第370章 0365【大族投效与朝堂争斗】

朱铭刚刚进驻成都时,虽然张榜安民秋毫无犯,但四川百姓还是生活得小心翼翼。

市面明显变得更萧条,大户害怕漏财,小民储蓄防身,都不敢上街花钱了。

高档消费场所,更是直接关门,担心朱铭专盯这些地方抓肥羊。

一天,两天。

一月,两月。

随着时间流逝,大家都已适应朱铭的存在。

特别是到了春节,各种商业活动再次兴盛,成都城内外也繁荣热闹起来。

临近元宵,商人们甚至主动跟“官府”联络,共同筹备今年的元宵灯会。画船游舫也冒出来,载着富贵子弟宴饮歌唱。

“这位是张邦英,字国彦。”高景山引荐一个老头。

朱铭笑着上前拉手:“久仰先生大名。”

张邦英拍马奉承道:“将军此来成都蜀中一切如故,百姓甘之如饴,此天命人心皆在将军也。”

“老先生才是明白人啊。”朱铭感叹。

张唐英、张商英共七兄弟,蜀州新津人,也即后世的成都市新津区。他们这一支不算啥望族,当时还得卖地读书,也就比小地主条件好一些。

张唐英最高做到殿中侍御史,举家迁到广安定居。

张商英做过宰相,跟蔡京斗争激烈,被贬后搬到江津隐居。

张邦英是七兄弟中的老七,没有官身,一直住在新津。分家之后,也就几百亩地而已,另外还有几间县城里的店铺。

虽然不算富贵,在蜀中名声却极大,他来投靠对朱铭很有好处。

“后蜀燕王宫,其海棠之盛四川第一,”张邦英说,“再过两三月,海棠花开,若大将军有空,还请屈尊去赏花宴饮。”

高景山在旁边解释道:“燕王宫几易其手,如今被成都张氏购得。成都张氏与新津张氏,皆为张九皋(张九龄弟弟)之后裔。这成都张氏,世为商贾,前阵子捐了些钱粮以充军资。”

朱铭听懂了,成都张氏没出啥进士,但生意却做得很大。不但愿意举族投靠,还怕自己地位不够,把新津张氏也拉过来。

朱铭自然愿意接纳,对张邦英好言笼络。

一番交流之后,张邦英开始试探:“听闻大将军的兄弟,也是文武双全之少年英才,而且如今还未有婚约?”

“确实未曾婚配。”朱铭微笑道。

张邦英说:“老朽膝下有一孙女,才貌俱佳,不知是否可以高攀?”

朱铭说道:“此天作之合也。”

朱铭毕竟不是皇帝,更不是什么太子,张邦英还算要点脸面,不愿把孙女嫁过来做妾。于是另辟蹊径,打算把孙女嫁给白祺做正妻。

双方一拍即合。

婚约定下,代表着成都张氏、新津张氏,全面投靠朱铭这股新兴势力。

而且,张唐英在广安的后代,张商英在江津的后代,也极有可能举族投靠过来。

当晚朱铭便设宴款待,还邀请蜀中张氏族老。

两个张家承诺,待元宵之后,各送来十个优秀子弟,以供朱铭随便调用差遣。

成都张氏,更是愿意拿出各种物资,一部分直接捐赠,一部分无息借贷,无条件支持朱铭打仗。至于回报,提也不提,朱铭肯定会给好处的。

喝得半醉回到后宅,朱铭开玩笑道:“我家着实与张家有缘。”

张锦屏让侍女去端来醒酒汤:“这里的张氏,却跟我娘家没有关系。”

朱铭躺在榻上半眯眼,心情极为舒畅,终于有大族主动投效了。而且是前宰相张商英的亲戚,追溯到唐代还跟张九龄有关,这事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

张锦屏服侍朱铭宽衣,朱铭说道:“元宵过后,我要带兵回汉中,你留在成都监管军政。”

张锦屏一怔:“妾乃妇人,如何能干政?”

朱铭说道:“你什么都不用做,留在成都即可,代表我坐镇此处。”

张锦屏问:“为何临时改主意。”

朱铭解释道:“李宝已攻下夔门,他说夔门天险,几千士卒驻守便万无一失。既如此多余的士兵,就可调去汉中作战。”

朱铭已让人铸造大铁索,铁索横江之下,夔门对下游军队来说几乎无解。

瞿塘峡本来就狭窄,还多暗礁和漩涡,能顺畅通行的航道就那么点。铁索一端固定在夔门,另一端固定在峭壁之下,官兵的船只来了全得堵那儿。

都不用什么火炮,在关城上用投石车,就可把官兵的船只砸得够呛。

义军水师当然也要出动,可保铁索和雄关万无一失。

朱铭已下达军令,李宝从汉中、巴州带来的部队,元宵之后就立即北上。留下在四川招募的部队,以及义军水师防守夔门和白帝城。

李宝本人,必须得留在夔门,因为剩余部队全是他编练的,换成别人做主帅肯定镇不住。

当然,这也有压一压李宝的意思,他在攻打四川时立功太大。将近半个四川,都是李宝打下来的,没必要再参加汉中保卫战抢功。

林冲、石恕二人,率部驻扎川南地区,随时防备各部蛮夷入侵。

白祺则要调回成都,留6000士兵给他,以朱铭兄弟的身份坐镇蜀中。这里的政务,交给高景山全权负责,朱铭带着精锐部队亲往汉中作战。

朱铭离开之后,张锦屏乃是主母,用来压制白祺和高景山。

也不用张锦屏真做啥事儿,她只须留在成都即可,名份摆在那里就具有象征意义。

两日后,元宵灯会开始。

成都城内外,一片灯火辉煌,灯会最热闹的地方,反而是昭觉寺广场一带。

义军各部军营,允许士卒轮流外出观灯。

但不能携带兵甲,须以小队为单位行动。若有欺压百姓等闹事行为,全队一起罚,小队长直接撸掉职务。

士卒们非常高兴,有家人在的,还把家属也带上,好生体验了一下成都繁华。

连续十天的灯会,各军士卒都轮了两遍,倒是显著刺激了消费。

正月下旬,成都和夔州的义军,共有两万多人出发前往汉中。

……

汉中。

李邦彦带着招安团队一路舟车总算赶到。

这厮虽是奸佞小人,但还算有脑子,沿途观察贼占区的情况,发现百姓明显过得比外面好。

李邦彦心中惊骇,觉得该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去年才做副宰相,而且并没有太大的权力,甚至连党羽都没几个。贪污肯定有,作恶肯定有,但都属于他跟亲戚党羽的个人行为,政策性的大规模作恶还没找到机会。

也正是此等原因,历史上陈东弹劾六贼,李邦彦都没资格跻身六贼行列。

朱国祥热情款待,并未直接把李邦彦砍了。

“小侄拜见伯父。”李邦彦见面就自称晚辈,搞得他跟朱铭是兄弟一般。

“请坐下宴饮。”朱国祥在东京的时候,每次去觐见宋徽宗,李邦彦多半都在皇帝身边。他们两个虽然没有深交,但也算是多年的老熟人了。

李邦彦带着使者落座:“在东京时,久仰伯父才德,可惜没能当面请教。”

朱国祥笑道:“今后有的是机会。”

两人一直叙旧,说起东京旧事,直到宴会结束也没谈招安。

第二天,李邦彦单独拜见朱国祥。

李邦彦说:“伯父若愿招安,可封太师、汉中侯。大郎可直龙图阁、擢九卿、做驸马都尉。”

朱国祥也不当面拒绝:“总要打过一场再说。我们输了,万事皆休。我们赢了,重新再谈。可是这个道理?”

李邦彦脑子一转,瞬间感觉机会来了,兴奋道:“正是此理。”

李邦彦现在盼着朝廷兵败,到时他再度做使者过来招安。

朱国祥透露出的意思很明显,义军获胜之后,不会立即杀出四川,而是愿意跟朝廷谈判。

四川义军闹得越大,李邦彦身为谈判负责人,他在朝廷的地位就越重要。而且他还能趁机跟朱国祥混熟,说句不好听的,一旦形势逆转,李邦彦还能暗中投靠过来,在大宋朝廷给朱家父子做内应。

别看东京一团和气,政治斗争比蔡京那会儿更复杂。

王黼与太子的矛盾已公开化,阴谋册立郓王赵楷。经过一系列人事变动,王黼终于羽翼丰满,开始跟蔡攸正面冲突起来。

蔡攸势单力孤,居然倒向太子,又拉拢同样受排挤的李邦彦。

他们两人,还跟御史中丞何粟暗中结成同盟。

童贯也在跟王黼争宠,王黼刻意拉拢梁师成,梁师成跟童贯矛盾日增。

朱勔还在煽风点火,趁着财政日益窘迫,不断怂恿宋徽宗重新启用蔡京。

而互相敌对的王黼、童贯、蔡攸、李邦彦等人,又联合起来阻止蔡京复相。

此次征讨朱家父子,也变成了权力斗争的战场。童贯想要趁机搞掉王黼的心腹(户部尚书),王黼则打算把影响力扩大到军队,互相朝着对方的基本盘扩张势力。

李邦彦啥都掺和不进去,只能跟在蔡攸屁股后面敲边鼓,而蔡攸执掌枢密院也能趁机壮大。

招安朱家父子正是李邦彦的机会。

贼寇是否割据汉中,关他李邦彦屁事!

贼寇越闹越大,才跟李邦彦有关。他巴不得朱国祥、朱铭能够得势,否则怎么彰显自己的作用?

(本章完)

第371章 0366【大理权臣的态度】

转眼已是阳春三月,李邦彦都回东京了,西路剿贼主帅还没确定。

大致战略计划如下——

东路军:童贯自领禁军精锐,前往襄阳坐镇,与京西南路官兵一起进攻金州。

南路军:王禀率领部分禁军,统合荆湖路、江西路、淮南路官兵,这些杂牌部队进攻夔门。

西路军:从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进攻汉中。

必须这么多路同时出击,因为川峡四路群山阻隔,全都是一些狭窄通道。再多部队扎堆,那也无法展开,且集中一个方向进攻,后勤压力实在过大。

童贯身为主帅,仅能指挥东路和南路大军,西路军距离襄阳实在太远。

得选一个西路军主帅出来。

“种师道老成持重,乃西路帅臣之首选。”蔡攸举荐道。

童贯立即反对:“伐辽失败,便是种师道指挥不当所致,此人万万不可做西路帅。刘延庆在伐辽时颇立战功,在陕西也威望极高,当以此人为帅。”

王黼说道:“熙河经略使姚古,世代将门,可堪大用。其子姚平仲,更是勇冠三军,关中豪杰呼其为‘小太尉’。前番征讨方腊,姚平仲功勋卓著,也不知被谁贪墨军功,竟然无法进京面圣。”

三个权臣,各推一人,都想获得西路兵权。

宋徽宗左右为难,仔细想想,说道:“不如让梁师成做西路主帅,你们推举的三人分别为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三路主将。”

“陛下圣明!”王黼欣喜道,他跟梁师成关系最好。

童贯当即反对:“官家,梁师成只剿过寻常贼寇,朱氏父子乃盘踞川峡之大贼。恐怕以梁师成之才能,不能担此重任。”

蔡攸也说:“官家三思。”

宋徽宗的脸色变得难看,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自己的三位近臣还在争权,非逼着他三选一做出抉择。

宋徽宗问道:“折可求如何?”

王黼说道:“折可求资历太浅,不足以御下服众。”

“那便让高俅做西路主帅,”宋徽宗懒得再扯,直接拍板道,“高俅是朕的潜邸旧臣,又身为太尉,还在陕西领过兵。他做西路军主帅,必可服众,无有争议。”

此言一出,三个权臣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

大理。

礼部员外郎孙傅,先沿运河至东南,又坐海船往广西,花费三个多月时间,总算见到了大理国王段和誉。

先宣读圣旨,表彰大理国恭顺,又赐予金银、罗琦和珍宝。

段和誉设宴款待,言语之间颇为恭敬。

这位老兄虽然不会六脉神剑,但确实极有政治头脑,而且迫切希望获得大宋认可。其目的嘛,无非借着宗主国的权威,压一压权臣高氏的嚣张气焰。

酒过三巡,孙傅说道:“大宋有奸贼朱氏父子,不识君恩,举兵叛乱。蜀道艰难不易出兵,国主可否派一支精兵北上,从黎州攻取朱贼的后方?”

“这……”段和誉扭头去看高量成,大理国的兵权在这位宰相手里。

高量成问道:“这朱贼是什么来头?地盘有多大?拥兵有多少?”

孙傅说道:“老朱贼懂些道法,是大宋皇帝任命的道官。小朱贼考得进士,做过两任太守。他们在川峡四路作乱,如今已窃据成都。至于兵力,不过几万贼寇,朝廷大军可轻松扫灭。只是蜀道艰难,朝廷便有百万雄兵也不易行军。”

高量成又问:“朱贼作乱几年了?”

孙傅说道:“去年夏天开始作乱的。”

高量成仔细思考,觉得可以去打,两个造反才半年多的道官和文官,这种货色能练出什么精兵来?

高量成说道:“要大理出兵可以,事成之后,黎州及黎州以南归大理国所有。”

孙傅是有一定谈判权限的,讨价还价道:“大渡河以南,归大理所有,黎州仍是宋地。”

朝堂君臣很看得开,反正大渡河以南,一直属于羁縻之地,送给大理国也未尝不可。

高量成摇头:“大渡河以南,皆偏僻蛮荒,拿来有什么用?不给黎州,我大理国便不出兵。”

孙傅勃然大怒,呵斥道:“吾来此地,是奉皇帝之命,与大理国主商谈。你一个国相而已,国主还未开口,你怎能自作主张?”

高量成立即闭嘴,冷笑着看向段和誉。

段和誉有点慌,咳嗽一声说:“咳,就依国相所言。寡人身体不适,且去休息了,天使与国相继续商谈便是。”

大理国王说完便走,留下孙傅傻坐在原地。

孙傅看看段和誉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安坐喝酒的高量成,便是头猪也能明白这里谁说了算。

高量成问道:“天使可还要再谈?”

孙傅脑筋一转,问道:“国相现为何爵?”

高量成说:“中国公。”

这三个字说出,孙傅紧握双拳,气得差点当场发作。

小小的大理国权臣,封号居然是“中国公”,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北宋中期,大宋一直是中国,辽人没有类似概念。

可随着汉化程度加深,辽国君臣开始争正统,自诩辽国为“中国”,而把大宋视为“南朝”。

宋辽两国搞外交的时候,争“中国”正统打出狗脑子,大理居然也冒出个“中国公”。

孙傅还打算以爵位,来诱惑这位权臣,可人家已经是中国公了,在公爵当中找不出更好的。

要不,封王?

在大理住了几日,孙傅私下求见高量成。

这货见面就作揖道歉:“前日不知国相威严实在是唐突得罪了。”

高量成见他服软,心情也变得舒畅。

毕竟是宗主国大宋派来的使者,自己能够压服宋使,足以证明自己的权势。高量成笑道:“天使不必如此,不知者不罪。”

孙傅说道:“我这几天,向大理百姓打听。人人皆称赞高氏,并无人赞誉段氏。高氏于大理国有功,怎能只做公爵呢?私以为,国相该当封王。”

高量成心头一震,随即又摇头:“国主已被皇帝册封为大理国王,我这国相又怎能封王?”

孙傅说道:“大理国主是国王,阁下可封郡王。”

这纯粹在玩文字游戏,大理国王的级别就是郡王,只不过礼仪标准等同亲王而已。

高量成当然明白,但他就是想封王!

十多年前,权臣高泰明把段正淳逼得出家,也不见一群红颜知己来救。

当时高家权势达到顶峰,但很快三十七部蛮叛乱,高泰明死在镇压叛乱的途中。叛乱还没平定高家叔侄、兄弟已开始争位,段和誉趁机派出使者去东京,获得大宋皇帝的正式册封。

段和誉不但搞外交,还在国内拉一派打一派,把高泰明第八子流放致死。

其部下有二人刺杀段和誉,被当场斩杀,段和誉下令厚葬,还嘉许二人为义士,再次拉拢一拨高家势力。

四年前,大理国几个大部落叛乱,高家派兵镇压失败。随即三十七部蛮复叛,高明清在镇压叛乱时被杀。

高量成这才继承高家势力,坐上了国相宝座。

他初时非常恭敬,必须跟段和誉合作。可成功镇压叛乱之后,高量成获得极大威望,继而又掌控朝堂,越来越不把国王当回事,并且希望能够更进一步。

孙傅诱惑道:“只要阁下愿意出兵,就算打不下成都,兵临城下威胁朱贼后方即可。事后论功行赏,皇帝必封阁下为郡王。这可是大宋天子册封郡王,而非大理国主册封的中国公。孰高孰低,阁下请三思。”

高量成沉吟半晌,问道:“如何保证能封郡王?伱空口无凭,我可不敢相信。”

孙傅说道:“信与不信,皆在阁下。只是这千载难逢之机,转瞬便是,错过之后就难有下一回了。”

高量成再次陷入沉默,封郡王啊,在爵位让与大理国主齐平,这确实是高家数百年都没碰到过的机遇。

对于大宋,高量成没当回事儿。

但段和誉已受宋徽宗册封,正统性掌握在大宋手中。

高量成如果也受宋徽宗册封,段和誉就将陷入尴尬境地。这个爵位很关键!

“我再细思之。”高量成没有立即答复。

又过数日,高量成找到孙傅:“除了封王,大渡河以南我也要。”

孙傅微笑:“当然可以。”

高量成说:“待我整顿兵马,安抚国内之后便出兵北上。”

北进并非大理的国策,一直是高家的路线,打下的地盘也属于高家。

即便没有封王的诱惑,高家也会趁着南北宋交替,把统治区域推到大渡河南岸。

高量成的想法很简单,先打服那里的蛮夷,有机会就入侵黎州,没机会就见好便收。先把黎州劫掠一遭,再决定是否去成都,能打下来最好,把成都的财货给抢光。打不下来,就劫掠成都南边的州县。

万一朱贼不好对付,立即撒丫子开溜。

无论是哪种结果,高家肯定不吃亏,能封王则最为圆满。

孙傅拱手说:“如此,我便返回东京,等着高郡王的好消息!”

高量成笑道:“我送天使,还有些礼物,请天使务必收下。”

“高郡王太客气了。”孙傅高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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