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剑斩去纷纷扰

有道是,财侣法地乃修行四要,若说缺一不可或许过于一概而论,但此四者对修行之人而言确实颇为重要。

而丹药,无疑称得上是修行人之‘财’,是以丹霞院这般掌管灵丹妙药的机构在任何宗门中地位都不会低了去。

丹霞院在太素陆洲最东沿处,占地甚广,光是药田灵峰,便十数有余,在沿边大泽之上,还圈出大片区域,养殖着各类水生灵草,处处有药农丹工忙碌。

那十数药田灵峰的正中,有一高一矮两座连峰,高峰之上,镇着一座‘宝塔’,其上乌云盖顶,轰隆作响,源源不断的天雷泼水也似打下来,劈在宝塔顶上,细细看去,塔身中段却是八卦炉形状,其中燃着永不熄灭的熊熊烈火,随着天雷劈打,更是猛烈燃烧,下段部分,无数身着丹霞院道士忙忙碌碌,有的调整禁制,控制火候,有的掐算时间,不时往炉中投入灵金,宝矿,药石等等……

瞧来分工明确,仿佛炼器,实则是实实在在的炼丹之术,炼的正是‘金丹’,毫无疑问,这便是丹霞院永不停歇的‘天炉’。

稍矮些一峰,其上楼院处处,却是丹霞院寻常办事之处。

一处院落之中,摆着一尊赤铜丹炉,炉中道道灵光飞来滚去,色彩变幻不停,两名道人盘坐两侧,时不时打入法决,过得片刻,炉中动静渐小,只余火烧不断的噼啪作响。

炼丹似是告了一个段落,两名道人也闲暇下来,各自闭目养神,不料没过两息,忽然院外传来铃音阵阵,两人不得不又睁开眼来,其中一者无眉长须,中年模样的道人皱起了眉头,喊道:“进来!”

便见一名道童快步跑了进来,不待问话,便伏在地上道:“启禀长老,外间来了一名执法弟子,说要您去接受问讯。”

“嗯?”无眉道人正是陈渊及,闻言不由讶异,执法弟子找自己有什么可问讯的?细思倒有一事,莫非那姓朱的将事情捅到了执律院去么?

转眼陈渊及便否了此想,心中冷笑道,那姓朱的圆头滑脑,岂敢得罪自己,想来是那许庄到庶务院吃了瘪,这便告状去了。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数,面上却不显露,陈渊及露出奇怪的神情,问道:“你先起身吧,那执法弟子可说是因何由?是去执律院问讯么?”

那道童直起了伏在地上的身子,回道:“禀长老,那执法弟子言是丹霞院断交六转金丹于庶务堂之事,让长老到庶务堂接受问讯。”

“什么?”陈渊及闻言一愣:“去庶务堂?庶务堂有什么资格令我去受讯?”

那道童答道:“那执法弟子说是真传弟子许庄许师叔亲自过问此事。”

“笑话!”陈渊及大袖一甩,冷笑道:“真传弟子又如何,管到丹霞院头上来了!你这便去回复那执法弟子,叫他取了执律院文书再来吧!”

那道童应声去了。

另一名道人这时才开口道:“师兄按下这批六转金丹,莫非就因这位新晋真传之故?’

陈渊及不置可否,另一名道人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几番,还是恢复了沉默。

院落中正要恢复平静,忽然院外又传来一阵铃音,陈渊及眉头紧紧拧起,道一声:“进来!”

果然又是那道童去而复返,进门没行两步,便膝下一软,顺势伏倒在地,战兢道:“长老,那执法弟子不肯离开,还取了真传金剑出来,说道……说道……”

“说道什么?快说!”陈渊及喝道。

那道童伏在地上的身子抖了抖,吞吞吐吐将执法弟子原话一字不漏说了。

“哈哈哈哈哈哈!”陈渊及听完不怒反笑,“许庄小儿,实在荒谬!此事原由,算在我身上又能怎得!你去吧,还是原话告知那执法弟子,令他取了执律院符诏再来,如果他还不走,便随他吧!”

道童闻言忙不迭爬起身,小跑着去了,院中又安静了片刻,只是两人都未重新入定,少许另一人又开口道:“那许庄前些时日才晋身真传弟子,此前都未听说过此人,不知是如何与师兄结了怨?”

陈渊及没再沉默,说道:“莫师弟可听闻日前,那许庄代宗门去太玄宗参与金丹大典的事情?”

莫师弟道:“自是听说过。”

陈渊及冷笑道:“那伱可知道,那许庄小儿往太玄宗一行,惹下了什么祸事?”

“祸事?”莫师弟疑惑道:“据我所知,此行还算诸事顺遂……”

莫师弟忽然似有所觉,疑道“师兄莫非是指许庄在外斗法杀了天火派真传杨炼之事?”

陈渊及微微颔首,莫师弟皱起眉头:“纵是天火派真传又怎得了,同辈之间在外斗法技不如人,天火派也绝没什么好说的。那杨炼也是积年金丹,许庄初成金丹,便将其斩于马下,门中皆谓之天资惊人……”

眼瞧越说越有将那许庄夸得天花乱坠的势头,陈渊及脸色一黑,忙开口打断:“你可知杨炼何许人也?其父杨怀尊,乃是天火派的元婴尊者,更有成道元神之望,权柄甚重……”

见莫师弟露出不以为然之色,陈渊及哼道:“杨怀尊一脉一向亲近我太素正宗,你可知道因为什么?因为杨怀尊的妻子,杨炼之母,乃是我均阳陈氏宗女,现任家主的亲妹妹!杨炼虽是天火派真传弟子,也是半个我陈氏……我太素弟子。”

“这?”莫师弟怔了怔,“那师兄此次所为,是陈氏的意思?”

“非也非也。”陈渊及抚须笑道,“我不过略施手段,让那许庄小儿小栽个跟头罢了。也是叫他知晓,得罪了我均阳陈氏,日后还有他许多苦头吃。”

莫师弟叹了口气道:“师兄,纵使陈氏族中真有为难于许庄之意,你也不该掺和其中。现下使得这手段又算得什么,若那许庄真闹到执律院去,总还是要交了金丹,平白惹得麻烦。”

“闹到执律院去又如何。”陈渊及不快道:“往日又非没有前例,炼丹出了差错;丹品不尽人意;有门中高人急用先调度了去……总有的是理由推脱,执律院又能多说什么,左右不过轻飘飘的一句办事不利以示批判。”

说话之间,语气渐渐得意:“更何况执律院现任的四位副院尊,便有一位是我均阳陈氏尊者,算来还是我叔父……”

话音未落,忽得听得一声霹雳也似的炸响,整个院落都猛地震动一下,丹炉站立不稳,倾倒在地,顿时火光迸溅,滚出灵药渣滓,仙材真水无数……

两人慌忙抬首去看,却见此院上方的禁制,已然裂开一大道豁口,正有一道青色光华滴溜溜一转,又飞回天上一人手中。

那人立于半空之中,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瞧得见一身真传法衣在风中飘摆不止,青色光华飞回了那人手中,化作了一道滢滢剑丸,跃动不止。

那人瞧着下方渐渐开始愈合的禁制,似乎若有所思,旋即抬起另外一只手,竖起两指,吐一口气,打在剑丸之上,剑指往下一划!

登时剑丸一跃而起,化作一道剑虹,须臾百丈长,很狠往下一斩!

轰!又是一声霹雳,连天炉作响也被压盖了去,震得两峰之内的人耳内嗡嗡作响,一剑之下,下方院落禁制顷刻破碎,仍有余力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说来话长,实则只在转眼之间,禁制被一剑斩破,剑气斩在地面上,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一下被剑气余波打成了滚地葫芦。

陈渊及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得披头散发,好不狼狈,待得稳住身形不由勃然大怒,抬首怒喝:“许庄!你反了,敢袭击丹霞院重地!”

来者正是许庄无疑了,此时丹霞院亦迅速反应过来,数道遁光腾空而起,往此处疾飞而来,遥遥喝道:“何人袭击丹霞院重地!还不快快停手!”

许庄却是瞧也不瞧一眼,目光向下一扫,便见下方一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过灵识一扫,气息倒十分平稳?他出手只为打破禁制,已未发全力,想是无碍,另一人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无眉长须,正对着自己气急败坏的怒喝,正是自己所了解到的陈渊及模样。

“蠢物。”许庄勾了勾嘴角,淡淡道:“陈渊及,违犯宗门法纪,抗拒问讯通传,今吾以真传弟子之身份,代执律院拿下你,留待后审,还不束手就擒!”

“许庄!你有什么资格……”

“哼。”许庄充耳不闻陈渊及的咆哮,不再废话,单手掐诀,囟门一道堂皇亮光飞射而出,正是先天太素一炁大擒拿再次出手,须臾涨到十来丈大小,当即往下一抓!

只见陈渊及咆哮连连,缩腹鼓唇,吹出一道熊熊烈火,双手不停弹动,灵光闪烁,一下放出三四门法器来,两件兜在身旁,两件直直往先天太素一炁大擒拿手上打去,似是拼尽了全力的模样。

然而只见那先天太素一炁大擒拿手往下一抓,什么法器灵光,烈火喷吐,全似飞蛾扑火,一下无了声息,那两门护身法器更是抗拒了一刹也无,遭得大擒拿手轻轻一捏,登时四分五裂。

过路的风都未从院西吹至院东,拼了命的陈渊及已经被许庄拘住,死死捏在手里,莫说动弹,气也喘不得一口,死狗一般被提上了空中。

那几道遁光刚飞至了许庄身前,当先一人正待怒喝,便见许庄神通一出,陈渊及好歹也是金丹修士,被捉鸡仔一般的拘拿在手在,登时便噎住强硬话语在喉,随后又认出了眼前之人,眉头更是深深拧起,一腔快要爆发的怒火都按下了去。

“许师侄,你擅闯丹霞院,袭击同门,这是何理?”

“陈渊及目无宗门法纪,我不过代行执法之职,暂且拿下他罢了。”许庄轻轻一笑,淡然全无一丝正在被责问的模样,伸手一招道“两位师侄,上来吧!”

便见从下方飞上两名执法弟子,带着四名道兵,六名力士,飞到众人身前,向众人见礼。丹霞院诸人或者打量一眼,或者干脆懒得关注。

许是觉得占着理,人手又多,为首的木长老胆气也壮了起来,喝道:“陈长老违了什么法纪!我丹霞院怎么没有收到执律院符诏,许庄,快将陈长老放下,莫以为我丹霞院是好欺负的!”

然则许庄仍是神情淡淡,身后大手拘着陈渊及更是动也不动,直接朝那执法弟子道:“师侄,烦请你们稍后同诸位长老说明情况罢。这陈渊及乃是金丹修士,你们未携带拘禁法器,制不住他,便由我暂代看守之职。你们可回执律院上报了详情后再来我冲云峰提人。”

言罢便法决一遍,轻念一句“收!”那堂皇亮白,纹理分明的大手忽然化作一颗雾球,氤氲紧锁,没得一丝逸散,陈渊及更被包裹其中,瞧不见丝毫身影,球身一转,往许庄袖中飞去,体量亦渐渐缩小,飞到许庄袖口时,已经只有拳头大小,旋即隐入许庄袖口失了踪迹。

原来所谓先天太素一炁大擒拿,既有擒拿之名,当然有拘禁之能,只是这倒是许庄第一次施展罢了。

收了神通,许庄朝两名执法弟子点点头,倏尔纵身而起,化做一道剑虹划空而去。

全程当着丹霞院众人之面,好似将众人视作空气一般!

木长老只觉气血直冲天灵,直欲喷薄而出,嘴唇动了又动,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余人更是沉默不言,过得半晌,许庄遁光已消失在天边许久,才听得木长老怒道:“不当人子!简直不当人子!”于是众人纷纷响应,连连指责:“这许庄当真目中无人!”

更有人道:“如此品行,怎能当得我太素真传!须得向掌教真人参他一本才是!”

此话一出,忽而又恢复了沉默,那人自觉失言,于是悻悻闭口不言。

(本章完)

第19章 均阳陈氏

均阳六岛,乃是数千载前太素一代祖师,陈真人所开别府,拱卫太素中心陆洲的福地灵岛。

千百年来陈氏开枝散叶,但主脉仍然世居均阳六岛之上,一代一代经营下来,方才铸造了均阳陈氏的望族之名。

主岛之上,道童神色匆匆穿堂过室,连过了三座殿堂,又行过了四五处院落,来到一处碧波漾漾的湖泊之前,湖边建得一座小亭,一座廊桥从亭外延伸出去,直达湖心一处浮于水面的船楼,一名青年道人正站在船楼顶层围栏边上,怔怔望着湖面出神。

道童匆匆入了小亭,还未踏上廊桥,便被两名道人拦住了前路,面无表情道:“家主有令,如无要事不得打扰。”

“要事,天大的要事啊!”道童急切得快要跳起来,那道人仍是动也不动,漠然道:“是不是要事,你说了不算。”

“你!”道童气急道:“门中传来急信,六房的陈渊及老爷被真传弟子许庄闯入丹霞院拿了去了!”

“什么?”那两名道人脸色一变,一人忙道:“你且候着,我现在便进去通报。”

“不必了。”忽而一道清冷声音传来,那船楼之上的青年道人忽然出现在三人身前,朝道童道:“伱将事情详细道来。”

“公子!”三人慌忙行了礼,道童不敢耽搁,连忙将所知前后讲了,又取出收到的信符递交给青年,青年静静听完道童所述,接过了信符,淡淡道:“事情我已知晓了,这便进去告知家主,此事你做的不错。”

又朝两名道人道:“家主正在待客,不宜打扰,你们继续值守吧。”

三人恭恭敬敬道一声“是!”再回首那青年道人已经又到了船楼之上了。

青年道人回了船楼,又瞧了眼信符,其上一段详细记载了那新晋真传弟子如何闯入丹霞院,当着丹霞院长老的面擒走了陈渊及的情形,这时一直清清冷冷的表情才流露出一丝复杂,“许庄……”

青年又在围栏旁站了一会儿,恢复了清冷模样,这才大步往船楼内行去,走过了过道,便听到里间传来的声音,登时又有些头疼起来。

只听一女声道:“大哥!妹妹外嫁以来,无时不刻不思念着家里,惦记着大哥您。你倒好啊!我回家这么久时日,想要见你一面都各种推脱,真将外嫁的妹妹当作泼出去了的水了不成?是否现在都听不得阿妹喊你一声大哥了!”言语中端是哀哀怨怨,忧郁万千。

青年一阵犹疑,最后还是掀起珠帘,进了里间。

一眼看去,只见上首坐着一名中年道人,黑发黑须,五官周正,案几边放着一盏清茶,面无表情的端过清茶,品了一口。

他对面则是一名芳龄美妇,头上花钗金枝梳云鬓,花容柳叶双眉,胭脂彩云,眼角微红,犹挂着一滴泪珠,循声望来,见青年入内,脸上露出一丝牵强的笑意,轻声喊道:“师凤,你来了。”实在是楚楚可怜。

上首道人便是陈氏现任家主,陈宗正,那芳龄美妇则是陈宗正的亲生妹妹,曾经的陈氏宗女,陈怜。

陈师凤仍是一副清冷模样,只简单行了一礼,喊道:“姑姑。”快步走到中年道人身侧,行礼道:“大伯。”

又微微测过脸,瞧了美妇一眼,犹疑片刻,从袖中取出符信道:“门中急信。”

见陈师凤这般模样,陈宗正微微侧目,接过符信,眼神一扫,登时目光一凝,将符信往案几上一拍,冷哼一声:“蠢物。”

陈怜闻声似乎有些惊讶,可怜神色也按下几分,关心到:“大哥,可是族中出了什么事?“

“你自己瞧吧。”他淡淡撇了陈怜一眼,屈指一弹,将信符送至她手中。

陈怜将信符接过细细瞧来,立时一个刺目的字眼直直映入视线,眼中登时闪过恨色。

“许庄!”

陈怜咬牙道:“大哥!你瞧见了吧,这贼子如此欺辱渊及,丝毫不把陈氏放在眼中啊!”

“瞧见什么?做了蠢事,犯到了人家手里,累得家族名誉受损,我确实是瞧见了。”陈宗正道:“我倒要问你,渊及这番行事是否有你指使。”

陈怜委屈道:“大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妹妹外嫁多年,在族中哪里还说得上话?还指使得了谁人?或许渊及是瞧不过去那贼子,为妹鸣不平,这才如此行事。大哥,你如今是陈氏族长,怎得向着外人,快快着人去救渊及才是啊。”

“最好如此。”陈宗正道:“渊及犯了门规,便是门中没有处置,我也会惩处他。至于他被许庄擒走之事,执律院自然会处理。”

陈怜闻言沉默了许久,脸色也变得生冷起来,半晌才道:“如今我是瞧明白了,大哥为何推脱与我见面,是生怕我求大哥为我炼儿报仇吧?”

“十四年前,我化儿被越君岚所杀,我求过大哥,大哥以不便与越氏交恶之由拒绝了我,这口气,我咽下了。十四年后,我炼儿被许庄所杀,那贼子不过是新晋真传,既不是巨室出生,也非门中真人弟子,大哥就如此怕事不成?”

陈宗正端起清茶,轻轻抿了一口,又置回案几,如此做完一套动作后,才淡淡道:“陈氏,是太素的陈氏。”

“好啊,好一个太素的陈氏。”陈怜冷笑起来,“看来我陈怜一个外嫁的女子,膝下的子女,不是太素的门人,自然也就不是陈氏的族人了。我和我炼儿,化儿,才是大哥心中真正的外人。”

“怜儿,你生是陈氏的女儿,是我陈宗正的妹妹。自然是陈氏的族人,也永远不会是外人。”

陈宗正这时才第一次直呼了陈怜的名字,只是似乎温暖的言语却以如寒霜般的语气吐出:“杨炼,杨化,自成年以后可一次也没再和你回过家中来,与我陈氏的族人也从不来往,行走在外,更处处与太素弟子为难,斗法杀戮太素门人从不收手……”

“你的好儿子可曾把自己当做半个太素门人了么?可曾把自己当作陈氏外子了么?”

“够了。”陈怜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禁不住溢了出来,“自从我嫁给了杨怀尊,为太素,为陈氏争取了多少利益,在天火派内,多少人说他是陈氏的‘良婿’,太素的走狗。炼儿,化儿,他们受了多少欺压,看扁,同怀尊父子之间,都因此闹的不可开交!他们不过是年少叛逆罢了,陈宗正!你怎么说得出如此冷漠的话来。”

一番话讲来语气平平,却蕴含多少情绪,听得陈师凤清冷的脸色都微微一变,陈宗正却只是沉默不语。

陈怜见陈宗正没有回应,已经心如死灰,凄凉笑了笑,不再言语,也不顾什么礼数,起了身便走。

直到陈怜的身影消失在堂外,陈宗正也没再瞧她一眼,只端起清茶淡淡的品着,里间便这般沉寂了良久。

“大伯,这样真的好吗?”陈师凤突然问道。

见陈宗正没有回应,陈师凤纠结了少许,还是再度开口道:“姑姑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否则陈渊及也不会贸然为此出头。这样处理……是否会寒了族人的心?”

“什么样的道理?”陈宗正眼皮也不抬一下,“族人们只看到杨怀尊给太素争取来无数利益,其中大多数都落入了我陈氏袋中。至于杨炼,杨化,如何叛逆,如何与太素门人为难,总也不至于与我陈氏族人放对,与我们有何关系,是么?”

“你也是如此想的?”

不待这位下一代中最出色的侄子思考,陈宗正又道:“那你们可想过,杨怀尊争取来多少利益又如何,还不是落入了陈氏袋中,而你陈氏的宗女,良婿之子,天火派真传,却在外处处与太素为难,斗法杀戮太素门人无数。外人如何看待?其他家族如何看待?门中又如何看待?”

“你陈氏,是太素的陈氏,还是天火的陈氏?”

“这!”陈师凤惊骇地倒退一步,‘太素的陈氏,还是天火的陈氏?’陈宗正的话犹如撞钟声鸣,震耳欲聋,在他脑中一遍遍回响,霎那间便感觉后襟都被冷汗浸湿了。

陈师凤艰难开口道:“侄儿愚钝,想差了。”

陈宗正没有回复,于是气氛又冷寂起来。

过得半晌,陈师凤才又开口道:“只是……这对姑姑来说是否有些不公?”

陈宗正不由讶异之时,又生出不知是欣慰还是可惜的情绪来,叹道:“师凤,没想到你平日总是一副清冷模样,到了这时,还能为他人着想。”

“只是不论如何,陈氏都不能为此事表示不满,更别谈对付门中真传,你明白吗。稍后你记得传讯门中,令宗赫不得做蠢事。”

陈宗赫乃是陈氏族中一位元婴尊者,在门中执律院掌副院尊之职。

交代完此事,陈宗正摆了摆手:“今日乏了,你下去吧。”

“是。”陈师凤也知道这是最正确不过的决定,不再多言,恭恭敬敬行礼后便准备离去。

只是突然陈宗正又喊道:“等等。”

陈师凤停下脚步,疑惑回头望去,却见陈宗正正端着清茶不动,似乎思虑不定,过得良久,他长长出了口气,说道:“还有一事,你速速去办。”

“你去宗玉之处走一趟,见着他面,不管怜儿是否在他那,便叮嘱他最好不要参和此事。”

“小叔?”‘最好不要’?

疑惑在陈师凤脑中一闪而过,这位小叔正是父辈之中最小一位,虽是长辈,出生之时已经与兄长阿姐相差许远,不过百数十岁。

据陈师凤所知,这位小叔幼时除了仆人外更多是陈怜代为照料,两人感情甚笃,确实有不顾一切帮手姑姑的理由,只是……

陈师凤忍不住问道:“小叔虽也是……昔日真传弟子,但是修为已废,纵使他想为姑姑出头,也有心无力吧?”

“哦?”陈宗正瞧了他一眼,严肃道,“你瞧不起宗玉么?”

陈师凤虽然不答,但是陈宗正已经从他脸上读到了一切,不由摇摇头:“纵使修为已废,宗玉也曾经成就上品金丹,位列太素真传。”

“你呢?你炼法圆满至今已经二十多年,昔日许庄外出游历之前,修为,法术,名气都远不如你,如今呢?你何时能触摸到金丹大道,何时能位列真传,何时能真正支撑起陈氏下一代。师凤?你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瞧不起宗玉?”

“上品金丹又如何,还不是被那上玄钟神秀还未成金丹之时,便打碎了金丹,废了修为。”陈师凤冷冷道:“假以时日,我定也能成就上品金丹,不论是许庄,还是钟神秀,我迟早要和他们一较高下。”

“上品金丹如何?上品金丹代表无论是天资,心性,智慧,福缘……代表着一切都在你之上。许庄如此,宗玉也是如此。金丹之道如此简单,为什么成就上品金丹的是许庄,而不是你。如果你不能摆正心态,成就上品金丹之事还是休谈吧。”

陈宗正冷冷道:“至于钟神秀……此子乃是钟天地之灵秀,应玄门气运而生,天生的道子。元神真人也视之为未来道友的人物。与之交锋……”言语未说尽,一声轻嗤已然表明了一切。

“去吧。”陈宗正懒得再言语,一拂袖子,忽然失去了踪影,只余案几上一盏清茶。

“……”陈师凤一向冷清的脸色不变,袖中却已攥紧了拳头,静静矗立了片刻,才朝空气行了一礼,大步走出了外间,天色已经不复堂亮,一抹斜阳半挂在海面上,映得天边一片红霞。

“上品金丹……”陈师凤遥遥望着夕阳,袖中拳头攥得越紧了,半晌后才松了开来,一滴一滴鲜红的血液顺着掌指流到指尖,滴落在船楼甲板上。

与此同时,船楼顶处,陈宗正也望着远方,端起了茶又放下,摇摇头,张手摄来酒壶,也不需杯碗,提起便往口中倒去,一条清澈的水线从壶口钟倾泻而出。

这一喝,便是日更月替,直至深夜,才第一次放下了手中酒壶,忽而长声大笑起来。

他忽然想道:今日哪句话,是我真正想说,又哪般做法,是我真正想做?

修道之初,他也曾十分纯粹,心中只有大道,法术,神通。再年长些,他渐渐懂得宗门,师徒,家族,手足。再后来,姻亲,丹药,法器,资源,灵矿……

不知不觉,占据心神的东西越来越多。

师父啊师父,您告诫我时时拂拭心尘,才能有望元神之道,为何您也没有做到呢?

如今我久在樊笼之中,越陷越深,是否还能脱身而出,一心一意地求道呢。

“元神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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