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107章 我取定了(第二更)

第107章 我取定了(第二更)

入座后,就有兵丁提着牌灯巡行,防止考生有移席、换卷、丢纸、说话、顾盼之情况。

林延潮将试卷一翻,但见六张素纸作为稿纸,三张呈文纸作誉写的正卷。林延潮看见甬道对面的考房,不少人着急着研墨提笔写上自己的姓名。

林延潮摇了摇头,这才太着急了,写名字又不差那么点时间,等会笔砚上墨水被冻干,那才不好写了,真是半点考试经验也是奉欠啊。

天色明亮起来,云板敲击三声后,考生都已是入座,这时不说其他,若是有人再站起身来,就要以作弊论处了。县试作弊只有一个下场,就是被枷号领走,剥夺考试资格不说,还要将你上黑名单。

接着周知县简短说了一番劝免的话,无非是考场纪律,尔等小心之类的话,然后考试就开始了,书吏们举着考题贴板,在甬道上来回走动。

一名书吏举着第一道题,四书题,晋人有冯妇者,冯妇攘臂下车。

“第一道就是截搭题!”

不少考生倒吸起凉气来,林延潮没多想什么,看着考题贴板,先提笔在草稿上将题目都抄写下来。

第二个书吏举着考题贴板,写得是五经题。

五经题一共五道,易经,春秋,礼记,诗经,尚书各一道,士子各取本经来答。

第三个书吏,则是五言八韵诗一首。

林延潮将题目都抄录在卷子上后,最后再在誉写的正卷和草稿上,都写上自己的姓名,然后看起题目来。

第一道四书题,晋人有冯妇者,冯妇攘臂下车。

这一句出自孟子一书尽心下篇。

原文大意,是齐国饥荒,齐国百姓都希望孟子能再劝齐王一次,开仓赈灾。孟子回说,这恐怕要作了冯妇了。

冯妇是什么人?冯妇原来是打虎的,后来行善不打虎了,有一次老虎伤人,百姓见了冯妇求他帮忙,于是冯妇就捋起袖子下车打虎。百姓们对冯妇十分感激,但士子却讥笑他,为了打虎,将自己行善的原则和追求放弃了。

鲁迅有句话是再作冯妇,说的是迫于某种原因,重操旧业。

晋人有冯妇者,冯妇攘臂下车,中间割裂了一大段经文,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等等一大段话,所以是名副其实的截搭题。但这两句又同在一章之中,所以算有情截搭。而且题目出得很妙,两句凑在一起,不会有断节拼凑之感。

换了别人,或许会想这样的题目四书文府里肯定没有的,自己只能老老实实答了。

但林延潮看了题目,却丝毫没有意外之感,截搭题又如何?这道题目并不新鲜,当初在嘉靖八年的会试时,就考过一遍了。自己在《历年会试集》里正好背过这题,林延潮清楚记得会试第一名,八股大家唐顺之,是如何答的此题。

这本《历年顺天府乡试集》在省城有卖,虽说有卖,不等于很多人都买,很多人买不等于很多人看,很多人看不等于很多人把这题背下了。

林延潮左右看去但见考生都是提笔磨墨,开始凝思,他也不假思索刚要磨墨下笔,突然笔尖一抖,他想起了在酒楼上那赵姓士子的那一番说辞。

好个余子游,你真是算计满满啊,知我要参加县试,故意在这一次参加侯官县试的士子,散布对我不利的谣言。这是要坏我名声来了。

这样做当然有好处了,一让自己愤怒,情绪焦躁,让他考试时无法正常发挥。

二让自己于考场上,再作抄题之举时,有所忌惮,畏首畏尾。甚至逼迫自己迫于舆论压力,不是靠押题,而是自己写文考试。

三利用士子舆情,弄出自己文章不实的样子,影响知县的判断。这计谋一步跟着一步,可谓是一步三招啊。

林延潮搁下笔来,县试的时间,足足是有一天的,一般人都可以完成三道题,所以大部分人都不着急下笔,但若是换成乡试一日七道,恐怕就没那么多功夫,给你想了。

林延潮闭目凝思,首先默写程文,押题成功之事,以往考试都有之。毕竟四书五经就那么几万字,考试范围就那么宽,而乡试,会试,殿试等正考都从中出题,哪一句没有用过?

考试里,正好背过那篇的弟子写出来,你取不取?不取,你敢质疑先人取中的程墨,那主考官还是写文章的人,说不准就是现在哪位翰林,哪位阁老呢。

其次,而此题在会试时可是难倒了很多举人,一般而言,正考是不考截搭题的,所以那些苦练制艺之道多年的举人们,被考倒了不少。截搭题考得就是发散思维,从四书经义里另辟蹊径,自己没有足够的把握。

但这两条仍不足以让林延潮下笔。

很多人以为考试能否录取,只是在于自己能不能写出一篇好文章。但是他们没想到下一步,这好文章又由谁来断定。好与恶,取与不取只在于主考官可与不可之间。

所以考试考不是人与文章,到底还是人与人。

周知县认为可与不可,才是林延潮下笔如何写方向所在。

林延潮想起上一次与周知县,沈师爷打交道的一点一滴都揣摩了一遍,周知县的性格在他心底早有了大概。此人为人自负,刚愎自用,且为人狠辣冷酷,刻薄寡恩,这不是林延潮一个人的说辞,而是大伯转述衙门里官吏对这位侯官县父母官的风评。

另外为了研究周知县的喜好,林延潮将周知县以往童拭,乡试,会试,殿试的程墨都读了一遍,甚至周知县落榜没有录取的文章,也想方设法拿来读了一遍。

读完这些,又将周知县上一次县试取中五十篇程文包含批注也看了一遍。

看周知县的朱批就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他的原则只有三个字‘看心情’。有的文章,写得很好的地方,被他批得一无是处,反而是一些不出彩的地方被他以为可。当然作为科班出身,他取得文章大多数还是中正平和,剑走偏锋很少。

最后林延潮认为可以写,周知县选择截搭题为县试试题,就是不希望士子剿袭文章,换句话说,剿袭成功了,他也没有办法。

林延潮当下重新提起笔,想到那些士子的讥讽,不由冷笑,文抄公又如何,有的人就是见不得人好,尔等以为讽刺我,就可以让我屈从于你们舆论,畏首畏脚。我林延潮又岂是怕人说三道四的,待等放榜之时,木已成舟,我直接拿名次来打尔等的脸,这县试我取定了。

当下林延潮下笔写了起来,破题一句,晋人始则改行以从善,终则徇人而失己也。

这就是唐顺之当年会试的破题,述而不作,中规中矩,又道尽题中之意。

林延潮一篇写完,正待写下一篇,这时候外面突寒风四作。县试还是二月时节,寒风料峭,不少衣裳单薄的贫寒考生,身上瑟瑟发抖,还要努力用胳膊压住案几上的试卷,不让之吹飞。

有考房遮蔽,这风小了些,林延潮先将卷子用镇纸压住后,连忙披上林浅浅准备的裘衣,加上考房板壁的遮挡,身上顿时十分暖和,侧耳听去一旁考房的考生,已是冒出擤鼻涕的声音。

不知多少考生在这一刻冻成狗。看来考试也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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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08.第108章 交卷(第三更)

第108章 交卷(第三更)

寒风呼啸,考场上温度顿时低了好几度。

那些坐在旷野之中考试的士子,就算披着几件衣裳,也抵挡不了刺骨寒风。

“这怕是快接近零下了吧!”林延潮披着裘衣,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下,又凝眉做题。

林延潮依序写了下来,下一道五经题也是自己背过的,林延潮斟酌了一下,改了改几处语句,也在稿子上写好了。

两题做完,只剩下五言八韵诗。

这时公堂上击鼓三声,按照章程,这鼓声提示考生可以饮茶水、上茅厕了。

当下不少三急的士子开始叫唤公差,公差一个个领人去茅厕解决人身大事。

这时候林延潮觉得有几分肚饿,都是早饭吃得太早了的锅。他索性直接从考篮里拿出午饭,拿起午饭得小心翼翼的,不能污了试卷,否则卷面不整,马上就会被刷下的。

午饭是果脯,千页糕,咸鸭蛋。千页糕,咸鸭蛋早就被切成小块的,免得入场时被官兵搜检,让他们替自己切片。

嗯,千页糕很赞,是城西林记出品的,里面的肥膘肉和面皮恰到好处。咸鸭蛋,果脯也是不错。

林延潮就着水一点点吃吃喝喝,为了少喝水,林浅浅给自己准备了李干。饭后正好拿起来放入口中一嚼,那酸味,刺激的自己顿时满口生津,口中那干渴之意,舒缓了不少。

一旁考生见林延潮这么早就在那吃吃喝喝,把考场当作饭馆,不由都是心底大骂,有人的强忍着无视,继续考试,有人则是受不了,拿出了吃食,免得遭受刺激。

结果有一人因不敢喝水,又吃得太急噎着了,几个兵丁连忙上前捶胸揉背的,否则当场要出人命。唉,这都是考场花絮啊,林延潮心想回去和浅浅倒可以说说,博她一笑。

吃干抹净后,林延潮开始作最后一道题,五言八韵诗,也称作试贴诗。

同考时文一样,试贴诗也是选前人诗作一句,诗作前冠以赋得二字,以规定格式而作,不可以自由发挥。

试贴诗中五言八韵诗,最有名的就是,白居易应考之作,赋得古原草送别,就是妇孺皆知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作诗林延潮虽也是有练习,但与旁人比进步不大,毕竟唐诗三百首,这个年代是人人会背。

古人诗句就这么多,自己背得下来,别人背得也是轻松。

幸亏五言八韵诗在考试里占得比重不大,考官主要还是看第一道四书题,甚至四书文里破题第一句,若是破题破得狗屁不通,那么一句看完就直接将卷子丢了,也不会耐着性子往下看。这也是没办法,否则三千份卷子一篇一篇看,周知县就是三天三夜也看不完。

所以第一题四书题重要,第二第三题就有些次要,可次要也并非不必要,是用来排名次的。

五言八韵诗,题目是‘纸作良田’,林延潮想了一下,试贴诗不求你写的多漂亮,而是要求你格式要对,就是未求句工,先求韵稳。

不过说实话,五言八韵诗并非林延潮的长,自己的强项是在经义。若换到王安石以前的唐宋,自己是休想凭着诗赋出头了。这也是没办法,穿越之前技能点没点在这上面,诗赋是要靠天赋和才情的,不是用了多少功,看了多少书,就能办到的。

不过林延潮还是认认真真地将五言八韵诗写好了,格式正确就好,至于其他,咱就不强求了。

三道题目都在稿纸上拟好后,林延潮重新看了一遍,待无大错后,就开始誉写在试卷上了。这还未誉写完毕,林延潮即看见有人拿着写完的卷子,提早到公堂交卷,并请周知县堂试。

提早交卷,一般都是学霸居多。而有勇气堂试更是学霸中的学霸,三千份卷子,凭什么是你脱颖而出,堂试能让县官多关注你一会。

若是考官看了你的卷子,再问你几个问题,搞不好会当堂将你取了,次一等也能在下一场提坐堂号。

林延潮不想搞这些,自己的卷子已是标准答案了,还要考官看什么。

待林延潮只是看了一眼,自己就认认真真地誉写,专注于自己之事,别人如何是别人的,自己如何才是自己的。

按照自己节奏写下去,不要因别人交卷,有所动摇。县试第一场里考试规定是申时击鼓,击云板就必须交卷,写不完不给烛,直接扶出!

眼下离申时还老远的,自己丝毫没必要着急,一笔一划写清除了,写成董其昌那档次的书法,自己没这个实力,但清清楚楚,工工整整是个读书人就能办到。

有些士子不重誉写,写错涂改,导致卷面不洁反而给考官留下不好印象,名次降了一等。

待林延潮誉写结束交卷之时,考生交卷的也陆续多了起来,周知县也没空如前面几人那样当堂面试,而是命书吏一个个收好卷子。然后交卷的考生,走到龙门前,还是五十人一排,人满了即是放行。

林延潮提着考篮挨到门前,与考生们等了一会,待到龙门一开,众人都是急不可待地逃离了考场。

“终于考完了一场。”林延潮长吁了一口气。

县试第一场为正场,也是最重要一场,若是考得好的直接录取了,不用考第二第三场,直取入,允许参加四月的府试。

若是没取中的,要参加第二第三场甚至第四第五场。

林延潮想到,后天发案,到时候就可以知道自己的成绩了,眼下先回家吃吃喝喝。

正待这时,一人上前笑着拱手道:“兄台,考得如何?你可记得文章,我可与你点评一番,看看你取中机会多大?”

林延潮看对方一眼,呵呵地笑着道:“不记得了,我还要有事,你找别人吧。”

林延潮不欲纠缠,那人还来劲了,拉住林延潮的衣裳道:“别啊,说一说,我好替你宣扬一下,你不知我是谁,入我口中,说不准会传入老父母的耳中。”

几个闲人也是凑了过来,笼起袖子来道:“未来的秀才公,说一说啊,说一说啊!”

当我年少无知,好欺负?林延潮将对方拉自己衣裳的手扯开,看了左右一眼笑着道:“你真要听啊?那我就说说吧。”

“是啊!是啊!说说吧!”

林延潮道:“我记得我写得第一句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请了!”

“你!”众人讨了没趣,顿时散开。

“真是无聊之人。”林延潮走了几步,却见有几名考生被人拉住,簇拥在中央念起自己的文章来。考生满脸红光,念一句,众人就夸赞一句。考生沉醉于其中,仿佛觉得自己此刻已是过了县试一般。

林延潮摇了摇头,又见有几个考生痛哭流涕走出考场,一旁亲友在那宽慰。

也有得意之人,意气奋发。

众生百态,阅入眼底,林延潮提着考篮大步走向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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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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