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8章 今世唯一知情者

大楚天子熊稷,赐名陨仙林中神秘超脱者——

狗!

这是莫大的羞辱,也是杀戮的过程。

按在砧板,接着便是开膛破肚,割喉放血,最后一锅香。

面对地藏和凰唯真两位超脱者的围攻,破局反走,从超脱瓮中完成惊天动地的逃脱,以【无名者】之强,也不免损耗颇重。

祂甚至把自己的潜意识海,都整个剥下来,砸进超脱瓮中,以求迟滞凰唯真和地藏的脚步。

也的确赢得了时间,可以拎着姜望和斗昭两大绝巅在陨仙林聚首,却撞上大楚皇帝倾国势而来的迎头一剑。

这一剑杀在祂最自负的时刻,也最叫祂不能应对。

才叫姜望趁隙而来,利用陨仙斩尾。

这不是在超脱瓮中时,几位绝巅予祂琥珀色道身的伤害。

此刻祂非降身某躯,而是真正体现出白色祸斗王兽的“代形”。

姜望斩掉祂的尾巴,这件事的意义,是祂已被超脱之下的力量真正触及!

超脱人间的概念被击破,遁世的意义不复存在。

祂已经可以被定义,可以被捕捉,也可以真正被杀死了!

轰轰!

那断掉的分叉的尾,轰落下来,瞬间变得无比庞然。砸毁了一片林,砸塌了三座山,如一座血肉的山脉,横陈在陨仙林中。

筋络膨起,血涌江河。肉包鼓凸,渐而如柱如林。

那些血肉诡异地不断地扭曲、蠕动,仿佛每一个部分都有灵性,甚至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彼此冲突,共同挣扎。如血肉之林,舞在狂风之中。

啪嗒。

一只靴子踩了下来。

血肉山林成靴底,流风回云是靴纹。

凰唯真似踏青而归,悠然自返。直接一脚便将这血肉之林踩成空无。

脚下为春草,两袖尽春风。

而那如佛刹林立的远山中,归属于地藏的身影,正缓缓浮现。

点点梵光聚成形。

分明是凰唯真所捏成的洞真田安平,拟化在超脱瓮中,石化在天道海里,被地藏所降身……现在却走出超脱瓮,走到了现实中!

此身已无关于田安平,也不牵扯凰唯真。

祂是“禅”的解释,是“佛”的显现。

这一刻还没有人意识到——这是“封禅井中月”塑成以来,地藏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履足人间!

在这之后,才有左嚣手执焰旗,从天而降,将旗杆插在了天公城旧址,阿鼻鬼窟上方。

那一霎焰旗已经替代了烈阳,是无边赤潮中最鲜亮的一个点——

泱泱大楚,三千七百六十一年国势,尽成此威烈。

在阿鼻鬼窟崖壁上不断挣扎的【无名者】,一瞬间定在那里。

祂与楚天子相斗的那些过程,已经毫无意义。

当凰唯真回归陨仙林,甚至地藏也跨进现实中。

祂完满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祂赢得的时间,被楚天子一剑击破!

名列天下洞天宝具前三的章华台,高峙于天穹,无数信息汇聚成的星河,如长河一般咆哮奔腾。

长河是神陆之祖河,这条星河,也未尝不是楚魂之宗源。

诸葛义先苍老的声音,这时候才响起,与星河同啸,磅礴雄浑:“幸赖陛下神威,天下用命,这一切该结束了!”

那被钉在鬼窟崖壁上的【无名者】,平睁着那双犬眸。在这样的时刻,祂反倒显出一种异样的平静:“现在就说结束?这一切真就如此简单吗?仅仅依靠‘代名’和‘代形’,以及这座陨仙林,就想终结我的一生?”

祂的犬爪化成一只手,正正握住了扎在犬颈的剑。

那嵌进岩壁的犬身里,又似岩浆潜行地底,探出另一只手来,掌心托月,盛住了熊稷的拳头。

“代我名者终非我,所见皆谬意不知。你们究竟是越来越熟悉我,还是渐渐对我感到陌生!!”

楚天子把祂和陨仙林钉在一起,叫祂无所逃遁,以陨仙林替代祂的详细方位。

如此“确其代名”、“确其代形”、“确其代位”,三确其身,把一个无法定义的超脱者定在那里,而后强硬地以国势来镇压。

祂也真个就以自身为陨仙林,合道陨仙林里的一切来反争。

祂在陨仙林里经营的岁月,远逾楚人对楚国的经营。

这片土地,究竟应该谁来做主?

“代你名者终非你,但却是靠近你的过程!”诸葛义先此刻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并不疲惫,更不衰弱,反而充满激情,十分昂扬,像是一团烈火,燃烧到了最灿烂的时候。

“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你不断地暴露自己。在山海道主的追逐下,没有机会修补自身。无法学习,不能与时俱进。”

“等到了超脱瓮中,面对未知的恐惧,你频频出手来挣脱,更是一再的自显。”

“你也明白到了这样的时刻,出得超脱瓮后,你甚至不再掩饰——”

“怎么死到临头,你又生起孱弱的希冀来。”

“到了现在,你还想藏名吗?”

合章华台十二枢官、三百六十五星策吏、不断登台又不断撤下的无数属员,敕楚境神鬼之力,诸葛义先声音异样的高亢。

他并不显身于人前,但你仿佛看到披发的巫,在癫狂地祝舞:“你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再藏住,为何还抱着这样耻辱的侥幸?”

在诸葛义先说话的同时,凰唯真也踏步而前。祂并不做多余的事情,一如前两年,只是专注地干扰【无名者】,使之不能认知。

若将现世简单地看待为山川湖泊,【无名者】的认知,就好比覆盖山川湖泊的地膜,以前都是严丝合缝、无比贴合,遂能与世同隐。

这两年山河易位,沧海桑田,尤其是有几座山峰不断拔高,这张来不及修补的地膜,已被戳得千疮百孔。

这才是针对【无名者】的这一局,能够开启的前提。

此刻的凰唯真也只是一抬手,【无名者】托向楚天子拳头的手,就被祂按住了。

楚天子的拳头于是再一次轰下,重新将【无名者】嵌紧在崖壁中。

空中一时腾鬼雾,鬼雾倏而化飞鸟,飞鸟瞬间落尽血肉、拆分细骨,那骨头落在地上,倒插入土,又顷刻生成了桃林!

桃花开,桃果红,桃面生果虫,一霎凋尽了,只剩一个雕刻成阁楼的果核,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阁楼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独立欲窜,俄而被另一个小人轰灭。

超脱层次的力量,以陨仙林为载体直接碰撞。

大至山林,小至草木,无所不争,无处不杀。

整座陨仙林,在虚实之间急剧地变幻!

“那你就告诉我。”【无名者】的声音道:“我是谁?”

诸葛义先的声音,随着星河呼啸,也因为星河而在陨仙林环绕:“超脱不可测度,所以我算不了超脱者。”

“我只能问自己,一尊绝巅之上的存在,能够在陨仙林里获得什么呢?祂这么多年不离开,究竟在留栈什么?”

如果是重玄胜在这里,他大概会说“英雄所见略同!”

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陨仙林里只有诸葛义先的声音。

“超脱现世者藏于现世,这是一个问题。”

“陨仙林是圣者命化之地、仙宫破灭之所、鬼物横行之处。”

“你这样一尊超脱者,在漫长的时光里,始终缄藏在此,所求为何?”

“只有四个可能——诸圣遗留,仙宫残迹,鬼道幽冥,以及陨仙林本就适合隐遁藏匿的地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种因素,能够诞生被超脱者追逐的可能。”

“我无数次地问自己,你是为哪一种?”

“早在世宗皇帝年间,淮国公超脱受阻,【无名者】藏在陨仙林里的事情,就已经被发现。自那以后,陨仙林就失去了帮你藏匿的效果,反而成为锁定你的信标。所以你不是为此。”

“先前钱塘君建立天公城,开拓探索阿鼻鬼窟,甚至收服了两尊天鬼,你也未予干扰,显然并不在乎那些鬼物。”

“至于仙宫残迹——当年山海道主的驭兽仙宫,后来姜望的云顶仙宫,乃至于……总之从未见你对仙宫感兴趣。在过去的时间里,但凡有一次起念,你手里绝对不止一座仙宫。不知我有没有判断错误——你甚至不想沾染,有意避开,避免麻烦?”

“所以你留在这里,不为仙,不为鬼,求的只能是诸圣遗留。”

“于此同时我发现一件事情——陨仙林是诸圣命化之地,但陨仙林里,竟然没什么够份量的诸圣残章!仿佛有一个未知的存在,吞掉了它们。而这亦佐证了你的所求。”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思考的问题是——什么样的超脱者,才会对诸圣遗留感兴趣?”

“孟天海谋求诸圣遗产,是为了超脱。已经超脱的存在,还能在诸圣遗留里获得什么呢?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或许你寂灭之前能够告诉我。”

“但我已经知道【无名者】需要的是什么。”

“你最后利用三途桥逃出超脱瓮,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诸葛义先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得十分地笃定:“【无名者】,我相信你是诸圣时代残留的人。甚至于——你就是诸圣中的某一个!”

【无名者】身上的毛发一瞬摇颤,好似被风吹动!

祂的眼睛再次变成了琥珀色,光色混淆在一起,眼神十分复杂!

可诸葛义先的回答还没有结束:“当初烈山人皇自解之后,诞生了极致璀璨的诸圣时代。”

“彼刻百家争鸣,彼刻光照万界,先圣们不仅沿革历史、鼎易人间,还要永涤祸水、繁饶荒漠,一代毕万代之功!”

“如此辉煌的时代,为何一夕寂灭?”

“昔年百家争道,先圣之数近百,尽皆命化于此地!甚至墨圣衰死,儒圣法圣都沉眠!”

“此万古疑云,至今没有答案。”

“我相信答案在你心中!”

无数念头疯狂碰撞,结成了长河中的星光闪烁,那是智慧与知见的光火。

“你今是【无名者】,你亦是今世唯一的知情者!”

陨仙林天光明朗,一时万事清晰。

这代表着对【无名者】的认知进一步明确了。

凰唯真就势一撕,扯下了【无名者】的整条胳膊!

这条胳膊膨胀在空中,仿佛一条横空的龙。血肉扭曲之间,一瞬就炸开。

凰唯真只是将五指轻轻一拢——

嘭!

那些血肉化成了一头头活灵活现的异兽,在奔走,欢呼,雀跃。

先见灵,后见真!

诸般血肉异兽竟然化为一张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近古文字,字字句句一张张,都是述道的“经”!

章华台轰隆隆,十二枢官皆正身。

“春冻解,地气始通,土一和解。夏至,天气始暑,阴气始盛,土复解。夏至后九十日,昼夜分……”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

“粤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

“怪乎不言,歌乎不惊,略微怪言,以志成篇。先者圣皇,俊于其颜,乃驻妖庭,争睹其景……”

凰唯真以血肉读经,而章华台字字述之。

读书声声声入耳如洪钟!

使天地鸣!

【无名者】的血肉,竟然是道理。

【无名者】的道身,竟然是经典!

《氾胜之书》、《黄帝内经》、《鬼谷子》、《怪志篇》……

农家、医家、纵横家、小说家……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胎?竟然糅百家为道身,跨越万古而存在!

归属于【无名者】的那些血肉,每一点细节的析出,都让人心惊。

章华台已经聚集了楚国最有学问的一拨人,他们渐渐都难以跟上,个个面色煞白,汗出如浆。

斗昭横过天骁,其上堆血肉一团,字句成章。

他看了一眼姜望:“这些都是诸圣时代的菁华,怎不见你用三昧真火析其真?省多少苦功。”

姜望静心感受着云顶仙宫的变化,随口回道:“书乃道之纪。我当读书,不以术成。”

读书是件苦差事,但也是个好差事。

可以让一个小镇出身的少年,看到天高地阔,山长水远。可以让一个药材商人的孩子,见识古今圣贤,诸天豪情。

斗昭这般什么都拥有的世家公子,是不太能理解姜望对读书的认真的。

但他只是随手一刀,将这团血肉斩成无数的文字:“我意略同!”

在这万人齐颂、天地轰响的读书声里,【无名者】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祂笑的声音像哭。

“你们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付出了什么……”

“我是谁?”

“为了谁!?”

“竟然敢高高在上的……对待我!”

祂一瞬间膨胀开来,“膨胀”是一种贪大求全的规则。祂的声音,祂的体魄,祂的力量,都在极速膨胀。

意之极也,天不能容。力之极也,地不可载。

无限胀开的血肉,直接填塞了阿鼻鬼窟入口,堵死了无边鬼气,将楚天子和凰唯真都驱逐在外!

在这一刻祂的力量极致膨胀,填塞了所有能够存在的空间,挤占了所有能够被定义的可能。此时此刻至少在阿鼻鬼窟里的这一截短暂时空,不允许任何在祂之外的概念存在!

【无名者】瞬间膨胀成了一个有四十九颗脑袋、九十八只手臂,脑袋和手臂毫无规律的错杂生长的巨大肉球!

“名可名…如是我闻…上兵伐谋…疑行无成,疑事无功…不可以不劝爱人者…虽千万人吾往矣……”

四十九颗脑袋各说各话,九十八只手臂各张各舞。

极度繁杂,极致混乱。

根本无法想象,这竟然是一尊超脱者。

可祂的确以超越一切的力量而存在!

所有混淆的声音,最后轰鸣颅内——

“大成……至圣!”

文中著作段落,摘于《氾胜之书》、《黄帝内经·素问》、《鬼谷子·捭阖》。以及实在找不到小说家著作,作者自己编的一段。

(本章完)

第2479章 南无圣地藏佛

大成至圣!

诸圣时代最宏大的构思,最狂妄的设想,最贪婪的奢求,也是最难以实现的一种可能。

它是只存在于设想中的至强道路。

从古至今没有人完成。

但一直有人在尝试。

最近一个尝试者,就是刚刚死去的一真道首宗德祯,欲以一真道替道门、以景国吞天下,学归一真,治归一国,兼教主、国主而永证。

他毫无疑问的失败了。

再往前,最渊远、最古老的道门三尊,似也曾有意,想要成就这亘古之尊。

支持国家体制,寄托于景太祖姬玉夙,欲使天下定于天京城,而叫万宗归于道。

最后也失败了。

那么这个伟大设想在它真正提出来的诸圣时代,是否有人靠近过呢?

史书未载,故事不传。

可今日的【无名者】,似乎在阐述其中一种可能性!

在近古的诸圣时代,那些称名为“圣”的大修行者、大学问家,曾经似乎靠近过,而不仅仅是设想过——最后也好像走入了歧路!

四十九颗头颅,每一颗都是一模一样的五官。不美不丑,绝不奇特显眼,从眼睛到鼻子,都像是出自同一个模具,眼角的纹路甚至眉毛的根数都完全相同。

但同时睁开眼睛,你感觉到它们完全是不同的个体。

当它们各自发声,更是截然不同的道阐。其声贯耳,像是有许多只手,在你的脑海深处疯狂撕扯,摆布你的血魄魂灵。

这九十八只手臂的姿态也不同。有的高举往前,像在冲锋陷阵;有的平伸后引,似在邀请入座;有似虚握一卷书,有似优雅抚瑶琴,有的如焚香,有的似点茶……

仅仅观察这些手臂本身,每一条胳膊,都能带你进入一种完全不同的情景,且都实有其韵!

这的确是超乎想象的造物。

哪怕祂这样畸形!

大成至圣……

当【无名者】轰鸣此号称,祂并不传递于声音,而是阐发于道理,共鸣在现场每个人的颅内。

使听者自觉而知。

这是一种感受,而不只是一种宣称。

哪怕祂已经变成眼下这般绝不可能等同大成至圣的样子,你也能感觉到,祂的确往那个方向靠近过。

“大成至圣?”

斗昭几乎发笑:“就你这个不人不鬼,怪模怪样的丑陋存在?”

他高抬天骁刀,点点金光动云霄。自登临绝巅,还未真正感受自己的力量,此刻战意蓬勃,无尽的妄想在刀锋旋绕:“若叫黄舍利来定品,你都比不得一个游脉!”

猛然间,怪异肉球上的三颗头颅,渐次向他转来。

自头颅里声音响起的声音,也不再混淆,区分了尖锐、狠毒和凌厉,渐次传递。

“你!”

“竟敢!”

“如此无礼!”

天骁刀乍变作光亮的一横,刀锋上的妄想被一个眼神就扑灭。

而关乎毁灭的力量,也扑至斗昭面门。

但却被赤色的龙袍一卷,也就消失无踪。

楚天子执剑在彼,又无处不在,整座陨仙林好像有无数座天子尊身在挥剑。而无数柄帝剑都落为真实的一柄,握在楚天子手中——天子之威,聚为实质,天子之权,生杀予夺,直接贯进了这丑陋肉球的其中一颗脑袋!

“不要轻易浪费你的力量。”

熊稷一抬手,剑横而颅飞!“因为你的对手,在你眼前!”

霸国天子之威势,如龙卷咆哮陨仙林,叫八方六合皆沉寂。

唯独那高高飞起来的头颅,在空中散发狂笑:“所以你并不理解我的存在!你们——”

啪!

凰唯真探手过来,恰好将这颗头颅接住,徒手捏爆,化为血肉飞鸟。五指一张,鸟飞出笼,羽翅略展,散为一篇血肉经典,字句文章。哗哗哗,如一页血纸悬垂在空。

楚天子斩剑而割颅,凰唯真见灵而见真,两尊超脱战力,联手削割【无名者】的道基,这动作行云流水,堪比庖丁解牛。

如此强者,屈身为屠夫,眼看着就要把这样一尊超脱者,肢解成无数纯粹的文字。

那丑陋肉球之上,却又有一颗新的头颅凭空生成。

好像惊起猛回的一枪,羚羊挂角的一剑,它没有一个诞生的过程,而是突然出现!

这颗头颅张大了嘴,露出森森白齿:“我有无限的力量。”

紧接着是第二颗:“无限的……”

第三颗:“力量!”

这不仅仅是血肉复生,头颅复立,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的重现。被湮灭又再生,被抹掉又重临。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不论熊稷和凰唯真怎么削割,填塞在阿鼻鬼窟入口,像是一个巨大肉球塞子的【无名者】,始终庞然,始终膨胀,血肉不少一点,力量不减半分。

“无限”的宣称好像并不虚假,夸张的修饰竟然成现实。

杀不死!

仅仅肉身的抹消,或者力量的湮灭,甚至道基的削割,根本不足以杀死祂!

甚至对于祂此刻舒展复杂本貌、膨胀无限力量的姿态而言,这些伤害的影响非常有限。

“我理解你。”这时候有个声音说。

慈声温语,像一个抱着孩子的父亲或者母亲。

暖光如玉,地藏的身影从那佛刹远山中走出。步步莲开,似从观想的佛国,走到现实之中。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非常多。”

“故人如黄叶在风中飘零,只剩下你一个人熬过漫长时光。”

“你的理想抱负,你的情操品格,今世已经没人能明白。”

“他们不知道你曾经怀揣怎样伟大的理想。现在也没人能够理解,你依靠什么走到今天。”

“事情变成这样并非你的本意,对于这个世界曾经你也满怀情感。”

“你真的,太辛苦了……你很疲惫吧?”

“我见你心,明你意,知你苦。”

地藏面容慈祥,眸有悲悯,温柔地探出手来。那只手,仿佛抚平了漫长的山海,推开了永恒的长夜,庇佑所有孤独的灵魂:“入我门下,得脱苦海!来吾座前,菩提永证!”

其实【无名者】要在超脱瓮中逃名,除了祂早就埋下伏笔的三途桥之外,还有一条可能的路径。

那就是祂在确名环节亲手杀死的仵官王。

【无名者】假作诸葛义先的身份时候,在仵官王确名之后,还强行杀掉仵官王,便是有意留下了后手。

仵官王当然只是一个门环,正序时空里的仵官王,和观澜天字叁里的仵官王,二者之间的联系,才是那扇“有可能”推开的门。

强如地藏也不能确定那扇门要如何推开,但祂相信【无名者】能够创造出那样非凡的路径。

而祂在仵官王那里,早有布置。

当初仵官王逃出中央天牢,就是出自祂的手笔。

倘若【无名者】刚好想以仵官王为逃脱路径,那就刚好落进祂的网中!

可惜【无名者】另有选择。

也不知是意识到危险,还是本就决定走这一步?

斗昭这条路径,可比仵官王那条路径更危险,在此路祂要面对所有对手,在彼路则只需要面对地藏。当然,斗昭这条路径要更隐蔽一些,毕竟【无名者】当时杀仵官王的动作,有点过于明显……

陨仙林终究不是一个太“恰好”的地方。

但有时缘来不由人。

三尊超脱者混战,强如地藏,也不能意定一切。

【无名者】逃回了陨仙林。

祂也只能因缘而走,就势而行。

现在,凰唯真和熊稷正在对抗【无名者】的无限力量,正是祂收割的好时候。

这一掌,不为杀敌灭道,只为抚平众生苦厄。

无限慈悲意,尽在菩提心。

我不杀你,我理解你。

此掌一经按下,恍惚有悠长的钟响。那四十九头、九十八臂的肉球,陷入一刹那的死寂。

肉球上所有的眼睛,这一刻都变得柔和,就连睁眼闭眼的动作,都异常的迟缓。

“去吧……”

“累了,我真的累了。好累……为什么我要这么累?明明我什么都拥有。早就可以放下一切去享受!”

“不被理解,还是要努力吗?被憎恨被污蔑,却不能成为被他们污蔑的样子吗?”

“日复一日,心如悬丝。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乎……”

“就这样。就这样……”

四十九颗头颅都低垂,各有各的无助和倾颓。

在那梵唱之中,逐渐有佛光显现。

但见得金色“卍”字符,浮沉在佛光之中,整座丑恶肉球,都昭刻皈依的梵显。

祂无限的力量还囤积在阿鼻鬼窟的入口处,地藏覆世的手掌下方,却已有梵光勾勒的四十九颅肉球之形……

【无名者】拥有无限力量的伟躯,从真实的陨仙林,向地藏的净土迁徙!

眼看着祂就要彻底被地藏纳入掌下。在地藏悲悯梵唱的某一个瞬间,猛然有一颗头颅抬起!不同于仍然俯低的那些,这颗头颅与地藏对视,露出一个极具佛性又极邪性的笑容:“梵传因果,佛说伽蓝。地藏啊……岂不知吾亦空门证果,你佛亦是我佛!”

无以计数的虚幻不定的“卍”字佛印,一霎都凝实,就在这多颅多臂肉球的上空铺开,并结在一处,恰似一朵绽开的金色莲花!

这颗邪佛之颅,就这样注视着地藏的眼睛,同时探出一对佛光普照的手臂,双掌合十!

“南无……圣地藏佛!”

祂无限的力量在阿鼻鬼窟里蔓延,无限的力量在地藏的净土里蔓延。

地藏想要降服于祂,令祂皈依净土,祂将计就计,反要吞得地藏,以其身佛门传承,此邪佛之颅,证圣地藏佛!得身外佛身!

当然在此之前,祂要先得自身完满,不然不可能证此宏业。

邪佛两掌之间,有青红两色混为一团。

那是青衫挂剑的姜望和红衣提刀的斗昭!

所谓当世天骄,竟被一掌捏来,一掌搓圆。

他们本有现世极限之高度,现世极限之巍峨,此刻却无比渺小,如飞虫窜游在青红混淆的光团之中。

邪佛眼眸之中,此刻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渴求。

“我的丹……药!”

“我的食物!”

“饿!”

祂在斗昭身上留下的布局,不仅仅是为了三途桥这样一个逃生路径。

更是因为衍道绝巅的斗昭和姜望,乃是祂等待已久的圣药!

关于未来的钥匙,正需要这样的两尊药材开启。

祂所求太多,非阴阳难合。

阴阳界中那一程,确实是祂开炉炼药的过程。

而姜望和斗昭,竟都熬过了那一劫。

祂翻手挂画为的是抹掉这两人的斗志,届时吞画如吞字,也将此二人吞进自己的身体——正是在这一步被楚天子一剑击破。

借着地藏出手降服的机会,藏贪意于佛光之中,一朝反制,再次将这两人掠来。

“完满的机会已经失去,圣药难成。没关系还有路走!”

“我走在大成至圣的伟大道路上,占据未来,把握所有可能。”

“炼成阴阳舍利,以邪佛吞之——混成因果,仍能证无上!”

邪佛双掌合,两具绝巅道身亦相贴。

斗昭毫不犹豫一刀劈斩!就这样斩向姜望。

而姜望也像被某种力量定住,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骁刀似势大力沉,要强行杀掉姜望,以斩杀邪佛的妄想。

一枚“卍”字佛印跃出,正与此刀对撞。邪佛在这个时候反倒要保姜望的命。

姜望却主动迎来,身成青虹一转,斗昭的刀身也一错。

天骁斩面!

两人厮斗了这么多次,这还是斗昭的天骁刀第一次有如此战果。

无尽的流光和消逝的岁月,都随着这一刀奔流。

万古成昨!

他要把姜望斩出被囚禁的状态,令归于“昨”。

然而刀光过去,一切都没有改变。

邪佛双掌之间,青红光团之中,不允许斗昭改变什么!

但姜望却再次动了。

他一脚踩在天骁之厚脊,如在群山之上,此身高跃而起,身放仙光——

天边有三道仙桥落下,分别来自云顶仙宫、如意仙宫、驭兽仙宫。

贯通青红阴阳光团,汇聚在他身前。

轰!

姜望举身为剑,这一刻拔如洪峰,斩出了他这一战里最强的声音。

无穷仙光呼啸在一剑之中,好似挽弓射月杀向了邪佛的眼眸!

但这一路,忽然变得非常遥远。

他明明一剑就能斩到邪佛,他也确定这一剑能够发生,可是时间——是一百年!

邪佛的眼睛如漩涡一转,姜望和斗昭便在这无法抗拒的力量之下,变成青红两道绞缠的虹光,就这样被碾碎了糅合在一起,化成一枚灿烂鲜活的阴阳舍利,被祂吞入口中!

先侵地藏净土,再吞阴阳舍利,接着吞掉地藏,誓成“圣地藏尊佛”,为真正“大成至圣”的那一步,铺好最后的圣阶!

这一刻神陆摇,沧海动,不仅仅是陨仙林,整个现世都被祂影响。

这个世界慑于一种超越所有的力量。

无边金莲开,多颅肉球的四十九颅都抬起,而竟有两只手,撑住了阿鼻鬼窟的洞缘,就要将此伟躯拔起。

那邪佛之面,竟显得无比庄严,祂异常温暖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多谢诸位,助我成道。我当救厄救苦,护庇众生!”

“我当为人族而战,去——噗!”

祂慈悲而邪异的佛眸,在这一刻蓦地瞪圆。

祂强行地闭住了嘴唇,可体内发出天雷般的轰响!

祂猛地扭头看向凰唯真!

凰唯真在天边,踏云海,一手负后,一手大张五指,正遥对着祂。

那张难以用语言描述的面容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在这样的时刻,祂也只是淡声开口:“你吃下的是真的,但也可以是假的。”

邪佛吞下的岂是斗昭和姜望,分明是幻想成真!

可是在何时演化,又是在何时改变的呢?

凰唯真没有释疑的打算,祂负后的手,放下了两颗丹丸般的小人,迎风而长。

而祂在身前遥按的那只手,张开的五指就这样一合,握成了拳头。

轰!

邪佛之颅爆成漫天的梵文。

轰轰轰轰轰!

这颗巨大肉球的四十九颗头颅,竟然一个接一个的爆炸!

感谢书友“会吃人的包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39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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