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备战(五)

当然,康提王朝对此肯定是有意见的。

不过,在驻军和舰队环绕的状态下,他们的意见顶个屁。

最多也就是两边商量了一下,灰衣派不能去山区、那边的种姓派也不再干涉低地区的事。

私下里,会悄悄找英国人,又忘了赶走生姜请来辣椒的教训。

但英国人现在没工夫在锡兰费力不说,也压根不想招惹大顺。

本来大顺就和法国不清不楚的,这时候没事找事,再去招惹大顺,那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权哲身看到的是汉化,或者说是某种程度上狭义的汉化。

这种狭义的汉化的根源,是大顺控制区总共大约四五十万僧伽罗人,一下子塞进去大约二十万汉人。

更广义的汉化,其实是近代化、世俗化。

也就是刘钰所说的“普遍的修饰成民族的”。

世俗化,是近代化的前提;打破种姓制度,就是近代化。

狭义的汉化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教育、人口、经济优势等等。

广义的汉化,是狭义汉化的基础。

因为,世界是往前走的,不是往后退的,要为将来的近代化的汉人国家打基础,而不是往后退着让一群旧统治阶级去读经书。

只要能做近代化、现代化的标杆,那么那些近代化、现代化的普遍性的东西,就是民族的。

灰衣派的宗教改革在这里成功的原因,就是大顺本身是反本地统治阶级的、而这里的低种姓人口既多又掌控了经济基础。

更为现实粗暴的原因,则是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荷兰人,终究还需要高种姓群体,为他们提供粮食和劳动力、服役。

而对大顺来说……天朝不缺会种地且愿意种地的人。

天朝也不需要靠一群高种姓锡兰人,才能种地,天朝种地的水平,不知道比这些高维种姓高到哪里去了。

况且,这种地方,刘钰逆练的一些教导,让刘钰确信,彻底吞并锡兰,意味着锡兰民族主义的觉醒;而直接割裂,甚至搞灰衣派和种姓派这样的宗教冲突,才是大顺可以永久占据西南地区的基础。

甚至,他是非常乐于让世俗派和种姓派的矛盾加剧的。

因为,矛盾越加剧,正统的种姓派,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统性,会更加“传统”,绝不会自我改革、放开种姓限制。

大顺又不想在锡兰山区种茶叶,放着好地方不要,去山区干啥?

故而,大顺的政策,就是将为数不多的高种姓村社,保持原样;而大量的土地,则分给了低种姓人群,并且打散他们的种姓,取消他们的世代职业限制。

唯一还有职业限制的,就是他们不许服兵役,也不需要服兵役。而是转为缴纳土地税,代替服兵役。

大顺不需要土兵,因为不缺人。

所以,从政治、政权的角度来看,锡兰的西南地区,实际上汉化的已经非常成功。

府兵服兵役,国家给予土地,府兵有服兵役的义务。

被打散的、事实上已经取消了种姓限制的小农,缴纳赋税。

大量的工商业从业者,以雇工而非劳役的形式,充斥着种植园、采珠船。

村子编户籍,设里长、粮长。

除国有土地外,授予的土地,由各家赎买,赎买之后获得土地所有权,可以买卖、交易、允许兼并。

都督府每年会征发农业人口,进行水利建设,但会错开农忙时节——因为土地比较充裕,农村并未出现严重的贫富分化,所以征收募役钱,雇人劳作,反而是不合适的,甚至可以说是刻舟求剑的。

低地地区,普遍使用大顺纸币。

城市学堂,全部以汉语教学。

推行的第一部法令,是禁止同姓血亲婚,和跨种姓婚姻合法。

出家人实行严格的度牒制度,不经礼政府下属机构审核,一律不准出家。僧团领袖不经都护府上报礼政府批准,一律不得传承。

终究,这里是大顺的锡兰都督府辖地,是锡兰军镇。

而不是大顺印度公司,或者大顺锡兰公司。

大顺的商业资本,在这里,占据经济优势。

但是,他们依旧没有与其小范围经济优势相对应的政治优势。

所以大顺的商业资本,不得不服从于大顺官僚集团的意志,以“消化”锡兰西南部作为前进基地为主,而不是以“最大限度地攫取利润”为主。

这二者的区别,在于如果选择最大限度地攫取利润,那么,维持种姓制度、维持种姓劳役、引入泰米尔人作为奴隶,才是利润最大化的优先选择。

甚至,往锡兰运汉人,根本就是违背商业资本利益的。

然而,以刘钰为首的一部分官僚集团的意志,并非如此。

而且,显然,大顺的商业资产阶级,想要获得统治地位、成为统治阶级,还早呢。

这就是“大顺锡兰军镇都督府”和“大顺锡兰特许贸易公司”的区别。

刘钰对荷兰人在南洋折腾了百余年,折腾的荷兰人口少得可怜、多么好的南洋市场的底子竟然弄得本国手工业崩溃的印象,相当深刻。

他可不想大顺重走覆辙。

这种部分有长远眼光的官僚集团和商业资本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或者说路线上的区别,其实也是导致赵立本听到弟弟在宝石矿干活后忧心忡忡的一个原因。

事实上,在赵立本于黄龙府黑金矿暴动之后,他在县城等大赦天下的时候,是有官方的人在那里招过挖金工的。

是确确实实有官方背书的。

只是赵立本被坑了一次后,对这种事,再也不信了,哪怕那招工条件写的天花烂坠。

他以为,肯定还和上次一样,那自己要是去了,可真就才出狼穴、又如虎坑。

所以这一次听到弟弟居然为了赚钱,跑到宝石矿上干活,心里顿时就一咯噔。

然而,其实不管是他弟弟,还是他从黄龙府黑金矿逃出来后的那次招工,真的不一样。

朝廷,或者说一个成熟的大一统国家的政权,做事的时候,并不是只考虑单纯的金钱利益的。

或者说,有时候是不会只考虑短期利益的,这一点就和商业资本很不同。

比如他上一次听到的招工信息,那就是朝廷出于边防需求、移民实边的国家政权的需求搞的。

一共两个前置条件。

海参崴地区,利用虾夷的赤毛稻,种出来了可以适应东北气候的水稻。

黑龙江流域,在后世的漠河、黑河、抚远等地区,都发现了相当不错的金矿。

还有三个现实逼迫下的条件。

无定河,也就是后世的永定河,整天发水。这是京城的河,这里发水,事就麻烦了,而且人口日多,土地日减。京城周边是最怕出事的。

朝鲜国和大顺边境,日益增加的朝鲜国逃亡百姓问题。

对北方问题刻在基因里的不安,希望加大实边力度。

这两个前置条件,加这三个现实逼迫,使得刘钰借机向皇帝上疏,提出了实边计划。

顺便解决无定河问题、朝鲜国边境移民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以漠河、黑河、抚远地区的金矿为饵,鼓励资本开发,从而移民。

鉴于资本的操行,必须官督商办,用类似当年组建东洋贸易公司时候附加义务的方式,进行移民。

大体政策就是,朝廷选拔优秀的官员,去督办此事。

从栖霞等地,招募优秀的工头。

资本出资,招募人口。

工头带人,按照每个工组,黄金三七分成,即挖金子的工组拿三成,剩下七成作为公司所有。

扣除吃喝拉撒后,再从净利润中拿出百分之二十五,其中百分之十进内帑,百分之十五用于招募人口,就地开垦,以金矿需求为中心,促进农业发展,增加移民数量。

争取在十年之内,于漠河以南、黑河、抚远等地,围绕着金矿区,弄出七八个人口数万的县,保持黑龙江流域的绝对控制权。

其中,一部分从关东招募。

剩下的,绝大多数从无定河周边招募,从而缓解京城地区的压力——这个压力,指的是水灾之后的社会不安定因素,这才是皇帝比较重视的问题。

同时还顺便解决两个问题。

在招募农民的时候,在朝鲜国边境,强制招募越境的朝鲜人村社,将他们打散后迁徙到金矿区。

而每迁走一批人,则用无定河地区的汉人百姓,补充到朝鲜国边境地区的村社,直接接管村社的房屋和已经开垦出来的稻田。

朝鲜人在金矿区拆散后,和迁徙过去的汉人杂居,同时也借助他们种植水稻的技术。

同时,鉴于川南盐井区的煤矿开采尝试,在西山煤矿、京畿周边,采取先进的煤矿开采技术。

一方面,保证京城用煤,不会再出现之前那种煤价暴增如米的状态,维系京城之稳定。京城不能乱。

另一方面,减少薪柴消耗,减少无定河河水的泥沙。

当时,赵立本从黑金矿逃出来后,遇到的那次招工,就是这样的背景。

但他在黑金矿的惨痛记忆,让他不能理解抽象的资本逐利的罪恶,而是具象为对金矿银矿宝石矿的深深恐惧。

然而,朝廷并不是一个商业公司,更不是什么李家大顺公司,这里面终究还有一个统治需求、长远准备。他虽然想这么干,把天下干成李家大顺公司,奈何他祖宗的故事告诉他,把天下开成专门养自己家人的“公司”,不可能长久。

故而,实际上,锡兰的宝石矿,也不是如赵立本想象的那么残酷。至少没他当初在黑金矿那么残酷。

(本章完)

第1167章 备战(六)

当两人搭乘的马车,来到这个当地发音为拉特纳普勒、意译为宝石城、或者珍宝岛的城镇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繁华的街道和店铺。

一些士兵在街上巡逻,还有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不必问就知道大约是做什么的。

街上的道路,很特别,闪烁出一种别样的蓝色,在阳光下隐隐有海的颜色,说不出的灿烂。

那个好心搭载他们的车夫,看着两个人盯着道路的奇怪眼神,笑道:“这宝石城是后来重建的。一开始,都是用椰子木盖的房子。这些石头当时也不值钱,白蒙蒙的颜色,有点像是发霉的椰子肉,都是宝石矿里淘剩下的矿渣。”

“结果,后来一场大火,把这些木头房子烧了个精光。你猜怎么着?”

就像是大顺村头或者城市里常见的那种老大爷,稍微卖了个关子、赚足了期待后,才道:“结果那些木头房子烧垮了之后,在地上热的久了,这些原本白灰色的铺路石头,竟然跟蓝宝石似的变蓝了。”

“可是,终究还不是真的宝石,仍旧还是不值钱。但是铺路的话,蛮好看的,铺完之后,蓝汪汪的,看着就像满地的碎玻璃。”

在这个时代,满地的碎玻璃,可能是许多人眼中、或是所能想象到的最美的景致之一。

不过这种带有点点斑斓的石头铺路的场景,确实足够震撼。

实际上,这种破玩意儿后世叫牛奶石,和红宝石蓝宝石都是三氧化二铝,奈何外貌丑陋,覆盖着一层二氧化钛,丑的一批。后世技术进步了,控制温度,烧一烧,其实都有做蓝宝石的潜质。

现在嘛,也就算是大顺占据锡兰开采宝石业的一个美丽传说,不值钱。

那场大火之后,这里的房屋也就都选用了砖石结构,临街形成了一道商铺街。

车夫一边介绍着这里的奇妙景观,一边冲着旁边搔首弄姿的特殊从业者说着什么,这里是矿区,自然不比扬州城曾经的情调,俗的很。

待到了一家铺子,车夫停下马车,车上的两人去买了烟,才注意到车上装的是一袋袋面粉,旁边是个包子铺,选用的也是煎炸的方式,大概是为了符合矿工们喜欢大油大肉的口味。

车夫接过烟,又道:“这里的矿工,不少是苏北那边的,还有登州府的。他们吃不惯大米,这边面粉又贵,都得靠从外面运过来。反正是,这些人有钱,吃饱了不饿。发了工钱,不是去找女人,就是赌博、吃了、喝了。”

“要不说这些人难伺候呢。人家泰米尔人,只要给点大米饭吃,给点咖喱葱头,就肯干。”

“奈何这边有朝廷督官,只许用咱们唐人,查的可比种植园那严的多,各个工组要是知情不报都要保甲连坐的,又要求每个月按时发钱,嘿……”

车夫虽然只是个车夫,但不知怎么滴,竟很是同情那些办矿的人,觉得朝廷对他们着实有点严苛了。

也不知道这些消息,或者这种想法,都是怎么传出来的。

总归,不太可能是自己琢磨的。

这番话,可着实是让赵立本大吃一惊,心说这可真是奇了,自己又不是没在矿上干过……

“老哥,你的话可当真?这不是忽悠我们去矿上干活的吧?”

带着对金银宝石矿深深的恐惧,赵立本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想着他妈的当初自己被骗到黄龙府黑金矿当奴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车夫嘿呦一声道:“兄弟,你这话怎么说的?矿上是赚得多,可风险也大,那矿洞子稍不注意就塌,这里下雨又多,哪个月不死人?这是拿命换钱的地方,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走便是。”

“说真的,如今这岛上,想混口饭吃,容易的很。去搓肉桂,或者去捞蚌珠,实在不行去种植园。你不会爬树摘椰子,那去摘咖啡总会吧?可明知道这下矿有风险,还是多少人抢着来。矿上又不多招人,还用得着我骗你?”

赵立本一想,似也有道理,道了声歉,车夫笑道:“其实,一般人还真干不了这个。”

“往前走走,就是矿区了。周围都拿木头围起来的,就是怕人私自携带东西跑了。”

“下工的时候……都得是光着身子出来。不但光着,还得跟检查牲口似的,拔开嘴看看。”

“最后,还得趴地上,把腚也得撑开了撅起来,挨个过,就怕有人夹着出来。上次就有这么干的,腿被打折了,吊着打。”

“但听说还是有人带出来了,不知道咋带的,说是买了艘船跑生意去了。也不知道真假。”

赵立本听起来不假,心里也轻松了许多,笑道:“那倒是。但凡矿上,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传闻,但没几个真的。”

“实不相瞒,老哥,我是来找人的。我弟弟好像在这边干活,我去哪找?老哥给指条路呗?”

车夫嗯了一声道:“其实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来找人的。旁边这位先生的打扮,口音,多半是登州府那边来的吧?这身打扮,不是军队的,就是巡查的,还有暗访的。”

“你们往里面走,矿区你们是进不去。往前走一走,有个楼,公司的办事处。找人的话,去那找。”

赵立本连声道谢,心里高兴,想着弟弟虽然当初有胆子独闯锡兰,可只怕未必敢真的敢把宝石什么的藏出来。

只要运气好,没病死、没因为下雨矿道塌了砸死,自己说不定还真有机会看到弟弟。

权哲身倒是没有赵立本这么兴高采烈。

虽然地上的蓝奶石铺路、两侧的店铺林立、街上生机勃勃,比之汉城甚至都要有人味儿。

可一股子礼崩乐坏、天下已亡、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唯利是图的味儿,弥漫在这街巷之间。

出于儒生的身份,天然地不是很喜欢这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不过他也只是抽了抽鼻子,还是跟着赵立本一同去了前面的那幢楼房。

转过街道,又走了一段距离,便来到了车夫说的地方。

很有风味的一片建筑,找到正门,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见二人一进来就摆手道:“最近不招工。”

赵立本连忙表明来意,报上名字后,递上去了一块钱,坐在那的人便熟练地摸出来一套名册。

把工组名册先放到了一边,拿出来旁边一套按照姓氏的名册,在那寻找。

权哲身则背着手,看着墙上贴的一些让他很不适应的东西。

一份是工时表,一份是明确的工资表。

矿工们每个月会放三天假,初一、十五、三十,都会放假。

平日上工、下工的时间也有定数。

工组挖到的矿石,还有计件工资,给提成。

剩下的,就是一些需要遵守的规矩。

看的权哲身一阵晕眩,他可真的是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毕竟他在朝鲜国,要么是奴婢,要么是劳役,着实有些不适应这里奇怪的工作制度。

但看起来,好像……好像这里的生活,确实不错。

权哲身心道,莫非这里开矿的,都有上古君子之风?

天朝上国,果然不同。

然而,实际上他想的大错特错。

吊毛的君子。

大顺的资本家当然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

这纯是被逼出来的。

当然,除了逼之外,大顺的技术进步,导致大顺从宝石行业中获得了超额利润,也是一部分原因。

其实,如果搞“大顺特许锡兰公司”,不用脑子,用丁丁想,也可以知道,资本不会选择华人作为劳动力,而是会选择运费更便宜和有种姓制度反抗度更低的泰米尔人。

泰米尔人到锡兰的距离,并没有从南京到上海远。

华人雇工到锡兰的距离,却相当于从上海到阿拉木图。

运一个华人的成本,是运一个泰米尔人成本的20倍不止。

而且,当年南洋的事,巴达维亚乌衫党,也给大顺的新兴阶层留下了一个深刻印象:华人逼急了,就容易反抗,远不如种姓制度下的人驯服。

资本如果不受约束,会选哪个?

官督商办,从纯粹利润的角度来看,可以说,肯定不如官不督、资本完全自由的利润……或者叫“效率”高。

某种程度上,刘钰的诸多变革类似于【客观上】完成了一项历史上进步的事业,纯是借助大顺的特殊情况,来完成一项历史和生产力意义上的进步。

刘钰是经常站在资本的一边,打压小农、镇压起义、有时候还要在朝中为资本家们保驾护航,但要说刘钰真正和他们站在一起,那肯定也不是。

实际上刘钰做事的逻辑,其实很简单:

保证资本投资的利润,比在大顺买地收租高、且高过历史传统带来的对土地的信赖加成就行。

资本逐利,就像是水往低处流一样,是个基本的规律。

包括大顺的土地兼并,其实也是符合土地私有制下的逐利规律的。

早就有人说了,家有钱财万贯,今天赔了、明天烧了,远不如土地,战乱之后,张家的仍是张家、李家的仍是李家,本身收租的回报率也不低,还有充沛的避险投资性质。

土地私有制加土地买卖允许,资本自然往土地、放贷上跑。无形之手嘛。

所以刘钰非常欣赏“西方人用火药征服世界、中国人用火药做爆竹”这句“反思”——反思错了,这分明体现了中国人民很早就有的市场经济精神,利润导向。

伽利略这种威尼斯军械局资助的力学研究、拉瓦锡这种火药局局长的化学研究,分明就是逆市场经济的国家管控和政府引导下的“邪路”嘛。

刘钰也没琢磨着靠意念,愣是改变这个规律,幻想什么资本家是一个民族的就一定会为民族崛起、大争之世而放弃利润。

他只是在利用这个规律。

水从甲流到乙,不是规律;甲比乙高,水从高流向低,才是规律。

那就简单了。

可以把乙垫高一点。

比如他在松苏地区,搞全面的田亩清查、标准十一税,提升土地价格,降低买地收租的收益,转为货币租压低粮价逼佃户退佃逃亡。

也可以在再挖一个丙,比乙要深。

比如关东、南洋的大开发;海外贸易等等。

他在苏北,对盐户进行残酷镇压,就是让投资苏北垦荒的利润,要比把钱在松苏买地收租的利润高。

小生产者的盐户既然阻挡,那就镇压。

他在漠河黑河等地提出的移民实边的金矿计划,则是另一种思路,即从一开始东洋贸易公司必须承担军事义务和培训水手义务时候的思路——即便承担种种义务的额外开销,利润回报率依旧比买地收租要高,你不肯,有的人是肯干。

纯粹的追求利润、追求回报率,那是资产阶级夺权之后,成为统治阶级,并且制定了符合其阶级利益的法律之后,才可能出现的情况。

而大顺的资产阶级,距离成为统治阶级,还早着呢。

当大顺的手工业和工业基础,对世界其余地方有巨大优势时,效率或者利润,不是第一优先项。

只要高过在大顺买地收租,那么更高效的利润回报,在他眼里,或者站在抽象的民族视角而非商业资本的视角,那就是无意义的冗余利润。

就像是赵立本在黑金矿的遭遇,与此时大顺正在进行的金矿实边黑龙江移民计划的区别。

从纯粹的利润角度,黑金矿,奴隶制,少量看守,资本的利润回报率更高。

从民族扩张聚居地的角度,官督商办,削减资本的投资回报,夹带军事和民事义务,这才是正确的。

虽然刘钰不明白,一个收入表里很长一段时间内排第一是孟加拉农业税、第二是盐税、第三是鸦片专营税、第四是向本国倾销印度棉布买办利润、第五是承包本国盐引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是怎么被理解成自由贸易、商业精神、工商业的伟大力量之标杆的。

甚至于,这个时代的两个主流经济思想,重商主义、自由贸易,它都不沾边。

一个让本国贵金属外流、倾销打压本国工业的重商主义?

一个靠着垄断特权,被自由贸易学派猛攻做反面典型的自由贸易?

虽搞不懂这些辩经和打思想钢印的东西,但刘钰却明白,大顺最适合学的不是英荷模式,而是法国西班牙模式。

西班牙的殖民地贸易政策,是错的。

而错的原因,不是殖民地政策本身错了,而是错在西班牙不是大顺大明,对自己的手工业能力没点批数。

西班牙那点手工业能力,也配搞禁止外货?禁得住吗?

法国的殖民地控制政策,也是错的。

而错的原因,不是殖民地控制政策本身错了,而是法国良好的地理环境,对自己本国人口的生活水平没点批数。

过年时候每家锅里有只鸡的生活水平,2600万人口不是户口、3亿5000万亩耕地和牧草地,也配移民占地?除了被《枫丹白露敕令》打击的新教徒,谁肯去?

学英荷,按照诸子百家争鸣时候的评价,连刻舟求剑都不是,纯纯的守株待兔。

英荷模式救不了大顺,甚至连殖民和海外贸易都无法指导。

或许宋朝是英荷贸易模式唯一的机会,遍布世界各地的宋钱,说明宋朝的关税很大一笔应该是进口税;而大顺想把白银花出去买东西,现在真的挺难的,隔着一个卖不出去商品甚至同质竞争的印度,使得大顺只有“全力扩张绕开印度把握中欧贸易、毁灭印度手工业扩张市场”和“一口通商坐地收钱”这两个选择,没有中间态。

而对西、法而言,错误的政策,恰恰对大顺是绝对正确的选择。

按照西班牙的殖民地贸易政策,大顺能保证殖民地人口,半个外国货都用不上,想当买办都当不成。

按照法国的地理位置与北美的距离,大顺能保证之前的一百多年,润到北美至少一个2600万的法国总人口、甚至不止一个,哪怕是都督府加改土归流的形式——东北太冷、南洋太热,同纬温带太吸引人了。

所以资本在讽刺法国的王权力量对资本的控制时、当资本在讽刺法国国王能够一直调令就把法国东印度公司总督调走的时候,刘钰则努力学习法语,促使反基督同盟的领袖大顺和天主长女法兰西达成了准同盟关系,学习法国的诸多政策。

所以在锡兰的杜锋,在面对杜普莱克斯被调走的情况,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物伤其类的悲哀。他也只需要朝廷的一句话,就要滚蛋,而且必须滚蛋。

也所以,明明资本会倾向选择泰米尔人的锡兰,华人的数量被刘钰逼到了20万左右,并且还在不断增加。并且始终没有出现大顺锡兰公司、特许印度公司之类的组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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