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第246章 自扰(续)

第246章 自扰(续)

从宏观角度来说,关西正在进行的浩大而又敏感的改革,也就是整编西军与度田授田等事,是不大可能出现什么大的阻碍与困难的。

因为诚如很多有识之士想的那般,此时此刻,有利条件太多了……金军数次扫荡后造成的关中内部残破,大胜之后赵宋皇朝与天子的威望重立,以及那位坐镇长安的天子此时对武力的绝对把持与对改革的绝对决心,几乎从各个角度确保了这种放在平常时难以想象、且深入骨髓的改革顺利进行。

这是非常时期、非常情境下的特殊红利,就好像每次开国之初定下制度总会显得很容易一样,也有点像是大灾大厄之年为了救命做出的特殊举措总是挺轻易一般。

不过,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尧山之后,赵玖终于解决了最根本的生死存亡困境,让国家步入正常化,也起了做事的心思,但以他穿越者的‘高屋建瓴’视角来看,将来的道路注定道阻且长,是要有足够心理准备面对很多东西的。

关中这里没问题,不代表其他地区就也能没问题;眼下没有问题,不代表将来没有问题。不能把一时的战争红利作为常态,而是要趁机建立起应对常态困难的政治机制。

至于政治嘛,一旦说到这个词汇,首先也是必然的,就是人事问题……赵玖不敢去指望天下人民皆尧舜,就只好去要求政令畅通无阻了,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宰执的人选便是重中之重。

吕好问提拔为公相,汪伯彦殉国,许景衡已经应许请辞,这意味着按照之前几年的政治传统,都省空出了一正一副两个宰执位置,枢密院正位也空了出来。

四个位子空出三个,似乎是挺多的,但考虑到下面一堆本就是半步宰执的使相,所谓关西宇文虚中、东南吕颐浩、荆襄刘汲,外加离开朝廷两年但在朝中依然有着深厚实力的前公相李纲李伯纪,以及李伯纪派系在朝中目前实际领袖御史中丞李光,还有赵玖心腹班底中的巴蜀张浚、陕北胡寅、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等人……似乎每个人都有希望,妥妥的僧多粥少。

不仅如此,考虑此时许景衡回到河南正处置军屯授田事宜,准备辞职的事情尚未为人所知,所有人眼里便只有两个位子,那这个竞争就更加激烈了。

不过,似乎正是得益于此,赵玖明显能感觉到许多相关人员的活跃,继而带动了整个官僚系统在活跃。

张浚身为巴蜀五路转运使,却亲自请往秦凤路都督处置相关度田事宜。

针对洞庭湖钟相与五岭一带叛乱的平叛事宜被安排到秋后,然而刘汲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提出了相关的进剿路线与后勤安排。

吕颐浩更是直接,这些日子,他的奏疏往东京、长安根本就是传递不停,这位东南使相先后提出要精兵、要助学、要简政……比如趁着大胜,将御营兵马中部分战力不佳的部队与将领给撵出去;还比如要大面积整饬三舍法(太学、州学、县学制度),将相关升学考试与学生待遇,还有最终殿试全面制度化;而且还要正式对靖康以来的所有官员任命进行追访与检查,对偏远地区进行官员调度流通……

甚至,他还主动提出,应该终结特殊时期的各种复杂使相制度,将制置使、镇抚使、兼领多路的转运使经略使一并裁撤,恢复旧日制度。

其咄咄逼人之势,隔着千里也能让人感受的清楚,似乎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中枢宰执。而又因为这些事情无一不事关国家根本,更是震动朝野。

一时间,自扬州到东京,又从东京到长安,信使往来不停,无论文武,皆有所惴惴。

但是,赵玖没有让这些人久等,几乎每一份吕颐浩的奏折送到长安,他便毫不迟疑的予以批复,而且几乎每一次批复都做出了最明确无误的表态——赵官家无条件支持这些建议,而且要求东京方面予以全面的配合。

甚至,当三舍法制度化的事情与对官员进行大面积追访检查的事宜被发往都省后,在西军被大略改编为御营后军之后,秋收时分,赵玖干脆直接传旨,趁着即将到来的授田,用中旨的方式对御营大军进行了主动而又进一步的精减……御营原来就有二十多万部队,加上此番西军正式并入,并额外设立了御营骑军,却依然被划了一个只有二十万上限的总兵力限制,以至于各部皆有大面积裁撤。

其中,韩世忠所领御营左军降为三万编制;张俊御营右军降为两万五千编制;御营中军包括李彦仙部、王彦部、王德部和新纳原御营后军各部在内,居然累计只保留了五万编制;御营前军岳飞部也变成了为三万五千编制;后军吴玠部为三万编制;骑军曲端部为一万五千编制;水军张荣部为一万五千编制。

非只如此,许多将领的任命与裁撤也是直接中旨定夺,堪称毫不迟疑。

如辛氏诸兄弟,资历极深,忠心和大义上也没问题,而且也算是久随行在,算是赵玖亲信兵马,但架不住这几个兄弟水平实在太次,故此,这次只有辛彦宗一人从御营后军转为御营中军统制官,其余几兄弟一并被裁撤,然后转去地方州军任职去了。

王彦也是类似,甚至他能力可能也没得说,但这厮着实小心眼,身为帅臣,连自己下属都嫉恨,此番也被直接转为文职,乃是做了秦凤路经略使;相对而言,此战表现抢眼,且善于团结同僚的郦琼得以上位,为御营中军右副都统,与左副都统王德一起实际上替赵玖统揽御营中军各部;值得一提的是,守汜水关有功的王彦部旧属范一泓此番也趁势上位,昔日的小范参军做了一名正式的御营中军统制官。

还有西军中原王燮部出身的将官,趁着此番调整,被进一步清洗,最后一个保留的韩姓统领官见势不妙,主动请辞,转任了地方;但如郭成之子郭浩,到底是为了安抚人心,得以进入御营,成为后军一名统制官。

一番折腾,各处怨言不少,委屈多多,但面对着雷厉风行的赵官家和人人腿肚子打颤的吕颐浩,还真没几个敢闹事的。

然而,下面不闹事,不代表赵玖就可以这么硬邦邦的做官家,故此,随着秋收已罢,中秋将至,授田已启,赵玖专门在长安设宴,邀请人一直在长安没走的韩世忠及其部属、御营中军各部、陕州李彦仙部、御营后军吴玠诸部,前来赴宴,很明显是要做个最后的情绪观察。

“韩世忠没恼?”

长安旧宫内,召集了一群近臣的赵玖难免好奇。“兵马缩减了三一之数,他居然没恼?”

“好让官家知道。”胡寅正色相对。“臣去问了一问,延安郡王的意思大概是,此番不止是他减了三一之数的编制,其余各处皆如此,官家此举到底是为了大局着想,不是针对谁,他虽然不愿,却也不至于恼;非止如此,让辛兴宗、辛永宗、辛企宗三兄弟一起滚蛋,更是天大的公正之举……”

赵玖沉默了一下,难得有些疑惑,韩世忠这到底算是公心大于私心呢,还是私心大于公心?

不过不管如何了,他不生事,此事就算是过去一半了。

毕竟嘛,韩良臣乃是天下公认的武臣之首,而这个位置不光是赵玖提拔的,也是时运、资历、战功……换句话说,也确实是人家韩世忠自己拿命挣出来的,上下左右,内外前后全都认的。

看战场表现就知道了,死了的娄室都认!

下面的人便是有怨气,过不了韩世忠这关,便也成不了气候。

“那其余人呢?”赵玖放下心来,继续追问。“吴玠那些人有没有说朕行为操切的?”

“没有。”胡寅连连摇头。“官家让臣去问的几处都还好,便是曲端说了几句怪话,却反而是嫌弃官家对几处御营大军精简不足……”

赵玖愈发无语,却又对曲端的心思看的透亮——御营大军二十万编制先画下来,不减别人,哪来他曲大的御营骑军定额?

胡寅再不言语,而赵玖复又看向了一侧侍立的杨沂中。

杨沂中会意,即刻拱手上前:“官家,御营各处统制官皆有密札送上,无人遗漏……”

赵玖再度点了点头,却是多少松了口气,而其人稍作思索,却又看向了身侧一直想说话,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的张浚,后者从秦凤路刚刚回来。

“官家请言,臣自当尽力。”这几日黑了不少的张浚即刻拱手。

“你来主持这次晚宴吧。”赵玖微笑相对。

张浚一时大喜,旋即小心:“敢问官家,此类事不该是宇文相公做来更妥当吗?”

“无妨。”赵玖继续微笑相对。“朕与宇文相公最近讨论过了,都觉得关西这个地方不比南方几处,将来一定时期里前方陕北还是直面金军的地方,而后方残破,正该休养生息,正该用一位持重相公继续坐镇……所以宇文相公将来还是要留在长安一阵子的,不急于一时。”

张浚若有所思,连连重重颔首。

且说,宇文虚中继续留在长安,跟主持一个宴会相比显然毫无因果关系,但赵官家此时说来,却格外微妙了……宇文虚中不走,所以不主持宴会,那谁走?

走了又干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但无论如何,明明许景衡许相公严肃提醒过赵官家不能用吕颐浩,这位官家却还是大举采用了吕颐浩的许多政策,而此时就在官家身侧肃立的胡寅,明明之前对张浚成为宰执一事持暧昧态度,但张浚依然得到了这位官家的几乎算是明示的政治承诺。

中秋佳节,宴会顺利举行,赵玖与陪侍的吴贵妃一起出现,然后当场宣布,之前尧山大战中战功卓著者,有适龄子女的,一并按战功纳为县学、州学、太学子弟;度田之中,退还田地较多的‘义民’,仿效之前赎买河北流民的例子,也一并许以县学、州学、太学名额。

同时,从明年开始,全面恢复三级学校之间的正常考试,恢复殿试。

非只如此,之前大战中的战死者,若家中有存续的,也要一并授田,而若家中宗族凋零,只有孤儿的,田土由他赵官家亲自代管,孤儿则也由赵官家在授田后带回东京,一并安置抚养

这是一次公开的、庞大的‘施恩’,宣布之后,军方、地方,文臣、武将,纷纷展颜,着实冲淡了不少之前度田与改编部队带来的严肃气氛。

当然了,还是有意外出现了,喝多了以后,一个事前调查的缺口,秦凤路经略使王彦向赵官家哭诉了自己的委屈……他担心这么离开部队,再加上八字军的特殊性质,会被人误以为是他握兵权太急,好像做出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一般。

赵玖无奈,只能尽量去哄,大概就是说对方文武双全,正该做去文臣,说不得将来做好了,还能当宰执……这就是鬼扯了。

但态度还是要有的。

而且你还别说,除了一个王彦外,和上次大宴帅臣、军官不同,此番还真就和谐了许多。可见这些货色,也是一个个吃软怕硬。

就这样,赵官家大宴中秋,算是为关中事做了一番首尾,而接下来,他不顾东京方向的屡屡催促……据说,彼处有高丽使节重回,又有粘罕古怪南下大名府,还有南下平叛事宜安排,太后与诸扬州显贵要求正式折返东京,以及潘贵妃‘显怀愈甚’之余‘思念愈甚’等等等等各番事宜……根本就是强行等在长安这里,等到授田完全在形式上结束,方才率大军东归。

不过,临行前,关于关西的最终安排也终于做了出来,却是让宇文虚中继续坐镇长安,胡寅为关西五路转运使,韩世忠御营左军移屯长安,总揽关西军事,吴玠屯坊州,应陕北,对延安府的完颜活女……

同时,赵玖正式罢免了张浚的巴蜀五路转运使的身份,转为翰林学士,但却以小林学士出成都府路经略使,刘子羽为利州路经略使。

不过必须要提的是,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人,却意外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力提拔,昔日张浚的财政心腹赵开,因为表现出众,此番权责干脆从巴蜀五路,直接扩展到了整个关西——这位理财能手眼下的差遣乃是关陕巴蜀九路转运判官、兼都大提举九路茶盐公事、兼提举沿边买马监牧公事。

同时,被额外赐下紫袍,许用军马传递密札,直呈御前……此人在潼关以西,俨然只受宇文虚中一人调遣。

对此,有人说,这是张浚推荐所致,也有人说,这是官家在为整个国家的财政改革做试点,赵开做的好了,未必不能直入御前,飞黄腾达,成为户部尚书,总揽全国财政,甚至可能有机会成为都省相公。

但不管如何了,九月秋高气爽,韩世忠往淮西搬家、曲端留在关西等着买马不提,赵官家率御营中军与无数其他随员,浩浩荡荡,正式东归首都,除中途在废都遗址上祭祀了汪相公外,并无多余停留。

九月中旬,官家行至郑州境内,前一日,邸报头版头条,还在写‘战事激烈,东京无一日对官家有所动摇’、‘官家将至其都’这些废话,下一日却忽然发了一期简短至极的增刊。

增刊只有五条简短讯息:

其一,之前一直在河南地处置军屯转私田事宜的许相公其实早已病痛难耐,官家一折返便在郑州无奈请辞,而官家当面慰留不成,已经同意许相公荣归了。

且官家已经明发旨意,让翰林学士们议论许相公的封赏与荣休的王爵待遇了,同时议论的还有恢复李纲李伯纪的待遇事宜。

其二,依旧以太后、宗室守扬州不变。

其三,翰林学士张浚以关西军功进位枢密使,正式成为西府相公。

其四,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早在御营中军抵达河南之前,便已经提前率部南下,往平钟相之乱去了。

其五,依东南使相吕颐浩所奏,罢免东南、荆襄二使相全权之责。

其中,东南使相吕颐浩转两浙路经略使,荆襄使相刘汲待岳飞部兵马抵达,即刻入京为都省副相。

再召淮南两路转运使赵鼎入京,拜为都省宰相,一并辅佐公相吕好问统揽朝政。

果然是赵鼎!官家终究是任贤之心压过了任亲之意!

将入东京,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弹纸而叹,竟不觉得有半分意外,因为他早想到,无论如何,朝中都须有做事之人。

PS:感谢宁静之歌同学、灵狐太中同学(无力吐槽)、没落侠客同学的打赏上萌,已经一百零八好汉了。

还是多解释一句,今天真的身体不舒服……胃难受的利害,坐着坐着就泛酸到难受。

(本章完)

第247章 自决

赵鼎的上位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所谓情理之中,指的是赵鼎本身资历、官职、年龄,都极具底气,作为昔日靖康中逃亡太学的几人(赵鼎、张浚、胡寅)中年龄最大那个,赵元镇早在淮上就算是第一批被赵官家收拢的心腹之人了,而且早早晋身淮南两路转运使,成为地方大员之一……这个位置,基本上仅次于几位使相了。

实际上,考虑到吕颐浩的肆无忌惮,以及许景衡许相公突然的荣休,外加李纲再度被官家轻轻挂起,之前胡寅、刘子羽、小林学士等官家心腹潜在人选被留在关西,彼时所有人就都意识到,三个宰辅必然有淮南赵鼎一个位置。

但是,正所谓意料之外。

很明显,赵官家这是要亲事亲为了,所用之人最起码要跟官家登基后有牵扯,也就是所谓‘官家心腹之人’,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张浚与官家私人关系无疑比赵鼎亲密的多……所以,前一晚还有很多人认为,会是张浚为都省宰相,赵鼎为枢密使乃至于副相,但未成想最后会是一声不吭、远在千里之外的赵鼎居首。

当然了,对于万俟卨这种聪明人而言,即便是不知道有胡寅这个小兄弟在两个‘太学兄长’之间插了一杆子这破事,却也有所猜度——无论如何,官家都需要有一个能做事、有丰富底层经验的都省宰相,之前是许景衡,现在自然是赵鼎。

至于刘汲,坦诚说,在之前那种非正常局面下,没人能确定他是真能吏还是假能吏。何况,论关系,这位刘相公跟官家毕竟又远了一点。相对来说,当年因为在淮南安置淮北流民而入了官家眼,并在淮南兢兢业业数年,保证财赋供给的赵鼎,就显得靠谱多了。

而这种事情,说好听点,是赵官家公事为先,任人唯贤,说难听点,是赵官家没有经验,在这儿心虚呢!

当然了,终归是好事……领导不乱用心腹,难道还能是坏事?

“高丽使节来的是谁?”

这一次没有什么阅兵,也没有什么仪式,最后一支御营部队也干脆停到了城西岳台,而赵玖根本只是带着御营班直入城,进得城后,不及入后宫安歇,这位官家便汇集百官于文德殿,询问之前城内相关事宜。

吕好问本已年长,性格也素来沉静,此番进位公相之后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却是比以往更沉稳了许多,闻言只是肃立,并无言语。

而很快,眼见着公相吕好问、新至枢密使张浚、同知枢密院事陈规依次无言,礼部尚书朱胜非随即上前一步,拱手相对:“回禀陛下,来使唤做郑知常,乃是高丽国内的翰林学士知制诰,文采极佳……不知陛下可要召见?何时召见?”

“不是金富轼?”御座中的赵玖微微蹙眉。“此人在高丽属于开京两班还是平壤两班?对金主战主和?”

朱胜非一时无言,沉默了片刻方才拱手言道:“好让官家知道,此人素来由鸿胪寺少卿王伦馆伴,所谓开京两班、平壤两班臣委实不知,但之前官家大胜,他匆匆浮海而来,却是连做诗词称颂官家神武,而且诗词确实不错……想来应该是对金主战之人。”

这个答案明显有错误,但作为礼部尚书,了解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合格了,所以赵玖并未穷追,反而是点了点头,然后便直接在御座上越次开口:“王伦何在?”

早有准备的鸿胪寺少卿王伦即刻出列,然后俯首奏对利索:“回禀陛下,此人属西京两班,妙淸和尚一党,素来主战,是妙淸和尚在高丽朝廷中正经的盟友,是金富轼眼下在高丽最大的政敌之一……”

言至此处,王伦稍稍一顿,复又小心加了一句:“此人与金富轼不止是政敌,更是高丽文坛对手,公仇私怨皆深。”

“还是有些不对。”赵玖愈发蹙眉:“上次你说,金富轼一意事大,宋强而从宋,金强而从金,稍有反复便及时观望、调整,反倒是西京妙淸和尚一党脑子不清楚,意图以伐金来扩充西京平壤两班势力,所以才对金主战……那这个郑知常,既然是妙淸和尚一党,为何也来‘事大’呢?”

“好让官家知道。”王伦赶紧解释。“郑知常正经文臣,与妙淸和尚结为一党是因为他们都以高丽西京平壤为根基,与开京两班对立,不可能不一党,但说到具体见解还是不同的……”

说到这里,莫说赵玖懂了,便是经历了大几十年新旧党争的殿上宋臣也都恍然。

“朕懂了。”赵玖果然恍然而笑。“这是个因为政争被裹着主战的人,他主战只是因为金富轼不主战……但如此说来,此人既事大、又主战,岂不是比金富轼更利于咱们?”

王伦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相对道:“官家,此人与金富轼在高丽,素来有些说法……”

赵玖愈发失笑:“有什么便说什么,什么说法?”

“都说金富轼因为崇敬大苏学士起了这个名字,但他做官做事却极类舒王,而郑知常与之党争不休,却不像司马温公,更像是大苏学士多一些……”

赵玖三度失笑:“你是想说此人政治上是个废物,若在他身上打转,未必有用了?”

“关键是此时咱们也难对高丽国内真正施力……”眼见着周围不少大臣纷纷侧目,王伦赶紧跳过了这个话题。

“得如何才能真正施力?”赵玖追问不止。

“若齐鲁之地能复,海上通畅,便多少能做些事情了。”王伦坦诚相告。

而赵玖点了点头,却是干脆做了决断:“不管如何,还是要做些事情的,也该在高丽身上花些功夫,这毕竟是眼下咱们能联络到的金国背后唯一一国,且是千里大国。而关于此人,朕有些看法与王少卿不同,朕以为,此人既然与金富轼是那般关系,那在此人身上用力也与在金富轼身上用力无二,换言之,彼辈便是将来糊里糊涂没了,用的力气也能在金富轼身上赚回来……”

殿中不少人都纷纷颔首,论高丽小国内情,这些人未必有王伦门清,但说到这些政治手腕,这些人却又比王伦强太多了,但与此同时,还是有不少人蹙起眉来。

“礼部尚书朱胜非,鸿胪寺卿翟汝文,鸿胪寺少卿王伦。”赵玖正色吩咐道。“你们好生招待一下这位高丽的大苏学士,用超阶的待遇,你们堂堂大国尚书、正卿一起去陪他作诗饮酒,让他宾至如归,然后明明白白告诉他,朕厌恶金富轼,却喜欢他郑知常的诗,还要再准备额外赏赐,最后准备正式宴会,朕要亲自召见他、赏赐他……不要不舍得花钱,也不要觉得掉架子,但凡能让金人多死几个,又或是真到了北伐时拖住了金人一个两个猛安,也都是万金不换的,何况真有直捣黄龙那天,多少钱也都能拿回来!”

众人听得言语,神色各异。

有人连连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神色并无丝毫变化,还有人却连连皱眉。

话说,高丽问题当然可以重要,因为正如赵官家说的那般,高丽是眼下大宋唯一能联络上而且肉眼可见,能在一定的将来对金人造成实质牵制效果的一方千里大国。

经历了六七年的战争,所有人都明白,只要牵扯到金人,什么都是值得的。

但问题在于,赵官家这般赤裸裸的‘哄骗’、‘利用’高丽使者,还有将来‘拿回来’的言语,怎么听怎么不对路。

尤其是此时此刻,文武百官都在堂皇列席,而且还是在堂堂正正的文德殿上。

故此,相当一部分道德君子,不免忧虑,也不免感觉到不适。

其实,换成以往,这些人早就出来劝谏了,因为他们是真的道德君子,也是真觉得不妥,而且也的确不怕什么君王之怒的……但问题在于,这些人一想到丰亨豫大、体面的不能再体面的太上道君皇帝两度弃国,落得昏德公下场,而眼下这位满口利害、一点都不体面的功利天子,却是的的确确再造皇宋之人,那就未免有些张不开嘴、跟不上溜了。

真要是出来劝谏,这位官家直接把太上道君皇帝一摆,你说你难受不难受?

故此,虽然御史中丞李光、礼部尚书朱胜非等人心中多有别扭,却还是硬生生忍下,朱胜非还不得不上前领旨,去做这等不体面之事。

“好了。”赵玖说完高丽使臣一事,丝毫不停,却又问到了另外一件大事。“粘罕到了大名府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下子,殿中诸多人物面面相觑,却纷纷摇头,无一人能答。

等了半晌,还是陈规职责在身,无奈出来说了几句话:“官家,臣等委实不知彼处虚实,只能大略揣测……”

“揣测也无妨啊。”赵玖失笑相对。“这般大事,总不能挂着连个揣测都无吧?”

“臣等议论。”陈规闻言稍稍正色相对。“粘罕在尧山大战失利以后忽然来到大名府,其实不是为了应对东京,而是为了控制住大名府的兵马以应对燕京,应对北面金国国主吴乞买与大太子完颜斡本。”

赵玖点了点头,这其实也是关西文武议论的结果。

要知道,尧山一战,金军固然损失颇重,但因为完颜兀术援军被围歼一事,粘罕的根基西路军损失其实未必有东路军多……但问题在于,从最高层来说,身为国相的粘罕是此战的最高层主导者,终究是要为此战大败而负责的。

此战战败、娄室战死导致他粘罕政治威信大面积丧失,才是这位金国权臣眼下最要命的困难,尤其是他之前还弄了一出逼宫戏码……娄室战败之后,有些事情就不是秘密了,赵宋上下早就从高丽使臣和河北方面的汉人逃官处得知了此事首尾。

那么换句话说,此战之后,完颜粘罕已经丧失了在桌面上政治游戏中的体面,不得不通过抓兵权这种很有效果,但却格外掉份子,乃至于显得有些图穷匕见的手段来继续维系自己的权威。

有一说一,粘罕忽然南下大名府,压制住懦弱的挞懒,夺取大名府的兵权,从对内效果而言,的确是一个妙招,甚至堪称神来之笔。但从对外角度来说,却是毫无疑义的将金国内部的矛盾给暴露了出来。

“既如此,投石问路……或者打草惊蛇吧!”群臣稍作讨论,皆是类似看法,而赵玖稍作思索,也即刻做出了决断。“让张荣走黄河故道,直接将檄文送去大名府,问罪于粘罕!让他将之前扣押的使者(韩肖胄)速速交还,再限期来降!否则朕就将大名府变成第二个尧山!”

不少人一时犹疑。

“只是打草惊蛇……”赵玖赶紧解释。“挑逗一下他罢了,最大指望在于给金国内部局势添一把火,并非真要出兵。”

陈规等人这才释然。

毕竟嘛,也由不得这些人慌张,自古以来,一仗打赢了就飘了的天子有的是,马上身死国灭的都有!

当然,赵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免多说了几句:“诸卿不必忧虑,尧山虽胜,却极为惊险,此战之后,朕非但没有轻敌之心,反而有些后怕,战前一意劝朕坚守不出的刘子羽得到赏赐、军功,转为一方经略使便已经算是朕的心意所在了……而朕今日也可以再说一遍,经历此战之后,朕实在是无法想象咱们的兵马在河北平原上要如何对上金军铁骑?必要养精蓄锐、步步为营,方能殄灭金人。”

殿中这才彻底释然。

且说,赵玖毕竟是长途跋涉,刚刚归来,所以在问了两个不能再拖的问题后,又问了一下三舍法制度化的进程,叮嘱了群臣了几句,便终于宣布解散此次‘迎驾’。

但众人各自散开,全程都未参与讨论事务的公相吕好问却又被大押班蓝珪单独请到了后宫。

对此,群臣并无言语……毕竟是公相嘛,地位超然,而且此时也不是什么敏感时期,宰执位置都发下去了,也没什么单独奏对的典故可拿来扯。

无外乎是官家要表示对老臣、重臣的优渥,例行问一下而已。

而果然,众人散去,赵玖等在后宫小亭内,待见了吕好问,也是直接起身相迎,就在亭外直接发问:“吕相公,为何朕总觉得今日殿上气氛不对?”

“回禀官家,老臣以为事出多因。”

秋高气爽,吕好问的目光从亭子周边的黄花上移过,又微微抬起头来,却正见头顶一行大雁南走,而这位当朝公相仰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却意外的没有敷衍。“一则官家尧山大胜,射雕而回,海内震动,文武畏服,而此事虽已经过去数月,官家在关西早已适应,可对东京文武而言,却是战后第一次与官家相逢,不免有些紧张……”

饶是赵玖知道不该得意忘形,也是忍不住微微一笑,方才颔首。

“二则,官家大举改换宰执,革新政局之意已经无疑,上下不知官家心意,不免心存观望。”吕好问不急不缓,拢手相对。

赵玖若有所思,笑意多少收了不少。

“三则,”吕好问微微一叹。“官家今日不该在朝堂上这般当众以‘利害’剖析高丽使节还有粘罕一事的……有失体统。”

赵玖终于皱眉:“朕固然知道这些事情有些太计较利害,但事关敌我,以兵家之谋相对,行诡道难道不对吗?”

“臣没有说官家这两件事处置的不对。”吕好问依旧从容。“但既然事关敌我,为何不能召宰执、枢密院上下、御营将军们单独来讨论呢?官家,金人酷烈野蛮,海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此非常之世,臣等也没有要官家一定做个垂拱圣人,但便是马上皇帝,重比泰山,外圣内王也还是要的……而今日须是文武俱全,且列位于文德大殿!”

赵玖沉默了下来,吕好问也束手而立,沉默不语,一旁蓝珪已经开始数自己心跳了,但数到一百来下,赵官家终于还是开口了:“吕相公所言极是,是朕太急了!”

吕好问面色从容,倒是蓝珪明显先松了一口气。

“官家可还有事?”吕好问点头之后,继续相询。

赵玖犹豫了一下,倒也坦诚:“朕本来还想跟吕相公说些旧事,但正如吕相公提醒的那般,朕有些太急了,咱们过两日再说……”

吕好问终于失笑,却是后退两步,拱手一礼:“官家辛苦扶定江山,一去半载,正该早些休息。”

赵玖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将对方送出后宫范畴,又让蓝珪跟上,方才回转,却又见到冯益早早来到身后相等候。

“潘贵妃遣你来的?”赵玖迎上相询。

“是。”冯益俯首帖耳。

“那亭旁这么多菊花也是潘贵妃整饬的?”赵玖继续立定相对。

“是潘娘子让摆的。”冯益即刻应声。“但是并未用公钱,是扬州折返富户与达官贵人的内眷们送来的……她们来宫中拜见潘娘子,见到此处破败,便主动凑了钱,将不少花卉、家具送入宫中。”

赵玖点了点头:“朕现在去见潘妃,今日从现在到明日之前朕都会陪她,但明日朕出来做事之前你务必将这些送来的东西尽数送回去,谁敢不受,你就亲自抬到他家里去……懂了吗?”

冯益怔了一怔,即刻颔首不停。

“对了。”赵玖转身走了几步,复又回头。“潘妃屋内的摆设就别动了……不妨去寻吴贵妃家中要笔钱,作价折给那些人!告诉吴国丈,就说朕不白拿他的钱,他家中自酿的‘蓝桥风月’从今往后便是国酒了,从招待高丽使节开始,朕全用他家的酒。”

冯益再度怔了怔,许久方才转过弯来,然后颔首,但赵官家已然负手走远。

PS:蓝桥风月确系是历史上吴瑜家里的品牌酒……宋代对酒专营在于酒曲的垄断,任何人在买了酒曲后理论上都可以自己酿酒,达官贵人家中自酿酒并且形成品牌是彼时商品经济发达的一个有力证明……徽宗时期风气最盛,酒的品牌也最多,但基本上毁于靖康,而南宋以后少见,但依然出现了蓝桥风月,可见‘珍珠吴’家的财力和势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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