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第1105章 重逢

第1105章 重逢

万历十七年乃大比之年。

三年一度,无数举子从各方赶来京师。

林延潮升任礼部左侍郎后,自是负责科举之事。

这一次会试,林延潮虽没办法下场亲自任主考官,但他有了另一项权力,那就是拟定两位主考官,以及同考官。

正主考毫无疑问出自内阁大学士,眼下阁内只有许国一个没有担任过主考,所以肯定是他上了,这个是不用想的事。

然后就是副主考的人选,副主考要选词臣,林延潮与朱赓商议了后,报了吏部右侍郎沈一贯,以及太常寺少卿兼侍讲学士刘虞夔。

这刘虞夔是林延潮推举的,此人是萧良有的老师,林延潮推举他也是拉拢萧良有,不过林延潮知道刘虞夔希望不大,只是给沈一贯陪跑的。

但结果却是出乎林延潮,朱赓的意料,申时行将二人上奏驳回,将副主考改换成太子宾客王弘诲。

看来申时行也知道沈一贯与朱赓二人不地道,若沈一贯真成了副主考,恐怕南卷士子都要尽取浙江,浙江士子都要尽取宁波,绍兴了。

朱赓,林延潮不免咬牙切齿了一阵,不过没关系,副主考定不了,下面还有同考官,要想举贤不避同党,大家有得是办法。

从万历十四年起,经过王锡爵,林延潮的提议,同考官人选从十七人增至十九人。

十九名人选,林延潮定了九人,朱赓定了十人,然后上报给申时行。

林延潮所定的是哪九人?分别是户部的郭正域,礼部的于玉立,翰林院的叶向高,萧良友,孙承宗,袁宗道,杨道宾,冯琦,给事中钟羽正。

九个人名额对林延潮而言实在太少,要平衡的地方太多,连孙继皋,方从哲,李廷机都没有排上。

若是可以,林延潮真想十九个都换上自己人。

名单报上去后,申时行还大笔一挥,将于玉立划去,换成了自己的亲家董嗣成。

最后十九个同考官里,林党占了八个人。

其中孙承宗,袁宗道,郭正域都是林延潮的门生,所以林延潮显然是打算在这一次会试里继续给林学的读书人开后门了。

至于袁宗道,杨道宾,孙承宗又是万历十四年林延潮取中的门生。

这一科他们为同考官,所取中门生,对于林延潮而言就是门生的门生。

这在官场上称为太座师,对于一名进士而言,太座师就太多了,若一一缕过去,真不知如何相处。

所以对太座师也要看人家在朝中的分量。

比如御史杨四知,就是当年弹劾张居正回乡时‘五步凿一井,十步盖一庐’,说得绘声绘色的官员。他就认太座师内阁次辅许国为师,每次门生拜见许国,杨四知身为堂堂御史都要排在许国的众门生之后,官场上传为笑柄。

可以想象许国这一科为主考官后,杨四知名次又要掉三百多名。

而这一日正是林延潮门生拜见座师的日子。

万历十四年里大座师是王锡爵,小座师是林延潮以往般年节的时候这一科的官员都会先去拜会王锡爵,然后再赶着日子来拜见林延潮。

不过从去年开始,林延潮特意在年节后推迟个数日,免得门生们两头赶。

自林延潮升任礼部侍郎后,提出了自己变法事功的政见后,有一些谨慎的官员逐渐就不怎么来了,或者是送一个帖子贺礼,但是人却不到。

但也有的官员比原先却来得更勤了。

总之一句话,亮出政见的代价就是走了一批人,但却有了一批坚定的支持者,这些人都是将来林延潮的基本盘。

特别是那一科的庶吉士,万历十四年进士里留京的不多,但庶吉士无论散馆还是留馆都在京里任职,他们在林延潮教导下早就是林学的铁杆。

门生拜见老师时,这一批人都联袂而来,孙承宗,袁宗道是他们这一科的领袖,加上在京其他同年,以及郭正域等万历十一年及第的,大约有二十多人。

此外就是还是没有官身的门生,或者老家来的同乡进京赶考借住在林府。

林延潮今日见了门生,就说了几句话,这样的大场合其实说不了什么,但与会的却是一个形式,告诉众人,大家都是自己人。

对于孙承宗这些官员们就由他们自便了,反正他们也是经常来,让他们在正堂里聊天说笑,但对于赴会试的学生们,林延潮不免多费心。

袁可立,张汝霖去年在顺天乡考中举,至于徐火勃也是通过了国子监考试,得以参加这一次是会试。

袁宗道的弟弟袁宏道,也有参与,另外一个弟弟袁中道在顺天乡试里落榜,经李贽引见,现在北上为大同巡抚梅国桢的座上宾。

至于同乡还有老家来的同宗林歆,以及濂浦林家的子弟,至于其余同乡也有不少来上门的拜会,林延潮不是主考官,也不必避讳,但当年他同年同科的老乡已是不多了,所以倒是没几个故人。

另外上门来拜贺的还有董其昌,以及前礼部尚书陆树声的的儿子陆彦章,他们虽不是门生但也是后辈子侄。

林延潮对二人也是不免勉励了数句。

看着满堂的青衫,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年轻人,林延潮顿感欣慰,再度想到了当年初到京华满是忐忑的自己,不知不觉已是九年第三科了。

林延潮与众学生聊了几句,不知为何突然神情由高兴转而低落。

袁可立,张汝霖几名学生都不明所以。

唯独徐火勃长叹一声,袁可立问道:“惟起,老师这怎么回事?”

张汝霖也道:“是啊,老师素来不以情绪示人,今日是怎么了?”

徐火勃眼眶有些红,然后道:“老师是想起了周望。”

袁可立,张汝霖都是恍然,袁可立道:“是啊,周望当年离京回乡时,老师不是与他交待无论如何三年后都要回到赴会试吗?为何却不见他?”

“是啊,不会路上因事耽搁了吧。”

正待这时,此刻林府门外。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一名读书人从马车上下车。

那年轻的读书人看着林府的朱漆大门,陡然目中泪光,然后举袖拭去。

那读书人走到门前,一名林府下人迎了上来正要问对方拿帖子,却突然惊喜道:“这不是陶公子吗?”

那读书人含泪点头道:“林忠,是我。”

林府下人顿时喜不自胜,大声道:“快,禀告老爷,陶公子从浙江回来了。”

那读书人正是陶望龄,下人已是飞奔进去通报了,而他举步缓缓走向府里。

不久陈济川,展明都是迎了出来,陈济川一把抓住陶望龄道:“陶公子终于回来了,老爷今早还提及起你,让我打探你的音讯。”

“你来了实在是太好了。”

陶望龄此刻不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一堵道:“劳老师惦记了。”

“走!老爷在屋里呢?”

陶望龄正要往前走,突然见垂花门前站着一人,陶望龄见了对方顿时再也不能自抑,上前拜道:“不肖弟子陶望龄叩见老师。”

林延潮上前扶起陶望龄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就想了今日门生弟子都到了,唯独少了你一人不好,现在算是齐全了。”

陶望龄起身后,林延潮问道:“这三年在浙江如何,举业可有放下?”

陶望龄却道:“学生时常温习,学生还有一事请求老师。”

林延潮一愕,然后笑着道:“你还有什么事要求我?尽管直言!”

“学生三日在灵济宫讲学,恳请恩师能够驾临。”

若说京中举子最多的地方,不是青楼,客栈,而是一处位于城西的庙宇。

这处庙宇称作灵济宫。

灵济宫供奉二徐真人,据说这二人曾治好了永乐皇帝的顽疾,故而受皇庙供奉,遣内阁大学士供奉行礼。

但嘉靖年时取消了皇庙的地位。

但对于读书人而言,灵济宫却是一等存在。

从嘉靖年起,科举的规矩为之一变,首先是释家以及子学渗透了制艺之道,在会试这一层面的科举不再以程朱之言为金科玉律。

然后就是王学大兴,在嘉靖隆庆时如徐阶,赵吉贞这样的王学大佬先后入阁拜相,如隆庆二年的程文里甚至第一次引入了王阳明的语录,到了万历时竟有举子答卷文章里贯通三教,最后得中进士。

这个时期的举人可以大胆地引用佛家,老庄,甚至是援儒入墨的方式,用墨子之言答卷。

要知道儒家与墨家是死对头!

儒家诞生于小资产阶级,墨家诞生于无产阶级,两边肯定是相互看不顺眼的。

放在先秦时,墨家子弟基本是见了儒家弟子就大骂,整天各种讥讽,先儒们要知道明朝举人居然以墨子之言答制艺,肯定是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大骂,按也按不住。这放在明朝中前期,清朝时都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而每次的灵济宫大会就成了各种思想交流碰撞的时候。

内阁大学士徐阶,泰州学派的大儒颜钧,心学大儒罗汝芳,以及聂豹,欧阳德,程文德都在灵济宫讲学,当时称一时盛况。

不过张居正在位时,他的为政作风,堪称务实黜虚,对于这样的空谈一向是予以贬斥,而且他也不喜欢读书人通过这样的讲学大会来反对朝廷,所以就被严令禁止了。

但是张居正去位后,灵济宫讲学大会又起,无数在京的读书人都蜂拥而至来到这里。

(本章完)

1122.第1106章 喜欢做官

第1106章 喜欢做官

今时不同往日。

许孚远,周汝登先后在灵济宫登坛讲学,学徒云集,规模更胜于当年。

许多大儒都能以在灵济宫讲学为荣,以往主讲灵济宫都是理学,心学大儒,而今却有些百花齐放。

前几日杨起元在灵济宫讲学。这杨起元是万历五年进士,师从罗汝芳,大悟性命之宗,但他却不是王学门人,而是会通各家杂说。

他讲学时可谓盛况,有近千举人之多。

但杨起元之会却不如今日,今日这会者有两千人之多,不少读书人都听不见,只能够远远的坐着。

林延潮穿着常服,来到草庐搭盖的棚子下,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至于徐火勃,袁可立也是随同林延潮来此旁听。

三人等了一会,就见一辆牛车缓缓行驶而来,牛车上正立着陶望龄。

这坐牛车也是魏晋遗风,也是灵济宫讲学的规矩,而陶望龄一身宽袍大袖,牛车稍停时他即上跃下,并作三两步地登上讲坛。

陶望龄此举似有些嫌牛车太慢,与大儒的从容不迫颇为区别。

四面嗡嗡之声响起,林延潮本以为举子们会惊讶他的年轻,或者是他的并非官员的身份,但事实上并没有人有任何异议。

陶望龄登上讲坛,目光扫视后,先向四面一揖道:“诸位有礼,在下会稽陶望龄,素来习儒略有所得,今日道来。当今之世,学派甚多,不少人都趋于流俗,今日心学盛行,便去学心学,他日理学盛行,就一并去学理学,又一日有人谈玄,又改作一道,内心没有定见,只作顺波逐流。”

陶望龄一言,在林延潮听来可谓口气不小,这话说得太满,很容易得罪人。但是讲会就是这样,你的言辞不犀利,不足以动人,一开始不抛出观点来,很多人没有兴致就走了。

特别是灵济宫讲学,这里多是举人,层次极高,他们寒窗多年胸中都是有真才实学,他们容不得你娓娓道来,一来就是要上干货。

陶望龄道:“不说其他,儒学就有八派,有人说我从心学,那心学也有七派,大的分作两支,一派作本体,说本体重要,一派作功夫,说功夫重要。”

在场不少举子都是来自大江南北,其中应天的读书人不少,对于当初陶望龄与焦竑论道时,说的从本体到功夫,再从功夫到本体都已是大体知道。

“而今王学本体颇盛,然而功夫实落了下乘,本体不崇思辨,已并非我儒学正宗。”

陶望龄这话一起,众读书人都是骇然,这话将王学里的王畿一派,等于尽数打倒了。

不少人欲起身辩论,但几个从南方来的读书人都拉着对方衣袖坐下道:“听下去再说!”

见下面读书人骚动,陶望龄又道了一句:“至于功夫派,崇功夫而黜本体,似心学而非心学。”

好了,众人反而平静了。

徐火勃道:“老师,周望之言等于将王学两派都是开除了儒家门墙,若是他今日不能自证其言,那么天下读书人就会攻讦我林学。”

林延潮却不以为意笑着道:“阳明先生当年言过,这近溪先生(王畿),绪山(钱德洪)先生两派可以互补,但如何互补他却没说,今日正好可以听周望说来。”

但见陶望龄道:“陶某承学功先生之教,只听先生说功夫,却不见先生说本体,先生当年不答,陶某觉得有文王望道而未见之意。”

“陶某今日在此说破,功夫与本体相辅相成,严滩问难时,阳明先生点明,从本体至功夫,有心处具是实相,无心处具是虚相。从功夫到本体,无心处具是实相。从功夫至本体,无心处具是实相,有心处具是幻想。”

“我曾举例,人若睡觉,闭眼躺床是功夫,但闭眼躺床就是睡觉吗?其实不然,要入睡需心无杂念。越存入睡之心越睡不着,反而是无心入睡倒是睡着了,这就是从功夫到本体,无心处都是实相,有心处都是虚相。”

这些话在南京时,众读书人已经听过了,眼下陶望龄再讲一遍,不少人仍有不少领悟。

至于第一次听的人更是如醍醐灌顶。

“所以很多人弄错了无心与功夫,其中近溪之学即是如此,此学如同告诉众人睁眼站着就可以入睡。”

听到这里,众人都是笑了。

“诚然功夫深处,也就是累到极致,站着睁眼也能睡着,但是对于常人而言,实在太难了。故而阳明先生有言,非利根者不足以学。”

“然而绪山之学又错在哪里?这如同告诉人要睡觉,只要用力于闭眼,精致于床具,舒适于床榻,四周一点杂声也听不到,做完这一套功夫后,努力存着念头,想入睡就能睡着一般。”

众人听了又是大笑,笑后都觉得,不正是如此吗?

钱德洪当年与王阳明说,心体原来无善无恶,今习染既久,觉心体上见有善恶在,为善去恶,正是复那本体功夫。

意思就是,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本是无善无恶的。但人耳闻目见所得的意念上则有善恶在。格物、致知、诚心、正意、修身,其正是要恢复人性本体的功夫。

这也就是钱德洪理解的‘致良知’。

钱德洪拿这一句话请教王阳明,王阳明说了一大堆话,钱德洪听得云里雾里的。

王阳明说,良知的本体原本非实体,是依附于实体之中。犹如太虚的存在,但不见其形。在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阴霾饐气,何物没有?但是,又有哪一物能足以堵塞太虚?而人心的本体也是如此。太虚不见其形,但人的心中能够在一瞬之间感知它的存在,不费丝毫气力。

陶望龄继续道:“其实绪山先生此道通过格物的功夫来致良知,实乃逐物,你怀着功夫去‘致良知’,时刻问自己‘致良知’否,敢问就‘致良知’了吗?就好比入睡的时候,时常醒来问自己睡了否,就足以证明自己睡着了?”

“近溪先生之学,重本体轻功夫,如同睁着眼睛睡觉,非达者不能为之。绪山先生之学,重功夫轻本体,越有心睡却睡不着。本体何在?阳明先生有言,本体如太虚,不见其形,但心中却有一瞬间可以感知,不费丝毫气力。”

听了陶望龄之言,众人都是忍不住鼓起掌来,连林延潮也露出欣慰之色。

陶望龄之言等于批驳了当今王学最盛行的两大学派的错误。

“是以先儒从不谈功夫至本体之法,只谈功夫,正如王学的致良知。因为要功夫至本体,是有心而入无心,功夫到了本体,又何必去问?再去问,则有二心,不能尽心。”

“天下之学,有公知有独知,从公知上学,那是理,是功夫,从独知上悟,那是心,是本体,理行心不行,那就是虚伪,但众知也有由独知而来,这也是心外无理。故而我事功之学,以学为第一功,不下功夫,怎么知道何为独知何为公知?譬如哑巴吃苦瓜,吃的说不得,你要亲自明白,这苦还需自己吃。所以我们林学以下功夫为第一,要的就是你亲自吃这个瓜,而不是自己吃着瓜,想着哑巴嘴里的味道,或者是自己不吃瓜,就如同吃了一般。”

陶望龄的一番话又迎来一阵的掌声。

不少本来对他陶望龄抱有成见的举子,也是露出佩服之色。

徐火勃,袁可立二人见陶望龄机辨响疾,问难四起,出片语立解,往往于眉睫间得之,心底都是佩服。

林延潮抚了唇边短须笑了笑,当下起身离去,徐,袁二人见林延潮离去,虽有些不舍想继续听下去,也只能离开。

林延潮走时,忽有一人与他打了照面。

虽然林延潮没穿官袍,此人却惊道:“这不是学功先生吗?学生麻谈拜见!”

见此人行大礼,林延潮要避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一群举人已是闻言看来,然后纷纷起身道:“是学功先生!”

“没错,是林部堂!”

“快,林部堂要离开了,快请他留下。”

林延潮见被人认出也是很尴尬,他可不是来抢学生风头的。

但陶望龄已看见了这里,他走下讲坛向林延潮施礼道:“老师,还请上台来指正学生所言之不足。”

听陶望龄这么说,顿时四面讲好。

无数从天南地北而来的读书人,早听说过林延潮的名声,怎乃他现在已经是礼部左侍郎,这灵济宫讲会虽是逼格很高,但也是请不动对方的。

但今天他来听讲,又正好被人认出,众人岂肯放过,一众的举子围着林延潮恳请他上台讲话。

林延潮见盛情之下,自己也是推脱不过,再如此下去就是矫情了,于是他欣然答允举步登台。

若说方才陶望龄上台,众举人们是鼓掌相迎,那么眼下却是换了另一个场面。

众人争先恐后想要一睹林延潮的风采,当今林学有与朱,王二学比肩的趋势,在各自流派传承中,你要见到湛若水或王畿他们还容易,但要见到朱熹,王阳明容易吗?

说来有些夸张,但在林学读书人心中林延潮就是这么个地位。

对于很多举子而言,这是一生难以忘怀的一幕的。

参加会试没什么,身为举人都参加过,但来京城能够见到林延潮一面,聆听他的讲学却是千载难逢。

所以林延潮登台时,举目四顾看到的就是这样群情激动的一幕。

林延潮伸手按了按,当下在场的声浪就一下停止住了。

林延潮身处讲台上,看着场上翘首以盼的举子们,心底感慨,这些人对自己如此敬仰,实在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也不过是一个穿越客,他的理论都是站在‘后人’的肩膀上。所以得享这大儒的名声,他是有几分受之有愧的,但这么多举人对自己如此崇拜,自己是不是留下些什么话,能让他们一生受益,终生可以受用的呢?

林延潮想到这里,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吾为官多年,公务繁忙,不免崇实脱虚,在学问上已是难有建树了,再讲下去也是老调重弹,没有新意。但你们要是请我至此,问今科会试要考什么?那么请恕我难以奉告了。”

闻言众人都是一阵笑声。

林延潮点点头道:”但周望请我上台,又不好推辞,就说两句肺腑之言,这事功之学就是实学,我虽创此一派,但不等于我所认为的都是对的,若陷入这样的想法,如同入了歧途,再好的学问都是错了。我创立事功学派的初衷,就是希望诸位对于各家学派当兼容并蓄,什么好用就用什么,时时在事功之中实践吾知,更新吾知,能让天下读书人做到这一点,吾当足矣欣慰。”

林延潮方说完,下面举子就是一阵热烈的鼓掌声将他的话打断,每个人的脸色都露出崇敬孺慕的神情。

林学那句‘实践出真知’,经林延潮,陶望龄的传播,已是深入很多读书人的心中,学实学者不知这一句,就如同王学的人不知‘致良知’一般。

林延潮又继续道:“十数日之后,就是大比之期,说起这一事我有些阅历之谈,这么多年为官愈久,我愈是明白一件事,无论你身在何处最后都要回到自己的初心之中。我县试,府试,院试,一路顺畅,不曾落第过,这一路上我见了无数人落榜,故而我努力不懈,生怕与他们一般,最后三元及第,更是科科都考了第一,进了翰林院里。”

“而落榜者有的仍在读书,有人去教书育人,有人经商富甲一方,他们的人生未必一败涂地,而及第者,他们很多人却仍不高兴,有人被罢官,有人甚至被流放,更多人陷在勾心斗角里,他们宁可回乡耕田,也不愿意留在官场上。”

“自读书起,有人就我们为何要读史,我们答曰以史为鉴。为何要习诗,我们答曰陶冶性情。但吾不以为然,倒不如我喜欢读史,喜欢习诗,仅此而已就好。而今就要大比,有人又问为何赴试,我们答曰做官。那么大家是既是做官,为何每年还有那么多官员被罢官夺职呢?”

“过往我问过很多同僚,为何要做官?这些同僚都是我的好友,故而知无不言,有人道,为了光耀门楣,光宗耀祖,有人甚至直接答曰为了名利。我笑了笑,正如书中有黄金屋,书中有颜如玉一般,我读书即为了做官,做官为何不能为了黄金屋,颜如玉呢?”

“但后来久而久之,这些为了颜如玉,黄金屋做官的同僚,却陆续离开,问他们为何,他们有的说,受不了清苦,才具不足,受不了案牍劳形。有人甚至因贪墨而下狱,流放而罢官。但是却有另外一些官员,他们直接告诉我他们喜欢为官,他们常与我谈为民尽心,如何革除这官场积弊,惩奸扬善,这些人胸有中抱负,初心不改,至今仍在朝堂上,堪为国之栋梁。”

“没错,朝廷设官乃为天子为牧民,但对于我等为官之人而言,为官只有一事,那就是为国为民。为官只要能以天下为己任,那么功名利禄于我何加?今日大比之前,诸位还请扪心自问是否有兼济苍生之志?为治下百姓作父母之心?不愿为此,为官也是存有二心,不能尽心事之,何谈喜欢,在官场蹉跎岁月,也只是是朝廷酬汝之光阴而已。初心在于何处,最后也能将归于何处,林某但愿求科举者人人都喜欢做官!”

林延潮说完后,当下向全场一揖,然后从容走下讲坛,袁可立,张汝霖跟随在后,但见林延潮面前,人群此刻自动一般分开。

不知何人率先鼓起掌来,顿时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台下的陶望龄走到林延潮面前,感慨道:“老师,在浙三年自以为可以出师了,但今日听老师一言,方知自己的学问比老师而言还是望尘莫及,学生拜服!”

林延潮道:“我也是听你之言有感,我不怕他事,唯独怕先圣之学从我手中手中失传,而今所托得人,这振兴实学,发扬光大之事,有你足矣。”

“学生多谢老师的信任,学生能有今日都拜老师所赐。”陶望龄闻言长揖。

台下的对话,不少人都听见,林延潮殷切叮嘱,以衣钵托付,如此画面犹如古人师道相传。

在袁可立,徐火勃的眼中,好比杨时当年辞别程颐,将理学的真传传播到天南,数年之后杨时又再度回到程颐之身边,拜谢师恩。

灵济宫下,三千人中,讲坛之上,这一幕就如此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林延潮仰头大笑,大袖一挥昂然离去,他所经之处,举子们肃然起敬,纷纷对他报以长揖。

林延潮抬手回礼,举子们人头攒动,争相一睹礼部左侍郎林延潮的风采。

“大丈夫当如此!”

“今日不虚此行矣!”

“学功先生之言,足可受用终生!”

也有人道:“我等凡人都是为稻粱而谋,谈不起初心。”

另远处两名读书人道:“功名利禄不过是转眼沙土,唯有三立,才是真不朽。”

“是啊,林三元已是立言了,就看能不能立功,立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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