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曾巩和章俞

陈襄出任知谏院,修起居注,管勾国子监后,在官场上确实是引起了轰动。

因为过去官场上这样的任命不多。

王安石回朝后向官家提出了两个建议,一是国子监扩招,二是鼓励地方兴修水利。

看起来都是不痛不痒的举措。

国子监扩招这件事没有什么人反对,毕竟是件难度很低事。

至于下诏支持地方兴修水利,也是口头鼓励,朝廷不拨一分钱,开个空头支票,只是希望州县官员多用心就是。

故而大家看不出王安石在劝官家作什么。

但章越通过穿越者的优势,是可以见微知著的。国子监扩招是日后科举学校改革的先行,至于兴修水利不久以后便会化为农田水利法落到实处。

这都是王安石的初步实践。

但通过这件事,章越有了知人之名。

而官家对王安石言听计从,众人皆以为他日后拜相是迟早的事。

一时之间,京师之中登门拜访王安石,章越的官员士人可谓是络绎不绝,其中王安石府上可谓尤多。

这日王安石正在回府路上,今日在朝中他听说了一件事。

官家问曾公亮,三司使唐介二人,王安石可否为相?

曾公亮当然是二话不说,当场表示支持。

至于问到三司使唐介时,唐介反对道:“王安石绝不可以任事!”

官家问为啥?王安石是文学不能当宰相,还是经术不能当宰相,还是吏事不能当宰相?

唐介说,王安石这个人虽然很好学,但却泥古,虽然喜好议论,但却迂阔,你要用这样的人当政,以后天下就多事,朝堂上政事今天变过来,明天变过去。

制度轻易变更,老百姓如何能相信,这就是失了民信。

王安石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唐介说完后,出了大殿当着曾公亮以及一众官员的面言道:“天子若用王安石为相,以后天下必多困扰,这话我先说在前头,你们就都给我听好了,务怪日后言之不预。”

王安石回府后,仆人递来一大叠求见的帖子。

王安石对于这些主动上门求攀附的官员帖子,连看都不看一眼,而是问道:“李承之来了没有?”

看门的虞候禀道:“已是在厅里等着了。”

李承之是前宰相李迪的儿子,之前明州司法参军时,十分有政绩,而且还曾尝试推行免役法。

王安石知道他的事后,便召他入京与他商量免役法之事。

王安石见了李承之后,二人坐下聊了会免役法的事。

这免役法最早出自章越的建议,韩绛采纳后曾打算推行,不过在朝堂上被司马光所阻,王安石知道此事后没吭声。

其实韩绛与司马光都找他聊过免役法的事,面对两位好朋友相左的意见,王安石虽没有当场表态,但心底已倾向于支持免役法。

不过此事他没有提及,因为现在条件不成熟,而且他也不打算沿着韩绛的路子走,而是要提出自己的主张和见解,如此可以方便日后他可以全盘操控。

故而他找来李承之与他商量免役法的细节,等到日后时机成熟再向官家和盘托出。

李承之没料到自己竟能得王安石赏识,也是感到意外,得知对方看中了自己当初推行免役法的事后,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大致聊完了后,李承之问道:“如今朝野都在纷传王公就要拜相,不知是不是到时候王公就可以推行免役法的主张。”

王安石摇头道:“更张之事还是太早,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变风俗,立法度!风俗就是人心,法度在于言之必信。当年商鞅千金易木就是这个道理。”

李承之道:“不过某觉得变法之事,还是要以人才为先。”

王安石问道:“不错,奉世可知有什么富有地方任官经验,同时有才干的官员举荐给老夫。”

李承之笑道:“王公门外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吗?”

王安石毫不犹豫地道:“趋炎附势之徒,老夫一个也看不上。”

李承之哈哈大笑,然后道:“久闻王公眼高于顶,如今我是见识到了,不过王公要我所举的人,我知道的正好有一个。”

“奉世请说。”

李承之道:“此人名叫章惇,字子厚,官至著作佐郎,现知武进县。”

王安石一听即道:“此人不可,听说是个大无行之人,实不堪用。”

王安石听过章惇不少传闻,比如他的相貌很出众,不少女子非常爱慕,故而有不少风流之事。

李承之笑道:“王公所要不是有才干的官员吗?某所荐的章惇倒真是一个有才干的官员,至于那些素行何足挂齿,王公见面之下与他聊聊,必会喜爱此人的。”

王安石道:“前几日其父托人来与我说,要我推荐此人,不过已经为我当面拒之。”

李承之见王安石不肯用,故而作罢。

数日之后,王安石回到内宅得知其妻弟吴颐来看望姐姐。

吴颐的祖父吴敏,父亲吴芮都是进士,他早年也是受知于欧阳修,后来又追随王安石到了金陵,也在他的门下学习,如今又跟着王安石回到了汴京。

吴颐先后师从于欧阳修,王安石,名气也不小,当初在江淮时便有不少人要拜他为师。

这一次王安石建议国子监扩招九百人后,太学生陈东等人联名上疏要请吴颐为国子监老师。

官家问王安石的意思,王安石为了避嫌便替他推辞了。

不过吴颐不爱作官,知道了王安石推辞了这事也无所谓。

王安石与吴颐说了几句话,吴氏说要给弟弟作几个家乡菜便离开了。

吴颐对王安石道:“姐夫啊,我近来收了个弟子,名为章惇,此人着实有才干,故而我想推举给姐夫。”

王安石听了一愣心想,自己的妻弟虽有名望,但章惇也是堂堂的官员,居然拜在自己妻弟的门下。

此人也肯这般豁出颜面。

……

晚饭之后,王安石便与妻子说起此事。

吴氏笑道:“那还不是件美事。”

王安石问道:“什么美事。”

吴氏叹道:“你整日忙于国家大事,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忘了。听闻这章惇与章越是亲兄弟,后来过继了出去,如此说来与章直也是亲叔侄了。”

“若是他能得伱的赏识,咱们女儿的终身大事不就有着落了。”

王安石摇头道:“我生平最恨便是这般,若章惇真是品行无端的人,我又岂可向官家荐之。如此不是辜负官家对我器重。”

吴氏道:“官人便是相看相看也是无妨,说不准便是中意了。”

王安石听了不由犹豫。

此刻章俞正在家中长吁短叹。

章惇两次试馆职都失败了,一次是被知制诰王陶所阻扰。

另一次则是为御史吕景,蒋之奇所弹劾。

没错,他章俞为官至今也不是馆阁,但他无所谓,可是以章惇进士第五人的身份,不入馆阁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一切所系欧阳修举荐之故。

尽管如此章俞犹自觉得不甘心。

这一次王安石回朝,如今即便是个瞎子也可以看出王安石马上就要大用了。

于是章俞便想走王安石的门路,让他举荐章惇入馆职。

正好章惇妻子的族叔张郇与王安石有私交,故而他便托了张郇上门向王安石引荐章惇。哪知道王安石却丝毫不留情面的一口拒绝。

后来自己又打听李承之也向王安石推荐。李承之与章家非亲非故,但却十分赏识章惇,故而推荐给王安石。

但听说王安石又给拒绝了,还说了一句话‘惇大无行。’

此事令章俞气得几乎吐血,难道章惇就一直没办法出头吗?

章俞看着内院中杨氏与章惇的妻儿一番和睦的情景,深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他们。

而就在这个时候,府中一名下人匆匆入内道:“老爷,外人来了一人,说是手持翰林学士的帖子,他请大郎君过府相谈。”

翰林学士,哪位翰林学士?

章俞拿起帖子一看顿时大喜……这不正是如今正深得官家赏识的王安石吗?

章俞大喜之下,忙拿着帖子去找章惇,颤声道:“惇哥儿,惇哥儿……”

……

而这个时候。

章府的门前,馆阁勘校曾巩的身边正跟着一个年轻人。

曾巩这几年一直在馆文阁里校对书籍,似《战国策》《说苑》《新序》《梁书》《陈书》《唐令》《李太白集》《鲍溶诗集》和《列女传》等古籍都是由他校对。

至于章府他也常来,虽说没把妹妹嫁给章越,但在曾巩心底却一直拿章越当作亲妹夫来看。

这个年轻人的容貌与曾巩有几分相像,而且透着几分忠厚老实。

曾巩对这年轻人道:“章度之无论是才华,人品都是当世一流,你见了他万万不能怠慢!”

这年轻人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兄长放心。”

这年轻人心底奇怪,自己方来京任官,但为何兄长不是拉着自己先见姻亲现任翰林学士的王安石,而是来见章越呢?

这年轻人不知欧阳修与王安石因当初薛向之事上意见相左,二人慢慢已经不交往。而曾巩却始终跟随着恩师欧阳修。

至于这些年曾巩与王安石在政见也渐渐不和,当初无话不说挚友,如今也是越行越远。

(本章完)

第550章 章惇和曾布

章越听说曾巩前来,亲自出门迎接。

他走出门外,看见曾巩身旁跟着一名清瘦的男子。

章越稍稍打量这名男子,却见对方看了自家院中一簇花草,这个神情可以用冷厉来形容。

章越迅速收回目光对曾巩笑道:“子固兄!”

曾巩笑道:“度之。”

二人笑着把手握着一起。

闲话几句,章越笑道:“这位兄台丰神俊朗,不知是子固兄哪位亲朋?”

曾巩看了对方一眼,对方立即向章越行拜礼。

曾巩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舍弟子宣,如今调任至京任著作佐郎。”

章越一听便知道是谁了,原来是曾巩的弟弟曾布啊。

他们都是嘉祐二年进士,不过曾巩只是五甲守选,但曾布名次比他好多了。

也挺奇怪,文章名气更大的哥哥名次反不如弟弟。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曾家兄弟都是大牛,哥哥乃唐宋八大家,弟弟则成为宰执,王安石变法最得力的大将。

没料到这个时空,居然被他哥哥引荐给自己。

也是,自己与曾巩的关系没得说,不带来见自己有怪了。

事实上他与唐宋八大家的其中五人关系都不错,至于另一人……

记得眼前这小子有写日记的习惯……不知道他会暗中如何评价自己呢?

章越与曾布见礼,然后请二人入内喝茶聊天。

……

而此刻在王安石府邸。

章惇着官服见到了王安石。

王安石没有正对章惇,章惇进来时,下人刚给王安石奉了盏茶。

王安石察觉到口渴,便自顾取茶喝起来。

章惇见此本欲行礼的,但也是收回了手,站在一旁。

王安石放下茶碗后看向章惇问道:“为何不见礼啊?”

章惇答之:“孟子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下官欲说内翰,故而不视巍巍然也。”

听章惇这么说,王安石面无表情,这反而是对挑衅的一等不屑,想要在老夫面前故意作大词的人多了,你章惇算是老几。

王安石淡淡地道::“你有何辞要说我啊?”

章惇道:“内翰负天下之望三十年,天下望之为安石,王公自是笑傲风月,抱膝危坐,进京之后官家问策于王公,王公道当务之急在于‘变风俗,立法度’。”

“吾则以为王公考虑欠妥,不如改为‘厉风俗,严法度’。”

王安石一听即知眼前的章惇与李承之一般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对章惇道:“子厚坐下说话。”

章惇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言道:“谢王公赐坐。”

……

而一旁章越与曾巩,曾布言语。

原来曾布进京之后,想要试馆职,想求官员引荐。原来凭着欧阳修关系,这事对曾巩来说一点都不难,但如今欧阳修远贬了。

曾巩便想到了章越,想让章越帮忙找大员引荐。

章越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曾布问道:“子宣,经术如何?文史如何?”

曾布奇道:“试馆职乃考诗赋,文章,正言为何问在下经术,文史?”

章越不由失笑,一旁曾巩言道:“舍弟虽愚,但所言也有道理,不知为何度之发笑呢?”

章越笑后言道:“还请贤昆仲恕罪,其实以子宣之才,这诗赋文章不在话,但馆职只是为了作诗赋文章吗?最要紧是贯通经典,以备天子顾问啊!”

曾巩闻言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度之说得有理。”

一旁的曾布却是很耿直地道:“禀正言,布以为不然!馆职为清贵之选,备天子顾问是要紧,但最要紧是以自身为官见闻阅历辅之天下施政,岂能只是作个书橱呢?”

章越听了恍然,他终于明白为何曾布从一开始见面,即流露出不太信服的自己的神色,原来对方是一名实干派,故而对自己这样一直在中枢任官,没有地方实践经验的官员,不太以为然。

章越闻言笑道:“子宣,所谓施政为何事?说白了就是解决问题!”

“故而我们要辅助天子解决问题,为何要用之经史?”

“因为经为横,史为竖也!”

所谓经为横,史为竖,就说看待问题一个横向与纵向的两个角度。

经是什么?

儒家的经典换句话说就是一个意识形态,所谓的意识形态就是解决这个问题时,一个约定俗成的方法,如此方便上下协同,免得一人一个办法。

好比说与青楼女子交游,一个认为是风流,一个认为是伤风败俗。

两种看法都大有人在,但意识形态就是把所有人的看法统一起来,认为作这件事是不对的。

所谓的经是什么?

就是我们施政者要解决一个问题时,必须考虑到大多数人的看法。

比如我想要去青楼,你稍动脑子就要知道这件事是不对的,伱的好朋友去,你必须要规劝,如果你是官员,治下有士子整日夜宿青楼,你可以拿这件事打他的屁股。

至于史就是纵向。

施政者解决问题都是当下的,所有过去的事拿出来都可以作一个参考。

既然经是了解意识形态,那么为何要通史呢?

章越对曾家兄弟言道:“昔鸠摩罗什的高足僧肇,在物不迁论中有云,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

“为何这么说,求向物于向,于向未尝无;责向物于今,于今未尝有。于今未尝有,以明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

章越这话说得很玄乎,但其实很简单。

求今于古,故知物不去,过去的事情,人都以为是已经过去了,此物似已离你远去了,但其实不然,好比你读过的书,你吃过的饭,你走过的路,甚至吃过的亏,上过的当。

这些似乎都已经过去的事,但是他们都已经变成于你身体的一部分,变为你的经验,知识和营养留在身上。

故而一个人现在遇到问题时,所要解决问题的方法手段,其实都是依赖于你过去的经验实践而作出的判断。

反过来,求古于今,谓其不往。

人生总有各种各样的遗憾,比如说我二十年再努力点,绝不是今天这个鸟样。

当初我不说那句惹妹子生气的话,她现在早是我老婆了等等。

考试时候那道题如果再认真一点就不会错了。

但其实不然,就算重活一次,该堕落的还是会堕落,那个妹子也不会成为老婆,遇到那道题目该错还是会错。

为什么这样?因为今天的你与过去的你,所处的条件环境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我们常常为史书上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痛心,总想若是我该如何如何,但历史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当然除非你是穿越者,因为人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故而不要为过去后悔,因为除了自己菜,没有第二个道理可讲。但是你从中吸取了经验教训,凡杀不死你的,都使你更强大了。

这就是物不迁论的精髓。

往物而不来,今物何所往?

过去的事情不成为今天的你,那么今天的你又将何处去呢?

咱大宋的国策为啥是要强干弱枝,以文御武呢?明知道练出来的兵都那么烂,打都不能打,为啥不回到唐朝时藩镇的格局,让武人为节度使领军呢?

章越说完之后言道:“经即为俗也,为世人约定俗成之理,史看似已是远去,咱们平日用不着,但遇疑难之时,那便是真的道理!”

“若是人若不顾俗理而行,那么说出的话将无人信服,但一味顾于俗理,如同屈服于流俗,离真正的大道越行越远了。故而必须以史来纠正经义之谬。”

“吾等为馆职,为何要熟读经史,以备天子顾问?子宣明白了吗?”

曾布此刻站起身来,方才的傲色丝毫不见,以一副拜服的神情道:“章正言高见,布受教了!”

……

章惇对王安石言道:“余尝闻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

“王公出山,正得其时也,今上求治于大臣,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天下除了王公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胜任此事。至于王公向官家变风俗,立法度正为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事。”

王安石闻言微微点头,但面上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子。

章惇没理会王安石冷淡的表情,继续道:“所谓变风俗,何为风俗,便是本朝百年以来因循守旧的风气,朝中大臣抱儒家经义,句句圣贤之言,而不知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经义不变,风俗不会变,朝中这股因循守旧的尸气便不会散!故而要编写新的经义,明令推行天下习之,变字太缓,不如一个厉!士子不习新经义者,不许做官!”

“至于立法度,在于如今朝廷威信荡然无存。无威信则无法度,商鞅南门立木,千金一诺为何?因为要立法度,在于言之而必行,行之而必效!”

“当初范文正公变法,满朝文武反对,官员们都上下不一,又怎怪天下之人将信将疑,于朝廷新颁布律令阳奉阴违,为何这般?就是在于朝廷的威信不立。”

“故而我向王公提请,日后立法,但凡有一句妄议新法者,当立斩于南门之外!”

“放肆!”王安石拍案怒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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