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前科

狩猎密会结束后不久,沙皇的登基典礼也正式举行。

参加完了登基典礼后的刘钰,根本没有在俄国多做停留,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开溜。

因为他是政变的主持者,所以他和各国宫廷错开了一个完美的时间差。

欧洲各国,都因为俄国出现的政变而震惊不已。

有惊、有喜、有忧。

也因为俄国突然发生的政变,不得不在宫廷讨论该怎么去和俄国谈判。

各国在彼得堡,基本都有驻俄公使,但公使是不可能自己完成谈判的。

至少也得得到宫廷的指令,引导一下谈的方向。

政变发生在10月25号,各国宫廷基本在11月末才能得到消息,而那时候加冕典礼已经举办了。

各国宫廷带派出的人员,带着各自宫廷的指示,飞奔彼得堡。

俄国的事,还要乱上一阵子,要在完成荷兰政变、访问法国之后,再来一趟俄国。

但现在,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最多还有三四个月时间,欧洲就会知道现在上台的沙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至少,不是一个感性的女人,而是会冷静地获取俄国的利益。

一旦各国知道了情况,分析了局面,刘钰要在荷兰赶下一场政变的难度就要增加了。

的确,拉谢塔迪侯爵为这场政变出了不少力,也的确伊丽莎白自小接受的是法国教育。

但是,俄国这边很清醒,俄国西进的大敌是普鲁士。

而现在,法普同盟。

只怕俄国很快就要和英国勾搭上了,一旦和英国勾搭上,荷兰这边也就快了。

而且,还有个非常不可控的因素……那就是腓特烈二世的信誉。

腓特烈二世可不想法国往德国这边伸手太多,一旦拿到了西里西亚,或者英国的斡旋达成,普鲁士很可能退出战争,直接把法国联军的侧翼让出来。别看普法之间有“不单独向敌国媾和”的盟约,盟约屁用没有,就是用来撕的。

到时候,只怕荷兰议会派,也来了精神:哦,原来俄国反普,不是全面亲法;普鲁士又退出战争了……这还不赶紧大力支持奥地利?

不用威廉上台,这议会派也会精神矍铄地出兵,来捡大便宜。

真要那样,那就节外生枝,多出麻烦了。

而刘钰,对那位腓特烈大帝的“外交信誉”,真的是一点都放心。这种事,绝对做得出来。反奥联军打的越顺,普鲁士跑路的可能也就越大,不得不防啊。

匆匆赶回阿姆斯特丹,已经过完了1742年的新年。

俄国政变的消息,老早就传到了阿姆斯特丹。

当刘钰再度进入阿姆斯特丹港口的时候,这一次荷兰联省议会的人的大议长亲自来港口迎接了刘钰。

俄国政变的消息,给荷兰带来的巨大的冲击,也促使荷兰联省议会更加地谨慎。

大议长安东尼迎接刘钰的时候,神情比之前更加忧虑。

法国人在得到俄国政变的消息后,对荷兰的态度几乎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之前普鲁士的第一仗,打的不是很漂亮。法国自己心里也没底。

荷兰有钱,是整个欧洲的大金主,所以联省议会这边当墙头草,法国也是面上笑呵呵。

联省议会说我们支持奥地利,是因为我们签过条约,我们只是履行条约而已。所以适当支持一些军队啊、金钱啊,还请法国不要在意。

可伴随着俄国政变的消息传来,凡尔赛宫的那群人立刻变了脸,痛斥荷兰人给的太多,这是与法国为敌,叫嚣着让荷兰赶紧放弃对奥地利的援助,否则后果自负。

这和之前的态度,可大不一样,腰板儿明显比以前硬多了。

欧洲上层谁都知道,俄国现在的女皇伊丽莎白,是受法国教育的,而且也都知道法国大使和伊丽莎白之间的密切关系。

之间关系又一直不错,原来都以为同盟是为了对付俄国,现在直接政变换了个“亲法”派的女皇上台,这还了得?

之前也都知道大顺是个大国、强国,但是终究离着欧洲太远。心有余、力不足,手脚也不可能伸那么长。

谁能想到这帮人来到欧洲之后,直接就搞了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而且做法更是简单粗暴,既然中法同盟是为了对付俄国,那直接换一个亲法、亲中的沙皇,不就治标治本了?

俄国政变的消息传到荷兰的时间,远比刘钰带人返回荷兰的时间要早。

之前联省议会已经派人去联络留在阿姆斯特丹的康不怠了,但是康不怠用很专业的外交辞令给踢开了。

他说他不是大顺的官方人员,完全没有官职身份。又说刘钰既是朝廷的官员、这一次出访欧洲的使节团正使,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搞科学交流的学者。

他只能代表刘钰的私人身份,不能代表刘钰的官方身份。他留在这里,只负责主持即将在阿姆斯特丹举办的科学研讨会,至于外交政治,他一概不动、一概不知。

荷兰这边也没办法,只能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着刘钰回来。

和大顺贸易谈判的事,已经不能拖下去了。

大顺出手太狠,直接在第三国搞政变来获取外交优势,谁也不知道在贸易问题上大顺准备怎么办。

原想着拖延下去,拖到欧洲各国都拒绝开放关税,大顺没办法,只能延续过去的政策;重商主义盛行的情况下,没人会想着大顺能傻乎乎地断绝贸易,自己关上门。

关上门的,都是本国手工业不行的,哪听说几乎是单向出口国主动关门的?

然而现在的局势突变,怕就怕大顺是准备联合法、俄、普,靠武力强迫荷兰签订关税协定。

关税协定,是绝对不能签的。这一点,是荷兰上层的共识,真要是签了关税协定、允许自由贸易,荷兰就炸了。

VOC失去了行政支持的垄断权,凭什么和垄断着货源的大顺搞自由贸易?

以前大顺的船是开不到欧洲,可现在不但商船能去哥德堡,官船还能带着哥萨克去彼得堡搞政变,这要是签了关税协定、自由贸易,那不是等着股灾爆炸、东印度公司破产?

原想着,既要面子,又要里子。

现在看来,只能要里子,不要面子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赶紧接受刘钰提出的“勘合贸易”的要求,屈辱地当个法理上的朝贡国就是了。

大议长安东尼愁眉苦脸,对应的是下船的刘钰意气风发。

见面之后第一句,刘钰直接甩下了一句话。

“大议长阁下,这是想清楚该怎么谈了吗?还是准备继续拖下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我还是那两个要求,你们选一个。如果选好了,可以谈;如果没选好,我也不想去出席那种无趣的、令人犯困的谈判。”

安东尼听了这话,也不得不陪着笑脸。

以前是没想过大顺用一些极端手段,现在就不一样了。连政变都能搞,真要是把大顺逼急了,只怕也难说会搞什么。

在安东尼眼里,刘钰意气风发的有些盛气凌人,可他也确实有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资本。

之前着实没想到大顺的路子能这么野,这还是那个印象中迷惑茫然不问世外之事的吗?

“侯爵大人,其实我本人也希望尽快达成谈判,欧洲的局势已经够乱了。联省共和国非常尊重天朝,也非常期待与天朝维系和平和正常的贸易。”

“不过,谈判总需要时间,也需要敲定一些细节。”

刘钰摇头道:“我现在只问一句话,到底是勘合贸易,还是关税协定自由贸易?”

“如果您现在告诉我,关税协定和自由贸易,是不可能的,那么关于贸易的谈判,我建议搁置一个月。”

“我要去一趟弗里斯兰省。”

大议长安东尼焉能不知道刘钰的弦外之音?

心道这是搞政变搞出了自信啊,但荷兰和俄国可不一样。

就算是奥兰治家族的威廉,也绝对不会接受你开放关税协定和自由贸易的要求的。

他们本身就在东印度公司有股份,而且就算是奥兰治家族的威廉上台,那也不敢签这个协定。

俄国靠贵族,荷兰靠商人。

在俄国,只要搞定了贵族,就搞定了一切。

在荷兰,胆敢违背商人的利益,就算是耶稣基督来到人间,也坐不稳执政的位置。

听到刘钰要去弗里斯兰,大议长安东尼心道,你随便去。威廉不可能答应你的要求。

现在你趾高气昂、气势正盛,以为荷兰一样可以靠政变来解决问题。

可你想错了。

正好,若是你这么想,现在和你谈,你提出的要求一定非常离谱,居高临下,拿你惊艳欧洲的政变资历来吓唬我们、威胁我们。

还不如先让你去一趟弗里斯兰,和威廉谈过了,才知道你的要求他根本不能答应。

到时候,你就灰溜溜地来找我谈了。

哼,届时你的气焰也没了、也没有了威胁我们的手段,你我之间谈起来反倒更容易一些。

(本章完)

第642章 逃避

“侯爵大人既然这么说,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侯爵大人。”

“自由贸易和关税协定,严重损害了联省共和国的利益,我们绝对不可接受。”

言下之意,便是说你要去弗里斯兰?请便,我们不怕。

刘钰嘴里也没好话,直接骂了出来。

“妈了个巴子的,当初西班牙和葡萄牙垄断贸易的时候,你们荷兰天天喊着自由贸易、关税协定。我说的每句话,全是你们荷兰人自己当年说的话,格劳修斯、斯宾诺莎,不他妈整天喊公海航行自由、贸易自由、关税协定吗?”

“什么他妈的旧教、新教,重商、自贸,全都是一丘之貉!”

骂骂咧咧地扭身离开,翻译还在那孜孜不倦地将每一句骂人的话,尽可能地翻译出来。

大议长安东尼唾面自干,笑而不语,他一点都不想和刘钰辩经。之前辩过几次,发现根本辩不过。这人自小接受过拉丁语教育,专业的辩经语言说的很溜,而且理论丰富,根本辩不过。

现在被刘钰骂了一通,反倒是让大议长沾沾自喜。觉得把外交人员逼到这个份上,便证明已经是无计可施了。

虽然刘钰善于政变,但在荷兰没有用。

目送刘钰离开,确定身边已经没有大顺那边的人后,大议长安东尼和身边的人笑着说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俄国是野蛮的东方人,这位侯爵大人擅长的那一套,在俄国有用,在荷兰是一点作用都没有的。”

“等着吧,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收敛起来这些气焰,谈判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

回到住处的刘钰,立刻叫人收拾行装、准备车马,派人先去百十里外的弗里斯兰送了封信,说明自己要去拜访。

康不怠看着忙碌的随从,忍不住笑道:“公子这是准备假装迫不得已接受‘勘合贸易’?”

刘钰大笑道:“荷兰的这群傻吊,真以为我又在刻舟求剑呢。荷兰的经济基础决定了,谁上台都不敢松自由贸易和关税协定这个口子。威廉那边当然不会答应。”

“但我可没时间拖下去了。问题是我要是不去这么一趟,去‘碰个灰头土脸’回来,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接受勘合贸易?毕竟,那只是第二选项,我要是这边刚在俄国政变完,优势在我的情况下主动让步,反倒让荷兰人觉得奇怪。”

经济基础这类的说辞,康不怠早已熟悉,他也确信威廉那边也不可能答应所谓的自由贸易协定。

别看刘钰在俄国搞了一场政变,但俄国与荷兰真的不一样。俄国那场政变,充其量也就是个玄武门之变、夺门之变,对俄国没有任何影响:农奴制还是农奴制,最多主人从德国人,变成了从龙之功的俄国人。

但荷兰这边就不一样了,放开自由贸易,那是要荷兰的经济基础直接崩溃的。威廉真要是这本事,自认能收拾的了大商人、商团、寡头,早就干了。正因为没这本事集权,所以缩在那屁都不放一个,不敢承担责任,又怎么可能会答应与大顺自由贸易呢?

荷兰的这场政变,不像俄国那么主动,而是要荷兰百姓,在强烈的爱国情怀,和对摄政寡头多年不满的情绪催动下,被动地把奥兰治家族推上去。

这就颇需要一些技巧了。

“对了,仲贤兄,这是我在俄国的一些‘花边新闻’。你找人润色一下,尤其是要吐出法国大使和女皇的关系。”

“最好是加上一些什么拉祖莫夫斯基在门外坚强地握紧了拳头、默默流泪,但却坚定地支持公主的举动什么的……要写出那种感觉来,这样看得人才多,才能夸大俄法同盟的机会。”

“这里和天朝不一样,他们特喜欢这种味儿。但重点不是这些,重点是女沙皇和法国大使关系密切,很有可能达成俄法同盟。”

康不怠笑道:“懂。我网罗了不少写这种艳俗文章的好手,咱们的报纸销量也特别好,每天都有人传看这些故事。”

“补贴的越多,我想公子越开心吧。”

刘钰嘿嘿一笑,点点头。

“补贴的那几个钱,随便半船香料就赚回来了。这才补贴几个子儿?仲贤兄懂我,我也就只说一些大略便是。”

“只有俄法同盟,才能让荷兰人感到恐慌。而荷兰议会这边,唯唯诺诺,骑墙违信,自己已经被架在火上了,心里还没数呢。”

边吐槽着荷兰人的大局观,边将离开阿姆斯特丹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情报大致扫了几眼。

现在的局势,估计荷兰人已经相当害怕了。

奥地利如今是四面皆敌,法国的尼德兰军团已经在边境上扎营,虽然对外宣称的是要攻取英王的汉诺威,但荷兰南部省份的一些百姓已经陷入了恐慌。

联省议会一直宣称,法国不会进攻荷兰,以此来稳住民心。可是,至今为止,荷兰的加税募兵计划,还是没有落实。

执政的正是大商人、城市寡头,统治者不会向自己加税的。向百姓加税,落实难度更大,各个省现在正在关于缴税比例进行扯皮。

很多省都觉得自己赔了,1616年时候的状况,和现在能一样吗?100多年过去了,分税比例还是100年前的比例,一些省份颇多不满,现在联省议会却提出要按照人头数来加增“法饷”,一些省份顿时就不乐意了。

平时按照各个省定下的比例缴税,等到人头税的时候,就要变了?凭啥?

联省议会从刘钰来到阿姆斯特丹之后,就被召集了起来。

刘钰去彼得堡之前,就在开会。

刘钰在彼得堡搞了一场政变,回来了,还是在开会。

而且,居然讨论的内容竟然和他去彼得堡之前的内容一样……

这绝无仅有的效率,造就了荷兰南方各省的普遍恐慌。

且不说法国人是旧教、荷兰是新教的矛盾;也不说当年以水代兵,荷兰许多年没缓过来的惨痛记忆;单单是这个时代“军队就地筹粮”的举措,就能让荷兰百姓心神不宁。

兵过如梳,这话东西方都一样有效。

很多荷兰人都觉得,联省议会过于软弱了。而且百姓也觉得,荷兰难道缺钱吗?荷兰的财富,世界第一,整个欧洲都欠着荷兰的钱,怎么就连一支两万人的野战部队都养不起?

巨大的怨气,让荷兰的百姓对摄政派失望透顶。人们开始怀念当初试图集权的奥兰治亲王派——此时的很多荷兰人,宁可要一个集权的、强势的、世袭的公爵或者国王,也不再寄希望于那些整天压榨百姓的摄政寡头们了。

恐慌、失望、对过去荣光的怀念、对今后可能的战争的担忧,条件本就已经成熟。

现在,伴随着俄国政变的消息传来,只要报纸小册子操作得当,很快街头巷尾就会传来“法俄同盟,荷兰再不备战怕是要完”的声音。

如果没有这样的声音,那就雇人去街头巷尾散播这样的声音。百十两银子的事儿。

而且,伴随着战场局势的变化,英国也很快就会对荷兰施加压力,甚至直接支持英王的女婿、北方三声的执政奥兰治家族的威廉。

这几乎是必然的。

英王既担心自己心爱的汉诺威,也更担心荷兰被法国攻下。倒不是英国人对荷兰有多热爱、多想承担责任,而是因为荷兰、奥属尼德兰地区,对面就是伦敦。

英国怕法国用荷兰的港口,直接登陆英国或者苏格兰,那将破坏英国的海上防御体系。

现在万事俱备,最佳时机就是普鲁士背盟之前、俄国女皇并没有签订法俄同盟的消息穿回来之前。

…………

荷兰并不大,刘钰要去拜访威廉的信,很快传到了威廉的庄园,都不需要八百里加急,一天也能到达。

收到了信的威廉,召来了身边的亲信们,将信展示之后,询问了一下他很信赖的、并且是公认的奥兰治派的首席顾问的本廷克伯爵。

“亲爱的伯爵,大顺的侯爵这时候来拜访我们,是什么意思呢?他是个可怕的人,俄国政变的消息,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从去彼得堡到完成政变,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是一场舞台剧那样顺畅。”

“他不会是想故技重施吧?或者,他试图支持我们政变,从我们这里获取什么利益?”

威廉并不聪明,这正是世袭的最大缺点。不过是自小接受了一些高层次的教育,不会像是一个种田的农民一样一点不知道这些东西罢了。

但此时他的猜测,让在场的很多人都觉得很有道理。

刘钰,在彼得堡有前科。

荷兰的寡头派和奥兰治派的争斗,欧洲都知道,这根本不是秘密。俄国女皇伊丽莎白在政变之前,很少有人想到她会政变夺权;而奥兰治派,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夺回执政的地位,甚至将荷兰改造成一个世袭执政的王国。

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刘钰从彼得堡一回阿姆斯特丹,居然就要来拜访威廉,这实在是叫人不得不多想。

本廷克伯爵则一语中的地定下了这一次会面的基调。

“殿下,出于宫廷的礼仪,我们不能拒绝一个帝国侯爵的拜访。”

“但,殿下一定要记住,不能答应刘钰的任何条件。而且,这时候,也绝对不是上台的时机——这是个烂摊子,没人可以收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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