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叫魂

林江凝视着江浸月灵魂背后的那道暗影。

那影子宛如从江浸月的身体中奔涌而出,其形态与外面的嫦离惊人相似,正紧闭着双眼,像是婴儿入睡一般。

此刻这道灵魂并非与江浸月共存,反倒像是从她的灵魂深处被强行抽出。

见到此景,灵体状态的齐王不由得眉头紧锁:

“奇了怪,不太对劲啊。”

“怎么了?”

“正常情况下哪怕是出了离魂症,她这灵魂也不应该是这样啊,”齐王在一旁用双手比划着什么,林江一时未能领会其意,只闻他续道:

“她这样子更像是魂魄遭了篡改,内里内外化作了另一个人。”

“这是什么情况?有人使坏?”

“不像是,她三魂七魄上并无术法流转。但这情况朕也没见过。”

齐王摇头:“按理来说哪怕是点星之人用了些手段留存自己灵魂,也不应该会出现如此异变。”

说到这里,他脸上竟瞬间掠过几分……痴迷。

恰如痴迷画作之人瞥见梁画山的宝画,恰似一二三瞧见俊美男儿,齐王对这独特灵魂也陷入了痴态之中。

林江轻咳一声,齐王这才意识到自己略有些失礼,他轻咳一声,调整表情,板起面孔神情严肃了些:

“总之,眼下这种状况,即便能将灵魂揉合回去,这姑娘的思绪恐怕也已发生不小变化。”

“难道就没有办法解决吗?”

“法子倒是有,”齐王道:“朕这儿还有两个办法。”

“你这两种法子确定都靠得住?”

“你什么意思?”

“上次你第一个主意是让她当场证点星,我就觉得不太靠谱。”

“你这么一说,这两种方法确实都不算完美。”

齐王无奈道:

“朕的第一个法子是将分化后的灵魂拆离,立刻保全她剩余的魂魄,如此一来这姑娘还能维持本我,但会衰弱漫长一段时期,甚至可能影响她的日后道途。”

“第二个法子呢?”

“朕去处置那道魂魄,将其暂时封禁住,随后你们二人直接叫魂引她归位。此法可令她灵识完好无损,然日后将有何变故,朕却难保无虞。”

一则彻底解决隐患,却将损害前景;一则维持原状,日后从长计议。

林江心知此事干系重大,不宜贸然定夺。

终究是江浸月一世的前程,应当如何取舍必须由她自己定夺。

可眼下难题横生。

她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林江连问讯都无从开口。

出去询问她的监护人?

林江终究信不过离心光。

正当林江在思考时,他忽然瞧见不远处江浸月背后那被分离出来的灵魂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灵魂竟然骤然睁开眼睛,紧紧盯向了林江的方向。

林江能清晰地从那女子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好奇。

但随即,这女子便察觉到林江身上隐藏着什么。

那原本好奇的神色瞬间化作了强烈的恼怒。

这一缕灵魂竟然径直朝着林江的方向猛冲而来!

看样子,它似乎意图攻击林江!

林江脑中猛地打了个激灵。

咋回事?我啥也没干啊?为啥打我?

齐王微微一怔,他直接一伸手,掌心之中倏然多出一道深色光影。

这道影子精准地落到眼前的女子身上。

下一刻,四周凭空出现数道锁链,将其牢牢锁在意识之中。

做完了此事,齐王这才缓缓侧头看向林江:“你也别寻思了,朕已经帮你把这灵魂封锁了。”

说完这话,齐王轻轻咂巴了一下嘴:

“你之前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这姑娘的事情?”

林江满脸茫然地晃了晃脑袋:

“没有啊。”

他今儿是第一次见着这张脸,怎么可能之前惹过对方。

更重要的是,方才他彻头彻尾感觉得到,那灵魂分明是带着杀意冲自己来的。

林江自诩没干过多少勾当能惹人动杀心,少数几个起了杀意的,也都被他妥善解决掉了。

不应该的。他思绪正乱,忽觉有人戳了戳他魂魄,低头一看,才发觉是那根小山参正在脚边飘着。

小山参眨眨眼,问林江:

“我们是不是该叫魂了?”

“对,确实。”林江瞧了瞧眼前情形。

江浸月那部分异化灵魂已被彻底封锁,影子般的女人重新闭上了双眼,始终再无任何动静。

但林江琢磨了一下先前种种,推了下小山参:

“还是你过去叫魂吧。”

林江委实吃不准此刻自己去靠近是否妥当,但小山参过去终归是没甚问题的。

小山参闻言,明显是有点紧张,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朝着江浸月的方向飘了过去。

飘到了一半之后,她才忽然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我过去了该怎么办?”

齐王言道:“一边想着你们两个所经所历相遇之事,一边念她名字,最好多重复几遍,朕已筹备好叫魂之术,念之则来之。”

小山参了然点头,她凑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随后对着江浸月的方向轻轻唤道:

“师傅,师傅,你教了我功夫。”

又重复叫了一遍,没有什么反应,小山参想了想,又道:

“师傅,师傅,你带我吃吃的。”

江浸月的眉头动了动。

发现有效果,小山参也是一下子来了精神。

“师傅,师傅,你原来和我讲你娘坏话。”

“师傅,师傅,你和我讲你原来在江湖上一个能打二十个!”

“师傅,师傅,你喝醉的时候跟我说,你想要找一个肩上能走石狮子的汉子……”

江浸月猛地睁开了眼睛。

林江察觉周围的景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哦,醒了。”

在齐王最后一声尾音之后,林江重新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向被抱在怀里的江浸月。

她揉了揉脑门,眼神带着茫然。

当发现自己被林江抱着时,江浸月的脸上没有寻常女子的害羞神色,她只是朝林江点了点头,道:“多谢。”

紧接着,江浸月按着自己的脑袋说:

“我怎么感觉刚才好像……有人说了我很多坏话……”

齐王啧吧了两下嘴:

“他人叫魂都是靠期待,又或者是靠亲情,我这还是第一次瞧见有人靠羞耻感把人叫起来了。”

江浸月虽然已清醒,但精神状态显然不佳。她萎靡地揉着额头,脚步虚浮,几乎无法站稳。

仔细回忆了一下,随后侧头看向了正在林江袖口那处洋洋得意的小山参。

江浸月的表情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

她紧紧盯着小山参,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道:

“小山参啊。”

“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东西?”

“齐王让我叫魂,我就讲了一些我们之间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像是……”

小山参想了想:“就像是上次你喝醉之后,你说……”

江浸月直接一个箭步来到了小山参面前,用手指堵住了小山参的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小山参完全不认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有问题,她高兴地一掐腰,十分自豪。

无奈的江浸月只能叹息一声:“以后千万别把这些事情再和别人说了。”

小山参不明所以,但是她能感觉出来江浸月现在好像非常失落,便是认真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以后不会再干这事了。

江浸月此刻的表情多少还是有些微妙,可瞧这小山参那模样,江浸月又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重话。

只能无奈叹息。

调整一下情绪之后,江浸月也是终于侧头看向了离心光。

两人目光交错,离心光盯着江浸月的脸看了半息,脸上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你果然是她。”

离心光的这句话声音很小。

小到了如果不仔细去听的话,是几乎不可能听到的。

江浸月现在的身体又不太好,她理应听不到。

可恰巧,这林间吹来了一阵风,这风吹着那语句缓缓向着前方飘落,落到了江浸月的耳朵当中。

这一刻,江浸月只感觉自己的心底当中好像响彻起了一阵轰鸣之声。

就好像有什么一直都在自己心中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江浸月许多的话语都顺着他的喉咙当中向上翻涌,等到了嗓子中间,却又重新压回了腹中。

她感觉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话,好像都没什么用处了。

江浸月礼貌而客气的对离心光开口道:

“离大人,您是想回大兴吗?还是说,您已叛国?”

就好像最一开始的时候,江浸月就是打算同离心光这么说一样。

离心光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她沉默片刻,最终没做任何解释,深深叹息:

“我从未背叛大兴,但我承认之前所为已明显偏离初心,造成不良影响。我会跟你们回去,无论刑部如何定罪,我都认下。”

江浸月闭上双眼,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显不稳。

林江瞥了眼这对别扭的二人,叹息道:

“比起这个,还有件事需要谈谈。”

众人疑惑地望向林江。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林江侧头看了眼嫦离:“能不能借个地方谈谈?”

其他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的朝着嫦离投去。

嫦离顿时感觉压力倍增。

她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僵硬的点点头。

“欢迎。”

(本章完)

第373章 这样就好

嫦离携众人返回城镇,这一路上她还旁敲侧击的问了问林江他们几人的情况:

“但是你们几位这般本领的一般都很少会凑在一起,你们为何会一并行动?”

“接了些陛下的任务,自此一路向西罢了。”

嫦离听了这话之后,脑子不由得思考了起来。

大兴派遣了一大群本领强大的人向西行?

那国家不会是想派兵打架吧?

按照嫦离对大兴的理解来说,那国家简直就像是修行战争之术的狂者化身一样,自建立之后的这些年,周遭许多的国家都被他们胖揍了一遍,要么成为他们手中所属,要么就干脆消失在这历史的尘埃当中。

现如今他们派遣出了这样一只像极了斥候的小组出来,嫦离只觉得有点心慌。

说不准用不了多长时间,她就会看到大兴那支强大的队伍顺着东边的方向一路打过来。

到时候真要出了这事,那她就是荣耀的大兴人了,谁也拦不住!

城门处,曾管林江等人讨要金子的护卫,原在悠哉哼着小曲,颇显欢快,目睹此景,眼珠瞬间瞪得滴溜圆。

这.

这太反常。

自家主子何等清高,何以如今一副受气模样?

他不敢问,亦不敢吭声,只缩头缩脑,悄然噤声。

嫦离对麾下那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厌火人毫无兴致,只领着身后庞大的队伍,一路向城中大宅走去。

进入大宅之后,嫦离也是把手下这些人全都支开,在场只剩下林江他们几个。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嫦离率先发问。

这件事情和她倒是也有不小的关系,趁着这个机会她自然得问一问具体情况。

离心光听闻此言,先是沉默片刻,然后侧首看向嫦离:

“你还记得你是如何出生的吗?”

嫦离显得有些无奈:

“这和我受伤有什么关系?不是要救她吗?”

“你真不记得了?”

“我……”嫦离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默。

她沉思良久,神情略带困惑地望向离心光:

“我确实不记得了,我脑中最后的记忆便是睁眼便置身于这片大荒地之上。”

又苦笑了两声:“可知刚一睁开眼睛,脑子里面只有吃和睡的人,甚至连话都不会说的人在这片大荒野上究竟有多难吗?当时我真是活下去都费劲。”

“你醒来之后身上没道行吗?”离心光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你以为道行这种东西是天上捡的吗?我醒来之后上哪有道行?能在这地界活下去已是相当勉强,所幸后来来到了这林子旁边,发现自己能同其有所共鸣,才相依为命,就此生活下来。”

嫦离念叨完这些之后也看向了离心光:

“我讲了不少自己的事情,现在也该你们讲讲你们的事了。”

离心光凝视着嫦离那张脸,叹息道:

“你和我原来的养母生的几乎一模一样。”

“什么?”

嫦离蹙眉,在脑海中反复思量,转而看向江浸月:

“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养女……大抵是我养母的转世。”

嫦离:“?”

她思绪翻腾,只觉脑中稍显纷乱。

憋了好一会,才有点僵硬的挤出来了一句话:

“行……行吧,虽然你们两个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像是母女。”

离心光叹息,不语。

林江仔细想了想,他心中仍有些许疑虑未消。

他径直开口问道:

“离将军,当年那位离浸月是何时亡故的?”

离心光听到林江问话之后,这才一下回了神。

她略一沉吟,道:

“三十五年前。”

“在何处?”

“北部草原边界。”

林江目光转向嫦离:

“位置暂且不论,我来之前听闻这镇子建于大兴立国之初……此镇可是你亲手建立的?”

“那是当然,我经营这镇子花了许多年时间!”嫦离说完这句话之后也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说时间对不上?”

时间肯定对不上啊。

中间差了这么多年,而且还是嫦离先出现的。

难不成是原初大雾?

把肉体送回去了,但灵魂没回去?

想到这里,林江的表情不由得变得有点微妙。

刚才的那女人的灵魂明显对自己有着相当强烈的攻击欲望,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未来会因为原初大雾对过去做什么事情?

林江想了想,总感觉这解释实在是太过于牵强,好像不太对。

“离将军,当初那位仙逝之时,场上可有雾气?”

林江忍不住向离心光询问。

离心光闻听此言,立刻摇了摇头:

“没有,那日所有我皆是记得非常清楚。养母死后周遭天云变,星辰斗转连变三日,又下了一场磅礴大雨,在原地汇聚成了一条湖泊,但这过程当中全无雾气。”

没有雾气。

也就是说当时没起原初大雾?

还是说原初大雾有着别的形式?

“当时那位的尸体……”

“已经化作天地元气。”离心光又是道:“大多数点星死亡之后,都会化作这般模样,取之于天地之间,挥之于天地之间。”

一群人又看向嫦离。

你们看我做什么?”嫦离极不服气,“和你们说清楚,虽然听你们讲我和那人长得极像,但我们绝非一人!”

言语间她猛地反应过来,定定看向离心光:

“怪不得。你原是想将她变回你那位养母?”

离心光沉默。

但莫名的,在场众人皆从这寂静中读懂了她的答案。

“你简直脑子有癔症!”嫦离叱道,“我是我,她是她,绝非谁的替身!”

这声叱骂让离心光眼神骤起恍惚。

思绪猛地荡开,直直坠向很久以前。

那时闯了祸,养母也会这般厉声斥责她。

偏偏嫦离的眉眼与记忆中那张面容毫无二致。

真恰似回不去的过往。

眼见着离心光眼神恍然,嫦离搓了搓鸡皮疙瘩,向后退了两步:

“癫子。”

这些话问完,嫦离是一刻都不想继续在离心光身边待着,直接就朝着旁边撤了两步。

话说到这一步,林江现在也不太确定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了。

虽说原初大雾最有可能,但林江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而也正在林江思考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到自己内饰宫殿当中的小金人们好像状态有点奇怪。

这些小金人们虽然还在干活,但那状态样子却有点像是孩子办了错事。

盯着小金人们看了一会儿,林江直接进入内视宫殿,来到了他们面前。

凝视着这群小家伙,也不说话。

小一会之后,这群小家伙们才顶不住压力,齐刷刷来到了林江面前。

老老实实的把头低了下来。

“之前那灵魂袭击我,和你们有关系?”

为首的小金人僵硬的点了点头。

林江也是不由得把手摁到了自己额头上。

千想万想没想到这事竟然和他们有关。

“你们当年到底干了什么事啊……”

小金人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林江现在只怨柳芳月不是什么语言学家,花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能搞明白小金人的语言体系。

“我先问你们几个问题。”林江道:“嫦离的这个身体是离浸月的身体吗?”

内视宫殿当中是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的,所以小金人们也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在听到林江这问题之后,小金人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嫦离这具身体并非通过原处大雾穿越回去的?

“那……嫦离和离浸月是姐妹吗?”

林江又问。

这次小金人们思考了片刻之后,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即是姐妹,又不是?

林江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江浸月是离浸月吗?”

林江最终也是没克制住,问出来了这个问题。

听到这里,小金人们也是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看样子是有一部分是而并非全部。

他是真没想到来找离心光竟然牵扯出来了这么多事情。

看样子江浸月身上也有不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从内视宫殿离开,林江看向了离心光:

“接下来我们要继续一路向西行,我有法子能直接送你回京城。江姑娘,你要一并回去吗?”

江浸月看了一眼离心光,立刻摇了摇头:

“既已经出来,那必是要一路把旅程走到头。”

这可能是江浸月一部分的想法,她更多的可能还是不想和自己这位养母待在一起。

林江点了点头,理解江浸月的选择:

“那我先送她回去,你们先在这镇子里面等我,顶多只需五六日左右我就能回来。”

正常来说从这地界到京城光靠马车得走上许长时间,但林江毕竟有归家乡也有棺材,五六日已经说是长的了。

几人点头应下,林江也是个单独带着离心光离开了院子。

临出去之时,离心光还多看了两眼背后的江浸月。

这才跟着林江离开。

等到了镇子外面一处空旷的地方,林江把手搭在了离心光的身上。

他打算直接动用棺材,把离心光带回去。

只不过在临走之前,林江也多看了两眼离心光:

“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今日以后,恐怕江浸月和你再无牵绊。”

离心光沉默许久。

终于露出了个林江说不好的复杂笑容。

似乎有点空洞,却又如释重负:

“这样就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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