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改革(第三更)

马中锡送来的礼物,被沈溪拒绝之后,一直再未提过改革盐、茶专营的事情。

在马中锡这样守成的官员看来,一切都要以稳定为主,既然沈溪帮他争取到四十万贯库银,在向朝廷押解去三十五万两,然后用剩下的五万两银子购买粮食赈灾后,他已经能跟朝廷交待,这个时候再去动地方士绅的利益就没有必要了。

随之而来的是春茶、夏盐的茶引和盐引调配,似乎沈溪之前所做努力,都要付诸东流,因为如果不作变动的话,茶引和盐引依然会落到文家和钟家等世家大族手上,沈溪到了地方,发现专营商品的支配权都在布政使司,跟他这个两省总督没什么关系。

沈溪原本定期去武昌城南的工地,指导工匠工作,但现在他只能先放下一切,将马中锡请到总督衙门。

马中锡见到沈溪十分客气,虽然二人在权力构架上存在对立,总督府要在湖广发声,必须要从布政使司衙门分权,但毕竟沈溪救了他一命,并且帮其筹措到四十万两银子向朝廷交差,于情于理都只能笑颜相向。

当沈溪将改革盐茶专营的想法告知马中锡后,马中锡显得有几分犹豫:“沈中丞到地方有段时间了,老朽也了解您帮忙筹措的银钱的来历,这会儿若是再伤及地方根本,怕是今后几年,将无人帮朝廷运送盐茶等物,那时湖广各州县盐茶价格必居高不下,不知沈中丞可有应对之策?”

马中锡一出口就是套话、空话,而且为自己不作为寻找理由。对于马中锡这样忠直的老臣而言,很多问题秉承的都是文官奉行的中庸之道,总是想寻求平衡,在朝廷和地方士绅之间寻求一个折中之道。

正是受这种守旧、中庸思想影响,明朝中叶资本主义已处于萌芽状态,但总是差那临门一脚,培养不出真正的资本家,商贾赚了钱第一个想法便是买房买地,而不是投资扩大经营,更不会考虑用科学技术促进生产力发展。

沈溪劝道:“马老,不尝试过如何知晓行不通呢?”

马中锡苦笑了一下:“沈中丞如今手头有基本的军队开支,即便湘南、湘西等地叛乱频乃,想来也有足够的军费应对……”

沈溪在心中骂开了,暗自嘀咕:“这老家伙一定得知我从地方官绅手中拿到八十万两银子,最后只调拨一半给他,心中有意见,居然在政务上敷衍我,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冒着危险救你!”

沈溪脸上却挤出一抹笑容:“现在不是军费是否足够的问题。马老应该知道,这几年朝廷用度紧张,而闽、粤之地进行盐茶专营改革后,在不影响农税的基础上,地方赋税大幅度增加,百姓安居乐业,地方官府政绩显著,可谓一举多得。”

“如今本官到湖广、江赣来担任总督,不能坐视百姓陷于困苦而不顾,马老如果不想进行这方面的改革,那一切由本官来代劳,如何?”

马中锡勃然变色,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看向沈溪:“沈中丞,你如此做,怕是不妥吧?你乃两省总督,只应该管全面的东西,而不应涉及实务,如今连地方盐茶买卖都要干涉,这岂非……僭越?”

沈溪知道马中锡一心图安稳,不想招惹麻烦,只能耐心开解:“马老到底在担心什么?本官这里说一句,闽粤之地的盐茶专营改革,正是由本官一手主导,如今本官已从闽粤之地调拨几十船物资过来,后续还会有上百船物资相继运到,即便地方士绅、商贾联手跟官府对抗,本官在这里说一句狠话:管保让他们血本无归!”

马中锡从来没想过沈溪的态度如此强硬,皱着眉头坐下,暗自揣摩:“以前就听说过,沈中丞刚愎自用,不听人言,一旦下定决心,便强制推行,在东南之地搞得‘官不聊生’,朝中重臣多其多有不满。我原本以为传言未必可信,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此人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沈溪见马中锡沉默不语,问道:“怎么样,马老对本官还是不放心吗?”

马中锡缓缓开口:“沈中丞若要以一己之力,让地方百姓陷入无茶无盐可用之境地,那当老朽什么都没说。沈中丞要将此等事揽于身上,只能由着沈中丞你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两省总督,钦命督查地方,老朽不想与你产生纷争……”

“好!”

沈溪点头:“马老既然如此说,那就由本官主导湖广盐茶专营改革之事。马老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就算这次改革出了问题,由本官一力承担便是,朝廷若要追究,绝对不会牵累马老。”

马中锡道:“这可是沈中丞你自己说的,别怪到时候老朽主动撇清关系,甚至上表参你一本。”

言罢,马中锡好像放下心头大石,表情轻松许多。显然,他不想插手的事情,由沈溪来接手,出了事由沈溪负责,他可以避免承担责任。如果改革成功,地方税赋大幅度增加,那也有他的一份,怎么都不会亏。

送走马中锡,沈溪马上将总督衙门新招募的十五名书吏叫来,立即把事情吩咐下去,不给马中锡反悔的机会。

沈溪道:“你等带人去藩司衙门走一趟,请马藩台将今年茶引送过来,至于盐引方面,之后总督府会派人去盐课提举司领回。”

“明日开始,总督府将在城中城中各衙门前以及城门处张贴榜文,具体怎么写,本官会提前拟好,你们照抄便是。记住,这些日子一定要盯好城中那些世家大族,若他们敢乱来,一律派兵弹压!”

众书吏多为贫困学子,家境稍微好点儿的都不会前来总督府应聘在士绅眼中视为贱业的幕僚职务,此时接到沈溪命令,心中暗自称快,然后麻利地行动起来。

沈溪进行的湖广盐茶改革,打破了世家大族对地方专营商品的垄断,对于改善民生有极大的帮助。

数十年来为地方官商垄断的茶引和盐引,被相继运到总督衙门,如此一来,别人想获得湖广的盐茶买卖权,必须要到总督衙门购买盐引。

因为湖广并不施行开中制官盐制度,地方官商无法用粮食交换盐引,只能用最基础的方式来跟总督府购买。

可一旦有了竞争,盐引和出盐价格便无法形成垄断,如此盐价必然下跌,盐茶暴利的情况会得到一定程度减免,看起来对百姓有利,但沈溪也知道,这么做会降低地方商贾的主观能动性,商人贩运专营商品的积极性不高,会让部分州府缺少基本的专营商品,进而引起价格报复性上涨。

但沈溪相信自己一手培植出来的商业组织的力量,可以合理地解决这些问题,丝毫也不担心宋小城等人在贩运茶叶和官盐方面出现纰漏。

既然闽省官盐和官茶运输贩卖都能得到很好的保证,相信湖广这边跟闽省也无太大区别,现在的问题是让宋小城赶紧跟湖广各州府的商人建立起联系,保证从闽省和琼崖产盐地到湖广各州府的运输,再由地方商贩把盐、茶运到各县城和更小的地方出售。

四月底五月初这段时间,沈溪一直在忙活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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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65章 改造地方

谢迁离开京城前,写了封信通知沈溪朱厚照失踪的事情。

到后来,谢迁顺着运河南下,几乎隔三差五便给沈溪写信,提醒他留意朱厚照的行踪。

谢迁显然也预感到朱厚照要往湖广去,为避免其在中途出现意外,只能让沈溪想办法,每封信都好像催命符一样,搅得沈溪的生活不得安宁。

“太子从京城出发,若一切顺利的话,四月底就会抵达湖广,如今已是五月中旬,尚且没有丝毫消息传来,说明太子暂且并未往湖广,又或者是在别的地方耽搁了。刘瑾赴任南直隶,带着太子,以守备太监的权势,到哪儿都会受到隆重接待。朱厚照这小子多半玩野了,估摸着他还不稀罕到湖广来受苦……”

沈溪想给谢迁写信,告之自己的揣测,但发现根本就无法知晓谢迁下一步要去何处,也就找不到确切的投送地址。同时,信写出去若被有心人看到,人家还误以为太子是被他们拐带的。

马九那边暂时没有朱厚照的消息传来,对沈溪来说,这件事只能拖着。

至于湖广行省的盐、茶专营改革,如今推行得异常顺利,而且还有一件让沈溪十分高兴的事情,那就是李衿和惠娘已经顺利抵达南昌府。

沈溪迫不及待想往南昌府去一趟,不但是因为挂念惠娘,同时也跟他想尽快完成江赣商业布局有关。

赣西有沈溪发展钢铁产业急需的煤炭,后世安源煤矿可是有名的煤炭基地,可就地利用这里优质的煤炭制造焦煤,焦煤主要用于高炉炼铁和用于铜、铅、锌等有色金属的鼓风炉冶炼,起到还原剂、发热剂和料柱骨架作用。

而炼铁高炉采用焦炭代替木炭,为现代高炉的大型化奠定基础,是冶金史上的一个重大里程碑。

就算沈溪对物理、化工知识知之不详,但也知道焦炭的巨大作用,知道安源煤矿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

此外,江赣可不仅仅有煤炭,赣东北的德兴铜矿可是号称中国有色金属第一矿,后世这里年产铜十二万吨,黄金五吨,白银二十吨。而铜在大明朝,其实就是钱的代名词,只要有足够多的铜,便可以制造相应的铜钱。

最后,沈溪还想去见一下自己从未谋面的儿子,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但这会儿沈溪在湖广的事情并未结束,如果现在就启程前往江赣,会让江赣地方官绅对他戒备重重,必须要找个借口才能过去。原本找寻太子就是个不错的由头,但朝廷至今也未公布太子失踪的消息,说明皇室一直对此事进行保密。

沈溪心想:“即便弘治皇帝能以亲自栽培太子熟悉政务为由,一直遮掩,但太子始终不往文华殿读书,詹事府的东宫讲官岂能不发现端倪?这件事拖三个月已经是奇迹,下一步恐怕连刘健、李东阳等人都会产生怀疑,估摸很快便会跟皇帝要人了。”

大明朝的太子问题,一向是个敏感话题。

大明在皇位继承制度上,一向主张立长不立幼,这跟清朝的储君制度截然不同,因为外夷一向有立幼或者立贤的习俗,特别是康熙帝后来采用了“秘密立储”这一制度,使得清朝的皇位传承一直未受到太大冲击。

但在大明,如果不立长,就会受到极大的非议,哪怕这个长子只是庶出,甚至跟朱祐樘一样,出自一个普通宫女,也轻易不能废掉。

如今弘治皇帝就朱厚照一根独苗苗,太子之位自然稳若泰山,但如果泰山出现了问题,那就要考虑选择备胎,这会造成时局的动荡。

沈溪等待机会前往江赣,又怕地方上把他当作豺狼猛兽防备,沈溪终于理解在这时代要独善其身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虽然我早就提醒过自己,不再管地方上的龌蹉事,可真正被我看到了,岂能置之不理?尤其如今我已经具备管的资格,莫非要眼睁睁看着不公平的事情在我面前发生?”

沈溪一直觉得自己可以融入这时代,但最后发现,他总是情不自禁想要改变这个时代。

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某些事情上根本无能为力,尤其涉及到几百年来形成的传统,大明百姓似乎都很倔强,无论他用什么方式开启民智,效果都不理想。

儒家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成为一种奴性思想,让人安于平庸,不思进取。

……

……

五月十二,总督府发放最后一批茶引、盐引。

之前的茶引和盐引,有半数归了沈溪掌控的商业组织,由宋小城缴纳课税,完成盐、茶运输和买卖。

当湖广商贾发现沈溪根本不需要他们就能玩转地方商贸后,开始紧张起来,从之前的拒不合作,改而积极配合,此番更是齐聚总督府,争先恐后购买盐引和茶引。

但可惜,沈溪不给他们竞价的机会,一引茶、一引盐的价格是多少,都是公开透明的,为的是防止盐商和茶商从中谋取暴利。

文家和钟家没有参与其中,从传出的风声看,钟家似乎有离开湖广迁往南直隶的打算,而文家则选择留下,但把财产全都置换成土地和屋舍,准备安心当大地主,不再牵扯进地方专营商品买卖中。

在沈溪看来,文家的决定相对明智,至于钟家,则有点儿闹情绪的意思,最后的结局只会是自找麻烦。

这天茶引和盐引各出手四万引,地方上的盐商和茶商基本都买到了些,就算利润不是很高,但已能保证他们维持生计。

这最后一批中,宋小城只拿了三千引茶引,盐引没有入手,因为琼州府那边供应的精盐差不多已经告罄。

倒不是说新开辟的盐场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段时间盐场被沈溪抽调太多新盐到湖广销售,填补空额,同时沈溪还准备留下一部分盐,用来供应正在筹备中的化工工坊。

要改变这个时代,就必须要引入化学工业,海盐是制造酸碱的基本原料,沈溪准备用他那浅薄的化学知识,指导工匠逐步把三酸两碱搞出来。

此时远在琼崖的唐寅也来信了。

唐寅和夏小姐成婚后,夫妻生活大致和睦,但问题是,唐寅自诩文采过人,不甘心继续做打杂的事情,想回沈溪身边一展所长。

或许是怕沈溪不同意,唐寅来了个先斩后奏,先写信通知沈溪自己要走,然后直接动身前往广州府。

按照唐寅信中所说,他准备带着他的大舅子夏宽一起到湖广找沈溪,共谋大事。

沈溪头疼不已,你这家伙是觉得给我找的麻烦不够多,准备继续坑我,是吧?来可以,俸禄比对总督府的书吏发放,休想我再斥巨资请人!

我这儿可没养闲人的准备,来了就拿出真本事,别一天到晚混吃等死!

沈溪已深切地感受到人手不足,对他来说,其实唐寅和夏宽能来,对他而言无异于及时雨。

按照沈溪设想,这二人过来,可不是当什么谋士,而是继续分管实务。

现在下面的工坊需要有人主持,沈溪要当官,批阅公文,处置两省军政大事,没太多时间顾及杂务,最好是让唐寅和夏宽二人来处置,他们起码有一定能力,而且脑子不笨,接受新事物也快。

沈溪要求建立的工坊,在五月份已轰轰烈烈动工,随着砖瓦坊率先落成,生产出来的青砖、红砖开始源源不断供应屋舍建设,可惜现在用于粘合墙体的三合土产量很少,如果换做水泥,建设进度会越发快。

可惜对于水泥,沈溪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是用石灰石和粘土为原料,送入窖中煅烧而成,但具体如何,中间要添加什么辅料却不知道,这些都需要不断地进行试验。

目前沈溪实际上是在一张白纸上,勾勒他的工业蓝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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