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大唐双龙传(秩序 下)

易华伟将茶盏轻轻搁回几上,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承平那孩子……确实像她娘,又不像她娘。”

单婉晶侧首看他:“这话怎么说?”

易华伟唇角弯起一丝弧度,笑意一闪即逝,却让整张清俊无俦的面容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像她娘的是那份与生俱来的灵动。绾绾当年……也是一样的聪慧狡黠,眼珠一转便是一个主意。承平那双眼,活脱脱是她娘翻版。”

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妻子:“不像她娘的,是那份沉静。绾绾的灵动带着锋铓,是收不住的锐气。承平却能把那份聪慧收起来,安安静静看一天书,不吵不闹。这份静气,倒是像你。”

单婉晶闻言莞尔:“陛下这是夸臣妾沉得住气?”

“你沉得住气,天下皆知。”

易华伟难得玩笑一句,随即正色:“只是绾绾的担忧也不是全无道理。天魔秘要虽非正途,却是修为的根本。承平若完全弃之不理,将来万一……终究是少了依仗。”

单婉晶轻轻摇头:“绾绾那人,嘴上抱怨,心里未必真急。她自己年轻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了女儿这里,反倒处处操心。说到底,是当娘的那份放不下。”

“放不下是人之常情。”

易华伟淡淡道:“你我当初对君泽,何尝不是处处操心?只是君泽太懂事,懂事得让人无从下手。”

单婉晶沉默片刻,轻声道:“君泽是太子。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孩子。普通孩子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可以慢慢长大。他没有那个资格。”

易华伟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继续道:“他生在太平世,长在帝王家,从小见的都是天下最顶尖的人物,受的是最周全的教导。他不需要像我当年那样,用刀和血去摸索世道的规则。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单婉晶轻声道:“陛下是担心,他太过顺遂,反而失了锐气?”

“不全是。”

易华伟摇头:“朕担心的是,他太顺遂,反而不知这顺遂从何而来。天下太平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三十年前,这块土地上,到处是饿殍,遍地是流民,突厥人年年叩边,豪强割据一方。朕能坐到这个位置,是因为朕比所有人都强,也因为朕杀的人比所有人都多。”

“君泽出生时,这些事都已成过往。他看到的,是万邦来朝,是仓廪丰实,是帝国疆域横跨万里。他会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他不知道,这一切下面压着多少血,多少命,多少被他父皇亲手碾碎的尸骨。”

单婉晶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陛下让他十四岁便随军西征,十五岁亲赴安西坐镇,十六岁独当一面处置西域大局?”

易华伟微微颔首:“让他亲眼看看,这太平世是怎么来的。也让他亲手沾一沾血,知道权力不是请客吃饭。”

抬眼看单婉晶,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你心疼了?”

单婉晶轻轻摇头:“他是臣妾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儿子。臣妾心疼他,但更知道,他若担不起这份责任,将来会有更多人受苦。臣妾……不愿看到那一天。”

易华伟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白皙细腻,三十年来,操持后宫、抚育儿女、辅佐政务,从未有过一刻真正闲暇。此刻被他的大手覆住,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让单婉晶心头一暖。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亭外纷扬的雪,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单婉晶忽然道:

“陛下方才说承平。那孩子……倒是有个主意,前几日来请安时跟臣妾提过一嘴。”

易华伟抬眼看她:“哦?什么主意?”

单婉晶唇角噙着笑意:“她说,格物天工院新进了一批什么‘天文观测仪’的图纸,她想申请去天工院做一年‘见习学员’,跟着那些博士们学学怎么用那些仪器,观测星象。”

易华伟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想进格物天工院当学员?她知不知道,那里头最小的博士今年四十二,最年轻的学员也比她大十岁?”

“知道。”单婉晶笑道:“年龄不是问题,脑子才是。她已经在看《几何原本》了,还自己画了几张什么……天体运行图?臣妾也看不懂。”

易华伟沉吟片刻,缓缓道:“倒是有心。绾绾那边怎么说?”

“绾绾差点没气晕过去。”

单婉晶笑意更深:“说女儿这是要学她爹,不管不顾往稀奇古怪的地方钻。当年她爹就是这样,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整天捣鼓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易华伟听到这里,竟也笑了。

“让她去试试也无妨。格物一道,最忌门户之见。天工院那些博士,个个都是从底层一步步升上来的,最看不惯世家子弟的做派。承平若能在那里站住脚,说明她是真有本事。若站不住…回来继续练天魔秘要也不迟。”

单婉晶点头:“那臣妾便转告绾绾,让她别再操心这事。”

“嗯。”

窗外,雪愈下愈大。

原本还能隐约望见的祭天塔轮廓,此刻已被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遮蔽,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矗立天穹。池面上蒸腾的水汽与雪雾交融,将整座御花园笼罩在一片迷离的白色中。

易华伟忽然站起身,走到亭边,伸手推开了一扇琉璃窗。

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雪花飘入亭内,落在温暖的羊毛毡毯上,瞬间融成几点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负手望向亭外那片苍茫天地。

单婉晶起身,取过挂在衣架上的一件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

“陛下可是担心什么?”

易华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任由她将大氅系好,淡淡道:

“这雪太大。山西那边,驿道恐有阻滞。”

单婉晶眸光微动。

每年深冬,北方数千万人口取暖,全靠西山运来的煤炭。那些煤炭产自帝国官营的“西山矿务局”,是定鼎十年后陆续开发的国营大矿。

三十年来,易华伟始终将煤炭、铁矿、盐、火药等战略资源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严禁私人开采,违者斩立决。

西山煤矿年产煤数百万石,除了供应官营冶铁、军工作坊所需,剩下的大头,便是以“平价”卖给百姓取暖。价格定得极低,仅够覆盖开采和运输成本,余者皆由朝廷补贴。

这算是一项“德政”——尽管易华伟从不标榜德政,只是淡淡说过一句:“冬天冻死人,民怨必生。让他们暖着,少生事端。”

简简单单,冷酷清醒,却实实在在惠及了千万生民。

此刻单婉晶一听他提起山西驿道,立刻明白:这样的大雪,若驿道被积雪阻断,运煤的马车进不来,不出三日,北方煤价便要暴涨,贫民买不起煤,冻死人的事便会发生。届时,哪怕是皇城司的密探、城防营的巡逻,也压不住那股怨气。

“臣妾这便传令下去。”单婉晶转身,走到亭边一处暗格前,轻轻按动机关。

暗格开启,里面是一排精制的铜制传音筒,连着宫中各处要害。她拿起刻有“内侍省”字样的那根,低声道:

“传话给内侍省总管:陛下口谕,即刻传令河南府、河东道,组织沿路州县民夫,全力清扫洛阳至太原、洛阳至泽州的主要驿道。务必确保运煤车队畅通。另,着户部度支司拨银,补贴清扫民夫口粮工钱。若有懈怠,严惩不贷。”

她放下铜管,又拿起另一根刻有“户部”字样的传音筒,吩咐道:

“传户部尚书:西山煤价按旧例执行,不准擅涨。监察御史即刻进驻各煤场,严防奸商囤积居奇。若有发现,按律重处,家产抄没,流三千里。”

一连串命令,简洁明了,条理分明。

易华伟唇角微微弯起,三十年来,她从不干预朝政大事,但后宫诸务、宫中与朝廷的协调、乃至这些关乎民生的细碎琐事,她打理得滴水不漏。她的手段不如绾绾那般凌厉,不如白清儿那般诡秘,却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妥帖与周全。

“办妥了。”

单婉晶放下传音筒,走回他身侧:“陛下且宽心。”

易华伟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几不可闻。但易华伟和单婉晶何等修为,瞬间便感知到了来人的存在。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秘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亭外三丈处,躬身行礼:

“陛下,白统领急报。”

易华伟没有转身,只是淡淡道:“呈上来。”

秘卫身形一晃,已到亭前,双手捧着一枚以火漆封口的铜管,高举过顶。单婉晶上前接过,检查火漆完好后,转身递给易华伟。

秘卫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风雪中。

易华伟将铜管轻轻拧开,取出里面的密卷。那密卷以特制的防潮纸张书写,上面只有寥寥数行蝇头小楷。

目光掠过那些字迹,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单婉晶静立一旁,没有询问。

三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若需她知道,他自会说;若不必,问了也是白问。

易华伟将密卷收起,缓缓放入袖中。片刻后,他开口道:

“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有消息了。”

单婉晶心头一动,抬眼看他。

易华伟转身,走回矮榻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并不喝。

“婉晶,你母亲那边,近来可有信来?”

单婉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所指。

东溟夫人单美仙如今身居海事总督之位,常驻登州、青岛一带,掌管帝国所有海船登记、航线勘测、海外商站联络事务。这职位看似清闲,实则至关重要:帝国所有与海外相关的信息,无论官方还是民间,最终都要汇总到她案头。

“上月有信。”

单婉晶答道:“只说南洋航线一切如常,爪哇、苏门答腊等处商站运转平稳。新开辟的锡兰航线,今年已往返三趟,获利颇丰。母亲说,明年打算再增两条船,试着往更西边走走。”

易华伟微微点头,没有评价,只是淡淡道:

“你写封信给你母亲,让她留意一件事。”

单婉晶凝神细听。

“若有从南殷洲方向返回的船只,无论官方还是民间,无论打着什么旗号……第一时间密报洛阳。”

南殷洲。

那是李氏家族被流放的方向。定鼎二十四年,李二郎带着数百族人,还有五千西域、突厥、吐蕃战俘奴隶,乘着五艘“开拓级”宝船,扬帆东去,从此音讯全无。六年过去,那片大陆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人还活着吗?活成了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

帝国的海船从未试图前往那片大陆。当初送他们去,便是一次性的、有去无回的“放逐”。那是真正的“隔绝”——不是用城墙,而是用万里波涛。

可如今,陛下忽然要母亲留意“从南殷洲方向返回的船只”。

这意味着什么?

单婉晶没有问。她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静:

“臣妾这便写。”

她走到矮几旁,取过笔墨纸砚,研墨铺纸,开始书写。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转身道:“陛下,信已备妥。是走六百里加急,还是……用秘卫渠道?”

易华伟略一沉吟:“用秘卫。此事不宜张扬。”

单婉晶点头,走到亭边暗格处,将信放入一个刻有特殊标记的铜筒中,轻轻拉动一条铜链。

铜筒沿着暗格内的滑道无声滑落,瞬间消失在墙壁深处。那是秘卫专设的传信渠道,通往宫外秘密据点,再经由秘卫网络,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登州。

办妥这些,单婉晶回到易华伟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陛下以为……他们会回来?”

易华伟笑了笑:

“万里波涛,不是那么好渡的。就算他们真造出了能跨海的船,六年时间,也远远不够。就算他们回来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朕只是想知道,那六年的时间,他们把南殷洲……变成了什么样子。”

单婉晶轻轻握住易华伟的手。

“若他们真的成了气候……”

易华伟嘴角弯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期待的光芒。

“那便成了。”

“朕当初放他们去,便是要看看,有没有人能在这片棋盘之外,走出一条不同的路。若李二郎真能做到……那也不枉费朕一番功夫。”

单婉晶看着他,这个站在世界之巅的男人,三十年来统治着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帝国,碾碎了所有对手,镇压了所有反抗,把整个已知世界都纳入自己的秩序之中。

可他,终究是寂寞的。

高处不胜寒。

他需要一个能真正看懂这片棋局的对手。不是当年那些被他轻易碾碎的旧族门阀,不是那些俯首称臣的藩属小国,而是——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在蛮荒中白手起家、在万里之外建立新秩序的“新帝国”。(本章完)

第1157章 大唐双龙传(热潮 上)

二月初八,洛阳城。

春寒料峭,积雪初融,洛水河面的薄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碎光。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尚未抽芽,枝干光秃秃地刺向灰蓝的天空,但街上的人流已比冬日稠密了许多。商队从南市方向涌来,骆驼的铃铛声与车夫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报童尖利的嗓音划破喧嚣:

“卖报!卖报!《帝国时报》号外!南殷洲来人!李氏开辟新土,沃野千里,金银遍地!”

“《洛阳新报》——七年音讯终传回!李唐海外建国秘闻独家披露!”

“《京华晨报》——南殷洲详情尽在今日头版!欲购从速,只印三千份!”

报童们挥舞着还带着油墨温热的报纸,在人群中穿梭。铜钱落入钱袋的叮当声此起彼伏,一份份报纸被迫不及待地展开,识字者高声念诵,不识字者伸长脖子倾听,街边的茶楼酒肆几乎瞬间爆满,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

南殷洲。

消息是从登州港传回来的。

正月初九,一艘饱经风霜的远洋帆船缓缓靠岸。船体伤痕累累,帆布打满补钉,但桅杆顶端飘扬的旗帜却不是帝国的日月星辰旗,也不是任何藩属国的旗帜,而是一面绣着金色飞龙的靛蓝旗帜。

船上下来的二十余人,衣衫褴褛,肤色黝黑,活像一群海上漂了三年逃难的流民。但当为首那人取出通关文牒时,登州市舶司的官员惊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那是定鼎二十四年,帝国签发给李氏家族的“开拓令”副本。原件已呈交户部存档,但副本上的官防印信,千真万确,绝无造假可能。

消息以六百里加急直送洛阳。十天后,经皇城司与宣威使司联合核查确认:来者确系李氏族人,为首者乃李世民第四子李泰之子——李崇义。当年随船队东渡时,他不过十五岁,如今已是二十二岁的精壮青年。

二月初一,朝廷正式通报政事堂,允许官报及获得特许的民间报纸刊登相关消息。随后三天,整个洛阳城,不,整个帝国的舆论,彻底沸腾。

《帝国时报》头版全文(节选):

【本报讯】定鼎三十一年正月,我朝开拓南殷洲之李氏,历经七年艰难创业,终遣使携详报返航。李氏奏报称:彼等自定鼎二十四年秋自青岛启航,横渡太平洋,历八月艰险,于次年夏抵达南殷洲东海岸,定名“新洛”之地。

李氏所部初抵时仅余三千七百余人。经七年经营,开荒垦田、筑城练兵、安抚土著,如今已控有沿海平原东西五百里、南北三百里之地,建城三座:首曰“镇海城”,为政治军事中心;次曰“兴农堡”,为屯田粮仓;再次曰“新安镇”,为与土著贸易之所。

据李氏呈报,南殷洲土地之肥沃,远超想象。所种作物系特产良种,产量十倍于中原黍麦。李氏已获大量良种,今次携回,贡于朝廷。

又报:南殷洲内陆有大河,名曰“银河”,流域广阔,两岸密布金矿、银矿、铜矿。李氏七年间已探明矿脉十余处,开采者不过二三。其呈献朝廷之第一批贡品中,便有天然金块三千斤,银锭五万斤,皆系土著以原始工具淘洗所得,纯度惊人。

《洛阳新报》独家专访:

昨日,本报记者几经周折,终获准于驿馆专访李氏归使李崇义。

记者问:七年音讯全无,世人皆以为李氏已亡于风浪或蛮荒,敢问公子,究竟是如何支撑下来的?

李崇义答:何止世人以为,我们自己也曾以为活不成了。横渡大洋那八个月,死了近三分之一的人。风暴、败血病、淡水短缺……能熬过来的,都是命硬。抵达时,好些人跪在沙滩上痛哭,说终于不用死在海里了。

问:听说当地土著凶悍,食人传闻是否属实?

答:确有食人之族,但非全部。我们抵达时,正逢两个部落交战。家祖当机立断,率百余精锐突袭一方后方,救下另一方酋长之子。此后那部落与我李氏结盟,助我筑城。七年下来,与我李氏友善之土著已有二十余部,人口不下三万。那些敌对的,要么被消灭,要么远遁内陆。

问:李氏在那边,仍奉帝国为正朔?

答:此心天日可表。家祖临行前有言,李氏能存续至今,全赖陛下恩典。南殷洲虽远,永为帝国藩属,岁岁朝贡,绝无二心。今次所携贡品,除金块银锭外,还有南殷洲特产橡胶等物,皆前所未见。

《京华晨报》深度分析:

南殷洲消息传回,举国震动。我朝自定鼎以来,开拓令颁布数次,移民海疆者数以十万计。然七年之内,于万里蛮荒白手起家,控地千里、聚众数万者,李氏实为第一。

海外天地之广阔,远超我等想象。那南殷洲据报幅员辽阔,数倍于中土,如今土人散居,文明未开,实为待我华夏儿女开拓之新天地。

或问:李氏乃前朝遗族,帝国纵其坐大,岂非养虎为患?

答曰:此乃杞人忧天。李氏远在万里之外,与中土隔着重洋,纵有异心,亦无能为。况其呈献良种矿产,恭顺之态可掬。陛下圣明,早已洞悉:与其让南殷洲永为化外之地,不如使华夏文明生根发芽。李氏若能成事,便是我朝海外之藩屏,何患之有?

李氏以数百族人、数千奴隶,七年即成此大业。若我朝商贾巨室,组织得当,资本雄厚,率万民前往,又当如何?那南殷洲之金矿银矿,莫非就眼睁睁看着土著以原始工具淘洗?那十倍于中原的良种,莫非就只能由李氏独占?

本报获知,户部与拓海司正在紧急商议,或将出台新一轮《海外开拓优惠条例》,对有意前往南殷洲及南洋诸岛开拓者,给予土地、税收、贷款等全方位扶持。有志之士,当早作准备!

报纸上的铅字,像无数颗石子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涟漪首先扩散的地方,并非洛阳城那些权贵云集的坊市,而是城南,那里聚居着帝国新兴的商贾巨室。他们的宅邸虽也气派,却绝不允许建在皇城附近;他们的子弟虽也锦衣玉食,却永远与国子监、讲武堂的正式学员隔着无形的围墙。

广陵沈氏的洛阳别院,位于城南履信坊。宅院占地三进,花木扶疏,虽比不得皇亲国戚的府邸,在商贾中也算顶级。此刻,正厅内气氛凝重。

沈世渊端坐主位,手中捏着那份《京华晨报》,面沉如水。他对面坐着刚从扬州赶来的长子沈文韬,还有几位沈家驻洛阳的掌柜、账房。

“父亲,”

沈文韬三十出头,面皮白净,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精通算学、律法,也曾苦读经义,参加过两次科举,两次皆落榜,道:“这报纸……会不会是朝廷故意放出来的?”

沈世渊抬眼看他:“怎么说?”

沈文韬斟酌着词句:“孩儿反复看了这三天的报纸。内容虽详实,但仔细推敲,处处透着‘引导’二字。李氏七年成事,诚然不易,但报纸刻意渲染金矿银矿、十倍良种,而对病死三千人、土著食人、八个月海上艰险一笔带过。这……”

他顿了顿:“这是在给咱们这些商贾画饼。”

沈世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报纸缓缓折好,放在手边的紫檀木几上。

厅内沉默了片刻。

一位老掌柜小心翼翼道:“东家,老朽倒觉得,这事未必全是画饼。老朽年轻时跑过南洋,见过那些海岛,荒无人烟,可椰子树下随便刨刨,就能挖出当年海盗埋的财宝。这南殷洲若是真的沃野千里、金银遍地……那可真是一块肥肉。”

沈文韬皱眉:“肥肉是肥肉,可这块肉隔着万里波涛。李氏去了五千多人,活着到的不到四千,病死千余。咱们这些商贾,养尊处优几十年,谁受得了那个苦?”

“咱们不必亲自去。”沈世渊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沈世渊缓缓道:“报纸上说得很明白——组织得当,资本雄厚,率万民前往。咱们出钱、出船、出工具、出组织,招募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想搏一把的穷汉、甚至……那些在帝国永无出头之日的异族。咱们做东家,他们做手脚。赚了钱,大头归咱们,小头分他们。这是商贾的本行。”

沈文韬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父亲,这七年音讯全无,谁知道李氏在那边到底成了什么气候?万一他们心怀异志,咱们的人去了,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沈世渊没有回答,只是拿起几上另一份报纸,翻到某个版面,指给儿子看。

那是《帝国时报》角落里一则不起眼的公告:

【户部拓海司公告】

查定鼎二十四年,朝廷颁发给李氏家族之开拓令,系依律而行,合法有效。李氏归报并呈献贡品,已获朝廷接纳。

今有消息称,南殷洲系李氏私产,外人不得染指。本部及拓海司特此澄清:南殷洲乃无主之地,我朝首倡开拓,自当有我朝臣民共享之。李氏所控之地,为其七年血汗所得,朝廷予以承认。但其地广袤无垠,金银遍地,沃野千里,非李氏一族所能独占。凡我朝臣民,有志于海外者,均可依法申请开拓令,前往南殷洲任何李氏势力范围以外之地,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具体条例,正在拟定中,不日公布。

沈文韬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这是……”

沈世渊嘴角弯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却没有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思虑。

“这是在说:李氏吃肉,你们也可以喝汤。甚至……你们若本事够大,也可以吃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

“太原那晚,霍元铮问我们,这条路还有没有走下去的必要。我当时没有答案。但现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沈家人。

“现在,朝廷给了我们一个答案。”

“在这边,咱们永远是‘商籍’,永远是‘慎授实缺’,永远被那些育英院出来的孤儿、边功升上来的武夫踩在脚下。三代、五代、十代,只要帝国不亡,这个烙印就永远洗不掉。”

“可那边……”

“那边没有商籍,没有五姓七望,没有育英院。那边只有刀、血、土地和拳头,谁拳头硬,谁站得稳;谁胆子大,谁发财快。”

“当年李氏带了五千多人去,七年就控地千里。咱们沈家,若倾尽全力,能组织多少人?五千?一万?三五年后,在那边,咱们沈家是什么?是拓地百里的侯爷,还是尸骨无存的枯骨?”

沈文韬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觉得,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回响。

“可是父亲……万一朝廷将来反悔,像收拾五姓七望那样……”

“不会。”

沈世渊目光望向窗外,声音变得悠远:

“五姓七望盘踞中土千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跟陛下争天下的人,所以必须连根拔起。”

“而我们……”

“我们算什么?我们只是给帝国赚钱的账房先生。我们走了,帝国还有千千万万个账房先生。可我们若能在那边成事,那就是帝国的藩篱,是替帝国镇守海外的功臣。陛下不但不会收拾我们,还会给我们封官许愿,给我们的子弟在洛阳留一席之地——哪怕只是虚衔,也是光宗耀祖。”

“这才是……真正的‘商籍翻身’的机会。”

…………

同样的话题,在同一时刻,于洛阳城南不同宅院中,被反复讨论着。

襄阳卫家的别院里,卫峥嵘与几个子侄对着南殷洲地图指指点点。

“这里,镇海城,李氏的老巢。咱们不去碰,离他们远点。”

卫峥嵘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南划了很长一段距离,停在一片空白区域。

“报纸说,南殷洲南北数万里。李氏占的不过是东海岸一小块。咱们往南走,往内陆走,找他们没发现的金矿、银矿。”

“卫家祖上靠捡废铁起家,我爹靠跑船发家,老子这辈子把船队翻了三倍。可有什么用?给再多钱,兵部那些白眼狼照样看不起咱们。老子受够了!”

“去南殷洲!老子不当帝国的商贾,要当就当他娘的土皇帝!”

成都卓家的书房里,卓远帆与几个精通药材生意的老伙计围坐。他没有谈论金矿银矿,只是反复看着报纸上关于农作物的描述。

“产量十倍于中原黍麦。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些东西耐旱、耐瘠薄,不挑地。若能在蜀中试种成功……”

一个老伙计迟疑道:“东家,朝廷会允许咱们种吗?”

卓远帆冷笑一声:“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所获良种,贡于朝廷’。既然是贡品,那就是朝廷的东西了。朝廷的东西,总不能让李氏独占吧?”

“咱们卓家,世代种药、贩药,跟土地打了三辈子交道。可在这边,咱们永远是商,不能买地,不能科举,连子孙想考个医官都千难万难。可那边……”

“那边,地是咱们自己开的,种子是咱们自己种的,朝廷管不着!种出粮食来,既可以卖给那些去淘金的人,也可以酿酒,还可以喂牲口。卓家,不做土皇帝,做土地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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