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险恶

“陈长史。”

六月下旬,数艘来自朝鲜海岸的“商船”在鸭绿江口的西安平靠岸,尉阳甫一下船,就见到了笑吟吟的陈平在不远处,连忙过去见礼。

陈平算是除张苍外,与他们家最亲近的人了, 尉阳知道,仲父很器重陈平,留则为守,出则为使,地位远超其他人。

“又在海上晒黑了几分。”

陈平与尉阳说话,亦是熟络的语气, 他笑道:“有了季风, 新航路果然远胜旧航路, 我才在西安平安顿下来没几日,你却已将这片海绕了两圈,又回来了。”

没错,继五月初第一次远航后,尉阳已经又经历了两次航行,第二次时,他们的船只在鸭绿江口与陈平的粮船擦肩而过,只打了个招呼,这第三次,特地在西安平靠岸,却是有胶东的消息要交给陈平。

尉阳奉上黑夫的亲笔信,陈平当面拆开观看,里面的内容,除了询问西安平近况,陈平是否与扶苏大军接上头外, 就是叙述胶东舟师接下来的计划……

陈平读罢后,哈哈大笑起来:“这的确是郡君会做的事, 可别吓坏了朝鲜的箕氏国君!”

将信放入怀中, 陈平问尉阳道:“这两次远航,收获如何?”

“一回生二回熟。”

尉阳自信地说道:“第一次只去三艘船,第二次五艘,此番已是七艘,对那跨海的航路,吾等已是越来越熟悉了,就算仲父命舟师远航,我亦能为之引路。”

相比于第一次直接失踪一艘船,后两次倒是有惊无险。第二次时,有艘船被大风吹断了桅杆,旅顺修理,而这次,有艘船中途漏水,停在了满番汗。

“各地的纬度,吾等也偷偷测好,沿岸合适的泊点,也一一探明,只是……”

尉阳咬了咬牙,心有不甘:“只是那艘失踪的三百斛船,下落不明的上百袍泽,依旧不知音讯。”

这两次出海,船队特地分出两艘船,在那艘三百斛船可能失事的海岸附近巡梭,尉阳甚至主动请命去找。但他们沿着朝鲜贫瘠的海岸线走了许久,甚至登上几个无名岛屿查看,仍一无所获,连沉船残骸也未找到。

这很不寻常,徐福猜测,或是那艘船折断了桅杆,舵也失灵,被那阵忽如其来的西北风,卷到更南方去了。

朝鲜海岸数百里,蜿蜒曲折,再往南,绕过一个很大的海角后,会抵达一处广阔的海湾。那是濊貊之地,岸上到处是未开化的部落,景致与辽南差不多。

而名声传到中原区的“沧海君”的城邦,就坐落在海湾中一座距离陆地数里的大岛上,修建了城邑,聚夷众数千,更有反秦的六国士人慕名来投,遂成濊貊一霸……

如此一来,需要担心的已不止是那上百船员的生死,还有兵卒被俘后,经不住拷问,泄露秦朝用兵意图的风险!

这种情况下,除了加快战争步伐,别无他法。

“谁让此战,胶东、舟师必为偏师,决不能抢了公子将军的风头呢?”

陈平心中如此腹诽,沧海小邦,以胶东舟师借西南风之势,渡海突然发动进攻,纵然不能全歼,也能重创他们。但聪明人都看得出来,这场仗,必须交给公子扶苏来打,谁若急着抢功,那便是没眼色。

归根结底,还是几万人陪着皇帝的公子,玩一场打仗游戏……

“可等那位公子带着远征之师磨磨蹭蹭抵达沧海城,沧海君,说不定已听闻消息,带着部众弃城而逃了,数万大军疲惫远行,耗尽数郡钱粮,最后却扑一场空,那真是个笑话……”

陈平心里有些矛盾,他既希望这场仗能一劳永逸,让胶东自此再不必劳师远征。但又希望沧海君能跑掉,那样的话,黑夫便能“养寇自重”,久镇胶东!

这时候,尉阳才看到了西安平的变化,一个月前,他第一次路过这里时,它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滨海小邑,宽阔的鸭绿江口,水流缓慢,船只可以溯流而入。

现如今,这小邑已被拓宽了不少,码头扩大了一倍,外面加了一道简陋的外墙,内外墙之间,全是堆积如山的粮仓,从这里开始,大军的补给,就要由胶东一力承担了。

西面,来自胶东的民夫正在砍伐树林,开辟让大军扎营的空地,东面,工匠们正在目测河流宽度,有船队相助,随时可以搭建浮桥。

在陈平指挥下,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不愧是黑夫的首席谋臣。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扶苏的大军迟迟未到了……

陈平叹息道:“据先行抵达的斥候说,半多个月前,公子率部离开襄平,如今二十多天过去了,却迟迟未见。”

襄平城到西安平,近五百里路,没有驰道,只有人兽踩踏出的小路,中间还横亘着连绵起伏的“千山”,它有峰峦千座,从鸭绿江西岸一直延伸到辽南。五六月的辽东,亦是多雨的时候,几万人冒着骤雨翻山越岭,披荆斩棘,耽搁许久也在意料之中。

正说话间,墙垣上传来了清脆的金鸣!

鼓声集合,号角敌袭,鸣金,则是友军抵达的意思。

“是那位公子的大军到了。”

尉阳倒是很高兴,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回胶东向仲父复命,说扶苏大军已至。

“总算到了。”

陈平面上似乎也松了口气,可心里,却有些遗憾。

片刻后,待陈平带人出城迎接时,看到远处那支拉成一字长蛇,缓缓走来的队伍,面上却露出了一丝讥讽。

“这哪是无敌的秦军啊。”

“这分明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去异域送死的乱军罢!”

……

那支军队刚刚靠近,陈平就看出来他们有问题。

靠前的是肃穆的关中士卒,虽然他们步伐缓慢,脸上写满疲倦,但队列还算整齐,维持着基本的士气。

后军亦是关中之卒,一样的肃整,公子扶苏的旗帜,被骄傲地高高举起,他还算明智,在后押阵,以免士卒溃逃。

但被夹在中间的近万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应该是从燕、赵之地临时征召的兵卒,一个个垂头丧气,衣裳鞋履也多有破损。毕竟是在辽东野猪熊瞎子出没的老林子里跋涉了二十天,真是吃尽了苦头,估算人数,比起来时,起码少了上千人!也不知是死是逃。

陈平读过兵法:在行军期间,倚着兵器,有气无力站立的,是三军饥饿的表现;旌旗不整齐的,是指挥已经混乱的表现;端上食物,相互争抢的,是秩序已经动摇的表现……

这支远征军,尤其是燕、赵之士,几乎三点全中。

陈平让人立刻去递送食物和水,却引发了骚动,因为争抢水和食物引起的混乱,直到公子扶苏的车驾从后军来到前方,方才停止。

身为公子将军的威严还是有的,随着传令兵呼喝,燕赵兵卒停下争抢食物的行为,纷纷退了回去,留下几个摔倒的倒霉蛋被军法官擒住。

扶苏是步行过来的,战车早在翻越千山时便损毁了,一起失去的,还有不少辎车和上面的粮食。

“公子……”

军法官上前请示,公子扶苏看了看数名抢夺饭食的燕赵兵卒,咬了咬牙,挥手道:

“按律,夺抢食物,乱我行伍者,斩!”

在求饶声里,这数人便被当场砍了脑袋,枭首示众!

这让旁观的陈平啧啧称奇,比起在北地时,这位公子,心肠硬了可不止一点半点啊!

他立刻上前行礼:

“胶东郡守长史陈平,奉监军之命,渡海在此督粮,以迎公子!”

扶苏当年在北地,是见过陈平的,立刻扶起他道:“原来是潜入匈奴,立下奇功的陈先生,真是许久未见,快快请起。”

抬起头时,陈平发现,相比于上次见面,公子扶苏又瘦削了几分,也晒黑了不少,脸上棱角更加分明,眼睛里,则是深深的忧患,还有些未褪去的血丝。

“见过公子。”

陈平再拜,斜眼看了看左右,除去扶苏的幕僚、卫士外,却没看到一个身影,便问道:“不知副将杨老将军何在?平也一并拜见。”

扶苏却长叹了口气,痛惜地说道:

“杨端和老将军他……十日前翻山时,犯了心疾,逝世了……”

“竟会如此!真乃将星陨落,大秦又失一宿将啊!”

陈平大惊,深深作揖道:“公子节哀!”

但他垂下的脸庞,却无半分悲伤之色,反倒露出了一丝险恶的笑容!

(本章完)

第600章 言多必失

“杨端和将军逝世?”

七月初一这天,黑夫接到了这个令人意外的噩耗。

他的僚属们面面相觑,陈平不在,萧何曹参就组成了黑夫手下的哼哈二将:一个负责督运统筹粮秣,一个与黑夫商议军情。虽然监军无权干预战事,但前线的一切事情, 亦会事无巨细地传回来,让他知晓,再报予咸阳,让秦始皇知道他长子这次考试进行得是否顺利。

可现在,这场在秦始皇计划里,前有杨端和保驾, 后有黑夫护航,万无一失的战争,却出了大纰漏。

陈平第一时间通知了黑夫, 并替扶苏询问:“事到如今,为之奈何?”

问的无非是两个选择,当进?当止?

“汝等以为呢?”

黑夫却将这个问题,抛给了萧、曹二人。

“杨将军去世,那这场仗恐怕是打不下去了。”

曹参对扶苏知之甚少,只晓得是个仁名在外,从未带过兵的公子。扶苏身为主帅,有宿将杨端和辅佐,只需要发号施令,具体的事都有杨端和落实。如今杨端和出师未捷而身先死,别说打仗了,扶苏能管好手下万把人不溃散么?

黑夫也有这样的担心:“陈平说,辽西、辽东千里行军,大军损耗不少, 在山林中死伤数百,又逃亡了数百, 又因老将军逝世, 军心更加不稳,虽然还有三名都尉替公子约束三军,但燕赵之地征召的士卒,都各念其家,已无战心……”

“既然军心已乱,不可冒进,最好的选择,是止步于西安平。”

曹参虽然作战勇猛,但平日里,他是个谨慎稳重的人,还没打仗副将就死了,主将又是不知兵的,三军士气低落,这样的军队去异域,与白白送死有何区别?

萧何却摇头道:“公子与大军是箭,拉弓的则是皇帝陛下,早在咸阳时,箭便离弦而出,岂有中途而止的道理?”

曹参是从军事上考虑,萧何却看到了政治的因素。

这场仗不是扶苏想打,也不是那些士卒想打,而是秦始皇逼着他们打!皇帝的诏令是入冬前必灭沧海,如今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去执行,若就此止步,可以想见秦始皇会何等暴怒!

萧曹二人在那争论,黑夫则在沉思:“萧何说得没错,霸道老爹给儿子的考验,他却中途弃考,那样的话,扶苏会让皇帝大失所望,彻底跌落悬崖了,再没戏了。”

说实话,光是扶苏托陈平向黑夫问策这件事,黑夫已对扶苏有些失望了。

“太幼稚了……”

若他是一位有野心的皇子,若他还有一分进取的心思,这种时候,就不该问该退还是该进,而是一咬牙一跺脚,扛起这面旗帜!对黑夫说的话也应该是:“扶苏欲以一己之能,统军灭沧海,尉将军可否助扶苏一臂之力!?”

且不说做事的能力,最起码连怎样做对自己最有利都不知道,遇事踌躇,六神无主,就算人品再好,想在这个人心肮脏,唯利无耻的世道活下去,太难了……

让黑夫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家人的命,手下的命,寄托给这样的人,他没那么大心脏,有时候,信人不如信己!

黑夫就很清楚,怎么做最有利。

秦始皇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就像一个孜孜不倦的射手,手持弓弩,瞄准自己的目标。一矢不中,他会再发一矢,就像两度灭楚一样,若此番远征未战而止,相关人员恐怕都要受责,黑夫这监军也讨不了好。

而一年半载后,更大规模的远征,又会再度开始……

站在全局角度考虑,北边的之仗,必须在南征开始前结束!

而单为胶东考虑,这场仗也必须打赢。

陈平曾对黑夫抱怨,说胶东两年新政,都投到这场战争里了,若半途而废,前期投入的船只、粮草、徭役之力,统统在东海里打了水漂。

所以,此战必胜,而且要胜得干净,不能留尾巴!

陈平先前让人送信回来,描述了辽东的所见所闻后,黑夫也看到了海外的利益,战后经营辽南、朝鲜半岛,将是胶东的未来……

并不是殖民,而是经济掠夺,从辽南到朝鲜,这些寒冷的地区大部分地区都盛产毛皮,紫貂和海狸随处可见,更有人参等山货,利润惊人,这将为胶东带来巨大的利益!

这时候,萧曹二人的讨论也接近了尾声,曹参同意萧何说的,此战若戛然而止,皇帝那儿交待不过去,但军事上的问题,萧何也给不出解决的方案。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啊!除非……”

曹参却有个想法,看向了黑夫。

眼下距离前线最近的宿将,便是眼前这位了,若他能去朝鲜,小小沧海,还不是手到擒来……

萧何却轻咳一声,提醒道:“无陛下诏令,监军不得擅离职守,更勿论越俎代庖!”

“萧何说得对。”

黑夫很清楚,这绝不可能,没有得到秦始皇允许,就去给扶苏帮忙,在皇帝看来,这种情形,简直就是作弊……

他下令道:“曹参,立刻修书一封,让人以驿站八百里急报,送去咸阳,向陛下禀报此事!”

一去一回,起码是三个月后了,那时候,仗若没打完,皇帝让他去的话,黑夫或许可以去对岸收拾烂摊子,可在秦始皇诏令下达前……

他就得老老实实在胶东待着,一步也不能越过海!

至于公子扶苏那边,黑夫亲自修书一封,郑重告诉扶苏:“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

意思很明确,征伐不可终止!秦始皇要求的日期越来越近,大军决不能在西安平久顿。

但他又写道:“然军心不一,虽众必败。公子莫不如将燕、赵兵卒留在西安平和满番汗,以安其心,再让其广树旗帜,威慑朝鲜。公子只与两都尉带五千关中之兵,借道朝鲜,配合任郡尉舟师合围沧海君,则此战可胜也!”

这便是黑夫为数不多能做的事,虽然扶苏的询问让他有些失望和好笑,但毕竟二人曾共事一场,于公于私,黑夫身为监军,都会为他铺好路。至于走不走,走得好不好,就看扶苏自己了……

“还有件事……”

黑夫左思右想,又拿了张纸,写了另一封信,这是给陈平的。

信上只有寥寥四字,但足以让陈平明白黑夫之意了。

“言多必失!”

你啊,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信前脚才送出去,曹参后脚又来禀报:“郡君,成山角那边派人来回复,说任将军的舟师,已于昨日渡海而去!”

这是早已预定的计划,先前的几次航行探路,都是以商船身份造反列口。但那毕竟是箕子朝鲜的港口,一旦扶苏的军队进入朝鲜,列口将成为最方便的补给站,所以任嚣要去对岸,与箕子朝鲜方面,打个招呼,顺便建立外交关系……

“没错。”

黑夫忘了那些糟心事,露出了快意的笑:“楼船外交!”

……

秦始皇三十三年七月上旬,墙垣低矮的箕子朝鲜都城,王险城,一大早,简陋的木门被叩开,有来自列口的人仓促入城,跑到狭小如一个小县寺的朝鲜王宫,向朝鲜王箕否禀报:

“列口,有数十艘黑船临岸!”

PS:整理大纲,尝试恢复状态中,今天只有短小无力的一章,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