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一百六十二.光怪陆离症候群(二)

沿海微腥的海风搅动房间里沉闷、潮湿腐烂的木头味道。

踩在肿胀地板上,陆离从房间找不到一丝与记忆吻合的物体。当回到街道上,远方的教堂钟声遥远传来。

夜幕已然不远。

敲钟人是谁?

走过许多地方,但只有死寂,从无回应的陆离眺望传来钟声的东边。

那里有座圣母教堂,如果记忆还准确的话。

或许答案就在那边,但陆离想起什么,钻过窗户回到房间,走进空气浑浊而压抑的幽暗卧室,掩起晦涩摩擦地板的房门,将自己关进漆黑囚笼。

黑暗不期而至。在只有呼吸与心跳的静籁深处,不可抑制的邪祟从黑暗滋生,无法抵挡的恐惧一秒胜似一秒地把他吞没。

黑暗恐慌达到顶点时,陆离撞开房门摆脱黑暗。

灾祸仍存于世。

它们仍在这片如同里世界的晦暗大地之上。

额头沁出微汗的陆离没有去找传出钟声的灯塔,只因不想夜幕降临时还在涉险赶路。

没有证据表明死在这里真的会死去……也没有证据会复活。

但是,基础生火就难倒了陆离——海港城市与连绵阴雨让一切事物变得潮湿。陆离推开长屋所有能推开的房门,没有燧石,油灯里火石早已不能使用,存放煤油的容器里只有一层稀薄没有飘在渗透进的积水上。

使人不安的夜晚正在迈近,陆离只能将捡到的布料、碎木、无法辨认的湿照片等火引放在怀里,用体温烘干。

其中包括一根被烛芯黏连,破碎缺失的蜡烛。但也许还能点燃。

在长屋因黑暗而无法停留前,抓紧时间将找出的柴火堆在“侦探社”。

黑暗深处,无形的恐怖怪爪悄然凝聚,抓向抱着湿炭的陆离的背影。

将要触及,陆离走进一扇透着微光的门。

怪爪与萦绕的晦涩低语倏然消失。

哗啦——

将怀里湿炭丢到地板,陆离望向身后,门外走廊已经成为一面漆黑墙壁。

已经难以视物的房间无法生火,陆离爬出幽暗房间。

蹲在街道的墙角,拿出勉强烘干的火引。遗憾的是没在长屋找到弓弦或细绳,陆离只能简陋和艰难地双手搓动干木棍钻木取火。

离天黑还有些时间,让陆离疑惑和庆幸的是,诡异之雾没从深海涌现。

今晚只有黑夜灾祸。

也许。

钻木取火比想象更耗费精力与体力,每隔几十秒陆离就被迫因手臂胀痛停下,但最好也只是让凹陷冒出青烟。而随着累加失败,即使短暂休息也无法缓解肌肉酸痛,被木棍凹凸粗糙表皮磨破皮肤的掌心开始刺痛。

空旷寂静的街道,一道身影跪在墙角,疲惫而疯狂地搓动双手。青烟随着木棍旋转升起,汗珠沿着他的脸颊流淌,汇聚在下颌,滴落进青石板的一片洇痕中。

终于,几十分钟后的傍晚,朦胧昏暗中亮起微不可见的火星。陆离抬起酸痛抖动的手,拿着装着火星的木棍小心倒进旁边的火绒,然后捧起火绒,继续吹气让火星点燃火引,逐渐燃烧。

汗水沿着脸庞和手臂滑落,陆离小心翼翼捧着火种,迈进隔绝风声的幽静房间,放下晃动的火苗,继续添加干柴,然后将火引、柴火摆在旁边等待烘干,最外围像是火盆般用炭和木块围起。

微小火堆前,陆离摊开摊开手心。成功生火的代价是犹如烫伤般破皮起泡的掌心。

没有清水,也没有绷带包扎。陆离简单撕掉衬衫包起掌心,拿出口袋里的蜡烛在火上燎过,等到柔软时将其苏醒,重新粘合成整根歪斜蜡烛。

做完这些,窗户不再透进一丝光亮。

昏黑笼罩着贝尔法斯特。

来不及搜寻食物与加固藏身地,陆离忍受未干的木柴升起剧毒般的浓烟,简单将窗户重新封死,然后将火堆移到厨房。

多数浓烟从烟囱离开,房间不再烟雾缭绕,但也使得这里容易被发现。

陆离只能等柴火充分干燥后再放进去,并寄希望于贝尔法斯特的夜晚如白天般静寂空荡。

狭窄环境使人心安。

浑身蹭得脏兮兮的陆离坐在火炉旁,火光映照着脸庞。直到此时,他才有时间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因为疲倦,就这么靠着橱柜缓缓睡去。

唤醒陆离的是干渴。

枯涩的眼珠难以转动,干燥的舌头无法湿润干枯的嘴唇。

仿佛变成火炉,浑身上下每一个干涸的细胞都在告诉陆离:他需要水。

罗德斯特港外就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海水,但陆离此时正因缺水而难以思考。

火炉还在燃烧,提前放进里面的一块湿炭让陆离没消逝在这漫漫长夜。增添些木柴让火炉重新旺盛,陆离抽出一根燃烧木棍,借着微弱来到走廊,进入尽头的杂物间,然后咬住木棍,忍着掌心刺痛将煤油桶挪向房间。

陆离造成的怪异响动在走廊回荡。

油桶里的积水和煤油长久彼此渗透融合,又因搬动时的摇晃混合,贸然饮用它们和走入黑暗没有区别。但往好处想,只要分离它们,陆离能同时得到煤油和水。

陆离在厨房找到些容器,在火炉旁制作一套简陋的蒸馏器。

随后的蒸馏充满不确定性。无论简陋蒸馏器是否有用,还是能否净化出饮用水。辨别成功与否的方式只有视觉和嗅觉。

将空罐头盛满放在火炉上,陆离忍耐干渴等待十几分钟,放在蒸馏器末端的土碗累计近半,陆离拿出土碗。

刺鼻煤油味仍然飘在碗里,举到火炉水平线,似乎可以窥见蒸馏水表面飘着一层油渍。

蒸馏水仍不够干净。陆离刮去表面油渍,放回火炉上再次蒸馏。

焦灼的十几分钟等待后,陆离拿出二次蒸馏的水,异味减轻许多……或是习惯了煤油味道。

或许饮用少量暂时解除口渴问题不大。

陆离喝掉这碗味道比安娜做得汤更糟的蒸馏水。几十分钟后,腹部传来微痛,想要催吐但已经来不及了,短短几分钟,脑袋晕眩与肚子绞痛越来越强烈,难以忍耐的反胃冲垮意志,腹部剧烈绞痛撕破理智。

最后的克制驱使陆离没在火炉边开始,勉强挪到客厅,停在光与暗的分界线。

呕吐与恶臭伴随着痛苦在房间弥漫。

(本章完)

第1225章 一百六十三.光怪陆离症候群(三)

啪。

厨房火光照不到的房屋昏暗角落,一把木椅被推翻。

疲倦的人影坐到横起的两只木腿中间,用木腿支撑重量,这样才不会倒在恶臭的排泄物与呕吐物中。

痛苦地喘息声在幽暗里回荡着,持续着。某个时刻,窸窣声响起,深邃的人影晃动着离开木椅,走近火光,映照出陆离惨白而虚弱的脸孔。

腹部绞痛还在持续,但陆离没再等在简陋马桶上,因为没有东西能让他排出体外。

他已经脱水了。

被弃置的木碗再次蓄满蒸馏水,那些近似清澈、散发煤油的水是毒药,是罪恶之源,会如海水般越喝越坠向无可挽回的深渊,即使看上一眼也会被恐怖的作呕感攥住思维。

陆离只有靠在火炉旁才能摄取到微不足道的热量,身体的苦痛随着休息一点点浮现。

沾染秽物的掌心正因感染而火烧般灼痛,手臂随心脏跳动有节奏的胀痛,无形之虫啃噬着胃囊与肠子,脱水让干涩眼珠每一次转动都如针管刺入大脑。

陆离需要水,需要药物来治愈腹泻,需要不再浑浊的空气。

驱使犹如生锈机器般的身体爬起,扶着墙壁走进弥漫着恶臭的房间。

嘭嘭——嘭嘭——嘭!

镶嵌在钉子上的腐朽木板被吃力拍开,清冷微风涌进缝隙。

陆离微微清醒的同时,发现外面街道不再晦暗。

已经是清晨了。

熟睡和随后的痛苦经历比想象中过得更久。

而滑稽可笑的是,整晚没有怪异造访,但陆离仍然受到严重伤害。

陆离扒在窗边,接受微风和冷色微光的吹拂,借着不再混沌的短暂清醒想接下来的自救。

弄来干净的水,或找到药物。

街道边的沟渠积累着污水,但它们与煤油水差别不大,不知积蓄多久,即使蒸馏后也不能让虚弱、等待病菌侵入的身体好转。

最直接的方法是从海边取水,但陆离确认现在的枯竭身躯不可能支撑他取水回来,即使到海岸边也不可能。

因病痛而无法凝聚的思绪逐渐发散,意外摘取到果实——陆离想起水手街区有一间平民诊所。

那里也许还存留着药物,即使没有,一些医疗用品也能让陆离清理伤口。

如果记忆没再出错,诊所离这里只间隔半条街道。

压制倒地长睡的强烈欲望,陆离会到厨房,将堆放旁边未干的湿木柴煤炭丢进火炉,确保它们能燃烧到中午,然后回到窗前,一块块卸掉木板,肿胀烧灼的无力手掌抓着窗口,如同老人般缓慢迈出,在收回房间里的左腿时磕在窗台,沉闷地摔倒在地。

陆离没事,并因此清醒了些。

脸庞离开冰冷的青石板路,带着微弱刺痛,可能破了皮。

忽略微不足道的擦伤,陆离沿着记忆缓慢步行。

消瘦而邋遢的男人扶着墙壁,蹒跚地走在死寂的街道上。

猛烈的阵风卷走尘土,陆离暂时停留,等待这阵裹挟冰凉湿气的阵风离去。

或许雨云、或许刚刚天亮,乌云比昨天更加晦暗。

几分钟后,陆离在记忆中的位置驻足。陈旧的风向标、脱落的房檐、歪斜装订的木板和靠在门框上的木门找不到诊所的特点,但从木板缝隙向里窥探,能模糊看到病床、人体模型与褪色药箱的轮廓。

这里的确有一间诊所。

嘭——

门板与近乎虚脱的陆离一起倒进昏暗房间,腐朽门板沉进脚踝深的积水。冰冷积水让昏沉的陆离应激般急促呼吸,也让昏沉意识变得清醒。

陆离抬起脑袋以免呛水,手掌按着木板,滴淌着积水爬起。涟漪从身下扩散。

哗啦——哗啦——

积水让一楼什么也没剩下。被寒冷与疲乏吞没前,陆离淌着积水,迈上通往楼上的台阶。

只是木头台阶早已因潮湿腐朽不堪,第二层台阶难以支撑重量,小腿陷进孔洞,陆离抓住摇晃扶手才没有跌倒。

拔出没进台阶的小腿,裤腿堆积在腿弯,积水浸泡得柔软的皮肤被木茬划出鲜血淋漓的几道伤口。

不确定血腥味是否会引来什么,陆离没有停留处理繁多伤病中的一个,继续向上,来到相对干燥的楼上。

陆离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经过走廊两旁的病房,推开走廊尽头未锁的房门。

弃置的腐朽办公桌和角落书柜可以说明这里就是办公室,陆离看到办公室深处的休息间墙壁挂着药箱

药箱玻璃窗里放着一些药物。

埋进办公室,但在落脚时陆离又收回脚掌,先前踩着的地方留下一圈下陷干涸的足迹。陆离避开房间中心,滴淌着积水而又留下干涸脚印,沿着边缘墙壁进入卧室,

抓出口袋里的尖锐石块砸破玻璃,颤抖手掌取出里面湿透的药盒。

幸运的是被塑料包裹的药片完好无损。

一共四种药物,都没有药名,但放在药箱里的应是常用药物。寄希望于其中有消炎、止泻作用的药物,各取出一片倒进嘴巴,艰难分泌唾液将这些苦涩药片咽下——又卡在喉咙。

陆离攥紧衣角,然后仰头让手上残留的积水落进嘴巴湿润干燥的口腔,咽下药片。

压抑因湿润带来的渴望,陆离继续在房间里寻找能用得上的事物——最好有一杯干净的水。

无意间撇过蒙尘的梳妆镜,陆离忽然停住,怔然伸手抹擦尘埃。

清晰些的镜面显露一张沧桑脸孔。未打理胡茬,仍嵌在脸庞的砂砾,青肿的鹰钩鼻,深陷眼窝的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眸,贴着头皮的深棕色短发。

那不是他的脸。

陆离僵硬低头,摊开手掌,枯瘦、骨感的手掌中指套着一枚银戒。

这也不是他的手……

“你是谁……”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低语道,声音晦涩、虚弱、沙哑……以及陌生。

疲惫与困倦席卷而来,他想扶住什么,但只是扯开抽屉,让里面的书跌落出来,与他一起倒下,随崩塌地板跌进一楼。

陆离摔进积水,书籍随之浸泡,意识朦胧间,模糊文字似乎活了过来。

那是一位名为安娜的幽灵少女与一名叫做陆离的驱魔人的刻骨爱恋。

过往的记忆逐渐模糊,与书籍混杂融合。

仿佛一切只是名为陆离的异乡人在孤独绝望之时的臆想。

或只是自以为是陆离的迷惘之人在孤独绝望之时的臆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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