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就是追,就是干!

数千人集体投降的场面是壮观的。

他们排成长长的队列,鱼贯出营,在指定地点上交器械后,又被领着到另外一边,席地而坐,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会不会死?

如果官军要杀俘,是乱箭射死,还是挖坑活埋?

每个人都忍不住想着这些事情,自己吓自己,继而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就这点本事也出来打仗?”金正走了过来,先扫视一遍,然后拿起马鞭,狠狠抽着跪在地上的俘虏,骂道。

被他抽打之人连连痛呼,却又不敢大声。

“连弓都不会用,打什么仗?”金正放过了他,转而抽打起另外一人,道:“出来送死么?”

俘虏哭喊了两声,发现被打得更重了之后,明智地闭上了嘴巴。

金三又抽了两下,这才把马鞭扔给部下,看着远方正在前进的队列。

“走吧,这里交给李重,没甚意思。”他翻身上了马,双腿一夹马腹,急窜而出。

方城山南麓,大队人马已经开始进军了,没有丝毫耽搁。

银枪军副督王雀儿领一千二百战兵,随身携带五日食水,当先而走,充当先锋。

金三陪在邵勋身边,领银枪军余众及辅兵七千,总计万余人,紧随其后。

此战打的就是一个快字,不给敌人任何机会。

大队人马离去之后,李重下令打扫战场,甄别俘虏。

这一仗,伤亡还是比较大的。

主要是襄城丁壮,被身后的强弓硬弩逼着,被迫攻了三阵,前后伤亡超过一千三百人。

辅兵的伤亡就要少一些了,不足千人。

最后牙门军一锤定音,用二三百人轻微伤亡,一举摧垮了敌军的意志,获得全胜。

半天就破寨,可谓干脆利落,李重对接下来的战斗,乐观了许多。

或许,他们真的来得及回师北方,两线作战。

……

残破的驿道之上,败兵一堆接一堆,无有尽头。

庞实皱着眉头,仔细看着。

敌军追得好凶啊,一点不给他们收容整顿的机会,这样下去可是非常危险的。溃散的时间越长,越不容易将溃卒收拢起来。

到最后,走散的人——也就真的散了。

庞实没参加白天的战斗,手底下这两千来人也没有。

他们刚刚押运粮草过来,结果就听到了营寨被攻破,全军大溃的消息。

押车的南阳役徒原地溃散,一溜烟跑了。

庞实遇到了侯脱,被他委以重任:断后。

庞实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好活计。但侯脱救过他的命,以前也没求过他什么,却是难以拒绝了。

两千余兵士气低落,人心惶惶,硬着头皮将粮车横起来挡住大路,试图阻挡追兵。

庞实则带着百余部曲向北逆行,试图收容更多的溃兵,将他们组织起来,作为断后大军的一部分。

但才刚刚收容了数百人,就不得不终止了,因为远处出现了敌军的前锋。

他们只有五六十人,看到庞实等人后,并不慌张,反倒加快速度,小步慢跑冲了过来。

及近,一部分人往驿道两侧的小土坡上奔去,然后放下长枪,从腰间取下上好弦的步弓,拈弓搭箭。

大约十余人解下手臂上的小圆盾,左手执盾,右手持刀,排在前面。

最后还有二十人,手持长枪,五人一组,各自间隔数步,跟在刀盾手后面。

双方很快交起手来。

但甫一交手,庞实就觉得不对,特别是在一支箭矢“哚”地一声飞过他头顶,落在树干上的时候。

庞实下意识看向头顶的那支羽箭。

箭矢入木极深,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嗖!”又一箭射来,正中身旁一名亲兵的咽喉。

庞实不由自主地躲了一下。

自家百余部曲冲锋的路上,已经陆陆续续躺倒了十余人。

两侧高地上射来的箭矢又快又急,箭箭咬肉,准度高得吓人。

而在正面厮杀的战场上,对方五人一个小组,刀盾手快步前出,用圆盾格挡住对面的刀枪,身后之人一左一右,长枪闪电般刺出,瞬间格毙两人。

还有一名身高体壮之辈,双手挥舞着长柄斧,仗着身上的铁铠,纵身跃入人群之中,猛地一扫。

最后一名步弓手落在最后面,连续拈弓搭箭,用刁钻到歹毒的箭术收割着人命。

不过区区五十多个人罢了,但在面对面毫无花巧的厮杀中,他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技艺与配合。

平心而论,单独杀其中一個人并不难,即便他们的枪术、刀术、箭术颇有可圈可点之处,但三五个人聚在一起,执行小组战术时,杀人的难度就大大提升了。

单对单,他们的优势还没那么大。

但三对三,五对五,优势就大得没法看了。

百余人被对面五六十人打得节节败退,尸体丢了一路。

“撤!”庞实看得头皮发麻,眼见着后边烟尘漫天,似乎有更多的敌军追杀而至,他不敢再打了,朝着战场大喝一声,便向后窜去。

战场上嘈杂无比,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的。

有些人还在战斗,有些人则已经逃跑,乱作一团。

对面的步弓手开始前移拉近距离,试图用更省力的方式射箭。不过在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这边已经全部溃散,再无一人还敢站着厮杀。

银枪军士卒披着铁甲,居然健步如飞,大吼着追在后面,弓弦连响,继续收割着人命。

直到看见驿道被大量车马堵塞之后,才停了下来,并遣人向后禀报。

做完这些事,他们并没有站着不动,而是散往两侧,把长枪、长柯斧、刀盾置于脚下,每个人都拿出了步弓,朝敌军聚集的方向射箭。

敌军也调集了一些弓手,同时派出持矛步兵,试图将他们向远处驱散。

这些人的箭实在太恼人了,完全不是乱射的,而是瞄准了点名,威胁实在太大。

而北面的烟尘,也越来越近了。

带队的是王雀儿,他先是瞭望了一下敌阵,然后当机立断,下令调一些车辆过来。

军士们没有丝毫犹豫,多番协调之下,从后阵的辅兵那里抽调了十余辆手推小车。

小车上满是薪柴,有人开始往上面浇油。

数百名银枪军士卒护卫在小车左右,先用一波齐射压得对面抬不起头来。

推着小车的辅兵满脸狰狞,大吼着向前冲。

有人拿着火把,一一引燃车辆。

“烈火战车”呼啦啦前冲,直接撞上了敌方拦路的辎重车队。

北风劲吹之下,浓烟滚滚,火势渐大,断后的敌军阵中一片骚动。

“咚咚咚……”鼓声响起。

“杀!”银枪军士卒齐声大吼,端着长枪就冲了上来。

断后的敌军本就士气低落,正常打也打不过,更何况被烟火熏得狼狈不堪,直接转身就跑。

庞实下令放箭,直接射死了数十名迎面冲来的溃兵。

但溃逃的人实在太多了,止都止不住。审时度势之下,他也只能黯然叹息,跟着跑路了。

断后,断个鸟的后,根本就没能阻挡哪怕一刻!

银枪军就这样一路追袭,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十一日,双方战于堵阳东北,再一次断后的庞实不敌而退。

十二日,银枪军过堵阳而不入,死死咬在侯脱溃军的身后。

十三日夜,战于博望故城,再破敌军,斩首四百余级。

博望,算是一个经常出镜的地名了,曹洪击荆州,战于舞阳、叶县、堵阳、博望,还屯叶。

刘备屯新野,进兵博望,至叶县,设伏败夏侯惇而还。

十四日傍晚,战于瓜里津,斩敌军将校以下三百余人,俘庞实。

瓜里津位于南阳东北,乃著名渡口之一。

汉光武自堵阳亲征邓奉于南阳,战于瓜里津、小长安,此为瓜里津最高光之时。

王雀儿、侯脱一追一逃,及至此时,双方都有些精疲力竭。

侯脱身边跟着的不过千余人,个个神色惊慌,蓬头垢面。

而王雀儿的队伍也与辎重大队拉开了相当距离,身上所携干粮只够食用一天了。

不过大伙的精神头还好,士气更是高昂。

如这般死死咬着敌军追击,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当初在河北征讨王弥,他们就在雪中追击,根本不给敌将重新收容败兵的机会,也不给敌人停下来整顿的机会,就是追,就是干,追亡逐北,将敌人的心气彻底打散,再也聚拢不起来。

前方,南阳城(宛县)已经遥遥在望。

(本章完)

第319章 南阳

就在邵勋统率的正兵主力与侯脱在宛叶走廊发生一系列追袭战的时候,作为奇兵的陈有根部却稍稍有些不太顺利。

虽然不太好意思,但他们真的迷路了……

陈有根气得直接把向导揍了一顿。若非看在此人是乐氏族人的份上,且还需要他继续带路,直接一刀斩了。

十月初九,他们终于穿过了艰险的山路,抵达三鸦谷道的第一鸦:雉衡山。

此山又名百重山,位于雉县北十里。

眼见着粮草还够用,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继续在荒凉的山野间穿行着。

当天夜里,过西鄂县——张衡故宅即位于此县。

十一日,半日疾驰五十里,与南阳乐氏的人接上头后,当天后半夜便直扑宛城。

宛城内有少许留守敌兵,更有大量敌军妇孺,守御力量不强,但也并非一击即溃。

后半夜的时候,外界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物理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阴天的夜晚真的太黑了。

因为前边传来了战败的消息,宛城上下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些刚刚搬进城里居住的乱军家小们,更是彷徨不知所措。

有些人甚至哭泣了起来,暗自哀叹或许不该作乱的。回关中就回关中好了,虽然多半会饿死,但也不是一点生机都没有。

但眼下呢?万余人马大败,从方城山一路溃至堵阳、博望,根本站不住脚。

是的,就是站不住脚。

有人吃了败仗,还能缓缓收拢败兵,重整部伍,反败为胜。

即便不能反败为胜,至少可以深沟高垒,继续与敌人相持。

但如果被人撵着屁股一路追,每到一地,刚想喘口气时,追兵就杀了过来,这就是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的后果是可怕的,因为你压根不知道逃到哪里才算是头。

更大的可能则是逃跑的路上不断“瘦身”,溃兵越来越少,到最后便是想返身而战都不可得。

宛城内住了两千余户乱军家属,大家的消息都很灵通,互相交流之后,只觉愈发绝望。

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办法了。

实在不行,全军老少一起向南逃就是了。去襄阳,投奔王大将军,总比留在宛城任人屠戮要好。

而正当他们焦急地等待着父兄、丈夫回来,然后一起撤退的时候,南阳乐氏的人已把部曲、僮仆武装了起来,凑了百十人,趁夜潜至西门,骤然发难,将城门夺占。

当“吱嘎”声响起时,长剑、义从二军的将士蜂拥入城。

经过一番不甚激烈的战斗后,天明时分基本控制了全城,并且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走脱。

整座宛城就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子又继续睡着了。但沉睡之时,它依然眯着一只眼睛,死死看着东北方向。

******

霞满西天之时,侯脱狼狈地逃到了宛城之下。

入城之前,他还在仔细地盘算。

城内留守之兵不过千人,他带回来的溃兵也就一千出头。这样的力量,并不足以守御宛城这种名城大邑。

好在城内还有两千余家关西流民,如果把五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男丁都征发起来,再强征部分宛城丁壮入伍,大概能把兵力增厚至五千左右。

这个时候,才有依城而守的可能。

在熬退官军之后,还是得把分散在各县的人员聚集起来。再想办法收拢一部分溃兵,尽可能恢复实力。

这一次,他吃的亏实在太大了。

信心满满地北上方城山,结果营寨连半日都没坚持住,就在官军不顾伤亡、猛冲猛打的战法下溃败了。

战前齐装满员的上万大军,一朝灰飞烟灭,直让人透彻心扉。

唉!

城门已经被打开,守门兵卒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侯脱见了,几乎以袖掩面,实在无颜见人啊!

百余骑冲在最前面,已经进了黑漆漆的城门洞。

侯脱策马而前,稍稍加快了速度。

他现在只想吃顿热饭,然后好好睡一觉。

一路逃命,心力交瘁,真的快受不了了。

“唏律律……”马儿痛苦的嘶鸣声骤然响起,接着是密集的弩矢破空声,以及人濒死的惨叫声。

侯脱悚然一惊,有人作乱,降了官军?

正待拨转马首,先退出城池之时,左右奔来了百余官军。

他们从城门洞内杀出,甲具精良,各色兵器齐备。

只一个照面,侯脱就觉天旋地转,胯下战马已轰然倒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刚想爬起,却见七八柄长剑抵在自己脖颈、胸腹间,顿时吓得不敢动了。

“绑起来。”长剑军副督常粲大喝道。

数名部曲冲了上来,用皮索将侯脱捆了個结结实实。

不远处的杀声还在继续。

府兵先放弩,再上前近战。

他们神完气足,士气高昂,溃兵却如惊弓之鸟,疲惫不堪。

战斗只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结束了。

街道之上血流成河,腥臭味冲天而起。

侯脱呆呆地看着被屠戮一空的溃兵,不由得悲从中来,痛哭不已。

“你道我想反?”老泪纵横的他大声道:“实在是这个世道不让人活啊。”

有府兵部曲上前,将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然后踹了两脚,道:“别嚎丧了,临死前再哭不迟。”

侯脱被踹了一个趔趄,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万念俱灰,不想做任何挣扎了一样。

陈有根蹲在大街右侧的房顶上,手里还拿着步弓,见到侯脱的狼狈样,听过他的话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若在以前,说不定我就跟你干了,将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但现在么——唉,你们这样是成不了事的啊。”

没有任何根基,所恃者不过大几千户关西流民罢了,还在南阳诸县大肆烧杀抢掠,与本地人的关系弄得极僵,败亡是早晚的事情。

与此同时,陈有根也有些毛骨悚然。

乐氏愿意帮陈侯,就能让宛城易主。

如果乐氏与陈侯翻脸,南阳岂不是瞬间易帜?

宛城,雄镇也,乃国朝八大都督区之一,如何能有这种隐患存在着?

他一时间想不明白该如何处理此事,或许只能等君侯南下再行商议了。

******

十月十五日,乐凯从淯阳老家匆忙前来宛城。

入城之时,刚好看到银枪军大队人马赶至。

“乐公。”王雀儿远远作揖行礼。

“王将军。”乐凯回礼。

对此人,乐凯还是比较喜欢的。

与银枪军另一位副督金正相比,王雀儿更为温和有礼,比较容易接触。

听闻此人还没娶妻,乐凯暗自琢磨着,或许可以从乐氏宗族远支中选一才貌俱佳的族女,嫁给此人为妻,巩固关系。

当然,这事可能引起邵勋的猜忌。

但手下大将的人生大事,若都不能自己做主,好像也说不过去。

机会还是有的。

“乐公,大军可已出发?”王雀儿走近几步,问道。

“昨日就出动了,联合了淯阳、涅阳好几家大族,总计步骑两千余。”乐凯说道:“庾氏也响应了,不过人马还未汇集而来。”

荆州北部这一片,大约有几个士族。

其一是乐氏,南阳国淯阳县起家,势力遍及淯阳、涅阳、棘阳、宛四县。

其二是宗氏,籍贯南阳国叶县,在叶、堵阳一带颇有影响力。

其三是庾氏,与颍川庾氏分家多年,是新野县最有名望的家族。

西边还有个范氏家族,主要在顺阳活动。

在宛城本地,还有个刘氏家族,据闻为汉景帝子长沙定王之后。前豫州刺史刘乔就出身这个家族,对外自称“安众刘氏”。

荆州的世家大族主要集中在北部,更准确地说,就在南阳及其周边县乡。

眼下形势已经十分明朗,各个家族如果有想法,当可集结依附于他们的小家族,开始出力了,以便在战后南阳的政治洗牌中占得一个好位置。

南阳乐氏、庾氏率先行动,范氏、刘氏、宗氏若不想落于人后,接下来数日就该行动起来了。

当世家大族被组织起来,不再是一盘散沙时,整体实力还是比较可观的。

乐观点讲,凑个两三万兵轻轻松松,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被王如、侯脱、严嶷贼众给吓得出血的。

“乐公还得派人催一催。”王雀儿听到乐家、庾家部曲已经集结起来时,点了点头,提醒道:“君侯很快就会来到南阳,后面还要进讨王如、严嶷。南阳诸族还是要积极一点,免得君侯误会。”

乐凯一听,心中暗叹。

各路人马来来回回,谁都要找他们打秋风,烦也烦透了。好在来的是邵勋,乐家在那边投入不小,不算白白出血。

而且,这次他们打得干脆利落,一战击破侯脱,俘斩甚众。接下来攻打王如、严嶷,若还能重演旧事,倒值得乐家投入更多本钱。

作为乐氏当代掌门人,乐凯已经仔细盘算起了利益得失。

南阳的世家太多了,竞争十分激烈。要想脱颖而出,将其他家族远远甩开,就得靠这种重构秩序的机会。

考虑到陈侯在南阳薄弱到极致的基础,乐家已经占了先手,接下来当把握机会,进一步巩固这种优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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