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吴充

便宴之上聊了几句,老家的食铺这些年获利颇丰,章实离家前将铺子卖了钱,至于宅卖了麻烦,只好先以二十贯钱典给了一个远方亲戚。

一旁杨氏问道:“应是卖得不少钱了吧。”

章实却叹了口气道:“哪卖得多少?”

章越道:“哥哥,不是家里的铺子日进斗金,怎地花去了这些钱。”

章实道:“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家里的开支那么多,何况溪儿读书又用去多少钱?”

章越不由问道:“溪儿读得不是族学么?”

章实道:“族学虽不用钱,但笔墨纸砚,四季衣裳,还有先生逢年过节的孝敬。这两年先生说溪儿学问大有长进,我遍请外面的先生来教导,出门读书交游,钱也是花去了多少。”

章越看着于氏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底有数问章丘:“伯益,表民两位先生身子可好?”

章丘道:“两位先生身子还好,不过伯益先生多病,近来教书甚少了,表民先生之前因官司所累,如此替伯益先生主持族学。”

章越点了点头道:“这就好。”

章实补了一句道:“伯益先生是三哥,溪儿的先生,这次病了我还托人买了不少暑蜡药送去,都是最上等的药材。”

章越闻言不由欣慰道:“多谢哥哥替我照看先生了。”

章实哈哈笑道:“这算什么。”

期间章实出去更衣。

众人一阵沉默。

章越看于氏的样子问道:“嫂嫂,你与我说实话吧。”

于氏看看左右道:“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怕你们笑话……”

说完于氏垂泪,一旁杨氏道:“有什么难为的,尽管说吧。”

于氏对章丘道:“你先去叔母家府里走走。”

“好的,娘。”章丘站起身来。

张氏起身笑道:“我带着溪儿在府里逛逛吧。”

当即张氏带着章丘和仆役丫鬟一起到府上四面逛逛。

章越问道:“家里钱财变卖上京还余多少?”

于氏抹去眼泪道:“家里食肆之前倒是赚了不少,家里日子是一日日好了,溪儿读书开销再多些可以供得。”

“但三叔上京后,你哥哥借口铺子需钱周转也不让我管钱,家里钱财开销都是他一手打理了。最后上京前铺子拿去押了人家手中。”

“最后抵卖了上京,盘缠也是堪堪够用。直到如今当初借我家那边的钱,一文钱都还没还呢。”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家里的铺子还有他的两百贯本钱呢,也被哥哥败掉了,真的是一口老血要吐出来了。

杨氏闻言怒道:“我非好好说道说道他不可……哪里有这般当家了,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

于氏连忙道:“叔母别说了,反正家里如今都落到这个田地了,我们这次上京一是与惇叔,三叔团聚,二也是家里也难支撑下去。”

章越问道:“哥哥是不是又去赌了?家里钱财如何用得这般多?”

于氏摇头道:“三叔,你哥哥这次没赌,都怪他的性子。自家里铺子入了些钱财后,亲戚朋友来白吃白喝的也罢了,多少还撑得起。偏偏你哥哥对上门借钱的亲邻朋友也是有求必应。”

“开始不多,后来每日都有上门的。你哥哥常说借了此人,那人不好不借吧,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可将人得罪了。又说咱们家在落难时欠了人家多少人情不能不知恩图报。有不借的,还在门前撒泼,篱笆门都被踢破了几次。虽说借得不多,但经不住每日几十,几百钱,数贯的借出去。后来入冬家里生意淡了,手头周转不开,你哥哥上门找人还钱,三人能有一个能还就不错了。”

“还有人言语,你家铺子每日那么多食客给你们送钱来,还短我这些么?你哥哥说都是多年的熟人,不好那么翻了脸,也就这么算了。最后拿了铺子押了人家,饶是如此还是禁不住有人上门借钱。你哥哥他抹不开面子。”

章越万万没料到自家是被人借钱借垮的。

他感慨道:“穷在十字街头耍十把钢钩,钩不着亲人骨肉。富在深山老林舞刀枪棍棒,打不散无义宾朋。”

杨氏斥道:“什么穷在闹市富在深山,你别还帮着你哥哥说话,家里弄到如今这地步,一切过错都归咎于他。自己面子薄,心底没一个方寸。”

顿了顿杨氏又道:“既来了汴京也好,人生地不熟的,也免得你夫君再胡乱使钱,寻个本分的事来,两三年功夫又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于氏道:“叔母说得是。”

此刻章实方从一旁更衣回来,却见桌上人人都转过头却,无人说话。

章实道:“你们为何不言语?”

“吃饱撑了。”杨氏答道。

哥哥一家即安顿下来。不过章越仍住在太学。

章越随他们去了一趟,但见杨氏给他们安排的地方甚好,紧邻闹市且闹中取静。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离太学太远了。

次日章越又邀了他们到吴府给自己安排的地方。

这里距离太学就近多了。

章实反复看了也很满意,而且这些仆役都知以后很可能要给章越当差,都很积极。

章越看得出章实更喜欢此处。

章越问章实要住何处?

章实道:“吴家虽是日后姻亲,但毕竟还没成婚,没有不住本姓的地方,住外姓房子的道理。”

章越道:“可是我住在太学离此太远,可没法子常常回去看望。”

章实笑道:“你不去看望我,我可来看望你,是了,听闻你在汴京还有个铺子,我可以帮你打理。”

章越一脸警惕地道:“哥哥,你赔了个铺子不是要将我这铺子也一并赔进去吧。”

章实笑道:“不会不会,我在外作了这么多年生意,论经营及人情世故如何都比你强…”

章越道:“哥哥你方到汴京多歇息才是,至于以后作什么营生再作主张。”

章实道:“是了,我来得路上听闻京里的贵人,常作解质之事。你叔父叔母家有此营生,我若接过来如何?”

章越心底呵呵。

宋朝严禁官员放贷,所以官员都让亲戚放贷。

在当时老百姓急需钱财地方很多,比如农桑,婚丧嫁娶,害病纳税等等。

因此利钱极高,放贷获利颇丰,令权势人家竞向介入。

杨氏自也有如此主张。家中产业都有官家家仆打理。但杨氏有自己体己钱,另外还有些下面收上来却一时用不着的钱。

杨氏瞒着章俞将这些钱财拿出去放贷,故而章实倒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不过正当杨氏这么想的时候,却突然病倒了,病得颇重。

章实,章越都齐去看望,一时束手无策。

这时吴充却回京了。

吴充从崇政殿步出。吴充十七岁中进士,历经宦海二十余年,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即已是一路官长。

对于京西转运使这样要害官员赴京叙职,官家是第一时间接见的,不必等候閤门排班。

吴充面见官家多次,御前奏对极是熟练。官家先问了他西京留守文彦博的身体,然后又问了京西民情,吴充一一奏对没有丝毫不得体的地方,官家对他赞许了几句。

如今吴充走出崇政殿,面上镇定,心底思绪起伏。

虽说为官多年,但在官家的称赞下,吴充仍是心中情绪有些波动,此刻唯有感慨君恩如山。

如今走出崇政殿,吴充想到要去淮东真正的主政一方,不由生出期待之意,仕途上是否是再进一步,谁也不知道。

出了东华门,吴充看到仆役家丁早就等候在此。

上了马车后,吴充听着都管说着自己离京这段家中的大小之事。

出了梁门,远远看到自家的府邸,吴充脸上露出笑意。

吴府从街口至少府门前这段路左右都是围幕挡实,既防尘土,也防路人窥视。

其妻李氏带着一家老小都在府门上的台阶等候。

吴充下了马车,李氏,吴安诗,长媳范氏一一见礼。吴充淡淡言语了几句。

最末是小女儿十七娘,吴充看着对方问道:“近来还读诗书么?”

十七娘欠身道:“是。”

吴充想了想道:“也要多读女诫,女则。在家如何都好,日后出嫁了要以卑弱自持,这才是相夫教子之道。”

“女儿记住了。”

吴充点点头这才步入府中。

晚上吴府家宴,吴充自与家里叙了一番别来之情。

改任淮东转运使命已下,吴充才回京却马上就要到淮东赴任,在京不过数日功夫罢了。

但这数日如何安排,也是件为难之事。

各样人情,要按亲疏远近的分。

李氏向吴充道:“这章三郎的兄长十几日前已是抵京,我做主让他等到老爷回京时来过府一趟。”

吴充道:“正是,长兄如父,终还是要他拿句话才行。”

李氏笑道:“这章三郎虽解试第三,但官人还怕他跑了不成?”

吴充道:“章家虽寒微,但嫁娶之事虽繁琐却最不可省,礼数须一一做足才可。如此方显我们礼敬他们。”

李氏笑道:“我看是老爷视章三郎为乘龙快婿吧,可别忘了他还不是进士呢。”

吴充道:“不是进士才更要礼敬,将一切作足了,等人发迹后反不必如此。”

(本章完)

第241章 执牛耳

章越虽未中进士,但吴府规格一切按准女婿来办的。此番吴充邀章实一家过府,颇有家长见面的意思。

当日章实,章越二人抵至吴府时。

之前章俞宅邸与吴府比起,实在小巫见大巫。

章实此刻早已说不出话来,若换了之前还要感叹几句,如今一直摇头或点头。

章实张望一座高楼,正是章越当日在此赋诗之处,但章实看得却差点闪了腰。

章越连忙给章实扶住道:“哥哥莫惊,让人看了笑话。”

章实看吴府的下人极有规矩老远地站着,然后低声对章越道:“吴家出了几个转运使啊?”

章越道:“只是一个,不过曾有位相公。”

章实恍然道:“是,差些忘了。”

见章实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章越看了也觉得可以理解,自己第一次来时也是如此。

章越道:“这本是两处府邸,去年拆了墙并作一处,故看得颇广。如这处庭院也是新修了,去年时还没有。”

章实知兄弟的意思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一口气建这么宽敞呢。”

章越道:“哥哥,切记一会吴府有什么馈赠,可千万莫收之。”

章实不悦看向章越道:“你当哥哥我是没见过钱财么?金山银山也不放在眼底。”

章越心道,没错,自家的金山银山确实从不放在眼底。

到了地头,章越在外等着,章实入内相谈。

章越一人等候在外,心情颇为忐忑,一连喝了三四遍的茶水,也不知哥哥与吴充到底谈得如何?

谈了有半个时辰功夫,但见章实已是满脸笑容地从堂内步出。

章越见此一块大石头落地,快步迎上去,但见吴充亲自将章实送出门来。

章实满脸是笑道:“多承漕帅厚意,还请留步,咱们兄弟自去就好。”

吴充笑着道:“那我也不多送了。”

章越也上前向吴充见礼。

吴充看向章越道:“三郎此番解试得意,但在省试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老夫可盼着你再传佳音啊。”

吴充这话是一语双关。

章越行礼道:“多谢漕帅之言,此为三郎毕生所愿也。”

章越也是回应了吴充的话。

吴充见章越会了意微微点头,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兄弟二人辞别吴充,章实章越上了马车。

章实对章越道:“真是三生有幸啊,方得了这样的好亲事,能有如此明事理的岳家,三哥你要好好惜这段缘分啊。”

章越一脸茫然问道:“吴漕帅到底与哥哥说了什么?”

章实轻咳一声道:“这就不与你细道了,但你要记得,吴漕帅对你是何等看重,人家如此门第不嫌弃咱们寒微出身肯将女儿许配给你,此你要牢牢记在心底,不可忘了人家的好。”

章越道:“孝敬岳父岳母是应当的,不过哥哥当初嫂嫂的家境也比咱们家好,你是不是也当…”

章实一听道:“我与你不同,再说我哪不孝敬了,别岔开话。”

章越索性看向车窗外。

他也不知吴充有什么办法令自己哥哥服服帖帖,但人家是一路官长,当这么大的官,要快速拉拢一个人的手腕是必须的。

荫官出身和进士科出身的官员不可同日而语。不然如何能在令人望而却步的科举考试脱颖而出的官员,那都是人尖子。

至于吴充经过层层选拔出的官员,更是人尖中人尖。

这让当初手挥键盘,于屏幕前指点历史人物,觉得轻易可取代之的章越情何以堪。

不过章越对此已不放在心上,如今摆在最要紧的是明年初的省试。

与解试时相较,国子监有六百解额有四分之一可以取中。

但此中竞争又与解试不同,这场考试可是汇聚了天下最杰出的读书人。

解试之后,兄长来京一系列之事应酬太多,令章越有些分心,不过幸亏有梦中读书的技能,可以弥补时间上的不足。

除了读书,章越继续坚持晨跑。

清晨章越换上旧衣裳后,每次微微跑出汗即是。斋舍里的太学生很少终日坐着读书,因为大家都相信食饱久坐伤气血,故而每日会溜溜弯。

至于章越则晨跑,以前不知晨跑好处,如今渐渐明了了。人年岁渐长,烦恼也多了许多,有时候跑一跑可令人烦恼暂时消除。

也不一定非挑在早晨,章越只要觉得俗事缠身,困扰得自己不能尽心读书时就会在太学偏僻处跑上片刻,如此回斋舍读书则精神焕发。

特别是明月照在林间时,又是四处无人,远处斋舍里有微微灯火透出,这时跑步别有一番意境,想来日后回忆起来又是一段别样的回忆。

因为穿着袍子跑步毕竟不便,章越都要穿上短后衣和裤子,捡着无人的机会跑步,否则就要被视为无礼,没有读书人的体统。

除了跑步,还有射箭。

射箭投壶是太学生必备技能。

君子六艺里有射礼,射礼中有大射,宾射,燕射,乡射。

大射和乡射都是国家通过射箭来选拔人才。

故而正规私塾书院都必须有射圃。章衡射术极好,章越曾上门与他讨教过。

章衡见章越学之甚勤,当下将自己数把良弓赠给章越,让他平日习射。

章越学的射箭,不想却在太学的喝酒里派上用场。

燕射就是燕饮时射箭。

太学里时常以投壶燕饮,还请名妓作陪。而京中妓女也常常出席。

哪知章越在燕射中却进步奇快,如今虽说臂力不算上佳,但却射得奇准。

正当章越觉得自己射术不错时,有一日唐九见了却摇头。

章越问为何?

唐九道:“三郎君射术若用来喝酒博戏足矣,但却上不了阵。”

章越一听上阵?

这个我感兴趣啊!

自己玩游戏都是玩射手啊,属于躲在壮汉后面远远阴人那等。

若有这样的机会,自己愿意试试。

章越于是问唐九哪里可以学到上阵的射术。

唐九说他识得一个人是禁军教头,此事可以托他帮忙。

章越一听可以啊,强身健体读书两不误啊。

只是禁军教头?

章越不由问唐九可有八十万禁军教头的称呼?

唐九愣了半天道:“若真要这么说也可。”

于是章越给了唐九一笔钱,让他给自己铺路,还没确切消息。

经过晨跑和健身,又是长身体的年纪,如今章越个头算了下已是五尺六(一米七五)的大汉。

虽说在汴京中不算高,但在闽人中已是身材挺拔。

欧阳修见了章越时,也称颇似郇公。

这句话令人想起欧阳修对章得象评价。

时闽人身材都不高,但身材高者必贵。章得象身既长大,语如洪钟,岂出其类者,是为异人。

不过欧阳修是当章得象官拜宰相后才说得这话,难免有马后炮的嫌疑。

不过欧阳修又用此言语称赞章越,其中期望自不用多说。

这话自也传至章家子孙耳里,章得象过世后葬在许州,其子孙如今也都迁了过去,只有章延之一人在京做官。其他人虽说有荫官在身,但不再过问朝政的事,京中还留了一栋当初置办下的宅子。

章延之来看望章越时也没特别的话,只是看望一个有潜力的子侄罢了。

章延之如今任大理寺丞,从他身上的精气神来看与吴充这等官员差之甚远,就是一名普通人而已。

章越在他身上感到什么是人走茶凉,章家子孙自章得象后都过得普通,不似韩(韩亿)吕两家虽没有在位宰相,但依旧权势在握。

其实这也是平常,晏殊去世后,他的子孙过得也不风光。

特别是晏几道的心态可以代表他们的心理。元佑时回朝做官的苏轼曾想见晏几道一面。

但晏几道却拒绝了见面还说,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

意思是今日的宰相都是我爹的门下老吏,你要我低头求他们,简直做梦。

放在章家子孙身上就可以理解了,如今的宰相富弼,韩琦都曾与章得象不对付。

一个反对变法,一个支持变法,虽没有扯破脸,但关系也就那样了。

在家好吃好喝的不好么?何必到官场上看你们脸色。

章越每日读书备考,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冬至在此月,章越生日也在此月。

宋人对冬至重视不亚于春节。

临近时欧阳发冒雪来至太学给章越赠了一物。

章越看见用一檀木盒子包裹着有些猜不准。

欧阳发笑道:“一支笔罢了。”

章越见欧阳发一副神秘的样子,当即打开盒子。

果是一支笔,但又有些特殊之处。

章越看了笔锋不由道:“这是什么毫?不似狼毫紫毫,也不是羊毫。”

欧阳发笑道:“你猜不出吧,这是牛耳毫。”

“牛耳毫?”

章越感慨道:“很是贵重吧!”

欧阳发笑道:“那是自然,虽不如我爹爹送给梅公的鼠须笔,但也差不多了。”

章越道:“那可收不得。”

欧阳发笑道:“有什么收不得,你当收,何况又不是我送的。

章越略有所悟道:“难道是…”

欧阳发笑道:“别猜,我与你道此笔除了珍贵外,还有一层用意你可知否?”

章越笑道:“牛耳毫作笔,当然是要执牛耳也!”

欧阳发大笑道:“知晓就好,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才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