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后记地心引力

第665章 后记③·地心引力

半个月之后,已经变成战俘,变成阶下囚的王大民回到了九界总站。

他如愿以偿,回到了熟悉的“文明世界”,回到了他梦想里的温柔乡——

——这里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供应,有充足的电力能源,有电子设备和各种各样的娱乐。

他变成了一副空壳,失去了身为俘虏的价值。有关于犹大和永生者会盟的信息,大卫·维克托已经使用魂威力量取走了这些至关重要的情报。

自始至终王大民都认为自己不会死,这种强大的思维惯性依然影响着他的言行举止。

他是穿越者,是天命之子,是谷神传召而来的勇者。他依然能感受到[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的魂威能力持续发挥着应有的作用,神圣化身在庇护他的肉体,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他。

用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说,昆吾认为自己是一个玩家——

——这副肉身不过是他的一个游戏角色,游戏里的人物仅仅只是没有感情,没有价值的NPC而已。

只要[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能保护他,手上还握着三四百条人命,他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不用受文明世界的制裁——毕竟文明世界也有文明世界的道德神剑。

起初正如昆吾想的,到来九界以后,他受到妥善招待——哪怕是牢饭,是现代工业流水线上生产的预制菜,只要加上那么一点佐餐剂,烧制出来的合成肉也要比人肉好吃。

他得到了一台电脑,只能在地下世界的内网冲冲浪,用来读书看报,偶尔玩一些简单的游戏。能打开英雄无敌和红色警戒,他就已经感恩戴德直呼过瘾。

从青金院分派到九界总站负责看护工作的半狼们都很奇怪——这个重刑犯好像发了疯,每天都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充实。

直到第三天,傲狠明德亲自来探监,九界的主人来到这位即将处以死刑的犯人面前。

“我和内阁商量过了,你不用走审判流程。”

小黑猫直接钻进铁栅栏,没有开门的动作——

——它背着两爪,换了一身体面的小西服,抬起头看向这位敌方阵营里的管理者。

“在监狱里给你提供的这些东西,是人道主义临终关怀,其实我不想这么做的。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人,自然谈不上什么人道。”

讲到此处,王大民依然没有回话,他沉溺在电子游戏构筑出来的美好幻觉里,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幼童去网吧,拿不出身份证却能偷偷打游戏那样,他陶醉在CS1.6的世界里,努力回忆着,想回忆起几百年前的日子。

当他听到“审判流程”和“临终关怀”时,他血红的眼睛稍稍动了那么一下,却毫不在意,一点都不在乎了,他只想抓住这短短的一瞬间,抓住眼前的美好。

傲狠明德实在难以想象——犹大到底使了什么狠毒的招数,能把这位时空旅行者折磨成如今半疯不癫的样子,把一个现代人丢到香巴拉,那究竟是怎样的酷刑。

BOSS接着说:“要不是伍德·普拉克答应了你,我不会给你这些东西。”

王大民依然没有应,他呼吸急促,只顾着握紧鼠标,在急促的枪战攻防里寻找着自己曾经做人的样子——到了香巴拉,他就做不得人,只能做昆吾教主。

过了一会,他从游戏世界里回到现实,才正儿八经的和傲狠明德九界之主打了个招呼。

“唷,嘿嘿.”

他吊儿郎当的,完全没把自己的死刑当回事。

“怎么个说法?要处死我了?”

BOSS的表情非常平静,一向注重威严仪表的它,反而在这一回显得云淡风轻,心里是空空的。

它并不在乎这个时空旅行者,在更早的时候,康雀·强尼曾经激怒过好猫咪——因为那个长得好看也能打的小孩子,是受过好猫咪祝福的战士。

“是的,从你登上返程的五月花号开始算,我和安理会商讨你的死刑办法,这两天下来结果,你该走了。”

“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嘛?”王大民依然是有恃无恐的态度,“留着我还有大用处呢!梼杌!我知道你!你是个惜才爱才的领袖,我的魂威能力那么厉害.”

没等王大民说完,傲狠明德打断道——

“——我们有办法将你无害化处理,王大民,你依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不了解自己犯了什么罪行。”

听到此处,昆吾教主终于开始心虚。

“还在嘴硬哈呵呵”

“呵呵呵”

“你确定要放弃我?放弃我的天赋灵能?”

“你不是有很多VIP么?对于九界各个行政区来说,这些意见领袖,这些群众眼里的英雄,他们都可以在我这里领到一张免死金牌.”

“我”

傲狠明德没有讲话,爬到桌子上,与王大民在同一个高度互相平视着。

王大民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慌张。

“这笔生意可太好算清了。就做个小学数学题嘛,我能照顾六百六十六个高价值单位,你只要出六百六十六个死刑犯的命,把他们关起来,让他们吃好喝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你心心念念疼爱有加的战士们,受了再怎样严重的损伤,就算是丢了一条小命,也能把这种厄运转移到死刑犯身上。”

“难道说,你还在乎香巴拉那些贱民的性命么.”

“难道.”

“傲狠明德.”

王大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体也渐渐僵硬。

“我知道”

他立刻开始自救挣扎,试图辩解些什么。

“我知道我以前为犹大干了些不清不楚的勾当,我知道我清楚.”

“我已经认罪了呀,你让大卫·维克托翻我的脑花儿,难道我的认罪态度不够好么?”

“你要想啊,这一回要不是我乖乖配合,您的攻坚队想拿下泰野,有那么容易么?事情会那么简单吗?”

“您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呢?我有什么错?”

过了很久,傲狠明德都没有讲话。

好猫咪在思考,它的心里很难受——

——倒不是为了王大民难受。而是为了另外两个来自香巴拉的得力助手难过。

香巴拉会潜移默化的改变一个人,就算王大民来自另一个文明世界,在这场野蛮血腥的试炼中,这土壤里的地肥已经把他变得面目全非。

伍德·普拉克和罗平安从海的另一边来到九界管辖的行政区,要坚持正道,要维持人形,没有投身于犹大的事业,这是多么艰难困苦的事.

“我来这里宣判你的死刑,不是和你商议。”傲狠明德淡淡说道:“这是一次通知,你可以不接受,但是你无法阻止它,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

这下王大民彻底疯了,他的内心变得脆弱易怒,立刻大声质问道——

“——为什么!?凭什么呀!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傲狠明德:“你的魂威能力确实很厉害,时空旅行者的身份或许在你眼里很高贵,我知道你对自己的才能有信心,你有很强的组织能力,可以让一群嗜血的怪物乖乖听话——想来管理企业也是一把好手。”

“对呀!”王大民连忙附和道:“对呀!领导!你原来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好猫咪摇了摇头:“但是要给你判死刑,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为什么呀!”王大民不理解。

好猫咪解释道:“因为我不是犹大,我不吃人肉。”

“啊?”王大民这下想不通了,他听不明白。

好猫咪接着耐心的进一步解释,要这位永生者死得明明白白。

“这是原则问题,没有任何斡旋的余地。”

“有很多和你一样来投诚的授血怪物,在远征时代中后期,骑墙派多得是,稍稍有点脑子有点能力的人才,早就开始盘算着如何找一个好下家。”

“他们可以戒毒,可以忍受从授血怪物变成兽化病患者的痛苦,可以放弃力量,可以吃素吃佐餐剂——但是骨子里的吃人本性是改不了的,只要稍稍聊上两三句就原形毕露。”

“他们漠视生命的态度就像呼吸那样自然,稍稍吐出一口气,牙齿缝隙里的肉丝跟着冒出一股催人作呕的恶臭。”

“伍德·普拉克应该给过你机会,你们的谈话内容我看过了。”

“他要你解除灵能魂威,放过你手里的所有人质——你有没有听他的话?”

王大民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个请求十分可笑——

——解除灵能?这不是要他死么?

“我答应了他!我不是放了一部分人么?他也答应我了,确实送了台电脑过来.他.”

BOSS拍了拍昆吾的肩:“那么这次交易,就止步于这台电脑。你不想谈,那么我也没办法和你谈下去。你让我感觉到恶心——你还能说话,还能在我的牢房里享福,这本身就是在侮辱我和我的战士。”

“呵呵.”王大民惊恐讪笑,额角冒汗:“你有办法处死我?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死.呵呵呵.伟大的九界之主呀!难道你真的下得去这个手?”

“想杀我,你得先杀我的替死鬼。”

“我倒没什么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嘛——反正这些贱民死就死了,假以时日还能找到新的。”

“但是您的金身可不能染上人血,您自己口口声声讲过这个事——您不吃人肉。”

傲狠明德再也没有说废话的意思,它跳下桌椅,钻出铁栅栏,头也不回的走了。

和很多死刑犯一样——

——王大民起初是不相信自己会死的,在上刑场之前,这类人都是死不悔改,哪怕见了棺材,只要没盖上土,心里都认为自己没有错。

他依然在牢里吃吃喝喝,每天打打游戏,等着“嘴硬”的傲狠明德改变态度。

直到三天之后,两个身强力壮的青金卫士将他带到押运车辆上。

他的眼睛被蒙上,穿着钢丝铁环编织的防割防刺拘束衣,送到凡俗世界去。

白牌装甲车驶出红磡海底隧道的一瞬间,王大民感觉到皮肤传来一阵焦灼刺痛感——

——他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晒过真实的太阳了,HK的夏天热力十足,这颗恒星的能量让他感受到了大限将至的痛苦。

他想不出来的死刑程序,已经有人替他想好了。

经过三十二个小时的旅途,来到KSC(肯尼迪航天中心)——

——来到佛罗里达州的梅里特岛,美国国家航天局载人航天器地面控制中心。

王大民摘下眼罩时恍如隔世。他看着直刺云霄的发射塔台,看着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观光游客。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人世间。

多媒体中心荧屏上在播报一则广告。

“二零二一年,美国东部时间九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太空探索公司SpaceX执行首次商业载人航天任务。”

“其载人龙飞船从肯尼迪航天中心第39A发射台升空,护送四位旅客开始为期三天的太空旅行。”

安理会与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和TRG灵能事务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们兢兢业业,已经把这位死刑犯送到了处刑台。

四个小时之后,猎户座载人航天飞船的机舱多了四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昆吾以外其他三人都不爱讲话,他们是TRG灵能事务管理局的暴力机关,只是死刑的执行者,和死刑犯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除了航程播报,发射器的各项安全审查工作语音,地面控制和宇航员的简短交流以外,王大民的脑子已经变得一片空白。

从地面控制系统播报的英语内容来听,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卫星发射任务,顺便捎上了三位旅客,似乎王大民变成了一个透明人,他也猜到了自己的死因,他会离开地球,变成一件太空垃圾。

随着飞船升空,强大的推力死死将他按在椅子上,他想要大声尖叫,想要求饶时,已经来不及了。船体的震颤和观察窗外迅速飞离的大地,这一切都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求生意志。

他又开始庆幸——

——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死法?

心里不再后悔了,好像什么都放下了。

飞船一路破空向上,他努力的直起身体,望着窗外广阔无垠的大地,再也没有任何锁链和牢笼,这颗星球即将尽收眼底。

来到暖层/电离层,他就能看清楚大半个地球,不像他预想的那样,不像他回忆中的画面。

星球的弧度没有NASA宣传片里那么强烈,它似乎是一个矮胖矮胖的不规则椭圆。

太平洋刚刚形成了两团新的气旋,它们要往马来西亚去,渐渐变成台风。

彻底脱离近地轨道的一瞬间——

——王大民进入了死门状态,似乎是离魂威太远太远,离地球母亲的磁场太远太远。

[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也改不了他的命,灵体破碎的刹那,肉身表面浮现出一层枯黄之色,是他魂威宝树支离破碎的一瞬间。这六百六十六对离巢小鸟,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

他早就失去了地心引力,陷入死门以后,他就被身边三位处刑人随意拉扯摆弄,丢在隔离舱室里。

为了抵挡强烈的太阳风,隔离舱室很快就完全断电。

这短短几秒的黑暗让他心里打鼓慌乱恐惧。

很快他就不再恐惧——

——无与伦比的太阳风吹了过来。

他来到了宇宙介质之中,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维生设备。

他感觉体内的血液迅速失压沸腾,视觉系统在一秒之内就瘫痪。

极冷的真空和极热的太阳风将他变成了脆弱易碎的沙子,一切都安静下来。

隔离舱室喷吐出一股助推气体,将这死刑犯迅速甩离飞船。

他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不断翻滚着,在阳光的炙烤下变成灰烬,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连衣服都剩不下了,离地球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是的,他死透了。

(本章完)

第666章 后记心之力

第666章 后记④·心之力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来到二零三二年春,快刀特勤团战前动员会议结束之后。

江白露找到了一位历战老兵,这位叔叔有四十四岁,因为优秀的作战技能依然奔波在一线,哪怕远征已经结束,他依然没有退役的想法。

——他的名字叫哈特·博克辛,在远征时代之前是抹香鲸战团的通信士,曾经当过电话线路工兵、隧道电气工程兵和三十一区的地区民兵,除了这些,远征结束以后,哈特叔叔还兼职过几个月的消防员。

白露是代表无名氏来的,她已经二十六岁,除了乘客的本职工作以外,也要负责兵团的杂项事务。

譬如这一回,在秋收行动正式开始之前,她得找到哈特先生,好好谈谈这位老兵的偏光六分仪元质审查内容。

在[JoeStar]俱乐部的僻静角落,在一个相对私人的靠窗位置,白露抱着日志本和录音笔,给眼前这位叔叔倒茶送水。

这个男人看上去不苟言笑,满脸风霜。

他穿着卡其色夹克,衬衫很宽松,右脸的下巴有一道鲜红的胎记,一直蔓延到左边心口,脸上有许多疤痕。

他是个标准的欧美人,鼻子长而挺拔,眉弓外凸,眼窝极深,眼睛很小。如果聚精会神的眯起来,几乎完全看不见那对翡翠一样的眼瞳。

他的两唇很薄,口鼻有一道极深的刀疤,脸也不对称,似乎是早年受过严重的刺割伤,没来得及用万灵药救治——有一把刀子切开了他的嘴脸牙床,此后就只能用左半边臼齿来粉碎食物,下颌与太阳穴上方的咬肌如此发育多年,左右两边的脸就完全不对称了。

“找我有什么事?小天使?”哈特先生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悍匪,他丑得离奇凶得古怪。

白露心里有些发憷,和大姐大不一样。她缺少血与火的试炼——和这些老兵沟通时,总会被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长相和灵压震慑住。

“哈特先生.我是”

没等白露自我介绍,哈特早就知道这小妹的真实身份了。

“你和战王很像,我们应该见过不止一面,别那么生分——我认得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谈。”

快刀是一支充满了活力的队伍,在远征途中,这个特勤团算是各个战团精英大练兵的好去处——人员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白露自然记不住这些兵哥哥的名字。但是战王只有一个,白露早就成了快刀将士们眼里的焦点。

白露马上打开日志本,交代此次会面的主要内容。

“哈特先生,理事柜台给我发布了一项专属于你的家访”

哈特打断道:“是家庭访问对吗?”

白露点了点头,突然有些心虚:“是的.”

哈特:“和我的生涯没有关系,对吗?”

白露:“呃我是代表无名氏来的,我必须对快刀战团的每一个兵员负责。”

哈特:“回答我,白露动员兵,你还没有正式的编制——这次家访是否会影响我的军伍生涯?”

“它或许”白露不知道怎么谈下去,于是决定开门见山:“这么说吧。”

“这么说吧,哈特先生。你上周在五王议会的住院部复查。你有先天性心脏病。”

“在你调派到快刀的时候,抹香鲸战团的人事专员也早就讲过这件事,我必须再次确认,组织部要开展工作.”

哈特依然不给白露机会,不想让这个姑娘把话说完。

“我不会拖战团的后腿。”

白露没有办法——

——她不是来找哈特先生麻烦的,恰恰相反的是,这位老兵的作战技能和求生意志都非常强,在快刀队伍里,他有远征时代的功勋章,是营房所属战斗小组之中凝聚军心的灵魂人物。

他是一个老大哥,是一面旗帜,同时也是十多位快刀战士的精神领袖。

“你这两年做了六次手术,哈特先生。”白露照着日志本上所示内容宣读:“因为这颗畸形的心脏,肺动脉肿瘤带来的胸脓症,感染性心肌炎和慢性充血性心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万灵药和手术可以让你暂时恢复精神,但是”

“其实不止这些。”哈特伸出两只手掌,拿着一杆银烟锅,他的手指呈现出鼓锤状,是婴儿时期非常严重的紫绀型先天性心脏病带来的并发症,“我的手指头以前经常找不着扳机护弓,它们太笨了,我就恨这一点,其他的都可以容忍。”

白露接着说道:“如果在凡俗世界,哈特先生.”

“我进战团的资格都没有,我知道,小天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哈特的情绪非常平静:“五岁之前或许有办法治好,但是我已经快四十五岁了,万灵药也治不好。”

白露沉默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她终于摆正态度,再次开口提问。

“哈特先生,我不了解你,能和我说说理由吗?为什么你一定要参与秋收?”

哈特·博克辛没有立刻回答——

——他捧着银质烟锅,手上的茧和心里的伤一样多。

他深吸一口气,刻意偏过头,吐出来的烟雾就从窗口往外飘。

“你有时间吗?江白露小姐?”

白露:“我有一整天的时间,我有充足的耐心和你这头蛮牛耗下去。”

“不妨来听听我的故事?”哈特先生揉搓指节,面带笑意:“很普通也很简单的故事。”

白露拿起日志本,翻到空白页,顺便打开录音笔。

“请讲。”

“我生在一个混种家庭,祖父是三十一区当地战帮氏族的混种,这个氏族叫爱尔斗——你可能没听过。爱尔斗蛸亚科是头足生物的一个亚科。”

“简单来说,我有一个章鱼爷爷,我的身体里有一部分混种的血。”

“爱尔斗人在三十一区盘踞了几个世纪,在孔雀海峡,那里有一座大城市,我就在海伦港出生。”

“他们有章鱼的脑袋,滑溜溜的四肢和三颗心。”

“一颗主心,两颗腮心,脑神经发达,体魄强壮。”

“以这个氏族为主,癫狂蝶圣教在三十一区开枝散叶,绝大多数爱尔斗人都变成了邪教徒,也包括我的爷爷和父亲,教派的名字叫通灵会,这些章鱼混种教众神仆自称夺心魔。”

“我的母亲是三十一区隧道交通科室里的一个文员,在一次钱权交易的过程中,这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被我父亲看上了,于是强娶过门,生下我这个怪胎。”

“混种的血改造了我,它把我变成一个畸胎,我的心脏病就是这么来的。”

“我出生时,医生就说我活不长,父亲托家里的女佣把我丢到海伦港北边的出海口,丢去庞贝大海里喂鱼。”

“可是我没有死,因为当时三十一区的人口贩卖生意油水足,市场前景很好。她就把我带到六角巷——那是海伦港最大的人肉交易市场。”

“尽管当时我看上去非常虚弱,这个女佣花了点钱,用白夫人制品暂时让我恢复了一点元气,随手卖给了一个贫困家庭,这是我的第一对养父母。”

“任何有关于这个家庭的记忆,都是后来抹香鲸团的战士们告诉我的——”

“——我到了新家以后,似乎没有得到什么妥善的照顾,因为心脏病的缘故,我经常会陷入死门状态。”

“这对养父母起初还会照顾我,在家里能找到不少儿科医师写的诊断书,最后去了大医院,拿到心脏畸形的检查结果以后,他们就不把我当儿子看了。”

“那时我应该只有六个多月大,抹香鲸团有一个医疗兵牵头,带着十二个民兵在清查六角巷的刑事案件,恰巧找到养父母家里问询线索——这个医疗兵姐姐发现我身上有烟头烫出来的疤,还有针头扎出来的伤口。”

“等我长大了一些,她才和我坦白——”

“——这对养父母在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以后,他们就不怎么关心我,认为自己买了个贱货回来,于是拿我撒气,用烟头烫我,吸毒以后用注射器刺我。”

“她就是这么说的,谈到这些,她总会流泪,我记得很清楚——但是我忘了她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我感觉不到这些,我记不住这些痛苦,婴儿心里留不住任何东西。”

“就这样,这位抹香鲸团的医疗兵收养了我,她是我的第二个母亲。”

“我渐渐长大,混种的血在改造我的肉身,它让我变得更加强壮,心脏带来的病症也越来越多。”

“我喜欢跑,喜欢到处爬到处跳,我喜欢血液流过全身的感觉。”

“她就跟在我身后追,每次抓住我,她都要警告我要阻止我——”

“——我人生往后奋力奔跑的每一步,都通向死亡。”

“那时我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或许现在也搞不清楚它的具体意义。”

“我很苦恼,我默默想,这颗心真坏——”

“——它总是在拖我的后腿,它总是拦着我,它到底怎么了?”

“我和这位母亲说。”

“我说呀,妈妈,可不可以给我换一颗心?换一颗强壮的,更有力量的,不会疼的心?”

“妈妈也无能为力,起初我觉得她在骗我——什么病都能用万灵药治好,难道我的病就不行么?”

“等我再长大一些,我能跑去更远的地方,能跑去海伦铁道第一人民医院,我才知道,妈妈说的是真的。”

“我是一个杂种,一个混血儿,我的心没办法配型。”

“混种和人类生出来的孩子夭折的概率太高太高,哪怕找到另一个混血儿给我提供心源,也不一定能匹配上。”

“护士站的姐姐听了我的故事,把我带到门诊部的时候,医生给我验血照片,说我这个情况几十年都难见一例,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心里有了疙瘩,不是因为心脏病,而是因为妈妈骗了我。”

“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有事瞒着我,我是个杂种,她是纯血智人。”

“到了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才开口问这个事情,她终于把前因后果全部都告诉我,她给我起的名字,她叫我哈特(英文直译:心),她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天,就是我的生日。”

“那个时候我是个纯度百分之百的傻逼,我这些年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所有在病痛中受到的苦,我把这一切都怪罪到亲生父母身上——我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征服了,我被它控制了。”

“我跑到爱尔斗人的教团聚集地,跑到这些授血贵族面前,我想问个明白——我的父亲母亲到底在哪里?”

“可就是这一问,给妈妈带来了灭顶之灾。”

“当时我在海伦第二中学念书,虽然晚上要按时回家,但是家里也没有人,妈妈作为抹香鲸团的医疗单位,安防巡检的工作经常要值夜班。”

“我决定夜晚行动,反正妈妈也不知道,在天亮之前回去就好了。”

“我跑到六角巷去,我知道这里是做人肉生意的地方,或许能找到把我买来卖去的人。我就近蹲在一家赌档附近,在巷尾的死角等候,等到两个授血贵族出来——它们都有冰冷的血液,下巴有湿润的触须,颅脑没有毛发,柔软的脑袋有高高隆起的鼓包。”

“我身体里的血告诉我,准是这些人没错了。”

“我拦住它们,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要问什么呢?”

“问这两个陌生人?问他们?我的爸爸是谁?我妈妈是谁?问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么?我手上甚至没有任何线索,任何证据。”

“我脑子一热,只觉得痛苦又愤怒,就这么拦在巷道里,这两个授血贵族也出不去,它们心烦意乱的——似乎是好事被人撞破。”

“这个时候,妈妈就找到了我——”

“——她领着三个同班兵员,正好在六角巷一带巡逻,和街巷商铺的熟人谈话时,突然听到了我的消息,她知道我晚上没有回家,就在附近晃悠。”

“当她带着兵团徽记找过来的时候,这两个授血贵族彻底慌了神。后来的任务记录是这么写的,这两个通灵会的授血贵族刚做完一笔毒品交易,马上被战团的人找到,于是发生了火并。”

“在狭窄的巷道里,我很难回忆起当时发生了什么。”

“枪声一直响个不停,暗巷叫枪焰照得亮起,它响一下,我的心就跟着疼一下。”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在兵站医务所里,妈妈躺在病床上,她开不了口。”

“同班组的叔叔说,她的脑袋中了两枪,这两颗子弹留下了非常严重的精神损伤,但是她没有死,应该能健健康康的下床,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当时她已经快四十岁,她两眼无神盯着天花板,我怎么喊都喊不醒。后来她也没有醒,再也没有醒了,似乎灵魂已经从身体里溜走,回不来了。”

“一周以后,医生给她下了脑死诊断书。”

“没了妈妈照顾,我再也没有机会读书,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医生要撒谎,她明明可以活,为什么突然就醒不过来。”

“我总是后知后觉,总是慢人一步。直到三年之后,我才搞清楚这一切。”

“我去隧道交通部的外包公司应聘小工,从最基础的搬运工开始做。和电气工程师学了点技术,我就想去当民兵,去城市地铁系统里找个工作,哪怕从消防工作干起我都愿意,哪怕这颗心裂开。”

“到了民兵的兵站,我找到一套爱尔斗人的灵能生物学科研究报告,才知道这些怪物有一种非常厉害的灵能天赋,这些章鱼怪胎有两套记忆系统,就像它们的名字,它们是夺心魔——它们可以吸走智人的一部分意识。”

“我逐渐了解到癫狂蝶教派,还有爱尔斗人这个混种氏族。”

“我的心带给我那么多的疾病,我以为自己疼够了。”

“直到我想清楚妈妈的真正死因——这种超脱物理疼痛的精神折磨几乎让我发疯。”

“我的妈妈不是因为那两颗子弹死掉的,不是”

“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抹香鲸团的医务所里,有人把夺心魔放了进去,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带走了她。”

“就因为她拿着战团徽记来找我,就因为她多看了这些授血贵族一眼。”

“就因为她多管闲事,她朝着这些贵族拔枪,她担心我的安危,多说了几句话。”

“那个时候,我就想着,我一定要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这些爱尔斗人还有它们的怪胎主子一起宰了,从战帮到教团,一个都不能留。”

“我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继续跑下去。”

“哪怕这颗心告诉我,我的每一步都是朝着地狱去。”

“从民兵时代开始,我就一直在作战,一直在作战,到了抹香鲸战团,我接走了母亲的衣钵。”

“为了一个目标,为了报仇,要找到亲生父母,宁愿杀错也不想放过,把这些爱尔斗人杀光,事情才算结束。”

“对我来说,只有这颗心值得信任,夺心魔的能力几乎是智人的克星,我的伙伴会受到精神控制,他们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就那么几分钟里突然变成痴呆儿,对这些章鱼怪胎言听计从——在那个时代,抹香鲸战团根本就不是通灵会的对手。”

“我和它们斗了二十多年,这张嘴被敌人剖开,半边脸都换过一遍,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但是我不怕这些怪物,它们的天赋对我没用,因为我是个杂种,我也有这种血。”

哈特·博克辛先生讲到这里,烟锅里的草叶已经烧干烧净了。

“我可爱的小天使,直到战王来到我身边。我终于把这些授血怪胎杀干净,我终于看见黎明时刻的晨曦。”

“你要来劝我,要我留在这里吗?”

白露抿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握住哈特先生的手,却叫对方拉着手掌按在胸前,按在那颗畸形的心脏上。

哈特接着说。

“我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有军犬伙伴,还有一窝流浪猫,它们活不过十年八年就走了。BOSS的黄金时代到来之前,新战友来战团报到入职,大部分人还不如这些猫狗长寿。”

“为了把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填满,我这辈子都在复仇的路上狂奔,后来和战王并肩作战再走两千多公里,走到远征结束,我的心也没有辜负我。”

“我这张丑陋的脸孩子见了都会吓哭,你看见我第一眼脸都吓白了。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当老师的料。”

“我是个战士,我只能去战斗。”

“别把我留在这儿,我不想死在棺材里——”

“——求你了,我想大步往前跑,我已经跑了很久很久,我不要停下来。”

“你能听见我的心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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