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9章 我哥哥从不坑人

沈安前世在厂子里干过多年,从一个懵懂青年到老油条,把最好的一段时光丢在了那里,对其中的许多事儿堪称是门清。

厂里的弊端很多,但最根本的还是大锅饭问题。

沈安觉得大宋就是一家大型企业,赵曙是董事长, 韩琦就是总经理,再往下曾公亮等人是副总……

沈安觉得自己就是某个车间的车间主任,上面一堆领导整天在瞎比比,不懂装懂。

“所谓分解,就是把船厂内的事务分解开来,比如说看大门的,他的职责是什么?看守大门,验证每一个进出者的身份,按照船厂的规矩拦截违规进入者, 拦截提早回家的工匠……这就是他的任务分解。

还有工匠,一艘船上有许多工序,哪个负责哪里……一艘船就这么分解开来。”

“把事情分解细致了?”赵曙觉得这个很有趣,但是也很麻烦,“会不会太繁琐了些?”

哎!

沈安觉得赵曙真的保守了些,“官家您想想军中。军中分为步卒、骑兵……再细分下去就是斥候、弩手、刀盾兵、长枪手……”

赵曙举起手,皱眉沉思着。

“军中是因为厮杀,所以需要斥候去打探消息。而船厂……”

他想了想,“船厂需要什么?”

“更快更好的打造出战船。”

沈安觉得这两个并不矛盾,“您想想,把一艘船的建造过程分解开来,根据最快、最省事的法子来分解,臣不懂造船,就举个例子。譬如说安装木板,那么可否分解为运送木板, 把木板吊上去, 搬运到位,这些由几个人去做。而安装船板是个细致的活计, 又是哪些人来做……”

“细分……细分……”

赵曙低头,“宫中的内侍和宫女……”

着啊!

沈安叹息一声,看了陈忠珩一眼,那种独孤求败的气息让陈忠珩想找他PK。

某只是一番话就让官家明白了分工的重要性,大锅饭要不得,这份功力果然了得啊!

陈忠珩冲着他冷笑了一下,觉得这厮真的是太嘚瑟了,下次怂恿官家收拾他一下,好歹打掉他的嚣张气焰。

“有人负责灯火,有人负责洒扫,有人负责搬运……这就是分解,把宫中的事务分解细致了,根据事务的大小轻重安排合适的人手……任命合适的官吏。”

沈安不禁讶然。

官家竟然一下就悟透了这些道理?

“小到一家,大到一国都有无数事务要做。让武人去厮杀,让文官来治理国家,让百姓去耕地,去经商……让儒者去教书,让女子去做针线……”

赵曙抬头,有一种喜悦之情感染着大家。

“是了,朕是帝王,统御大宋。一国之大,事务纷杂,千年来无数帝王把一国之事务分解开来,一一安排官吏去做,这便是分解……而你所谓的目标考核,可是考功?”

啧!

刚得意了没多久的沈安就觉得自己的智商被碾压了。

“是。”

赵曙点头,“让你去安装船板,一年安装多少,可你却没做完,这便是懈怠懒惰,或是没有这份本事,如此当责罚,或是换人。”

沈安无言以对。

赵曙见他一脸的憋闷,不禁就笑了起来。

稍后出去,陈忠珩专门相送。

“你这个……官家好像比你聪明。”

陈忠珩负手缓步而行,一脸高人形象。

“是啊!”

沈安很平静。

“要谦虚,少得罪人。”

陈忠珩被沈安坑的次数太多了,此刻得了报复的机会哪里会放过。

而在宫中,赵曙召集了宰辅们,把自己先前的感悟说了一遍。

“……这道理一通百通,诸卿可仔细思量,各处都要管好,都要做好分解……有的事太多,有的事太少,这样的要尽量避免。”

“陛下英明。”

正所谓一通百通,赵曙随即安排人对各家官营工坊开展巡查,发现问题及时整改,把分工做好,并实行类似于考功的准备。

文彦博得了具体消息,忍不住下衙后喝了几杯,大呼痛快。

第二天遇到包拯时,他微笑着说道:“沈安的这个解决之道,老夫琢磨了一宿,不就是治理之道吗?帝王掌总,就是员外。宰辅治理州县,这便是员外请的掌柜。州县那些就是伙计,天下就是这么治理过来的,他沈安的法子也不过如此,希仁你何必为此和老夫生分了。”

文彦博和包拯之间的关系真的很亲密,但在沈安这件事上却遭遇了阻碍。

包拯有些憋闷,但却输人不输阵,“此事……若非是沈安提醒,谁人想到了?”

嘴硬!

文彦博笑了笑,这件事就这么放开了。

“沈安呢?”

从那一天开始,沈安就连大门都不出,整日蹲在家里不知道干些什么,让习惯了他三天两头折腾的大宋君臣很是不适应。

沈安在家里回忆。

他一点点的在记录着自己记忆里那些关于管理方面的经历。

五天后,一份对于后世而言相对粗糙,但对于大宋而言堪称是秘籍的管理方法出炉了。

他伸个懒腰,把整理好的记录收好,然后去吃了一顿超豪华晚饭。

舒坦!

第二天早上,沈安早早吃了早饭,刚想出门,毛豆就开始嚎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杨卓雪都哄不了,让沈安有些好奇。

“是想要出门呢!”

“放他下来。”

沈安觉得不能再这么放纵孩子了。

杨卓雪心疼孩子,但沈安是父亲,一家之主,在管教孩子的事情上还得要听他的。

一松手,毛豆就躺在地上开始翻滚。

他一边翻滚一边嚎哭,沈安见了满意的道:“这地上看来不用洒扫了,就让他一直滚,滚到满意了为止,途中不许人去拉扯。”

百姓家兴许能这么管教孩子,但在权贵家中绝无仅有。

果果央求了一下,沈安只是摇头。

“哥哥你要去哪里?”果果锲而不舍的追到了门边。

“某去船厂,这天气不错,你若是想玩耍,就让你的那些朋友来家里做客,让曾二梅那边提前准备些吃的就是了。”

“好!”

这种时候聚会最合适,果果等他一走就让闻小种去下帖子,晚些来了几个好友。

“你家那么有钱,为何不换了大宅子呢?”

一个少女是第一次来沈家,很是好奇。

果果回身道:“我哥哥说了,房子大小只是其次,一家子就这么几口人,弄了个大宅子,从这边走到那边要许久,这哪里是家,分明就是客舍。”

王定儿赞道:“是呢!家太大了,也就冷清了,亲情也淡漠了。”

那个少女皱眉道:“可有钱为何不享受呢?你看你家的摆设,好寻常。”

说完她发现其他同伴都在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些揶揄。

“你们怎么那么看着我?”少女不悦的道:“我是觉着果果好,所以说话才不加遮掩。若是要违心,我也能说些什么淡雅如菊,正是读书的好地方这类话,可那不是太生分了吗。”

果果笑道:“正是。”

愿意说真话的朋友兴许有些小讨厌,但却不用去揣摩她的心思,这是极好的朋友人选。

王定儿笑道:“沈家的一砖一木……你怕是不知道,他家的一块砖都有来历。那些木料就更不用说了,这地方你看着普通,行家来了估摸着要赞不绝口。”

随后果果给她说了沈家曾经的改造,少女不禁赞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等人家。”

果果笑道:“哥哥说那些把家里装饰的富丽堂皇的,这便是炫耀。沈家不缺钱,所以无需炫耀钱财。沈家最值得炫耀的就是那些字画……”

少女捂嘴笑道:“沈龙图这些年一直为你寻找名家字帖,整个汴梁无人不知。果果,你有这等哥哥真是好福气。”

“是啊!若是我哥哥有这般好就好了。”

连王定儿都忍不住羡慕果果。

“去看看你收藏的字帖吧。”

“好!”

一群少女去了果果那里,随即被果果收藏的字帖给惊住了。

“还有好些在哥哥那边。”

果果很得意的展示着自己的收藏。

“当朝宰辅的全有!”

“这里……全是苏御史的,不不不,他们父子三人的,那么多啊!”

“官家和大王的也有,哎哎哎!定儿,你来看,果果竟然有郡王的字。”

王定儿笑道:“沈家和郡王府多年的交往,有郡王的字不稀奇。”

“郡王的字从不出外的,如今那些人想求了几个字都不能,可果果这里却有一长篇,还是李白的蜀道难,太难得了。”

一阵大呼小叫之后,少女们心满意足的坐下来喝茶闲聊。

“果果,先前有人说,你哥哥前几日可是吃了文彦博的亏了。”

“哪有?”

果果是不会相信自己哥哥吃亏的。

“真的。”

提及此事的少女家中父兄都是官员,消息还算是灵通。

“说是你哥哥本想坑文彦博一次,谁知道没坑成,被文彦博反手给坑了。”

果果坚定的道:“不会,我哥哥从不坑人。”

……

沈安此刻已经到了船厂,高越带着人跟在身边。

“这几日你等自省发现的问题,某都汇总了一番,这里想到了些解决之道。”

高越欢喜的道:“还请沈龙图指教。”

沈安拿出了那本册子。

“这便是某编写的管理方略,你等可好生学了……”

……

还有一章加更。

(本章完)

第1640章 小狐狸和老狐狸(为新盟主‘嬉笑佛

高越接过册子,说道:“那边……”,他指指水军船厂那边的方向,“那边已经开始了,说什么分解, 定下目标要奖惩,文相公亲临,说是要好生做,做好了回头在官营工坊里实施。文相公看着很是高兴。”

老文在回到汴梁之后就一直在观望,并未轻举妄动。

可他是旧党的首领,若是什么都不动的话, 稳重倒是稳重了,但和庙里的泥塑菩萨也没啥区别。

所以他看似玩笑般的和沈安交流了关于船厂的问题,好似被沈安被忽悠了一把,但一转眼他就利用了此事,准备以点带面,从船厂普及到整个大宋。

这个是什么?

政绩!

他文彦博不动则已,一动就要震动朝堂的政绩。

“说是让船厂把这等法子能节省多少钱粮,能多打造多少战船都记清楚,回头请功。”

文彦博看样子是势在必得了。

关键他是反对派的首领,而这件事更像是新政。

看看,谁敢说老夫见到新政就反对?就说改造工坊的事儿,这是不是新政?

是。

可老夫亲自去推行,这个算不算是支持新政?

最后大伙儿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文彦博不是不支持新政,而只是反对那些祸国殃民的新政措施。

这个人设一旦成功,文彦博以后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妙啊!老文!

这就是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老文这兵法用的真是不错。

沈安在遥望着水军船厂,老文据闻此刻就在那里。

“这是什么……现场管理?物料堆放准则……”

“工序整理,质量追溯……”

高越觉得自己是在看天书, 不禁茫然道:“沈龙图, 这些是什么?”

呵呵!

沈安笑道:“知道工坊怎么才能持续赚大钱吗?知道怎么才能保证战船越造越好吗?知道战船出了问题如何查找责任人吗?”

沈安指着船台说道:“现场各种东西的堆放必要有序,比如说一次性在边上某个地方堆放多少木板最好, 那么咱们就在那个地方画个圈子,木板就堆放在那里……以此类推,包括工具的摆放……记住了,有序只是为了更好更快。”

前世他所在的企业弄过那个什么质量体系认证,整个工厂的管理系统几乎来了一次颠覆,每天不但要熟悉全新的管理体系,还得要背诵那些管理条例。

“这里,你等一次要弄多少木板合适?”

沈安在问几个老工匠。

“小人觉着就是半日的,不然若是下雨或是大太阳,那木板就容易变了,到时候不好装上去。”

“有道理!”

沈安回头道:“要多问问这些老工匠。”

“还有,要做好账簿记录,一艘船的打造,每个地方不同,咱们就用账簿来记录,譬如说这里……船头这里谁在弄的,弄个账簿,今日装了多少,记下来,明日多少,记下来……”

这是生产记录。

“后面记得弄个优劣评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谁没做好却记录了好,回头扣他的工钱。”

上班有记录,下班有记录,生产渐渐有序。

“船台上有记录,你作为掌柜也得安排人管着这些,那人也得有记录。每日他下去巡查,发现正常没问题,那就记录没问题,若是有问题,及时制止修整,随后记录下来……这样就是两重防备。”

“船只打造好了,最后一道检测,可以通过往日的记录来一一核查,哪里不对,马上就能找到谁负责的,把他找来,询问这里的情况……”

质量追溯和纠正很麻烦,但对于船厂而言却有着巨大的好处。

“如此只需半年,那些工匠就会遵循这些法子来打造船只,每一步都有章可循。”

“这些只是初步的东西,以后你可以随时修改。比如说物料损耗的考核你就可以随时修改。”

每个行业的管理都会有差异,这需要管理者自己进行改进。

而物料的损耗标准更像是黑心资本家和工人之间拉锯战,为此能引发怠工。

一番讲解之后,高越兴奋的道:“这是不传之秘啊!”

他闭上眼睛,“从木料进了船厂开始就能找到法子管着,一直到船只下水……这是打造一家工坊的秘籍,谁拿到了就能照着打造出一家最出色的工坊,沈龙图,您这是……”

他搓着手,脸红的像是在害羞,可却都是兴奋。

“沈龙图,这对于我等而言就是无价之宝啊!您竟然就这般给了小人,小人……不敢!”

这个东西对于有用的人来说就是无价之宝,能让自己的工坊脱胎换骨般的存在。

“有了这个东西,小人敢担保船厂的耗费会减少到最小,能挣更多的钱,而造出来的船只却比以前的更好!”

这个就是管理的最终目的。

沈安揉揉眼睛,“好生做。”

高越搓着手,“要不……小人送三成股子给您。小人本可多送些,可手中的股子却也不多,您千万别嫌弃。”

“某要你的股子作甚?”

沈安笑了笑,“某若是想,随时能弄个更挣钱的生意。”

他的脑子里有许多挣钱的主意,可钱太多了啊!

一个大力丸就让他家里的钱财堆积如山,那些纸钞隔一阵子就得弄出来晾晒,否则会发霉虫蛀。

人太有钱了不一定是好事。

沈安想到这里,就拍拍高越的肩膀道:“你做事认真,这便是天助自助之人。只是你要记住了,不管挣再多的钱,也要牢记一点……”

高越束手而立,眼泪汪汪的。

他在商场厮混多年,吃亏无数次,得到的教训就是对人要抱着戒心,天上不会平而无故的掉好处。

可沈安几次三番的帮助他,从未要过一文钱的好处,这份恩情让他感动不已。

“做生意就是做人,做人你得有底线,别为了挣钱就昧了良心。”

“是。”

沈安觉得自己算是埋下了颗种子,日后大宋的航海事业蓬勃发展,这便是他的一枚棋子,随时都能调用。

挖坑啊挖坑!

这时候随手挖个坑忍着,看看以后能埋了谁。

沈安的心情大好,出去时在官道上遇到了文彦博,他的心情就更好了。

“文相这是从水军那边出来?”

“是。”

文彦博问道:“你去了高越那边?”

“是。”

两人相对一笑,一个慈祥,一个纯良,堪称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两人稍后在岔路拱手分开,各自转身。

“小狐狸!”

“老狐狸!”

京城的工坊改造如火如荼,文彦博每日忙碌着,不时参加小朝会汇报一下改进的情况。

“各处工坊都让他们签订了契约,每年要做多少东西,必须要好,若是不能,年底奖惩时一一兑现。”

文彦博看着很是辛苦,赵曙颔首道:“文卿辛苦了,这么一来,今年各家工坊能省不少钱,三司那边也该轻松了不少。”

“是能省不少钱。”文彦博一直在蛰伏着,今日却主动出击,“臣在那些工坊里见到了不少违规之事,就一一纠正了,此后有事只管找工坊的管事,一层压一层,就和军中一般,如此如臂使指,再无隐忧。”

“好。”赵曙很是欣慰。韩琦觉着这样的文彦博不对劲。

“陛下,此事臣觉着该赏赐沈安才是。”

韩琦毫不犹豫的出班打击反对派领袖文彦博的风头。

“是啊!”赵曙念及沈安也颇为欣慰,“只是文卿四处奔波,却也辛劳。”

该给的功劳他不会藏着掖着,否则下次谁愿意做事?

韩琦心中微冷。

外面现在有一股子声音,说文彦博并不是反对新政,只是反对那些害民的新法。

这些声音让文彦博的头上仿佛多了一层光晕,慈悲且睿智。

可韩琦知道这是文彦博蛰伏多年后,深思熟虑的一次出击。

多年前被迫从首相的位置上下野后,文彦博大多时间就在洛阳蛰伏着,他渴望回到汴梁,但两任帝王对此并不热衷,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

回到汴梁后,人们见到了一个更加沉稳的文彦博,仿佛是毫无作为的一个庸官。

时日长了,连韩琦都忘掉了文彦博的威胁,直至这几日文彦博出手,一家伙就为旧党挽回了无数声誉。

赵曙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是帝王,不能偏向某一方,否则局势就会失衡。

在许多时候,他更像是一个裁判,裁决着这些臣子之间的胜负和对错,有时候他也会亲自下场,赤膊上阵。

这一次让文彦博成功翻转了旧党的颓势,连赵曙都不得不为这位前首相的手腕表示钦佩。但他却不后悔。

有文彦博在,旧党行事不会那么偏激,这是一个利好。而由此带来的坏处,他觉得自己能承受。

稍后散朝,文彦博一人走在最前面,大袖飘飘,姿态从容。

韩琦低声道:“老夫疏忽大意了,让文春雨成功翻盘。”

包拯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此事……吕诲等人要弹冠相庆了。”

“没错。”富弼在后面淡淡的道:“文彦博手段了得,老夫提醒过,可却无人回应。”

韩琦回头,“这是不见血的厮杀,你该丢弃那些恩怨,要么你就独自离去,老夫一人也能挡住那些贼子!”

他的眼睛充血,看着格外的凶狠。

富弼深吸一口气,“老夫知道。”

他和韩琦的恩怨在这等关键时刻该抛弃了,面对文彦博的老辣手段,他们必须要联手。

……

感谢书友‘嬉笑佛’的盟主打赏。第五更送上,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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