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0:韩三坪:不成功便成仁!

一阵骚动过后,会议室里陷入了平静。

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烟丝以及各地口音混杂的独特气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躁动在无声流淌。

过了好一阵,才有人接话。

然而,却是开口发难的。

是珠影厂厂长,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坪厂长,王盛同志的这个想法,很有魄力,也确实是条路子。但是,话说回来,咱们是不是得考虑一下‘名分’和‘影响’的问题?”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才继续说道:“现在全国各地,由政府牵头、广播电影电视部支持或备案的电视节、电视周可不少。

魔都电视节、蜀省电视节、京城电视周、粤东电视周,这都是有头有脸、办了有些年头的官方或半官方活动。

还有像西影厂属地那边搞的长安电视节,也是得到地方支持的。

咱们这么几十家电影厂,私下搞这么一个大联盟,自己发行电视剧,绕过这些现有的平台,会不会被上面认为是在另起炉灶,搞小圈子?

万一被部里或者地方有关单位视为对现有秩序的冲击,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剿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珠影厂厂长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立刻有几位厂长附和。

“黄厂长说得在理啊。”峨影厂的一位副厂长接口道:“咱们拍电视剧,最终还是要卖给电视台。

电视台的采购部门和这些电视节、推介会很难说没有利益交换。咱们自己搞一套体系,会不会把属地的一些有关单位得罪了?”

西影厂的张厂长,此刻也面色凝重:“不瞒各位,我们西影厂参与长安电视节,也是希望能有个平台展示作品。如果咱们联盟自己搞发行,势必会分流电视节的资源和关注度。到时候,省里、市里会不会有意见?毕竟电视节也是地方的一张文化名片,牵扯到政绩和面子。”

冀省厂的厂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咱们这些小厂,人微言轻,最怕的就是得罪上级单位。部里要是发个文,说咱们这种联合不符合规定,或者哪个领导表个态,咱们可能就寸步难行了。别到时候钱没赚到,反而把现有的那点生存空间给弄没了。”

忧虑如同阴云,开始在会议室里弥漫。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对政策风险的畏惧。

在1996年,体制的余威尚在,市场的手脚还未完全放开。

“犯错误”的代价可能是任何一家电影厂都难以承受的。

就在议论声渐起,气氛趋于沉闷之际,一个带着浓重金陵口音、嗓门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怕!怕!怕!就知道怕!”

众人循声望去,发言的是金陵电影制片厂的厂长。

他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身材不高但很结实,此刻正瞪着眼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黄厂长,张厂长,各位,”金陵电影厂厂长“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你们说的那些电视节、电视周,好不好?好!场面大,领导重视!可然后呢?咱们这些电影厂,从这些光鲜亮丽的节啊周啊里面,真正落到口袋里的实惠,有多少?”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珠影厂厂长的鼻子上道:“你珠影厂去年参加粤东电视周,卖出去几个片子?分到多少钱?够不够给厂里职工发一个月奖金?啊?!”

黄厂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金陵电影厂厂长又转向其他人:“还有你们!整天想着不能得罪这个,不能冲撞那个!可你们不想想,那些省级电影公司,拿着咱们的电影拷贝,赚得盆满钵满,分给咱们几个子儿?一部电影,他们拿走大头,咱们辛辛苦苦拍出来,连成本都收不回来的还少吗?!”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剜开了许多厂长心中不愿触碰的伤疤。

电影发行体制的僵化和不公,是压在几乎所有电影厂身上最沉重的巨石。

“电影这条路,眼看是越走越窄了!”

金陵电影厂厂长声音激昂,带着悲愤:“现在,韩厂长和王盛同志给咱们指了条新路,电视剧!还能靠着咱们自己的人脉关系去卖!赚了钱,大部分能自己留着!这样的机会,就因为怕得罪人,怕担风险,就要眼睁睁放过吗?”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我说白了,咱们当厂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领导办节办会装点门面,还是为了给厂里几百上千号职工和他们的家庭找口饭吃?!

现在厂子都快活不下去了,还顾得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再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等着咱们的就是关门大吉!到时候,谁还记得你参加过什么电视节?史书上只会写某某电影厂于某年某月倒闭!”

金陵电影厂长的这番话,如同惊雷,震得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厂长低下了头,面露惭色,亦或是被说中了心事,眼神闪烁。

“久安厂长,话糙理不糙。”

长影厂的一位老资格副厂长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咱们确实是被逼到墙角了。电影不景气,再不找新出路,真是死路一条。”

“可是,风险……”

仍有人小声嘀咕。

“风险?”金陵电影厂厂长冷笑一声:“干什么没风险?躺在家里等死最没风险!咱们三十多家厂子联合起来,难道还顶不住一点风浪?”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争论,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但显然,金陵电影厂厂长这番充满现实关怀和悲壮色彩的发言,已经将天平向“冒险一搏”的方向推动了不少。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一直沉默旁观的韩三坪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韩三坪缓缓站起身,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脸色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各位老兄,老弟,”韩三坪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调和鼎鼐的从容:“黄厂长有黄厂长的顾虑,久安厂长有久安厂长的道理。咱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找出路,是为了让咱们手下的职工能吃上饭,让咱们的电影厂能活下去!”

他目光扫过每一位厂长:“风险,我韩三坪不知道吗?我知道!比在座的各位可能都想得多!

但正如久安厂长所说,我们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但是,黄厂长提醒得也对,咱们不能蛮干,得讲究策略。所以,我提个建议——”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咱们先不搞那么大动静。”韩三坪看向王盛:“就用王盛刚刚拍完的这部《家和万事兴》来试试水。这部剧,三集,贺岁剧,阵容不错,成本可控。咱们就通过咱们这个联盟的渠道,试着去推销,看看各地的电视台反应如何,也看看……上面的反应如何。”

他刻意加重了“上面”两个字。

“如果,这部剧推出去,风平浪静,电视台欢迎,上面也没人出来说话,那说明什么?说明这条路走得通!说明市场需要,上面也默许!那咱们就放开手脚,大干快上!”

“如果,”韩三坪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果真的有人出来阻挠,说咱们这不合规矩,那不正规……那也不怕!”

他提高了音量,一股豪迈之气油然而生:“咱们三十一家电影厂,凑在一起,有多少职工?连家属算上,凑不出一万个家庭吗?上面要是不给咱们活路,非要让咱们电影厂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韩三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壮:“那就让我韩三坪去争!去吵!去拍桌子!就算最后电影厂还是要关门,咱们也得在关门之前,在史书上留下咱们反抗过的痕迹!

让后人知道,咱们这些老电影人为了中国电影的火种不灭,挣扎过,努力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窝囊囊地等死!”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战鼓擂响在每个人心头。

刚才所有的争论、疑虑、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情感所取代——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血性和不甘,一种要为生存而战的决绝。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珠影厂的黄厂长轻轻叹了口气,第一个举起手,赞同道:“我同意韩厂长的方案。先试水《家和万事兴》。”

“同意!”

“就这么干!”

“妈的,拼了!”

“……”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最终汇聚成一致的决议。

韩三坪看着眼前这群同舟共济的“诸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就说定了!以《家和万事兴》为号,打响咱们联盟的第一枪!不成功便成仁”

(本章完)

第92章 91:权利

会议室内,烟气缭绕,方才关于风险与出路的激烈争辩余音犹在,但基调已然确定——冒险一搏,以《家和万事兴》试水市场与政策的深浅。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主导会议的韩三坪身上,等待他接下来的具体安排。

韩三坪环视一圈,见无人再提出根本性反对,便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决断力,开始做最后的总结与部署。

“好!既然大家决心已定,那我们就议定具体章程。”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关于《家和万事兴》的播出。王盛提议,这部剧就定在今年的12月31日,跨年之夜播出,主打‘贺岁’这个概念。

片子这个月内就能完成后期制作,留出足足两个月的时间,给在座各位老兄、老弟,让你们有充足的时间,回去游说各自属地的电视台,争取最好的播出时段和采购条件。”

他顿了顿,强调道:“这两个月,就是咱们联盟的第一次协同作战。哪家厂子在本地关系硬,路子广,这时候就得显显本事了。这部戏的成败,直接关系到咱们这个联盟能不能立得住,能不能让大家看到真金白银!”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厂长暗自点头,两个月的时间窗口,既给了操作空间,也形成了无形的压力。

跨年贺岁的噱头,确实是个不错的卖点。

“第二,”韩三坪继续道,目光更为长远:“咱们成立这个联盟,不能只为了眼前这一部剧。日后,各家电影厂如果自己有能力、有本子,也想拍电视剧,需要发行渠道,一样可以通过咱们这个联盟来运作,大家互利共赢。当然——”

他话锋一转,考虑到实际情况,“如果有的厂子暂时困难,养不起全套的技术职工、导演、编剧……没关系!可以把人借调到北影厂来,咱们这边项目多,正缺人手。技术工人按劳取酬,导演、编剧参与项目也有分成。

总之就一个原则:团结一心,把人力和资源集中起来,才能把蛋糕做大做强!只有整个电影系统的生态好了,咱们每家厂子才能跟着受益。”

这个提议务实且具有吸引力,特别是对那些人员闲置、资金匮乏的小厂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又能盘活存量资源。

会场里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就在这时,峨眉电影制片厂的厂长开口道:“三坪厂长,各位同仁,我有个补充建议。咱们这个联盟,既然要长期运作,特别是涉及到电视剧发行这等核心利益,是不是应该成立一个常设的‘发行委员会’?

日后,凡是想要通过联盟渠道发行的电视剧,无论是咱们内部各厂拍的,还是外部制作方想找我们合作的,都需要经过这个委员会的审核同意。

这样既能保证发行剧集的质量,避免烂片砸了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招牌,也能统一调度资源,避免内部恶性竞争,更能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谈更好的条件。”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委员制,意味着权力的集中和分配。

在场的厂长都是人精,立刻意识到这不仅是管理需要,更关乎未来联盟内部的话语权格局。

这相当于要把部分“发行权”上交给一个核心小组。

短暂的沉默和交头接耳后,金陵电影制片厂那位黑脸膛的厂长再次发挥了他雷厉风行的作风,洪声道:“我看行!没个规矩不成方圆!老李这提议好!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把这委员会的人选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回去后又各有各的小算盘。”

“好!”

韩三坪拍板道:“既然大家都有此意,那咱们现在就推举发行委员会的委员单位。原则上是兼顾地域代表性、厂子实力以及对联盟事务的积极性。大家畅所欲言,提名表决。”

接下来的过程,看似民主推举,实则暗流涌动。

各家厂长纷纷发言,或毛遂自荐,或推荐他厂。

经过几轮提名、附议和简单的举手表决,最终选出了七家电影厂担任发行委员会的委员。

这七家分别是:作为发起方和核心的北影厂;提出建议且实力不俗的峨影厂;地处改革开放前沿、市场嗅觉敏锐的珠影厂;西部重镇、底蕴深厚的西影厂;老牌大型制片基地长影厂;刚才发言激昂、地处华东要冲的金陵电影厂;以及靠近京城、有一定区位优势的津城电影厂。

这个结果出炉,王盛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

这七家厂,北影厂是当然的核心,峨影、珠影、西影、长影是传统意义上的几大巨头,实力和影响力摆在那里。

金陵厂厂长的激烈表现或许为他赢得了席位,但也可能早有默契。

津城厂入选,则多少考虑了地理平衡和与北影厂的亲近关系。

这其中必然有会前会下的利益沟通与平衡,最终形成了这个看似均衡的权力架构。

联盟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这七家厂能否真正同心同德。

韩三坪对这个结果表示认可,郑重宣布:“好!从即日起,由北影、峨影、珠影、西影、长影、金陵、津城七家电影厂组成的发行委员会正式成立!日后联盟的发行事宜,由委员会集体商议决定。希望各位委员秉公办事,以联盟大局为重!”

被选中的七家厂长面色各异,有的坦然,有的矜持,但都起身表示了接受和承诺。

未能入选的厂家,虽有失落,但见行业巨头尽数在内,也知这是现实选择,只能期望日后能凭借项目或地缘优势在委员会中获得支持。

大会的主要议程至此全部结束。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韩三坪脸上露出笑容,朗声道:“正事谈完,咱们也得放松放松。各位老兄、老弟远道而来,辛苦了!中午我在京城饭店设宴,略备薄酒,给大家接风洗尘!明后两天,正好是国庆假期,我安排人带大家好好逛逛京城,故宫、长城、颐和园,咱们也享受享受首都的秋光,放松一下心情!所有费用,都由我们北影厂承担!”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叫好和感谢之声。

开会的疲劳被宴饮游玩的期待所取代,会议室里充满了轻松愉悦的气氛。

厂长们纷纷起身,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议论着中午吃什么、明天去哪里玩,关系仿佛在共同决议和即将到来的欢宴中拉近了不少。

王盛看着韩三坪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位厂长之间,一会儿拍拍这个的肩膀,一会儿跟那个开句玩笑,充分展现着东道主的热情与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

他心中暗叹,老韩这一步“以戏试水”、“委员会集权”、“联谊固盟”的组合拳,打得确实漂亮。

既明确了行动方向,又初步构建了组织框架,还用感情投资来凝聚人心。

老韩,活该你进步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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