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4章 佛观恶鬼

净礼和尚有一种偷农家芦花鸡被抓到的尴尬,勉强地站在那里,跟白玉暇说了句:“嘛哩嘛哩哄,如是我佛,好了今天的经就说到这里。”

然后才惊喜地回头:“师弟,你回来了?圣狩山是吗,这就陪你去。”

一路疾飞,极力铺开眼识耳识的姜望,其实早早就听到了净礼和白玉瑕的对话。故意放慢速度,等他们谈完才回来。

此时更不会说破,只下令道:“玉婵你留下来,监督他们继续搜集线索,顺便照看毓秀。其他人跟我走。”

连玉婵把杀意激荡的双剑抚平,接过了疾火毓秀的轮椅把手。

一行人更无二话,跟着姜望便往圣狩山飞去。

自降临浮陆世界以来,姜望就马不停蹄地跑来跑去,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就连议事,也多在路上。

“那个砍柴的呢?”戏命背后展开钢铁之翼,自在地翱翔于长空,随口问着,声音冷淡。

“去做别的事了,圣狩山用不着他。”姜望回应道。

净礼与姜望并肩而走,白玉瑕暗暗使劲,加快了一点速度,行到旁边来,任额发飘飞,语气平淡地道:“东家怎么派林羡去做别的事,让连玉婵看孩子,却唯独带我去圣狩山?”

他的姿态状极随意,但翘起的嘴角还是说明了他的开心。

想他、林羡、连玉婵,三个人同在白玉京上工,同为站在天人之隔前的修行者,都是一国天骄。东家只带他去圣狩山,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信不信任的且不说,分明在东家心里,他白玉瑕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哦。”姜望随口道:“伱留在那里太危险了。”

白玉瑕顿时不那么开心了:“我能有什么危险?”

姜望道:“我是担心他们。”

不待白玉瑕发怒,便赶紧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你们对创世神文的解读,有什么成果没有?”

“我若是在庆火部都能遇到危险,那连玉婵更遭不住,东家说话未免亏心!”白玉瑕不依不饶地说了一句,才道:“这么短的时间就要成果,放烟花也不是这么放的!”

但又话锋一转:“我们还真解读出来一个字。”

“什么字?”姜望很感兴趣。

“那一张‘世有维,维于——’的泥版书,还有印象吗?”

“当然。”

“下一个字是‘其’。”

“意义不大。”创世神文的先行者、白玉京酒楼大东家姜望,对此做出了点评。

一般“其”字后面,才是重点。

“意义很大。”飞得很远的戏命,忽地又飞近来,冷淡地说道:“你可能对这门学问不太了解,每一个古字的解读,都是在历史迷雾里,扫出一块清晰的拼图。有助于我们排除海量谬误,大大推动解读进程。”

“这样吗?”姜望勉强表示接受,然后与他们分享了在净水部的见闻。

“净水承湮作为巫祝,藏着一点部族传承的秘密是情有可原。毕竟那是一族之根本,也没可能完全对我们放下戒备。”白玉瑕做出了冷静的分析。

“倒是有一件事情很有意思,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姜望说道:“浮陆迄今为止,没有一尊真正的图腾圣灵出现,翻遍历史,未见记载。传说中倒是有,但并不可信。就我们掌握的浮陆各族资料来说,真正明确接近那个境界的,只有一个庆火竹书,但庆火竹书也未见得就突破了。”

戏命直接道:“要么是这个世界有局限,要么是图腾修行之法有局限。”

“图腾修行法你们每个人都看过了,应该也修习过,可有什么心得?”姜望问。

“除非修行到图腾之灵的境界,炼化肉身,唤灵于本源,不然哪能真正论及图腾圣灵境界。”戏命道:“我们都不可能。谁也不会拿它当根本法,只是做柴薪罢了。”

“到那一步舍弃肉身。就是图腾之灵寿限超过神临的原因。”白玉瑕也道:“且不说它局不局限,单从那些图典来看,的确是一门渊深的学问。仅靠我们想要洞其真义,不是三年两年就能够完成的。浮陆的这些强者,又不可能真正掏心掏肺……”

一直默不作声的净礼,这时忽地‘咦’了一声,“成了!”

但见他右手平伸于前,一个圆形的图案,在他的掌心上空慢慢凝现——

在那个圆圈之中,是一个倾斜的万字符,且为黑白两根线条交错。有一种简约但神秘的美感。

看到这一幕的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惊愕。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图案,这是一个图腾。真正具备力量,融入了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可以修行的图腾。

且不同于他们所见的、王权部族收集的任何一种已有图腾,是一个全新的图腾!

这件事情,白玉瑕没有做到,戏命没有做到,姜望也没有做到。

白玉瑕想起自己的指点,声音有些转不过来:“这是……因果图腾吗?”

“应该算是吧。”净礼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伸指戳了戳眼前的图腾,像是戳到了一个具有实质的事物,将其后推了几寸。

他咧嘴笑了,像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应该是的!”

白玉瑕尚在混乱中:“我不是让你弄个因果图腾的壳子吗?小圣僧知不知道什么是壳子?壳子就是幌子,是忽悠人用的,是看起来很像真的、但一点用都没有的假货,很容易弄出来,小圣僧明白吗?”

净礼眨巴眨巴眼睛:“弄个真的不可以吗?也不难。”

啊,也有道理。白玉瑕不说话了。

戏命早在左手小臂上点青了风之图腾,此刻默默地运转图腾之力,再一次审视其性质……大约也是有点自我怀疑的。

姜望笑看着净礼:“看来你对图腾的探索,已经超过我们所有人。那么请问这位悬空寺小圣僧,在你看来,这图腾修行法里,图腾圣灵的境界,是可以抵达的吗?”

净礼静默地想了一会儿:“我现在还没有答案。在此岸遥望彼岸,那个境界是可以被想象的,但是不成为图腾之灵,不至岸前,就不能看真切。”

“连自创因果图腾的小圣僧都一时没有答案,连有‘最强’之名的庆火竹书,都没有确定抵达。”姜望对他们道:“但一千多年前的净水部巫祝净水翊元,在圣狩山倾倒七年后,竟就试图升华为图腾圣灵。而他的实力,在当时诸灵中也并不显耀。”

白玉瑕没想到东家能在净水部得到这么有用的情报:“你是说……”

姜望道:“他或许是在圣狩山得到了某种收获。那种收获,很可能是天外之物,让他得到了此世之外的灵感,看见前路!”

“千年之前的变故,还会留下什么线索让我们发现吗?”戏命问道。

“不可能存留,就算有线索,也早被浮陆人清除了。咱们也见识了这里的文明,怎能小觑他们的智慧?”姜望说道:“我要找的是敖馗的痕迹。他现在没办法主导席卷浮陆的信仰,被迫地与浮陆诸部为敌,选择已经不多。这里大约就是他当年为浮陆带来变化的地方,他必然还要来这里寻找变化,捕捉胜机。”

圣狩山在整个浮陆世界的中部区域,距离此山最近的两个部族,是浑土部和天风部。前者土部第十七,后者是玄风部分裂出来的八部之一。

说是“最近”,也都与圣狩山相距千里。

净水、宵雷两部,则要更远一些。

一路疾飞,一路探讨,倒也不觉路途冗长。

当四人停下身形,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与其说是一座山,倒更像是一座高台。

在苍茫大地高拔而起,却在雄奇险峻的道路上拦腰而断。

山上仍然郁郁葱葱,有走兽鸟鸣。俨然自成为一个世界,一个不经历时代变迁的世界。

戏命收拢钢翼,落足于相对平整的山顶,半蹲下来,以食指按在地面,自他的指尖处,一只只黑色蚂蚁凭空出现,迅速往外爬行。

以他的落足点为中心,蚁如黑潮,向整个圣狩山倾泻!

“这些都是机关吗?”净礼和尚好奇地打量它们。

“都是活物。”戏命淡淡地道:“机关术也能制造这样的蚂蚁,但成本太高,不符合我们‘节用’的理念。这就是经过培育后的蚂蚁,做了一些特殊的加工,辅以机关术来控制。”

自钱晋华成为钜子,墨家上下考虑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节用”。

但钱晋华时代之前的“节用”,是克制、简朴。钱晋华时代之后的“节用”,都更倾向于商业活动中成本的控制。

说他是商道真君,的确不算不实。

白玉瑕纵剑于空,飞往远处。

姜望开启目仙人巡视四方。

净礼大步踏远,直接在空中盘坐、合掌、闭目,佛光绕身,又如水纹漾开。

四人划分不同的区域,彻查圣狩山的每一寸土地。

“找到了。”戏命身形一晃,已经窜入林中,姜望抬步便跟上了。

两人在幽深的老林里急速穿行,灵动似归巢之鸟,最后落在一颗足有九人合抱的老树前。

树已经死了,只剩半截残躯,仍然十分高大,像一栋房屋似的。其中早已被虫蛀空。密密麻麻的黑蚁,正在树里树外爬行。

戏命以食指点在树身,黑蚁迅速回收,几乎连成一条线,笔直地撞进他的食指中——那仿佛连接着另外一个空间。

“墨蚁在这里尝到了不属于此世的力量。”戏命说道:“还很新鲜,就在近三天内。”

姜望随手削下一块朽木,以三昧真火慢慢焚烧:“只能是敖馗了。他在这里做了什么?”

戏命道:“掠夺了这颗老树的生机。他有意掩饰痕迹,将它修饰成自然朽死的样子,但这颗老树对土壤的影响、对周边其它树木生存空间的侵占,都是他不能改变的。”

姜望自己也已经通过三昧真火得到了答案,和戏命描述的一致。皱眉道:“敖馗有掠夺树木生机为己用的本事。但这点生机相对他来说太过渺小,够他干什么?”

戏命道:“敖馗若能够凭此恢复,我们来看到的应该是秃山。说明这门秘术是有限制的,而他很需要利用这点生机,在这里做些什么。”

姜望又问:“能够通过这些力量追索到他么?”

“我正在做。”

“倘若我是敖馗,千年之前匆匆经过这里,藏下天佛宝具。千年之后再回来,第一件事情肯定还是寻宝。且我已经联系到了乞活如是钵,封锁了这个世界。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不能完全地解放它的力量——那么当前最关键的,是解封此宝,一活百活。”姜望琢磨着:“这棵树的生机,能对乞活如是钵有用?”

戏命将墨蚁所吞食的力量,注入四只机关鸟,然后将它们放飞四个方向,同时分析道:“从力量的对比来说,就算有用,也最多是一个引子的作用。”

姜望若有所思:“这棵树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片山林里树龄最长的树……”戏命说着,把握到了关键:“不,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圣狩山上现存的树龄最长的树。”

特殊的地方在于圣狩山!

姜望也是眸光一亮:“它有浮陆人族起源的力量!”

戏命接道:“乞活如是钵或许是被浮陆世界的世界力量所封镇,才让敖馗不能尽用其力。不管是浮陆人族的有意引导,又或是世界本能的排斥也好,总之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而敖馗洞世之真,看到了根本问题,正在解决。所以才需要以浮陆人族起源的力量为引。”

“如何在己身力量不足的情况下,解决世界力量的封镇,以钜城传承之久远,想必有很多思路?”

“也可以问问小圣僧,悬空寺绝非浪得虚名。最好咱们集思广益,能穷尽此龙之路,然后一一斩断。”

正说着,净礼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弟,这边!”

墨蚁还在不知疲倦地爬过每一寸土地。

姜望和戏命穿梭于幽静的山林,很快找到了净礼所在——

他在一个幽深的岩洞中。

此岩洞外有藤蔓古树,青苔巨石,藏得极深,也不知怎样被他寻见。

这一刻树移石开,彷如古墓被掘,天光游入。旧朽的气息还在外涌,不知石封多少年,重现人间。

走进来才发现,这座岩洞既高且阔,四通八达,一眼难尽其貌。

风声在远处的洞穴里穿梭,隐约老鸦之号,莫名阴森。

清秀干净的年轻和尚,正双掌合十,立在历史悠久的石壁前。脑后一圈佛光,使得他锃亮的光头熠熠生辉,这幽暗的山洞仿佛也被他照亮了。

于是他身前那大幅渲染的血腥恐怖的岩画,好像也变得平和、温暖。

在姜望的眼中,这一幕本身亦是一幅画,是为——

佛观恶鬼。

(本章完)

第1985章 山河不过盆中景

“漂亮姐姐,你在忙什么呀?”庆火元辰的将军府里,滚轮声极轻,小女孩儿的声音极清脆。

连玉婵端正坐在长桌前,体态美好。

精致的五官是这个房间里最亮丽的风景。

她认真地翻阅着桌上堆积成山的书稿,时不时用笔做些记录。嘴里轻柔地道:“姐姐在研究古文字呢,你自己玩会儿好吗?”

对于疾火毓秀这个坚强懂事的小女孩,她很难不生出同情心。

只是大敌当前,她的确无法容忍自己虚耗时间,不做什么贡献。

先前其他人都散出去忙碌,林羡作为机动力量,看家并监督王权部族。

现在换她在家看孩子,倒也没什么可说。毕竟她也在天人之隔前停驻,及不上净礼小圣僧和冷面机关男。

但她决不允许自己仅仅只是看孩子。

从小到大,她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父亲这么要求她,她也这么要求自己。

她的父亲是大柱国,她将来也要成为大柱国。

连敬之做到的事情,她要做到。连敬之没能做到的事情,她也要做到。

追随姜望修行,是一次“质子”式的行为,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齐武帝正是当年为质,才能跳出彼时泥潭般的齐廷宫斗,广历风雨,见惯世情,功超历代齐主。

她从象国狭窄的井口跃出来,在小小的白玉京酒楼,见着黄河天骄、小国希望、琉璃佛子、墨家真传,大开眼界。没几天又撞上了海族真龙,且要与之厮斗生死!

所以她是如此的珍惜时间,如此的专注。

疾火毓秀推着轮椅来到她旁边,她也没有在意。

“漂亮姐姐是在解读创世之书吗?”小女孩脆生生地问。

“啊,是。”连玉婵一会儿看字、一会儿看画,认真地对照着祝歌歌词、祭舞舞姿,揣摩古老时期浮陆巫祝对创世神文的运用。却也没有对小女孩不耐烦,柔声道:“小秀妹妹对创世之书也感兴趣吗?”

“我的梦想是做一个巫祝呢!”疾火毓秀的小手在桌子底下抬起来,指甲慢慢地变长、变尖锐,当然她的声音依然童真。

“很不错的梦想!”连玉婵落笔不歇,嘴里道:“我猜东家应该不会介意。这里有很多他让人收集的各部族的祝歌,你可以自己学一学,记一记,对伱的梦想有帮助。”

“临川叔如果介意呢?”疾火毓秀笑着问,她在桌底的双手一正一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连玉婵不太理解当初东家为什么在浮陆要以张临川为化名,联系到后来一封血字檄文正式掀翻无生教,她只能归结于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让东家时时惦记。

此刻温柔地笑道:“没关系,只要不伤害他的朋友,他这个人其实很宽容……最多就是扣我的工钱。”

“你们猎龙队都是他来发工钱?挑战灭世魔龙,是谁给你们发布的任务吗?”疾火毓秀在桌下的小手恢复了原样,变得白白嫩嫩,声音里有了些好奇。

连玉婵意识到自己专注解读古文字,差点说漏嘴,好在疾火毓秀年纪很小应该很好哄,便道:“他是东家嘛。责任他来担,收益也是他来分配。”

她并不深聊灭世魔龙、猎龙队之类的话,很容易打补丁打得互相矛盾、漏洞百出。转道:“你的声音很好听,唱祝歌应当会很不错。”

疾火毓秀果然很顺利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天真地笑道:“我娘亲也这么说。”

连玉婵其实性格与长相不很相近,不是个温柔的人,但或许是受命带娃,今天的确耐心很足:“那就好好学一下,等东家回来,唱一首祝歌吓他一跳,如何?”

“好呀。”疾火毓秀答应了,但又瞧着连玉婵的手稿,伸手指向桌上姜望以元力凝聚的某一页创世之书:“漂亮姐姐是在解读这两个字吗?”

“啊,对。”连玉婵随口道:“前一个已经解读出来了,是‘其’字,还差一个字,这页书就完整了。”

疾火毓秀认真地道:“这个字应作为‘铭’。”

连玉婵愣了一下,她万没想到这个九岁不到的、梦想做巫祝的小女孩,能够解读出创世神文,须知王权部族现在的正式巫祝,可是一个字没解读出来呢。

“名?哪个名?”她问。

疾火毓秀抓过连玉婵手里的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铭’字。“是这个。”

连玉婵有些不太相信这个小女孩能够给出正确答案,但真正把这个字嵌进整页创世之书,会发现从字形、字感来看,都无比吻合。那扭曲的线条,也能在祭舞中找到线索。

也就是说,这个解读是正确的!

“世有维,维于其铭?”连玉婵眉头紧皱:“如何解释呢?”

她下意识地看向疾火毓秀:“这个世界维系于某种人们铭记在心的事物?维系于某段铭文?”

但她只看得到那夸张的巫祝面具,看不到面具下疾火毓秀的眼神。

“嘻嘻。”小女孩笑道:“这我就不知道啦。”

连玉婵暂将困惑抛于脑后:“小秀妹妹,这里还有几张创世之书,你能读出来吗?”

疾火毓秀只看了一眼就转回来:“要是知道其中几个字,或许我就能自然地读出来了,刚刚那个字也是突然出现的。”

捷径走不成,连玉婵只好道:“解读出一个字已经很了不起了。辛苦你,剩下的姐姐自己来努力。”

疾火毓秀挥挥小手,一本正经地把轮椅推到长桌对面,与连玉婵相对而坐:“那我也要用功咯!”

门窗都关着的房屋里壁灯温暖。

连玉婵的影子和疾火毓秀的影子,恰在长桌中间交汇了。

其下是散乱的文稿,是这个世界关于巫祝的漫长历史。

……

……

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代表统御诸部之权柄的至高王冠,也在影子中有些扭曲。

庆王跪坐在巨大的、早已在经年香火中熏得模糊的始祖画像前。

独臂的将军庆火元辰,跪坐在他身后。

“始祖啊,世上第一尊篝火前舞蹈的灵。”庆王声音低沉:“又到了抉择命运的时刻。庆火部该何去何从?”

画像当然没有回应。

“我们当年离开圣狩山,在蛮荒的世界里筚路蓝缕,在霜冷的长夜点火而舞,经过漫长的繁衍,代代生息,才成为今天的庆火部。可是始祖,关于未来,您并未留下更多的指引。”

“今日我代表部族执掌天下王权,但却不知前路,无处问计。智慧的竹书巫祝跳了幽天,勇敢的高炽族长殁于地窟……庆火部的历史啊,都被他们带走了。”

他认认真真地拜倒:“始祖若有灵,请寄于我梦中。”

许久才直起腰来。

“元辰。”他没有回头,只痴望着占据了半面墙壁的始祖画像:“你和青天来者接触最多,你有什么建议?或者说,你觉得张临川可靠吗?”

庆火元辰认真地道:“他对庆火其铭表现出来怜悯,对实力不足的战士表现出来宽容,对幽窟对生死棋表现出来勇敢……当然,这些都不能真正确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且四年过去了,他给人的感觉也和当初不同。”

“比如说?”

“当初的临川先生,给我的感觉更像一个独行侠,很多事情都不太计较,也不多想。对庆火其铭的死有所不满,也都表现在脸上。这次过来,却有一种位高权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感觉,而且也有城府得多。至少我看不出他的心思。”

“时光催人老。”庆王道:“换做四年前的你,也未见得能看出这些。”

“王上说得是。”

“我需要你的建议,元辰。不要藏拙,我身边没几个人能跟我说话了。”

庆火元辰低着头:“若是单就临川先生这件事,我认为我们还是继续支持他为好,毕竟已经有过一次良好合作。就目前的表现来看,怎么说他也是个有规矩、愿意尊重我们的人。跟他合作,总比我们再跟一个底细不明的存在合作要靠谱,哪怕那个存在更强大。”

“理是这个理。”庆王道:“但他来自诸天万界的中心,来自现世。王权予我预示。神霄世界开放在即,我们也需要参战,以谋求浮陆世界之跃升。所以我们整个浮陆都要保存实力,不宜在他的战争里掺和太深、消耗太多。”

“世界一旦跃升,您就能够成就圣灵了吧?”庆火元辰语带期盼,又道:“末将愚昧。对现世不怎么了解。”

“以前没有必要了解,我们的山河,不过盆中景色。我也是当了族长、执掌王权后,才略知一些天外的情报。”庆王道:“没机会的时候,现世是万界之主。有机会的时候,现世是诸世之敌。若能把现世人族掀翻,我们都能跃升得更高。如果能够抢占现世,那我们就是诸天主宰……当然,以我们的实力断不可能。这一次也只求进于万一。”

“世界战争还未到来,但眼下张临川这支猎龙队,眼下就有消灭我们的实力。”庆火元辰冷静地道:“王上着眼长远,但脚下的路不可不看。”

“我明白。”庆王点点头,又叹息道:“只是难免会想啊,若我们生在现世,你我都不止如此。如竹书大人那样的天纵之才,也该能辉耀万界。”

“那些个目光短浅的部族族长,私底下常说王上只是捡了一份王权契约,谁知王上伟略?谁知王上于此世万民,拳拳之心?”庆火元辰伏地道:“我当为王上宏图,肝脑涂地。”

他匍匐的身形,隐藏在庆王的影子下。

而庆王的面容被灯光所笼罩,也像画像上的始祖一样模糊了。

……

……

“山河不过盆中景,天下也为掌上纹。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幽深的石窟里,响起戏命略显冷淡的声音。

反是熟了之后,他不似开始那般,喜欢假笑了。或者说知道那种事情毫无意义,姜望其实并不在乎他是否礼貌。

此刻净礼在诵经,诵无声的经。

姜望和戏命就借着那佛光,静静地看岩画。他们的影子各映一边,扭曲在扭曲的画作里,也仿佛也成为扭曲的一部分。

石壁上的岩画历史久远,绝不止千年万年。如果其上描述的不假,那应该是浮陆人族起源之初——怎么也得数万年前?

或许数十万年。

时光无法被现在的他们具体考证。

唯一能够判定的是,岩画是以蕴含灵性的鲜血绘成,所以才能熬过那么漫长的时间。在时光的流逝里灵性耗尽,画却刻在了岩石里。

岩石本身,成为久远的记忆。

按照岩画的描绘,在古老的年代,浮陆人族并非是天生的住在圣狩山,而是不得不聚居在圣狩山。

因为圣狩山之外,蛮荒世界里,尽是恶鬼!

圣狩山有天然的圣禁,使恶鬼不得触及。

在蛮荒世界里被肆意虐杀玩弄的人们,残存的部分都逃到圣狩山来。

恶鬼围山而居。

有以同族祭祀恶鬼,交换短暂和平。有沦为恶鬼爪牙,上山掳掠,下山受庇护。有甘愿为恶鬼饲养,生子生女代代为血食……

当然也应该有抗争,有不屈服,有一步步走出圣狩山的勇气和智慧。但眼前这幅岩画并未描绘。

它只描绘了一段残忍血腥、赤裸原始的时期。描绘了古老时期的恶鬼,以及恶鬼环伺下……比恶鬼更残忍的人心。

“是谁说的,这么狂妄?”姜望从壁画中回过心神,回应戏命的话题。

戏命淡淡地道:“虚渊之。”

太虚派创派祖师,太虚幻境的构建者!一个名于世,却隐于世的绝代强者。

但其实比起构建太虚幻境本身,他能说服天下列强、推进太虚幻境布局现世,或许是更值得惊叹的。

姜某人当初能够意外修成声闻仙态,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在太虚幻境里,一不小心听到了这位强者的本音。

“说狂妄……倒也不是那么的狂妄。”姜望面不改色:“虚真君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看待世界。高屋建瓴,自然山似泥丸、人如蝼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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