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再无和解之余地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突然卷起了一阵凉意。

在那剧烈摇曳的灯火映照下,沈仪的影子被拉拽得极长,笼罩了前方颓废而跪的林书涯。

众人先前心中的一切疑惑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为何菩萨会眼睁睁的看着沈仪一脚碾碎新皇的头颅,在完全没有交手的情况下,便卑微而谄媚的跪在了那袭玄裳衣袂之下,最后狼狈的逃窜而去。

又因为什么,在触怒了仙佛以后,两教不仅没有惩戒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反而派出了震惊天地的阵仗,前来迎接对方登天称帝。

这一切的原因都在其本身。

在先皇陨落以后,神朝不仅没有没落,反而迎来了一尊更为强悍的凶神。

他仅需一人立于金銮殿前,挥手便能镇杀真佛帝君,震慑九霄!

佛会流血,帝君亦有陨落的时候。

这些高坐云天的存在,仍旧会畏惧,会求饶,和这天底下的凡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

当沈仪迈开步伐的刹那,整个殿中的百官都是齐齐朝后方退出一步。

从这位凶神能调动天地皇气来看,与其说他是站在神朝这一边的,更准确而言,对方应该是站在先皇那边的,所以才能拿到那枚血玉。

而就在前些日子,满朝文武跟随太子和林大人祭拜皇陵,裹挟朝廷气运的举动,无疑是对先皇最大的背叛。

现在,恐怕是要迎来一场清算了。

就凭沈仪先前镇杀仙佛的残酷手段,一位被活生生打成肉泥,另一位则是被悍然轰碎了头颅,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怀疑这场清算的血腥程度。

可他们别说反抗,当那袭玄裳掠过身旁的刹那,众人仿佛变成了哑巴,连求饶的勇气也无,一个接一个犹如浪潮般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恨不得把额头都嵌进冰凉的地砖里。

在满朝文武的跪拜下,沈仪目不斜视的穿行而过。

他并不是因为跻身一品,故而漠视身边的凡人,只是心中清楚,每个人所处的高度不同,能看见的东西也不一样。

站在山巅的人,与那些山脚下的人,眼前的景象本就截然不同。

就像两侧的百官,他们需受太子之命,对天下大势的掌握,也只能通过仙部里流传出来那些只言片语的传闻,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苛求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随波逐流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但……

有一个人例外。

此人站在最高处,看清了所有,然后选择了将黎民苍生卖给了仙佛。

沈仪缓缓止步,垂眸看向面前跪在地上的中年人。

“你……我……”

林书涯唇皮干涸开裂,整张脸庞枯槁的形似尸鬼,嗓音也像那破锣般难听。

众人惊惧的是沈仪的实力,但他惊惧的,乃是这实力全部来自于其本身,没有沾染那份皇气分毫。

换而言之,即便不靠任何外物,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照样是位列天地顶端的巨擘。

但这样的一位存在,却是坚定的站在了人间。

旁人皆以为沈仪是先皇留下的后手,只有林书涯清楚,这青年与那男人初见的晚上,相谈并不算欢愉,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也正因如此,自己才会舔着脸在街上等候,欲要拉拢对方。

此人不为人皇效力,而是在为黎民苍生立命!

“呼。”

沈仪轻吐一口气,慢悠悠的蹲下身子,手掌朝中年人的脸庞探去,拇指抚着对方微微抽搐的额角,然后一点点的往上扯去,迫使林书涯把眼睛瞪大到了极点。

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

嗤啦一声,林书涯额上的皮肤撕裂,露出森白的骨骼,粘稠的血浆浸湿了他的脸庞,模糊了其视线,他浑身僵硬,没有丝毫抗拒,而是怔怔盯着眼前这张俊秀威严的脸庞。

“看清楚了吗?”沈仪轻声问道。

“……”林书涯不语,只是嘴唇的抖动愈发明显起来。

“我能胜仙佛吗?”沈仪又问。

林书涯的内心逐渐被恐惧所占满,他再也找不出一个借口来粉饰自己,无论用如何华丽辞藻堆积而成的辩解,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心脏剧烈的跳动,落在耳中犹如擂鼓,让他的脸庞愈发涨红,最后汇聚成了一道竭力的嘶吼:“能胜!”

“那你呢?”沈仪松开了手掌,重新站起身子,漠然的俯瞰下去。

林书涯唇角多出一抹惨然的笑,他从未想过,原来要助人间对抗仙庭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到了只需要自己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看着就好的程度。

额角的撕裂剧痛渐渐不再明显,当心死以后,他好像失去了对身躯的感知。

沉吟许久后,他略微垂眸,声如蚊蚋:“我该死。”

血浆顺着鼻梁滴落石砖,清瘦的中年人跪在金銮殿中,面朝着神州,浑身渐渐僵硬,再无丝毫动静。

他之所以一直强撑着,便是打算留着最后一口气来讥讽沈仪。

可看着看着,林书涯却突然发现了一个事情。

自己好像真的只是条贪生怕死的野狗。

当信念崩塌的刹那,也是其心绝而亡的时候。

……

黄云席卷神朝,彻底覆盖了四洲。

无数黎民百姓世世代代的信仰汇聚而成皇气,要用来隔绝天道这尊庞然大物或许有些捉襟见肘。

但若是仅用来庇护他们栖息的这座神州的话,甚至还略显富裕,溢散到了四洲以外的八海和蛮荒之地。

高耸的深渊上空。

群仙如出一辙的抬起头,整齐看向天际隐约的黄雾。

哪怕是北极帝君,片刻间也有些出神,不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是神朝的全部底蕴!”

玄微子身为曾经有实而无名的万仙之首,与教主师尊关系最近,知道的消息甚至超过了帝君。

他当初就在怀疑,教主们捏着鼻子也要推举沈仪做仙庭之主,那对方很可能不止是能影响神朝气运那么简单,更大概率是手里掌握着连教主都感觉颇为忌惮的物什。

直到此刻,玄微子终于反应了过来,就凭眼前这幕便可得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

被众人所忽略的凡间,竟是隐藏着第三位超脱!

当然,这位超脱并不似之前两位,乃是可以行走世间的生灵,而是一股众生积蓄而来的力量。

持此物者,完全可以位列天地前三。

这一世的人皇,居然把这种东西毫无保留的交给了沈仪!

如果说这个结论已经足够震撼人心,那现在的情况,则更让玄微子脸色惨白。

在拿到这堪比超脱的力量,成功迫使两教退步的局面下,沈仪居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决定。

这年轻人,竟是果决到了这般地步。

他亲手杀死了这第三位“超脱”。

并以其残躯,笼罩了神州。

“糊涂啊……”

别说以玄微子的聪慧,就连其余群仙都一眼看出了这样做的结果。

死了的超脱,哪怕眼下再怎么强盛,终究会有消散的一天。

也就是说,现在两教什么都不必去做,只要等到这抹皇气渐渐变得单薄,被两教一点点的蚕食殆尽,便可取得大胜。

“他这么机灵的一个人,也会有暴怒的时候吗?”

事到如今,沈仪的立场已经不必再过多讨论,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那位靠着硬实力拼斗出来的万仙之首,从最初就是自人间而来的。

在两教暂时和解以后,仙家们与南须弥的和尚沟通之下,其实已经大概弄清楚了那青年一生的脉络。

斩妖司出身,走过神虚山的路,也曾搭上过千臂菩萨。

一念丹皇,一念明王。

自微末其便混迹在两教当中,居然当着仙佛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踏出南洲,站在了七十二洞金仙的最前方,受万人敬仰。

哪怕在场的众人皆是仙家,按理来说应当对此人深恶痛绝,但任谁在心中过一遍这经历,最真实的想法其实还是不由自主的发出一道惊叹。

其中凶险,岂是言语能够描述的。

让这样的一尊强者,做出如此不智的举动,足以见得对方心中的绝望。

这是在发觉无论如何也胜不了以后,欲要保留最后的体面啊!

“……”

赤云子沉默不语,身形突然有些摇晃。

就算是知晓了沈仪的真实身份,可从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总是不假的。

他不愿再见到这个年轻人,避免刀兵相向,但也不愿看着对方被两教逼迫成这般凄凉的模样。

“帝君,若他此刻幡然悔悟,还有回头路吗?”

赤云子声线嘶哑,哀求般的朝着最前方那位紫袍道人看去。

北极帝君脸色阴沉,连回头也不愿,言辞森寒:“妄想。”

群仙齐齐噤声,他们知道帝君因何而怒,对方先前在崖巅劝告后土娘娘,把沈仪形容成了那反复无常的奸诈小人。

但现在,那青年却用实际行动宣告了世间,就算他在大是大非上站错了地方,但于私德,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虽死,仍不忘初心,绝无变化。

“……”

北极帝君干脆的闭上了眼睛,不去看深渊下的府邸,让那女人有讽刺回来的机会。

府邸中。

石母呆滞许久,突然感觉整张脸都火辣辣的。

不过这也算是件好事,至少娘娘的一片好心,包括这被镇压的凄然,都没有被辜负。

她挽着娘娘的胳膊,怯怯抬头看去,随即整个人又怔住。

只见那张绝世的容颜上,并未有什么畅快的情绪,反而先前便萦绕在眉眼间的憔悴,愈发的浓郁了起来,整个人都有些失神,更别提什么去嘲弄北极帝君。

原本握紧茶杯略微颤抖的手掌,此刻更是肉眼可见的摇晃起来,连茶水洒到了长裙上都不自知。

后土从来就没有怀疑过沈仪的心。

若是真不信那人,她压根就不可能替其保守秘密。

她先前的失态,只是预料到了可能会发生激烈的冲突,就眼下的一幕来说,这激烈的程度乃至于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那孩子亲手斩断了一切后路。

绝不妥协,是会付出代价的,两教再也不会有丝毫让步了。

……

北洲,就连那片白茫茫的云海,都是受到了黄雾的侵蚀。

仙庭惩戒人间,最后却反被人间污浊。

几位教主在道场间对坐,脸色平静,没有半分笑容。

“咳咳。”

未来佛清了清嗓子:“不然就这样算了吧……”

他话还没说完,现世佛祖已经冷冷的看了过去。

未来佛嘴角抽搐了两下,赶忙收回目光,他是真没想到,那小子居然如此硬气,再次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乃至于在众多教主面前,都忍不住出言想要再保其一手。

实际上他也并非信口开河。

当初派东极帝君和欢喜真佛前往神朝,不就是为了解决那抹皇气的问题。

现在这显然已经算是解决了。

对于教主而言,岁月并不值钱,只需等待就能完成的东西,大可以什么都不必再去做。

若是其余人也这样想的话,就可以顺势帮那小子再争取一些时间。

“果然。”

现世佛祖再次挥袖,唤出了那片光幕。

这一次,天道中缺失的不再是几个蜉蝣,而是耀眼的两颗明星。

“又不见了。”

“而且他依旧不在其中。”

前者指的是东极帝君和欢喜真佛这两位一品巨擘,后者自然就是在说沈仪了。

能斩杀前两位,哪怕有皇气相助,也必然是跻身了一品的,却不在天道当中。

“原本就是两件事情,现在倒是省事,只剩下一件了。”

现世佛祖挑了挑眉,对于两教威胁最大的,无非就是那笔皇气以及天道的变化。

如今前者无伤大雅,那就可以专心寻找后者了。

沈仪的踪迹不必再担心,对方做出了这种事情,绝对不敢离开神朝半步。

只是那堪比超脱的皇气,如今处于最盛之时,哪怕两位超脱的教主,想要踏入其中,去追杀一尊帝君,也要耗费颇大的力气。

“……”

玉清教主合眸不语。

见状,现世佛祖倒也不怒,当初三仙教用镇压后土皇地祇为代价,换取了菩提教来处理这人间的事情。

现在哪怕出了变故,但照旧例来办也没什么问题。

“老僧会给两教一个交代,但在此之前,需要请玉清道兄费心,多看着点那些祖神,莫要让祂们闹出什么乱子。”

(本章完)

第826章 殿里太空荡了

九大祖神,代表着天地五行,阴阳生灭。

乃是这世界运转的根基。

对于两教而言,这九位祖神其实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哪怕有玉清和现世两位跻身超脱的佛祖,论境界已经凌驾于祖神之上,但要是真的对其动手,让祂们受了什么损害,天地也会随之动荡。

这九条脉络,乃是缺一不可的。

缺了火,五行不全,少了灭,天下大乱,至于阴阳更是不得有丝毫差错。

两教只是想取代正神教的地位,让这群祖神回归祂们该有的位置,并不想毁了这天地。

既是天律显化,那就老老实实的变作死物,被仙庭所掌控,而不是以生灵的方式游走人间,对这世界指手画脚。

自从两位教主超脱以后,心思便一直放在了此事上面。

经过漫长岁月的潜移默化,再加上九大祖神本就喜欢沉睡,他们终于是将这事情做了个七七八八,大部分祖神在沉睡过去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两位超脱强者的修为,就宛如无形的大手,温柔的将祂们哄睡在无尽的梦乡,只差最后一个便能功成圆满。

谁能料到南洲发生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突然让那些仍旧活动于世间的正神警觉起来,这群人耗费心力,竟是唤醒了最后那位即将陷入永眠的祖神。

念及此处,现世佛祖不由又瞥了满脸无奈的未来佛一眼。

很难说此事和对方没关系。

但其实这麻烦也不算大,毕竟那位火之祖神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单纯的想替正神教讨一口气而已,给足其面子,重新将祂哄骗回去就完了。

“那老僧就先收手了。”

现世佛祖收回眸光,他现在要抽出身来,去捉拿那尊扰乱天地的妖帝,原本由二人合力镇压,令其陷入沉睡中的八位祖神,现在自然就要尽数交给玉清教主。

这个过程不得有些许大意。

万一惊动了这些祖神,让祂们察觉到两教的意图,必然会拼了命的奋起反抗。

若要用强硬手段再次将祂们镇压,到时候不小心伤到其中一两位……甚至于打碎了九条脉络之一,后患可比那小小的妖帝要严重无数倍。

“请佛祖放心,我等自会辅佐师兄。”

上清和太清两位教主略微抬掌,凝神定气,将神魂沁入了天道这头巨兽当中,细心感受着那九条最为粗壮的脉络。

如果说其余二品皆是蜉蝣,那三清可称天道眼目,过去现世未来三位佛祖共同构成了耳朵,他们合力之下,可以蒙蔽天道的视线和听觉。

那这九位祖神,便是支撑起这头巨兽身躯的骨骼。

身子,需追随眼眸耳目所动,若是换过来,则是倒反天罡!

“来吧。”

交接需要一点时间,现世佛祖神情略微凝重了些许,他缓慢的从那四条由自己负责镇压的脉络上,将神魂小心翼翼的抽离,再由三清教主联手将其接纳过去。

“……”

未来佛祖沉默看着这一切。

对方是这一世的超脱,所掌控的伟力,连自己这位教主都无法触及。

此刻,现世佛祖脸上的神情越严肃,动作越小心,则更加说明了对方欲要一次性解决所有麻烦的决心。

不知道沈仪若是得知了此事,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惶恐。

身为一品帝君,竟然能得到一位超脱佛祖如此的重视,同时也就代表着,对方活命的机会已经渺茫到了极点。

“至于还在外面的那一位……”

现世佛祖突然睁开眼,在自己动身之前,如今行走于世间的那位祖神,不说将其重新镇入沉睡,至少也要将祂控制起来,不能让祂有回去唤醒其余祖神,打断这次交接的机会。

“祂不是一直在找我么,交给我来就行了。”

未来佛祖慢悠悠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泛着寒意的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相较于沈仪,祖神才是更大的麻烦,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真正安置好这九位,现世佛祖也不敢安心动身前往神朝。

这或许是他能为那变数争取到的最后时间了。

虽然也不知道这点时间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

然而,不仅是现世佛祖,就连在场的其余几位教主,都是略带古怪的扫了他一眼,无人搭话,仿佛压根就没听到一般。

谁不知道谁的心思。

众人之所以没提过,只是给这位未来的佛祖留一点颜面罢了。

在诸多教主心中,此人跟后土皇地祇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位置站歪了的仙佛。

平日里小打小闹,私底下搞些小动作,大家当没看见,任由对方解解闷也就算了,这种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再交给他去办。

“咳咳。”

未来佛祖有些尴尬的立在莲台上,正准备再解释几句,却被现世佛祖所打断。

“此事就有劳过去佛祖了,携着剩下的几位真佛,务必干脆利落一些。”

“老僧这就动身。”

枯瘦如柴的和尚轻点下颌,随即驾驭着莲台慢悠悠的飘离了这片苍茫云海。

“至于你。”现世佛祖看向未来,淡淡道:“老僧先前就说了,既然你觉得麻烦,那祖神的事情便不必操心了,既然闲的无事,就去北极帝君那边看着吧,避免后土帝君再闹出什么乱子。”

“这……”

未来佛祖心中暗啐一口,对方哪里是怕后土搞出乱子,分明就是怕自己再偷偷摸摸在下面捣乱,这才随便找个由头支走自己。

罢了罢了,小子,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教主们都把心思写在脸上了,未来佛再纠缠下去,无疑是自取其辱,只能干笑两声,回头一拍徒儿的脑袋:“还杵在这里作甚,没看人家都在赶咱们吗,快走快走,倒也落个清闲。”

智空和尚一言不发的跟随未来佛离开了云海。

他不敢露出丝毫的担忧,生怕被这些尊贵存在发现了自己的异样。

直到离开了北洲,智空这才满脸怔然的闭上了眼睛。

跟随未来佛祖的这段日子,他见闻了许多从前难以想象的事情,也知道何谓超脱,那是连帝君都无法反抗的存在。

就像那日,他亲眼见证了后土皇地祇是如何被镇压的,尊贵难言的天地父母,却连一丝涟漪也未能掀起。

智空现在很想把消息送出去,哪怕送了性命也不顾。

但当他抬眸看向前方那道身影时,眼底却是掠过几分绝望。

智空能看出来,这位“师尊”与其他仙佛并不是一条心,但同样也能看出来,对方和后土娘娘还是有差别的,只是为了前程,而非别的什么东西,故而做不到舍弃一切。

稍微在旁边说两句话还行,但真让未来佛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大概率是没有希望的。

就在这时,未来佛却是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为师困乏了,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你替我去那边盯着,若是出现了什么情况……”

这老和尚回头深深看了智空一眼:“你再传讯为师便是。”

话音落下。

智空视线一片恍惚,只觉得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山巅,眼前是清气浩荡的群仙。

“……”

智空和尚愣了许久,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去。

对方口中的变故,自然是指后土娘娘会按捺不住心绪,强行破开禁制而出。

但似这种对沈大人有利的事情,就算真的发生了,自己又怎么可能传讯给未来佛。

智空并不是傻子,就算他到现在都在竭力隐瞒,但未来佛贵为教主,又怎么可能完全察觉不出端倪,现在将这事情交给自己去办,还给了自己单独行动,把两教谋划泄露出去的机会,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默许?

天际中,老和尚感受着下方传来的注视,脸上涌现出几分笑意。

只是相较于先前刻意营造出的寒意,此刻他笑的很是平静,唯有眼眸深处藏着一丝狰狞。

说实在的,若是整个大劫毫无波澜的推进下去,未来佛哪怕心里不满,但也只能顺应大势,所以他曾经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有意无意暗示了僧人们对正神出手,也就仅此而已了。

此事坏就坏在,有人让他看见了一缕希望。

犹如长夜中的一道光,是如此的刺眼。

然后,其余人又要当着他的面掐灭这束光。

当心底的那抹贪念生起的刹那,想要重新按下去又谈何容易。

是做一辈子有名无实的教主,还是拼上一把,当个真正的佛祖……他很想要立刻做出决断,但还需旁人再往前推一把。

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

但他仍旧不愿让这束光就此熄灭。

“小僧见过诸位仙家。”

智空和尚感受着老和尚离去,终于收回目光,朝着前方众人见礼。

哪怕在吞服了金蝉道途以后,又留在巨擘身边,受对方相助炼化,每过一日,他的修为都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毕竟起点太低,和这群金仙相比,仍旧是个不起眼的小修罢了。

众仙怔了一下,却不敢有丝毫托大。

以玄微子为首,全都起身回礼。

“见过金蝉师兄。”

“金蝉师弟客气了。”

双方教主都已和解,两教明面上也需合力。

这小和尚可不是一般人。

未来佛曾经也收过徒弟,赐下了道途,但哪里像这样随时带在身边,待其如亲子一般,与之相比,那个陨落的金蟾和尚,简直连个护法弟子都称不上。

可以说,未来佛莲之上,必有此人的一席之地。

如此浓郁的机缘,让不少人都是羡慕的有些眼红。

可惜智空和尚似乎完全没有一步登天的自觉,乃至于完全不在意这些东西,他收拢心神,简单讲明了来意。

“还是几位佛祖心细。”

在得知金蝉子为何而来后,北极帝君略微颔首,重新看向了深渊下面的府邸。

又多了一位未来佛在此坐镇,想必足够打消这女人的念头了。

于此同时,后土娘娘也是漠然的抬头看去。

石母用力咬唇。

她伴随娘娘多年,当然能察觉出来,对方一直在调动底蕴,随时准备破关而出。

但有另一位帝君在此盯着,现在又多了一位菩提教的教主,可谓是毫无胜算,根本没有离开此地的机会。

就在气氛略微紧张起来的同时。

智空和尚却是悄然转身,哪怕这是两教刻意给自己设下的陷阱,现在也到了非跳不可的程度。

再不把消息传出去,那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

五座幽暗的大城。

其下是一道道金光闪烁的身影。

乌俊坐在宝座上,总感觉屁股像针扎似的,他偷偷瞥了眼远处的柯十三,发现这小子表面镇静,实则手掌都快把扶手给攥碎了,他这才悄然松口气,原来紧张的不止自己一个。

这才多长时间!未被主人收服之前,也就够自己打个盹的。

他当初觉得就凭自身替主人立下的汗马功劳,当这个殿主简直名至实归,所管的顶天了也就是个道境,也就和自己半斤八两。

但现在……

乌俊胆战心惊的朝下面扫了一眼,差点没一口气抽过去。

这一个个的,都是那仙祠佛庙中的泥塑,哪怕在供台上都得摆在最上面一层。

“偷天换日。”

东极帝君缓缓回望过去,看着眼前的僧众,光是大自在菩萨便有近二十位。

这阵仗,哪怕暂时还比不上仙庭,也是不逞多让了。

他惨然一笑。

帝君本该是无所惧的,他却在沈仪面前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直到现在,甚至觉得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求。

堂堂帝君,竟是沦为了阶下囚,成了旁人手中随意摆弄性命的傀儡。

“沈仪,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怕,所以我要超脱。”

众人参拜的前方,五位殿主之上,玄裳青年高坐云天,帝音缓缓回荡开来。

东极帝君本想再次厉斥,刚刚生出这个念头,身上竟然袭来了剧烈的撕扯感,仿佛再吐出一个不对的字,便会彻底意识消弭。

他扫向周围,终于知道这群大自在菩萨为何全都一副沉寂不言的模样。

东极帝君凄然的闭上了眼:“世间超脱之路本就寥寥无几,佛祖三位一体,掌控了岁月长河,而三清教主化作一气,清浊开天,他们便是世间的清。”

“原本还剩下浊之一道……”

混沌初分,清者为天,浊者为地。

浊指的便是这人间红尘。

这是第三条超脱之路,但可惜已经被沈仪亲手堵上了。

“就算仗着皇气,你藏身皇城当中,教主也不可能再放过你。”

“你又能再藏几时?”东极帝君痴笑着抬头质问,恍惚中的欢喜真佛同样抬头看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仪并没有做回应。

他的身影缓缓消散在万妖殿中。

而随着他的离开,外界的模样稍纵即逝而过,让仙佛们全都陷入了呆滞。

那是一望无际的蛮荒,苍穹清澈,并无漫天的黄云。

在所有人都以为沈仪会留在皇城做垂死挣扎的时候,这位帝君竟是主动踏出了神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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