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我只是猜测

冯啸辰说欧洲、日本的装备企业不在中国设立售后服务中心,这话其实也不对。进入新世纪之后,随着中国的经济规模不断扩大,各国的装备制造商非但纷纷在中国建立售后服务中心,有些甚至连研发中心都迁过来了,目的就是要及时掌握中国企业的需求,以便开发出最适合中国市场的装备产品。

说到底,资本的本性是逐利的,店大欺客,客大欺店,这是永恒的市场法则。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经济不发达,本土装备制造业的水平低,国外装备制造商根本不用担心中国企业不买他们的设备,所以屡屡端着架子,价钱没商量,售后服务全凭心情,一台设备趴窝半年都得不到维修的情况,并不罕见。有些中国企业因为等对方来修设备等得太久,牙一咬心一横,自己把设备大卸八块,结果居然也修好了,而且从此对进口设备的那么一点神秘感也荡然无存了。

进入新世纪,中国成为世界工厂,对工业装备的需求与日俱增, 各种设备的销售量几乎占到了全球的六七成。此外, 中国本土的装备制造业也已经崛起,许多国产装备的水平与国外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劣势。国外装备制造商如果还敢像过去那样傲慢,中国企业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们, 转而使用国产装备。而一家企业如果失去了中国市场, 离破产也就没有多远了。

于是,原来眼高过顶的那些跨国公司, 也就一个个变得无比“亲民”了。许多公司的CEO到中国来访问, 从下飞机那一刻起就开始傻笑卖萌,动辄说什么顾客就是上帝之类, 说穿了不就是看中了中国市场上的真金白银吗?

不过, 这些都是后话了,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这个时间点上,中国市场的影响力还没有那么大,而中国装备制造业要走出国门还非常艰难, 这个时候肯定不能像西方企业那样耍大牌,而是必须放下身段,尽最大努力去为客户提供方便。其实又岂止是企业在这样做, 整个国家的外交方针都是韬光养晦, 做一只安静可爱、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还在慕尼黑工程机械展的时候,冯啸辰脑子里就闪过在海外建立售后服务中心的念头,只是因为这件事似乎还不紧迫, 他也就没有认真地去思考, 更遑论将其付诸实施。林重这一次的事情, 给他提了一个醒,让他意识到建立全球售后服务体系的事情应当纳入日程了。时下国内出口到海外的装备还不多,但增长的势头是有目共睹的。建立一个全球性的售后服务体系, 需要好几年的时间,现在开始做, 也相当于是未雨绸缪了。

单凭林重一家, 在海外建立售后服务中心既没有必要,也难以办到。这种事情, 由装备工业公司来牵头,是最为合适的。冯啸辰想明白了这一点,并没耽搁,他从林北返回京城, 马上召集相关人员进行讨论,接着又与各家装备制造企业进行沟通, 最终确定了具体的方案。

按照设计, 装备工业公司将在海外建立10个售后服务中心,分别位于欧洲、非洲、西亚、东南亚、澳大利亚、南美、北美等地, 其中有些地区幅员辽阔,需要建立两三个售后服务中心。

服务中心的人员由各家装备制造企业选派, 这些人将接受几个月的专门培训,此外还要去各家企业学习,掌握各企业出口装备的技术细节,最终成为多面手。当然, 了解的领域多了,对每个领域就不可能都精通, 这些人的主要职责就是当出口到本地的装备发生故障的时候, 他们能够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然后在国内对应厂商专业人员的远程指导下, 确定故障的原因, 对于那些简单的故障,能够及时排除,对于那些较为复杂的故障,则可以采取一些措施使问题不再扩大,等待国内派出专业人员前来维修。

售后服务中心除了承担设备维修的任务之外,在平时还可以帮助宣传一下中国的装备产品,了解当地客户的需求,这自不必说了。

冯啸辰在忙着推动中国装备走向世界,那头内田悠与赵辛未的谈判已经进行了十几轮,私底下的会见也有几十次,赵辛未自己已经隐隐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内田悠作为一条老狐狸, 心中的疑惑就更强烈了。

“赵先生,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池谷制作所中国区的办公室里, 内田悠虎着脸向赵辛未质问道。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谈判,当着外贸部、装备公司等机构的人, 内田悠当然不便直接向赵辛未问这个问题,他只能等到谈判结束之后再来发问。

“我感觉,冯啸辰似乎是真的在拖延时间,而不是假装。”赵辛未讷讷地应道。

内田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这一点的?或者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冯啸辰的意图?”

“不不不,内田先生,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冯啸辰的意图是什么。”赵辛未赶紧辩白,他可不想让内田悠觉得自己是在故意骗对方。

内田悠用狼一样的眼神盯着赵辛未,说:“我想知道,冯啸辰拖延时间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他并不想从池谷制作所获得工艺授权吗?”

“也许他想利用这些时间从别的企业那里获得工艺授权吧?”赵辛未猜测道。

“他向你透露过这个打算吗?”

“没有没有,他始终跟我说,务必要从池谷制作所拿到工艺授权。”

“但你现在却说他是故意在拖延时间,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我只是猜测……”赵辛未连哭的心思都有了,他想起了三国时候的蒋干,似乎自己就是那个自作聪明,实际上却被人家耍弄得团团转的大傻瓜。他越来越感觉到,冯啸辰把他从环球国际交流中心借过来,压根就没安好心。而他与内田悠私下接触的事情,冯啸辰即便不是了如指掌,至少也已经猜出来了,于是便将计就计,拿他当了一个反间。

古往今来,当反间的人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吗?

“内田先生,我刚得到一个消息……”

中国区负责人中村宪一脸色铁青地跑来向内田悠报告道:

“德国勃朗公司,荷兰埃尔公司,美国克雷默公司,都收到了中国装备工业公司的邀请,请他们派出专家到中国来参加一个技术鉴定,是涉及到一种新的合成氨工艺的。”

“新的合成氨工艺?”内田悠一惊,“你是说,中国人真的从其他企业那里获得了新的合成氨工艺?”

中村宪一摇摇头,说:“不,听勃朗公司的人说,中国人是自己开发了一种合成氨工艺。”

“这怎么可能?”内田悠脱口而出,“他们从来也没有这方面的技术积累,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怎么可能开发出新的工艺?”

助手菊池十郎低声说:“内田先生,我觉得,中国人很可能是真的开发出了新的合成氨工艺。你也知道的,中国一位名叫王宏泰的大学教授在几年前就完成了钌触媒合成氨工艺的研究,只是尚未实现工业化而已。如果中国人投入足够的资金,再给他们一些时间,将钌触媒工艺用于工业化生产,并没有太多的技术障碍。”

内田悠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那个什么王宏泰搞的钌触媒工艺,就是冯啸辰请勃朗公司、埃尔公司他们去帮助鉴定的新的合成氨工艺?”

“我只是猜测。”菊池十郎学着赵辛未的口吻说。其实,这段时间里,菊池十郎已经感觉到事情反常了,于是便侧面打听了一些消息,其中便包括王宏泰突然造访滨海第二化肥厂建设工地这件事。他还了解到,滨海第二化肥厂在前一段时间实行了封锁,有一批学者和工程师聚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把这几方面的消息综合在一起,菊池十郎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那就是中国人的确是在拖延时间,他们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了钌触媒合成氨工艺的工业化设计,现在到了请国际同行帮助鉴定的时候了。

这些想法,菊池十郎是不会全部说出来的。说到底,这件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内田悠犯的错误。内田悠的心里有被冯啸辰接连打击带来的阴影,他怀着报仇的心态,这已经犯了大忌。此外,他还过于自负,觉得能够耍弄对方,想让对方栽个跟头。可谁曾想,对方利用了他的这个错误,为自己争取到了时间。如果钌触媒工艺真的能够实现,那中国人就可以摆脱对池谷工艺的依赖,这样一来,不仅仅是阿根廷项目要落入中国企业的囊中,未来国际市场上的其他大化肥项目,池谷制作所也将陷入与中国企业的残酷竞争了。

这种话,现在对内田悠说,还有意义吗?除了让他恼羞成怒,甚至迁怒于自己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内田悠盯住了赵辛未,恶狠狠地问道。

(本章完)

第695章 不让客户使用落后工艺

“冯先生,祝贺你们,你们刚刚完成的钌触媒合成氨工艺,是过去20年中合成氨工业最令人兴奋的成就,这项突破使中国一跃成为全球合成氨工业的强国了。”

“我敢预言,在未来20年内全球新建的所有合成氨项目都会采用这种新工艺,除非它的业主甘心落后。”

“我认为这项工艺是成熟的,它是建立在欧洲企业提供的数十项核心专利基础上的,没有人需要怀疑它的稳定性和可靠性。”

滨海第二化肥厂,来自于十几家欧美化工设备厂商的代表在参观了整座工厂,并听取了由浦江交通大学教授王宏泰亲自做的关于钌触媒合成氨工艺的介绍之后,纷纷不吝溢美之辞,对这种新工艺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西方人并不像东方人那样含蓄,而是喜欢把话说得很满,让人听着就那么有信心。

同时被邀请来参加观礼的阿根廷农业部副部长哈格纳混在人群中,听听这个人的话,又听听那个人的话,已经进入了懵圈的状态。在此前,他已经听说了关于池谷制作所拒绝向中国企业发放合成氨工艺许可证的事情,他这趟来,本想和中方就此事进行一次最后的磋商,如果中方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拿到许可证,他就打算放弃与中方的合作了。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中方居然声称自己开发出了一种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合成氨工艺,而且这种工艺的效率比池谷工艺以及欧洲企业拥有的其他几种合成氨工艺的效率还要高出10-20%, 这简直是一件让人无法相信的事情。

中方似乎也知道哈格纳不会相信他们的话, 于是一口气请了十几家国际知名企业来给自己站台。哈格纳不算是很懂工业,但诸如德国勃朗公司、荷兰埃尔公司、美国克雷默公司之类的名头,他还是听说过的。这些企业的高管都口口声声说中国开发的新工艺技术水平高,哈格纳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可是, 你们在这之前并没有提到过这种新工艺啊!”

哈格纳找到蒋宪宇, 满头雾水地对他问道。这一次中国企业参与阿根廷大化肥项目招标,是由北化机和新阳二化机两家挑头的。蒋宪宇作为北化机的技术处长, 哈格纳与他打过交道, 在哈格纳的印象中,蒋宪宇一直都在跟他谈池谷工艺的事情, 丝毫也没有流露出还有一种新工艺的意思。

蒋宪宇呵呵一笑, 说:“哈格纳先生,不瞒你说,我们这种钌触媒工艺,开发出来已经有六七年的时间了, 一直都在进行技术细节上的完善。我们原来也没想到技术定型会这么快,所以没有向贵方提起使用这种工艺的问题,因为我们是不会把一种不成熟的工艺推荐给国外客户使用的。”

“可是, 你们现在为什么就能够把这种工艺定型了呢?”哈格纳问。

蒋宪宇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说:“这是因为,我们要对客户负责啊。”

“……”哈格纳凌乱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哈格纳先生, 还是我来给你解释吧。”冯啸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哈格纳到中国来的时候, 冯啸辰出面宴请过他, 所以哈格纳认识冯啸辰,而且知道冯啸辰是分管装备工业的政府官员,说话的份量比蒋宪宇要重得多。

“按照正常的进度, 我们的钌触媒工艺还需要两至三年的时间才能够完成技术验证,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们要承担阿根廷的大化肥项目, 就只能使用落后的日本池谷工艺,或者同样仅仅是比池谷工艺稍微先进一点点的荷兰工艺。我们手头明明有非常先进的工艺, 却要让我们的客户去接受一种落后工艺,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所不允许的。”

冯啸辰滔滔不绝地说。蒋宪宇在旁边暗自惭愧,这些话冯啸辰是教过他的,但他却不好意思说出来, 原因无它,是他的职业道德让他不能说谎。不过, 冯啸辰的话还真算不上是什么谎言, 因为中国对于钌触媒工艺的研究的确已经有很多年了,也在中型合成氨装置上进行过验证。这一次, 装备公司不惜工本,组织大会战, 促成了工艺的迅速成型,这样的过程如果忽略掉与池谷制作所耍心眼的成分,也的确是可以说是为阿根廷方面着想的。

“那么,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呢?”哈格纳被冯啸辰的一通大话给忽悠住了, 不禁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冯啸辰道:“我们把原本需要花两年时间才能完成的工艺验证,压缩到半年时间就完成了, 为此我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废料场, 你就明白了。”

哈格纳被带到了位于厂区一角的一个废料场, 在那里, 横七竖八地堆着上百台各种各样的设备以及容器, 看起来蔚为壮观。冯啸辰告诉哈格纳,这都是在实验过程中被证明不符合新工艺要求的设备,为了赶进度,中方来不及对设备的适用性进行充分的论证,而是先把设备生产出来,发现不合适再进行更换,于是便产生出了大批浪费的设备。

“这一台离心泵,造价是40万美元,只用了一次就被拆下来了,而且未来也不可能再用在其他的装置上。”

冯啸辰随手指了一台设备,向哈格纳介绍着。这台离心泵其实是原来池谷工艺中使用的设备,更换成钌触媒工艺后, 这台离心泵就用不上了。不过,它倒不至于真的被抛弃, 而是可以运到其他已经建成的化肥厂去作为备用设备。此外, 它的价格也远没有那么贵, 在国内的制造成本也就是40万人民币而已。

哈格纳哪里知道这些, 听到冯啸辰这样说,他都几乎有些心疼的感觉了:“哦,这真是太可惜了,我看它几乎是全新的。”

“已经没用了。”冯啸辰装作沉痛地说,“当我们发现它不适合新工艺的时候,我们就重新设计了一台离心泵,替换了这一台。这是我们为了尽快完成新工艺验证而付出的学费。”

“这些,都是你说的学费吗?”哈格纳指着那上百台设备问。

“是的,而且还远不止这些。”冯啸辰说,“有一些没用的设备,我们已经让人拉回原厂去了,也许改造一下还可以用。这些则是完全没法改造的。”

“可是,冯先生,这只能证明你们为这种新工艺的研发,好吧,我的意思是说,为这种新工艺尽快成熟而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这并不能说明你们的新工艺就是成熟的。”哈格纳的随从伯利质疑道,对于冯啸辰的话,他是有些将信将疑的,现场这些多设备,谁知道是不是冯啸辰临时从哪运来充门面的呢?

冯啸辰看了伯利一眼,说:“刚才勃朗公司、埃尔公司的专家们对我们的新工艺已经做出了高度的评价,伯利先生也是听到了的。”

伯利点点头,说:“是的,我的确听到他们的评价了,我们也看到了使用这种新工艺的贵国滨海第二化肥厂目前生产情况看起来很稳定。但是……”

“伯利怀疑那几位先生的信用?”

“不不不,我想他们的信用是非常可靠的。”

“那么,伯利先生认为现在自己看到的这家化肥厂,不是真实的?”

“我丝毫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呃,毕竟它是一种新工艺,对不对?”伯利有些招架不住了。

冯啸辰说:“没错,它的确是一种新工艺,是一种能够提高效率20%的新工艺,而且它的造价会比日本池谷制作所提供的同样产能的装置低20%以上。我们国家的保险公司愿意对这种新工艺的可靠性担保,所需要支付的保费完全由我方承担,不需要贵方增加支出。”

“可是,还有……”伯利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新的理由。

“伯利,我们应当相信专家的评价。”哈格纳冷冷地开口了。他知道自己的这位手下与日本人过往甚密,一直都在鼓吹不要等待中国企业,应当直接与日本企业签约。哈格纳本人其实也是更相信日本人的技术,无奈日本企业的报价比中国企业高出了15%以上,而且在建设工期、售后服务等方面都表现得非常苛刻,远不如中国人那么好说话。

一套大化肥设备投产之后,是要用上几十年的,后期的维护、修理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中国人开出来的售后服务价格比日本人要低得多,阿根廷也不是什么富裕国家,这种地方是能省一点算一点的。

如果中国人没有开发出新工艺,而是被池谷的工艺许可证束缚住了,无法承接阿根廷的项目,那么哈格纳也就死心了。现在听说中国人搞出了新工艺,这种新工艺的效率还挺高,并且得到了十几家国际知名企业的认同,哈格纳的心理天平就向中国这边倾斜过来了。

“伯利,回去之后你就开始启动招标程序吧,让中国企业和日本企业分别提供他们的标书,我们把选择权交给招标委员会的专家们。”

哈格纳对伯利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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