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三顾茅庐 天师添衣!

边棺历第三十日,立冬。

在这草木凋零、蛰虫休眠的时刻,五庄观内正有一人折扇轻摇,扇着凉风。

“周兄,我这份礼物如何?”

侯希白把美人扇“歘”一声合拢,用脚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

那人头发齐整,下巴上的胡子也左右对称,不知被谁剪过。

四十岁许,刻下昏迷不醒。

多情公子口中的礼物,便是他了。

周奕本在思考江淮老杜,这会儿被他断了节奏。

“从哪抓来的?”

“还有.”

周奕朝那人身上一探,“为何要送给我?”

如果不是知晓这侯公子除了喜欢当舔狗,人还不错,这时多半会疑神疑鬼。

“上次和你说过,我是追人至此才与你偶遇。”

“追的便是他。”

“不是。”

侯希白摇头:“但他与我追的那人差不多,最终都去了冠军城。前不久,我也才从冠军城出来,发现了一桩事,还瞧见一场大战。”

阴后去寻邪极宗麻烦,婠婠说过。

周奕不觉惊奇,只是打量着侯希白:“侯兄也想寻那位周宗主论道?”

“邪极宗之事荒诞诡异,侯某不敢深陷。”

他将扇子左右摇了摇:“所以,为了满足好奇,我只是盯着那几位宗主的手下人。”

“这一个,便是从所谓的冠军棺宫中逃出来的。”

嗯?

难道又是一个裘千博?

周奕目色稍变:“此人神志清醒吗?”

“凶蛮、暴戾,他已经疯了。”

侯希白蹲下身,将其衣衫解开,见他胸口纹着一只老虎头:

“此人名叫常恺,绰号戍山虎,是四大寇手下坐一把交椅的头目。”

“我抓到他其实有些时日。”

“他体内的魔煞颇为玄妙,本想趁机探查一下几位棺宫宗主的武学,可惜眼界有限,没瞧出什么。”

周奕思考片刻:“你是想与我一道参详他的秘密?”

“非也。”

侯希白以折扇敲手,脸上泛着笑意:“听说圣女出了慈航静斋,我去东都凑凑热闹。”

“这疯乱之人我本打算直接埋掉,念及你与冠军城很近,或许正打探他们的消息,便作个顺水人情。”

周奕一脸嫌弃:“这也算人情?分明是个麻烦,我还要费事挖坑将他埋掉。”

侯希白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毕竟来五庄观不是第一趟了,稍微摸到一点某天师的性格。

让这家伙欠一点东西,那可难得很。

“这次来与周兄告别,顺便还有一桩事。”

“什么事?”

侯希白流连在美人扇中:“等我先去结识师妃暄,到时邀周兄再来作画,叫圣女来评判,看谁善画美人。”

“侯大侠又想送我五百金?”

“周兄,不可信口开河啊。”

侯希白目光一斜,瞥了一眼在大殿中捧卷而读的紫衣少女,知道自己输得一点也不冤。

不过,作为花间传人。

虽然周旋于众美之间,却绝非好色风流之徒。

输在最拿手的美人画上,总叫人耿耿于怀。

“好吧,看在同为画友的份上,这桩事我便应下了。”

“侯兄先去东都献殷勤,等我得暇,再请师妃暄点评,慈航圣女在侯兄心中,想必是一等一的公允。”

“不过.”

侯希白用扇子轻敲周奕胳膊,不必他往下说:

“江湖人皆知侯某多金,我亦欣赏周兄山水画作。”

“如果我输了,定要再买画作收藏,学学周兄的魏晋桃源山水技艺。”

周奕笑着说好,一路送侯希白出观。

在山道上拱手告别。

回转观内,周奕注视着那昏倒的大寇手下,先试试他还有没有救。

先将侯希白的真气化去。

端来一碗凉水,朝他脸上一洒。

那水带着天霜寒气,这叫常恺的头目受冷刺激,睁开浑浊双目。

霎时间!

他体内像是传来水流拍打岩石之声,粗壮的手臂张脉偾兴,魔煞汹涌流动。

眼中才浮现周奕面孔,左臂撑地,右手举拳锤来!

这一拳劲力不足,却带着奇异煞气,把阿茹依娜也吸引过来。

“是娑布罗干。”

她轻念一声,周奕伸手把拳头握住,左手朝前一按,点在他膻中穴上。

很奇特,煞根不在这里。

想到松隐子的情况,周奕的真气直冲其百会穴,在天顶窍中,果然把握到一丝精纯真气。

这道真气,已与周老叹的魔煞不同。

“怎么回事?”

阿茹依娜露出郑重之色,急忙询问。

“他能把魔气隐藏于天顶窍,气息迥异,可一触发,仍是那股魔煞,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周奕的真气入了大寇体内,叫这疯魔一动不能动。

“那是根源二转。”

“化实为虚,化虚为实。”

“这是娑布罗干最高深的一卷《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阿茹依娜面色一暗,沉沉道:“大尊来了。”

“大尊出漠北,善母一定会跟随,还有其他的明子、五类魔。”

“尊教折损人手,我料到他们一定会来探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周奕默默感受大寇体内的真气,并没有说话。

几番试探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这缕奇特真气纳入体内。

婠婠的天魔真气,他只能收藏入窍,没法吸收。

这一道真气,却又入了他的天顶窍。

看来智经虚实二转,也没有改变它的本质。

追根溯源,源头依然是周老叹。

周老叹的魔功有进,周奕更是练成了丹田四重。

故而这道以老叹为根底的奇妙真气,依然老老实实等待炼化。

阿茹依娜望了望在后院练功的两小道童,环视着五庄观,最后看向周奕。

她眼中的眷念忧伤一闪而逝。

“大尊一定会找来,你会被我连累,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立冬寒风吹到她的脸上,叫她面色愈发冰冷:

“表哥,我要走了。”

事发突然,但阿茹依娜也找回了在漠北时的习惯,很快适应这份突然。

写生作画,宁静的岁月,终将打破。

她转过身,说走便要走。

忽然,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回来。”

转过头时,少女眼中的白衣青年已安然坐下,并且用手指向他身边茶桌旁的靠椅。

也就是她方才捧卷而读,听他与多金公子说话的地方。

以她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旁人绝难改变。

可瞧见青年皱眉又朝身边一指,只觉向前的步子千斤沉重,踟蹰后,坐了回去。

周奕朝她面庞一瞧,红颜祸水啊:

“你跑到江湖上,准要与人动手。

那时就算你胜了,也会叫消息流传出去,大明尊教的人,只会更快将你找到。”

她毫无畏惧:“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行。”

听了这话,少女抬起头,见他露出一丝烦闷之色:

“你上次死便死了,我没感觉。但这次你死我会心痛,以后练功不痛快,就是杀了大尊善母也不痛快。”

阿茹依娜静静看着他。

冰冷的脸逐渐融化,幽蓝色的眼睛,将白衣青年深深烙印下去。

“表哥.”

她轻念一声,做出某种决定,站了起来:

“如果我能活着,一定回来找你。”

这一刻,她的坚定,谁也不可能挽留得住。

她转身便走,周奕一脚把四大寇手下头目的尸体踢开。

他走到观门口,望着那道头也不回,径自下山的紫衣人影,一脸深沉.

立冬后三日。

淮安郡,紫衣少女过了桐柏山,直去桐柏渡口。

大尊从漠北南下,必然涉足中原。

背叛大明尊教的下场,那就只有死。

看透了善母蛊惑人心的教义,她注定不会再回漠北。

因曾在南阳露过行藏,善母必然会去找寻。

只有在更南边露面,才能把人引走。

黄昏时分,阿茹依娜踏着冬日寒气,听到淮水之声,不由回望卧龙山方向。

她眼中的不舍,此际毫无保留的展现在脸上。

只惜乱世江湖,天下形势每日皆变,没有安心练功的机会。

除非抛弃凡俗,远遁深山,不顾大势。

但以他的身份,享受不了这份安逸。

若给他个十年八年,以他的才情,定然是另外一番光景。

表哥,这是我能为你做的。

她的武功很高,可当大尊善母到来时,只会带来难以预料的负面效果。

干脆地转过头去,直往淮水之畔。

接近桐柏渡口时,暮色渐合,天已昏黑。

大多数船家,夜晚会泊在岸边。

尤其是险滩暗礁多的地方。

桐柏渡口这边,到了晚间,只要是船尾亮着渔火,那就代表泊舟,行道之人无需去问。

若瞧见船头船尾皆有渔火,那便是路熟胆大的船家,要挣个夜渡钱。

“姑娘,要乘夜船吗?”

一位平顶木舟上的船家朝岸边喊道:“直接到汝阴郡,去颍上,这条路老朽熟得很,船钱只加日间三成。”

他喊了一声,却没等那姑娘答话。

等了一会,又催促一声:

“走不走,马上就解缆了?!”

可是,那姑娘还是不回话。

甚至都没朝他这个方向看。

这时,桐柏渡口边上,几名来自弋阳郡卢府的大汉走了过去,直接把船家的缆绳解了,然后跳上船去。

“快走,快走!”

霎时间,渡口停着七八条要走的船,全都入了淮水。

水浪翻动,打在栈桥上。

阿茹依娜望着船帆远去,目光移向一道白衣人影。

他坐在栈桥末端,正在喝酒,渡口虽有不少人,却没人朝他这个方向靠。

这背影,她可熟悉得很。

见他头也不回地朝她招手,少女犹豫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她坐了下来。

“知道我怎么追上你的吗?”

没等阿茹依娜说话,周奕继续道:

“从南阳到新野、上马、平氏、桐柏,甚至是汝南,都是我的人。”

他朝远去的帆船一指:

“如果我愿意,这些船今晚到不了颍上,他们只能停在谷水渡口,或者黄水北岸。”

“寿春八公山之前,可以叫他们停在任何地方。”

“你走到哪里,我都能知道。”

“再有,若论及轻功赶路,天下间能与我相比的人,屈指可数。”

阿茹依娜望着淮水,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更安全,这时与大尊善母相斗,太勉强,也不理智。”

她盯着淮水说话,已不敢朝身旁之人看。

“这里不是漠北,大尊的马跑不起来,他在我眼皮底下办事,哪有那么容易。”

“阴癸派占据襄阳,又曾到郡城经营。但那又怎样?”

“在南阳,阴后说了不算,周老叹说了也不算。我的话,却能传到周围几郡。”

“在这待着,不用担心连累我。”

“你跑远了,到时候大明尊教的人找到你,我一点办法没有。那时候,只能给你出黑了。”

阿茹依娜沉默良久。

忽然拿起搁在他身旁粗糙的砂陶酒坛,周奕配合举起右手上的小酒盅。

他举盅,一口而尽。

而一旁的表妹,则是单手提酒坛,满饮。

她不是一个会喝酒的人。

因为一滴也没有洒,喝得太实诚。

这一次,她再没有与以往一样运功蒸出酒气,任凭雪白的脸上出现酒红。

昏黑的夜色下,那一抹红带着异域风情,非常动人。

天底下,这般惊艳之美,只被一个人瞧见过。

她带着酒气道:

“表哥,我不走了,如果善母来,我会挡住她,你用屈指可数的轻功跑路,等你大成,再帮我报仇。”

“好。”

周奕点头,朝远方一指。

那是爬上天空不久的月亮。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率没有机会写生了,妙的是,今晚的月色佳。”

“要画什么?”

“不要画月光下的清泉了,就这个.”

周奕朝浪花摇摆的桐柏渡口一指:“淮水,月光下的淮水,这一次,不要静,要波澜起伏。”

“好。”

阿茹依娜答应一声,又低声道:“表哥.”

“嗯?”

“能借你的肩膀靠一下吗?”

“可以。”

少女很自然地贴脸靠了过来。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着月亮,心中极度安宁。

想到从漠北到大隋,忽然又要面对大明尊教,想到好多好多。

这时身旁的人一动不动,她又很好奇:“表哥,你现在在想什么?”

周奕实话实说:“在想.在想小凤凰.”

……

“抱歉,几位朋友,我家观主不在家。”

五庄观前,正有三人。

一位气质不俗的中年人、一名身量极高的长须汉子,还有一汉子与长须汉子一样,也不及四十岁,长得胡子拉碴。

胡子拉碴的汉子往前一步,抱拳道:“我”

他正要自报身份,被中年人拦住了。

“观主几时回家?”

五庄观前的大汉拱手回应:

“观主说过,不出五日必回,现在已过去三日。”

“只需等两天,必然回观。”

“好。”

那中年人应道:“我们两日后再来。”

三人话罢,下山去了。

只在他们下山第二天,周奕与表妹一道归来。

夏姝与晏秋迎了上去。

两小不晓得其中扑朔,只以为他们和往常一样,又写生去了。

“师兄,昨日观外来了三名拜客。”

晏秋说完,夏姝就大概描述三人的外貌。

“可报留名姓?”

二人一齐摇头:“不曾。”

想到三人说要再来,周奕也就没多问。

当天回观之后,他思考良久,准备做一些安排。

翌日一早,便直奔南阳城内寻杨大龙头。

准备早点把事情说完,再来迎这几名客人。

没想到.

三位拜山之客,也是一大早赶来。

“观主已去郡城,三位稍待,午时前必还。”

得知观主不在家后,那中年人竟摆了摆手,又一次下山去了。

“老爹?”

长须汉子很是不解。

“观主知晓我们要拜山,叫人留了话,您怎么过门不入?”

中年男人叹道:

“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听说观主许久不下山,偏偏我们来见两次,他都恰好不在。”

“难道是冥冥之中,叫我求而不得?”

他仰头望天,一路走到白河之畔。

身后两名汉子互相对视,却不敢多话。

自江淮生变,老爹被刺,性格就与之前大为不同。

白河之畔,正有人垂纶而钓。

那老伯见三人往前,稍稍摆手。

原来他身边还有一杆,这一杆没有人执,只搭在一块石头上。

鱼线扯动,显有鱼获。

那鱼劲力极大,就要把鱼竿拖入水中,老伯反应不及,中年男人目光一凝,箭步而上,他抓杆一提,灌注劲力。

“噗~!”

鱼尾扫水,打出浪来。

谢老伯吃了一惊:“好大一尾!”

原来是一条大青鱼,少说有四十斤重。

中年汉子朗声一笑,大袖一摆,带着劲气用出袖里乾坤,将大青鱼拿在手中。

“老丈,是何人放杆于此?”

谢老伯见他不凡,又是从山上下来,于是道:“这是易观主之杆。”

“他早间与我一道下山,没时间与我垂钓,便置一杆相陪。”

谢老伯拈须,声音不疾不徐:

“易观主乃是慈心善和之人,手上没什么杀气,故而久钓不中,他常置杆于此,白水河伯也不管不问。”

“所以方才有鱼咬钩,我才怕你们惊扰。”

“准备钓上来,晚上拿回去,让他高兴一番。”

“却不想,是这样大的一尾鱼。”

谢老伯对中年人微微一笑:“看来,观主是有贵客到了。”

“上次有客登门,河伯也有相赠,真是奇妙非常。”

三人一听,各都惊讶。

不仅惊讶于这条鱼,还有这钓鱼老翁谈吐。

只言片语之间,已见不凡。

中年人把大青鱼朝旁一丢,长须汉子接过。

他抱拳问:“不知老丈是何方高士?”

“诶~”

谢季攸连连摆手:“足下说笑了,老朽只是一个钓鱼翁,哪谈得上什么高士,不过是祖上有点薄名。”

“敢问是哪一大家?”

谢老伯想起了周奕的话:“是旧时王谢,曾经陈郡谢氏后人。”

一提王谢,三人岂能不懂。

中年人忽然问:“谢老兄,你如何看待这位易观主呢?”

“老朽一偏之见,不足为道。”

谢季攸又道:“但是,有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更能表达。”

“还请谢老兄教我。”

中年人带着诚恳之色。

“一乃河伯之赠,二乃仁道之剑。”

三人望向白水,又看到这条奇怪大鱼,河伯之赠,近乎神道,此刻已不必再说。

“仁道之剑,又作何说法?”

谢老伯道:“欧冶子所铸五大神剑之首湛卢,就在五庄观,观主若非天下仁者英杰,岂得神剑认主?”

两名年轻些的汉子震惊时,中年人却表现得平静。

“原来如此。”

他话罢,将长须汉子手中的大青鱼抱了起来。

抚摸着它的鳞片,啧啧称奇。

扑通一声,丢入河中。

“老爹,这又是为何?”

“是啊,老爹怎辜负河伯美意?”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有些霸气地说道:“无需河伯相赠,本人便代替这条鱼,引大都督入江淮。”

“这一杆.”

他指了指那放在大石上的鱼竿:

“这一杆不钓白河之水,可钓九州万方。”

二人没有反应过来,中年男人与谢老伯告别后,便迈步走开。

他没有上山,而是去山下白河村。

可能因为出身的关系,作为一方霸主,行走村落田垄之间,却能快速融入。

减赋税、废殉葬、惩贪污等措施,都是他一称霸就搞的。

可是,他的想法好,手段却差了许多。

底下的人,过得并不是太好。

至少,白河村的繁盛,他就没有搞出来。

在村中逛了逛,又问了一些人。

这些朴实的老农,会用朴实的话语,告诉他朴实的真相。

在南阳,他们最喜欢两个人。

易观主,杨大龙头。

去江淮问一问,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三人又去南阳逛了一天。

此地的繁盛,更是动人。

尤其是地处魔窟之畔,还能如此安宁,真是不佩服都不行。

冠军城的恐怖,三人岂能不知。

一晃眼,又过去一日。

这一次,三人还没有登山,才一露面,就被数名大汉远远迎上。

登到半山腰,便见一名气质出众的白衣青年,笑着走来。

“杜老兄。”

“周兄弟。”

古柏林中,斑驳的树影下,二人互拍臂膀,伴着一阵欢笑步入五庄观。

“昨日我叫人留客,杜老哥怎么又下山去了。”

“我可是在城内买了好酒好菜。”

杜伏威道:

“当年玄德公三顾茅庐,请出诸葛先生。杜某没有玄德公的命,可一见卧龙岗,在江淮受气正憋闷,忽然来了兴致,便想瞧瞧,几次登山能见到你。”

杜伏威扫了扫黄老大殿,又赞一句:“真是个好地方。”

“对了.”

周奕没说话,杜伏威又抢话道:“给你看一样东西。”

虽是冬日,杜伏威仅穿一件外衣。

他将外衣脱下,露出一道狰狞刀伤。

给周奕看完后,又把衣服穿上。

“是李子通留下的?”

“正拜他所赐。”

杜伏威整理衣襟:“我征战厮杀无数,背后从不带伤,这一次,乃是被李子通这小人偷袭。若非阑芳救急,我已死在李子通刀下。”

他口中的王阑芳,乃是军中女将,也是义子西门君仪之妻。

周奕微微一叹。

“周兄弟一定在想,为何杜某不听你的劝告。”

“不错。”

周奕一脸坦诚:“李子通才与孟让闹掰,杜老哥为何信他?”

“当时来整大军袭来,我与李子通联手一战,他勇猛冲锋,掩杀在我左右,自己右臂被长枪刺破,却不声张喊叫,我当他是一条豪迈好汉。

却想不到,竟是摇尾巴的狼。”

杜伏威面色一沉:“这狗贼,我必要杀之!”

“他杀了你,江淮军必然大乱,江淮残部又可吸引来整、尉迟胜的注意,他便能趁这个空隙,大肆发展。

等北方一乱,隋军上击,江淮一地,再无人是他对手。”

周奕又宽慰一声:“事已至此,杜老哥不必介怀,只等寻个机会,朝此獠讨债。”

杜伏威喝了一口茶,面色稍缓。

他思虑一番,拿出了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孟让被张须陀手下大军猛攻,估计撑不了太久,届时,我江淮军的压力就大了,也许会被逼回淮南。”

“再有.”

“我听到江都消息,近来有许多大族迁入,外边多有议论,说那杨广,是生了南下江都之心。”

“那时,骁果军十万大军到来,又该如何抵挡?”

杜伏威望着周奕,他这个问题非常突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大挑战。

李靖本是寂寂无名之辈,是周奕提拔的。

李子通也被他看穿。

初见时,也看透自己要攻六合的心算。

那么,他又该怎么思考这一问题。

当真是算无遗策吗?

周奕听罢,只思考了几息。

他开口的速度,让杜伏威、西门君仪、阚棱三人吃了一惊。

因为他们一路商讨,此刻也无对策。

“杜老兄,杨广与骁果军一到,江淮军立时多出十万人马。”

“哦?!”

杜伏威实难平静:“何以见得?”

“杨广与大军一到,他们的豪奢,便要压在百姓身上”

周奕的声音有一丝沉重:

“揭竿而起者,如云而聚,声威赫赫的骁果军,也镇压不过来。”

这样的角度,属实打开了三人思路。

杜伏威只觉云开雾散,大喘一口气。

少顷,眼中又有一股失落之色。

这份见识,不是他能有的。

“周兄弟,能教我一睹仁道之剑吗?”

“有何不可。”

周奕并无动作,却有两小道童漫步走来,他们的灵秀,怎能逃过三位高手的眼睛。

晏秋手执拂尘,夏姝执一剑匣。

他们分列周奕左右,剑匣打开,露出了一柄带着古朴纹路的长剑,它有山间清泉般清冽,又透着千载沉厚。

欧冶一去几春秋,湛卢之剑亦悠悠。

这便是五大神剑之首。

杜伏威忽然肃穆:“请拔剑。”

周奕取剑在手,金属摩挲的低吟不断传出,长剑露出一半,剑脊流水纹便自然流淌。

神剑全部出鞘,一道深湛幽光耀人眼目!

就连杜伏威也微微眯眼挡光。

那幽光一闪而逝,可手持神剑的周奕,却散发出一股震撼人心的威势。

黄老大殿上的太平神剑赋无风而动。

这一刻,三人都有种感觉。

只要他拔剑一斩,三人项上人头不保。

起先不查,这时才回想起对方的武学境界。

杜伏威回想起自己征服苗海潮时说的话,那时,他有信心全面压制苗海潮。

可此时,却感觉自己在任一方面,都已经败服。

他站起身来,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天师,这次让杜某人来做苗海潮吧。”

西门君仪与阚棱闻言大吃一惊,各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三人一道入南阳,一路上多有商议。

眼下全是老爹临时变卦。

不过,江淮军中无人能反对老爹做下的决定。

于是也一道拱手见礼。

两小道童收起神剑,周奕扶杜伏威坐下。

“杜老兄怎得知我的身份?”

杜伏威道:“昨日我们在郡城吃鸭,偶遇一位虚先生,是他告诉我的,也说起很多江淮南阳之事。”

“他叫虚行之,是一位喜欢乱出主意的军师。”

“虚先生确有识人之能,杜某眼拙一些。”

二人对视一眼,已明心意。

“天师,随杜某去六合一趟吧。”

“我的身份不好暴露。”

杜伏威会意,抱拳道:“那就请江淮水军周大都督!”

周奕微笑抱拳:“见过杜大将军!”

杜伏威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开阔,李子通之变带来的阴云,仿佛被出鞘神剑所斩。

他神采渐复,不由朗笑一声。

五庄观的午宴不算奢侈,

却有陈瑞阳送来的高邮湖之鸭、陈瑞阳送来洞庭湖的鱼、还有从巴蜀转来的鲜果.

虚行之与陈老谋也来用饭。

菜很多,唯有他俩喝得烂醉。

杜伏威拜山时不疾不徐,等把大事落下,他反倒急着要下江淮。

孟让与隋军之战,还在继续。

六合局势随时会变。

当晚他便出声告辞,烂醉的虚行之一下醒了。

“天师,南阳之事交由陈老,我先随杜将军入淮水。”

“好”

杜伏威有虚行之相陪,心下更加安稳。

天师帐下能人不少,这位军师乃是其中翘楚.

他们从南阳离开,入到淮水上游桐柏,更深刻感受到五庄观的底蕴。

自桐柏渡口而下,每一个渡口,全都有人打点。

涉及淮安、义阳、汝南、弋阳,四郡之地。

杜伏威抵达淮南寿春时,不由回望一眼,他既心惊,又有种踏实感。

“将军可是在想那些渡口人手?”

“不错。”

杜伏威道:“天下义军众多,不少人的声名传播四方。”

“但是,却有一股这般大的势力,不为人所知。”

他又笑着指了指寿春:“现在还要加上杜某,整个淮水中上,只需一句话,谁的船也走不掉。”

“这就是天师的智慧与手段了。”

虚行之又笑道:“我拜天师为主公不久,无有寸功,杜将军有没有能提携的?”

“哈哈哈,就怕你忙不过来。”

“眼下正有一事,要劳军师与李校尉一同奔波.”

……

边棺历第四十九日,冬日寒意愈冽。

当阳马帮正出南阳往北而行。

“老单,此行要留意北马帮的动向,但切记不可与之正面碰撞,这伙人极度危险。”

“也提醒娄帮主一声。”

单雄信立刻点头:

“北马帮的事观主请放心,只是这次我不能下江淮,深感可惜。”

“机会多得很,我也不会在江淮久留。”

老单办事还是靠谱的,周奕拍了拍肩膀,又说起南阳的重要性。

见到马帮的人在等待,便叫单雄信随娄帮主而去。

这时

负责留守南阳的陈瑞阳又凑了上来,周奕晓得他八卦之火旺盛,又要问东问西。

没等他开腔,直接朝南阳帮而去。

在南阳帮东侧,另有一间小院。

夏姝晏秋与阿茹依娜三人作伴,就待在小院中。

周奕经历过一次火烧夫子山的憋屈,若非形势所迫,不愿离开五庄观。

但这一次大明尊教来势汹汹,不避一避都不行。

考虑过带三人下江南。

一来容易暴露行藏,二来江南也是一滩浑水。

显然还是城内更安全。

毕竟,这南阳城内有众多人马,处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还有冠军城那些打手,大明尊教也不敢太放肆。

不过,这笔账要记在大尊和善母这两个混账身上。

晏秋瞧出周奕面色不对,安慰道:

“师兄,我们在曹府就是这么过的,早就习惯了。”

“是啊,这次还多了依娜姐姐呢。”

夏姝大大的眼睛中饱含笑意,晃了晃阿茹依娜的手臂。

“好好做功课。”

周奕揉了揉两人的头发。

“是!”他们答应的响亮。

周奕转头又准备叮嘱,紫衣少女嫌他啰嗦,直接走入画室。

“这里很好,不用担心,我会顺便督促他们俩的。”

她的神态,已和在观内时没什么两样。

三人眼中倒是瞧不见委屈,只是周奕心里不爽。

他推门出去时,里面又响起一道声音:

“表哥,你多加小心。”

周奕稍一回眸,便去了南阳帮内

“天师此行要去多久?”

杨镇问道。

“不会太久,年关前应该能回来。”

苏运、孟得功一道站起来:“我们也一道去江淮。”

“不必不必。”

周奕笑了笑,“那边不需要太多高手,我也只是去感受一下局势。”

杨镇招了招手,范乃堂从外边领来二十人。

这二十人全是内功精湛之辈。

“有六人来自天魁派,其余全是我南阳帮帮众,都是最值得信任的兄弟。”

“人多好办事。”

杨镇自信一笑:

“天师关心则乱,一直考虑最坏的情况,就算那样的情况发生,又如何?”

“这可是南阳郡城。”

“我们几大帮派数万人手,全都是会武功的,与冠军城的兵士可不一样。”

周奕一想,确有道理。

大尊不是自己,他入南阳,只能两眼一抹黑。

唯一发光的地方,就是冠军城。

周老方这个叛教之人,大明尊教不能不管。

老叹,给我加把劲,最好把他们都弄死。

什么许开山、莎芳,统统入棺。

杨镇带来的二十名内家高手,周奕应承下来,准备带去江淮。

在南阳帮用午饭之后,去陈老谋那边坐坐。

让他安排人照看道观、谢老伯,还有注意山下流寇。

“天师,这些小事岂用你操心。”

陈老谋听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只是多说一遍。”

“已经很多遍了。”

陈老谋笑道:“天师红尘牵挂太甚,只要是有所关心之事,便情义深重。”

“隋失之鹿,正该由天师得之,也必须得之。”

“我有一个最新消息,你听了一定欢喜.”

“哦?”周奕眼闪异色。

作为情报部门的负责人,陈老谋的消息自然比他快。

陈老谋朝北方一指:“东都有消息传回来,不仅有人从宫中得到杨广欲要南下的情报,还有一桩武林大事!”

“两大武林圣地的人动了,他们的目标正是南阳,这一次,天师遁走江南的时机正好!”

“我与杨大龙头在南阳,会与他们虚与委蛇。”

“届时,阴癸派、邪极宗、大明尊教,还有那些武功惊人的大和尚,让他们斗去吧。”

陈老谋看向周奕,目光坚定:

“老朽行走江湖数十载,没有见过天师练功这般快的,三大宗师也难以企及。”

“大丈夫志在四方,胸怀天下,这么一点小小委屈,天师何必挂怀?!”

听得咔一声响,他手中的怪锁打开。

陈老谋忽然带着一种伤感语气:

“等再过一些年,或许天师会怀念此时的日子,那时孤高天下,再无敌手,放眼宇内,都将是无尽的寂寞”

周奕听到一大阵脚步声。

他并不在意,走到了“吴越鹰爪”那块牌匾之下,仰望苍穹。

“乱我心者众,解我忧者,陈老谋也。”

“哈哈哈,谁叫老朽是个天生的开锁匠。”

他大笑间,忽然从一面屏风拿出一件衣服。

“天冷了,天师请添衣!”

他将这件衣服朝周奕背后一披,叫他整个人的气质骤然一变。

那是一身精致白袍,毛色雪白,与周奕颀长的身量相配,叫他原本略显清瘦的身形,多了一份难以言表的霸气。

甚至那张俊逸不凡的脸,都跟着硬朗起来。

加上武学宗师的气度,叫人不敢直视。

这时

方才凌乱的脚步声在四下齐聚,南阳帮天魁派的内家高手,巨鲲帮精英,太平道的十三位太保,齐齐出现在梅坞巷。

众人被其气质所染,全都参拜,一齐喊道:

“大都督!”

白袍翻动,卷起凛冬霜寒之气。

“走,下江南!”

……

(本章完)

第116章 西枕清流

桐柏之津,数十骑踏起烟尘。

“聿聿~!”

盘缰勒马,伴随马嘶之声,众皆翻身而下。

早有人候在堤岸,将马牵走。

渡口的人不少,除了不怕冷的江湖大汉,船工商旅都着厚衣,否则可扛不住冷彻入骨的河风。

每日从渡口坐船南下的大有人在,什么大族豪商,江湖门派,那都没啥可稀罕的。

常在渡口混饭吃的,早就司空见惯。

但是,

今天来的这一伙人实在惹人眼球,那些走在一起的魁梧壮汉且不提,为首那位白袍青年只在下马瞬间,就把人的目光勾了过去。

在淮安郡,可少有这样的人物出现。

他们正朝着泊岸的大船走。

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候在大船上着武服的汉子跳出甲板远远相迎。

渡口上不少老人眼睛一直,这.这不是弋阳的卢大侠吗?

自汝南大贼被灭,淮水上游南北两岸的渡口,很多渡船都被这位卢大侠照应,老船家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这么一看,那气质出众的青年就更不简单了。

渡口虽然热闹,倒也没人凑上去。

当个新鲜热闹瞧瞧吧。

就是叫一些路过的大隋少女们难以释怀,比如几位从淮安治所比阳城走出来的姑娘,一路目送,直到那人上了大船。

“管家,那郎君是谁?”

淮安太守府车驾旁,有一颇为秀气的姑娘不禁出声询问。

她旁边的几位朋友,也都兴趣盎然。

老管家见识不俗,却紧张兮兮:“那是从南阳城来的大人物,连卫太守也不敢怠慢,老朽不敢乱说,您要是想打听,只能朝太守去问了。”

卫太守之女正要说话。

似因几人目光太盛,船上那人朝她们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这一下,真是桐柏渡口初相见,一遇周郎误终身。

几位姑娘望着他转过头去,听到篙师振楫,见樯帆初张,淮水寒涛,涌似奔马,那道身影顺流东下,背影被一众大汉挡住,再难见到

卢祖尚朝着渡口后方望去一眼,夸张道:

“师叔还是收敛魅力的好,否则江淮两岸,不晓得有多少姑娘要黯然神伤。”

他这一句“师叔”叫得太顺口。

顺口到天经地义,连周奕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弋阳,卢祖尚乃是仅次于师父松隐子的第二高手。

他修道门内功,岂能不知这位师叔的改变?

那日光山初见,虽看不透师叔的底细,却也不像今日这般,那种深邃气质,便是师父久坐青松观,也找寻不得。

可想而知,该是多么高的武学造诣。

“劳烦你跑一趟。”

“欸,不打紧。”

卢祖尚又透露:“师父几日前已写信寄送巴蜀,他老人家与袁天罡道长交情甚笃,知晓这桩情义,只待师叔过了三峡,袁道长必然热情相待。”

“我就不去光山了,你帮我谢一声。”

周奕从怀里掏出薄册:“这是我练坎离剑罡的一些感悟,也给松道友,可惜这么长时间过去,还没达到剑罡同流的境界。”

这.这.?

卢祖尚脸上的肌肉一抽,心想“这时间很长吗”?

师父练了一辈子,也没有剑罡同流。

楼观道的镇派绝技,那是要无数岁月打磨的。

不过,他瞧着便宜师叔的表情,真不是装的。

他就是嫌慢。

暗自叹了一口气,把师叔从“人”这一栏排除,心中好受很多。

毕竟,他尝试许久,连离火剑法都没练成。

把薄册放在衣服内夹收好,忽又道:

“听说杜将军正在六合一带用兵,或想西枕清流。”

周奕朝卢祖尚瞧了一眼,他既然关注这些事,想必已是知晓南阳内情。

“可是有什么不妥?”

卢祖尚稍露严色:

“清流势力较为复杂,牵扯大江联十多家门派,清江派、苍梧派、江南会、明阳帮,田东派等,虽不属于八帮十会,但合在一起,力量可就大多了。”

周奕有些印象,这帮人曾一路追杀跋锋寒,追着他到处跑。

“除此之外,还有难缠的琅琊贼寇。

贼寇武功不俗,不乏一等一的高手,与周围势力多有牵连,其中就包括在庐江郡的义军首领张善安。”

“看来你做了不少了解。”

卢祖尚解释道:“我曾和大江会一道朝庐江做酒水生意,这张善安,还曾与我闹过矛盾,故而知道一些。”

“前些日子,杜将军从淮水南下,叫我遇上了虚先生,一番浅谈之后,我便多生想法。若师叔欠缺人手,我可带人越过开化,直入庐江。”

“如今无有汝南贼寇之扰,我正好能腾出手来。”

卢祖尚并非随口一提,而是做过深思熟虑。

从桐柏到弋阳这一段路上,他绕着江淮近况聊起很多话题。

在黄水渡口下船时,周奕对他没做多余交代,还是以稳住淮水上游局势为重。

渡口边,义阳郡丞王弘烈等候许久,特来为周奕饯行。

他是卢祖尚极为亲近的朋友,虽是郡丞,势力却比太守还大。

王郡丞什么废话都没说,只是送来美酒。

望着大船再度起航,完成任务的卢祖尚与王郡丞交流一阵,便直返光山。

他骑马来到青松观,将周奕所给薄册递交松隐子。

之后,他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师父从申时直到天黑,眼睛一刻不离那些册中小字。

掌灯时,卢祖尚实在憋不住:

“师父,你怎如此痴迷?”

许久未曾说话的老道长叹了一声:“世上果有奇才,巧思天授,简单的道理也能入木三分,非是寻常之人能得见。”

“嗯?”

卢祖尚有些不信:“难道周师叔短短数月,在楼观剑罡上的修炼,能比您还深刻?”

“凡事不能全以时间长短来计较。”

松隐子道:“我要再写两封信。”

“寄给谁?”

“其一还是寄给巴蜀袁道友,其二嘛.”

松隐子一脸严肃:“我要寄给宁道兄。”

“这是作甚?”卢祖尚一头雾水。

“我要对宁散人说,他已经老了。”

卢祖尚连连摇头:“您这样不好,会给周师叔招惹仇恨。”

松隐子再看册上小字:“在为师心中,周道友已经是我道门第一人。当年你师祖都办不到的事,他或许能办到。”

“就算偏私,我也要支持。”

“我可还记得,当初为师说出本门承袭时,宁道兄想了半天,再瞧瞧周道友,张口便答,这差距好大。”

“借你刚才的话来评,宁道兄这么多年的见识,怎还不及周道友的?”

原来师父一直记得这桩事,他老人家对于道承,不是一般的看重。

可惜自己没有练剑罡的才情。

卢祖尚读懂了师父心迹:“宁散人看了您的信,会生气吗?”

“不会不会。”

松隐子没好气道:“他岂会缺这点气度?”

“我倒希望宁道兄因此好奇,将视线从佛门转到道门天才身上,如此一来,对于周道友的事,才算大有裨益”

……

过了淮南到钟离,刚一泊船,周奕便听到有人操着吴音唱念渔歌:

“淮水汤汤,冬日夜长。一苇所如,江海为乡”

他从大船船舱中走出,见到渡口有数艘渔船划过。

这时夕阳沉浦,暝色四合,偶见孤鸿掠水,冻鲤跳波。

此情此景下,周奕也生出漂泊异乡之感。

忆昔大禹疏川,凿龙门而导淮泗。建安诸子,临清流而赋慷慨。

他啧啧而叹,似乎闻到一阵从下游通济渠吹来的腥风。

二目扑闪,像是看到百里外,孟让正与隋军大战的场景。

才一下船,就有人迎了上来。

那人胡子拉碴,一看就是杜伏威手下的猛将阚棱。

钟离津渡人多眼杂,不少人投目张望。

此地局势混乱,几番易手,算不上江淮军地盘。

而且,有各大势力的眼线。

可不敢像在淮安那般高调。

周奕见阚棱带着人要来见礼,先一步伸手制止,阚棱环顾四望,这才低调上前。

与周奕一道南下的数十位高手分站四周,把暗中窥探的视线全都挡掉。

又冷目四望,让众多势力管好眼睛。

他们气势凶悍,钟离津这边也无人敢上前冒犯。

“大都督,今晚无法在钟离歇停,日间恐有大战,我们须得连夜过池水,穿过昭义县。”

此地是吴头楚尾,濒临淮河。

隋军与孟让的战场,已波及至此。

“走吧。”

周奕没那么多讲究:“我带来的人有点多,马够乘吗?”

阚棱简单一扫:“够的,或许缺几匹,便两人一乘。”

大船交给弋阳卢府门客,周奕与阚棱朝渡口外走。

“孟让有没有被攻下?”

“暂时没有。”

“六合呢?”

阚棱沉声道:“老爹又一次将来整打退,不过除了李子通那狗贼占住海陵,周围几伙义军全被来整所灭。”

“一些散乱人马汇入我军,其余逃向海陵。”

“情况不是太好,一旦孟让溃败,我们就要面临张须陀、来整、尉迟胜三方人马。”

“辅将军在永福,估计也守不住了。”

听到辅公祏,周奕眉头微皱。

这也是个随时会背刺的家伙,更是魔门天莲宗传人,安隆的师弟。

阚棱打断了他的思绪:“如果三方大军来攻,六合守不住,便要退回寿春,重新经营淮水。”

“除了六合之外,可有其余部署?”

“有,李校尉曾建议攻取清流,起先辅将军并不赞同,可虚军师一至,便将此事定下。”

“现已筹备许久。”

李靖和虚行之的决定,周奕不会有疑问。

卢祖尚提供的消息也没错。

唯一让他注意的是“辅公祏不赞同”。

周奕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盘算。

辅公祏在永福,若他守不住,六合虽为重镇,却成孤城。

清流便是滁州中心,在六合的西侧,二者以滁水相连,若占清流,可成猗角之势。

不仅能支持六合,还能一道威胁历阳、丹阳。

辅公祏凭什么不同意?

周奕有此想法后,便一路与阚棱交流,问起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小诸事。

阚棱与杜伏威一道拜过五庄观。

旁人不知,他却知道老爹与大都督的关系。

故而言无不尽。

当天晚上,众人马不停蹄,天亮时,终于瞧见六合城郭。

江淮军起先紧张,待看清人后连忙通报。

因与来整连战,江淮军多半和衣而眠,周奕抵至城下,绞车转动大绳咔咔连响,吊桥悬门联动,大队人马迎出。

出来的,正是江淮军最精锐的上募营。

“大都督!”

众兵将一齐喊出,呼喝声传响江北,把六合周围的晨烟都震散了。

枪戟排列如林,这种肃杀军阵,互相之间有战阵配合,便是武道宗师也不愿轻闯,一旦没有走脱,或者被人拖住,恐怕要被源源不断的战兵耗死。

周奕走在阚棱之前,在城下六合城吊桥上与杜伏威会面。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相视一笑。

这是成千上万的江淮军,永远忘记不了的画面。

“请!”

“请!”

周杜二人各道一声,最终在老杜朗笑声中,一齐入城。

不远处的虚行之望着这一幕,不由抚须而笑。

那白衣人影倒映在李靖眼中,这位经淮水一战在江淮军中名声大噪的水军二号人物,立时拍了拍虚行之的肩膀。

将他从虚幻中拉回现实。

二人迎了上去。

“大都督!”

李靖似是被面前这年轻人的气质所染,话语带着激动。

“我没有看错人,药师不负所托。”

周奕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说了这一句话。

接着,他便与杜伏威一道去了六合官署。

老杜是个干脆人,多余的话早在南阳说过了,当下,就是让江淮军在六合扎根,最好打到江南。

周奕一夜未眠,与老杜喝了几杯茶醒了醒神,直奔江淮水军大营。

他与老杜分工明确,老杜正面守来整大军,他则是去搞清流。

一段日子不来,江淮水军已是截然不同。

尤其是击溃来整这一阵,大壮军威。

因与阚棱聊了一路,情况他已了解个七七八八。

掀开大帐时,李靖与虚行之欲要起身。

周奕摆手制止,与他们坐在一起,叫他俩继续。

二人很快适应,又商量着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动军需

周奕只是听,没打算微操,所以不插话。

虚行之果然有能力,竟能跟得上李靖的节奏。

等他们商量完毕后,才把应对清流的策略,转述给周奕。

江淮水军当下扩增至四千人,清流正规守军不及两千。

但这是攻城,不是平原战。

清流的城不算高,只有三丈,远不及江都宏伟之墙。

军中好手,稍借城墙一步就能上。

懂一些轻功的高手到城下,一提真气便能飞跃。

老杜去了南阳之后也不藏私,将一部分上募营高手分入水军。

清流对江淮军来说,不算坚城。

不过一旦交战,上了城墙,清流城中也有高手相抗,不见得就能占便宜。

李靖道:“我们已研究数日,要攻下此城不算难事,但绝不能有太多伤亡,否则控制不了城中局势,那时占了城,反倒进退两难,成为累赘。”

“我是否要参战?”周奕问。

“我家就大都督一个武学宗师,这样的大杀器岂能放之不用。”

虚行之又宽慰道:“当然,这是咱们羽翼未丰,只待兵强马壮,大都督在后方高卧即可。”

李靖也点头,周奕自然没有异议。

接着,二人又说起占城前与占城后的多条策略。

他发现情况比卢祖尚说的还要复杂。

“清流的位置虽不及六合,地域却大六合五倍有余。如果城中势力支持官属,守城之兵,顷刻便有上万之众,且各大家族都有门客高手,还有大江联的田东派、涂江派。”

“虽说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我们也因为城内局势,不敢急于动兵。”

“所以,一旦攻城,必须迅速拿下。”

“那时对于城内的势力而言,也只是换了一个官署,他们短时间无法合力,也就只能接受。”

李靖说完,虚行之补充了一句:

“江淮军的名声不算好听,与南阳那边的情况大不相同。周围的义军也多是如此,为了避免与城中大族打交道,一些义军直接入城劫掠,抢完就走。

其中占不住城的,便沦为流寇,比如琅琊山上的一众大贼。”

周奕思虑一番后,暂不考虑攻城之后的事。

忽然问道:

“你们准备何时动手?”

“再过八九日,看一下扬子县那边尉迟胜的动向。”

“旁人知晓这个时间吗?”

虚行之立时警惕:“天师要提防谁?”

周奕静听四方动静,低声道:“辅公祏。”

两人又惊又疑。

周奕便把辅公祏的来历与自己的怀疑说了一遍。

李靖面色一变,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当即改变策略:

“看来不能等太久,四日后的晚上,我们立马行动。”

虚行之道:“正好有天师这个战力,也不算仓促。不过,城内的县令匡肴要留着,不能杀。”

“哦?这位匡县令很得民心吗?”

李靖连忙摇头:“虚军师的意思是,要把他斩首示众,头颅挂在城墙上七天。”

周奕明白自己会错意了:“看来清流的百姓过得不好。”

“是很不好。”

虚行之朝滁州方向一指:“倒不是没吃没喝,就是提心吊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随时会被大贼劫掠。这匡县令是当地一霸,作威作福,强娶了好多房小妾。”

“大都督有办法改变这种局面吗?”

周奕目色平静:“我只懂一个办法,那就是人头滚滚,全部杀干净。”

“好得很。”

虚行之道:“城楼上那些人,全是匡肴的走狗,仗势欺人惯了,没人敢得罪。大都督杀人时,千万不要留手。”

一旁的李靖看了看虚行之,又看了看忽然沉默的大都督。

这一下,武道宗师的杀气,算是被彻底激了起来。

匡县令在此,一定要谢谢虚军师。

与二人谈罢,周奕去补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昏黑。

这时李靖虚行之联袂找来,又有一批巨鲲帮的人从城内带回消息。

之前李靖攻“来整”时,卜天志便提供了不少船只。

这一次,清流城内的消息,多半也是巨鲲帮带出来的。

事实证明,周奕的担心完全正确。

清流城内,果然有变化。

翌日一早,他又去见杜伏威。

老杜将西门君仪、王阑芳调拨给他,这夫妇二人是王雄诞、阚棱之下,江淮军中最强的两人。

将两位得力干将安排给李靖后,周奕提前一步从六合出发。

他从南阳带来的人全都是生面孔,故而伪装成马帮,拉着数车茶货、药材,绢布朝清流而去。

出发之前,周奕叫来道场办事最机灵的冯四。

对他交代一番,让他领头带着数名随行高手,走在马帮之前。

从六合出城不到十里,才过一条杉木林。

前方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实一点!”

冯四朝着一名精瘦汉子呵斥一声:“帮主,抓到一名‘贼人’。”

此时伪装成马帮,自然要称帮主。

“误会,误会!诸位朋友,小人确非贼寇。”

那人被众人盯着,吓得要死。

冯四冷笑一声:

“你在本帮四周踩盘子,不是贼人是什么?听说琅琊大贼泛滥,七大贼横行无忌,你多半就是那些大贼手下。”

“是不是?”

南阳帮随行的一位舵主六十余岁,叫做狄方思,也是最早跟随杨大龙头的那批人。

随行的高手中,属他功力最深。

此时扮做副帮主,驾马朝周奕靠了几步,对那人直接喝道:

“说,准备在哪动手?!”

见他还不说话,狄方思把刀抽了出来:“帮主,还是杀了吧。”

周奕毫不迟疑:“杀掉,我们返回六合避一避。”

“慢慢慢!”

那人朝地上跌坐,这狼狈样子,哪里看出是个会武功的。

“小人名叫金瑾,是涂江派门人!”

他自报家门,连连喊道:“这位帮主,我真是涂江派的,清流城楼守军也认识我,不信您可以去打听打听。”

“当真?”狄方思的老脸虽然严厉,却把刀收了。

“一问便知,一问便知啊!”

冯四道:“两位帮主,莫要相信。”

“那涂江派是大江联中一支,其下门人,怎会在官道上踩盘子。”

“嗯?!”狄方思二段拔刀,“你怎么解释?”

他老脸漆黑,杀意汹涌:“看着老夫的眼睛,回答我!”

金瑾咽了口口水,哪里敢瞒:“我见你们从六合城出来,以为是江淮军的人,所以查探一番,准备回去告诉清流守军。”

狄方思见他不像说假话,把刀一收。

周奕摆了摆手,冯四等人也从金瑾身边让开。

这时帮中几名汉子哈哈一笑。

操着中原口音道:“我们是从淮安来的,怎可能是什么江淮军,你在瞎说什么。”

金瑾听他们的口音非常地道。

不禁问:“你们是哪家马帮?”

“比阳马帮啊,淮安的卫太守也与我们相熟,上次永丰仓丢米,我们还帮卫太守的忙追杀大盗。”

狄方思道:“南阳那边的生意不好做,被飞马牧场的当阳马帮给占了。”

“所以,就朝南边跑一跑,看看有没有生意做。”

金瑾听罢,仔细打量了几人一眼。

若不是从中原来的,没法把事情说的这般清楚。

大江联情报互通,有些信息,与他知道的能对的上。

他拍了拍身上灰土,狼狈的样子去了七八分。

这时抱拳道:

“原来是淮安的朋友。”

“不知几位要做什么生意?”

周奕奇了:“金兄弟能代表涂江派说话?”

金瑾笑了笑:“金某在掌门面前算是熟人,不若与我一道去清流。”

狄方思则道:“你们若是和江淮军打起来,我们的羊皮也运不过来。”

“羊皮?!”

金瑾来了精神:“不知贵帮的羊皮是怎么弄到的?”

“自然是塞北的北马帮。”

周奕道:“那位北马帮许帮主欠我一笔厚金,故而一直能维系生意。若非飞马牧场势力大,我们也不必从桐柏沿淮水下来。”

“原来如此。”

金瑾热情许多:“清流这边不妨事的,他们再打,对我们也没影响。”

他又连续说起清流城中的情况,总算把这帮人稳住了。

金瑾坐上一驾拉货马车,与周奕一道朝滁州清流而去。

太阳快要落山时,总算看到城墙。

济江门的包铁木门上,铜钉反射着夕阳余晖。

一扫城头全是披甲守卒,几名个头高目力好的,正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头上,四下瞭望,弓箭手随时待命。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块头高大的队正持刀走来,金瑾跳下马车,迎上去说话。

“原来是涂江派的朋友。”

那队正呵呵一笑:“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既然是远客,也要防止是江淮反贼假扮的。”

“金兄弟也知道,我们是得了官署命令,不敢随意办差。”

“城内几大家,也是这个意思。”

周奕朝那队正看了一眼,驾马而上。

冯四急忙跟来,朝怀里一掏,将一把银子塞在那队正手上。

周奕笑道:“请几位朋友喝酒。”

“本人对匡县令也仰慕得很,等与涂江派的朋友聊完生意,再带厚礼来拜访。”

那队长哈哈一笑,变了一张脸:“淮安的朋友,快请!”

“都给我让开!”

城门口上百名持枪守卒让开道路。

金瑾道了一声谢,又说了什么,便领着比阳马帮的人入了城。

这时他走到周奕身边,解释道:

“周帮主勿怪,这是官署的规矩,但凡首次进城的,都要一个见面钱。我已经与他们说过,下次比阳马帮的朋友入城,便来去自如了。”

“正常,各有各的规矩嘛。”

周奕很大度,朝冯四瞥了一眼。

冯四近前,小声道:“帮主,我塞给了清流官署一万金。”

周奕微微点头。

“金兄弟,那匡县令武功如何?”

“相当了得。”

金瑾道:“咱们清流是一方大县,匡县令的手段,足在滁州一地排入前五。”

“难怪清流城中的势力都支持他,而抗拒杜伏威。”

“周帮主有所不知,这匡肴并非胜在武功上,论武功他比不了杜伏威。但他颇有手段,知道怎么与城内各大势力打交道。”

金瑾打开了话茬子:“比如那滁水渡口,大多数生意都是田东派与我们涂江派在做。”

“如果杜伏威入城,以他强势的性格,我们就需要让出很多利益。城内其他势力也是这般看的,故而支持匡肴者众。”

见到周奕点头。

金瑾为了与他做成买卖,又透露一句:“此前我们得知杜伏威要攻清流,早做了准备。”

“一旦江淮军大部移动,扬子县的尉迟胜便会收到消息,反攻六合。”

“他若只是派小队人马,想占清流,那只能是痴人说梦。”

他点到即止,也给了周奕一颗定心丸。

清流城的生意,可以安心做。

周奕再没多少说话的兴致,开始观赏城内景色。

清流果然比六合大。

一路穿过古楼街、鲜鱼巷口、西桥长街,这时经过城中内河“小沙河”。

此河清冽,借着夕阳,可以看到水中游鱼。

暮色渐合,路上的行人瞬间少了一大半。

这一点,连六合城都比不上。

可想而知,晚上不安全,少有人敢走夜路。

街道灯火,比周奕预料中少很多。

“晚间多有贼匪吗?”

金瑾听了周奕的话,也不瞒着:“是的,现在也无人理会。”

“这些贼匪,与琅琊七大贼有关。这七个贼头来历不小,没人愿意得罪。此前城中有出头的,后来一家人被杀个干净,之后就没人敢管了。”

“竟有此事?那匡县令呢?”

金瑾嗤笑:“匡肴只喜欢女人的肚皮,哪会理这些事。”

“周帮主,到了!”

他说话间,快步朝一处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的府邸走去,却没有看到,后方的年轻人一张脸格外冰冷。

周奕耳力惊人,已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的声音。

站在大门口两尊石狮子旁,仰头瞧见宽大的匾额写着“廉府”两个烫金大字。

“两位帮主,请!”

前方四人挑着灯笼,金瑾引周奕入府。

跟着周奕进来的一共有十五人,其余全留下来站在门口,看管马帮财货。

漠北的羊皮生意太诱人。

金瑾很重视,将周奕带到一处灯火恢弘的大厅,乃是涂江派廉掌门会客之所。

此时,竟还有两名客人。

三人正在喝酒,见到他们到来,全都投来视线。

站在三人身后的,还有八九人,也是同样动作。

金瑾定睛一看,竟是这两位。

当即收敛口风:“掌门,我来为您引荐一下,这位是淮安来的贵客。”

金瑾原本满脸笑容,正准备往下介绍。

忽然间,他瞧见主厅中的三位面色一变。

包括涂江派的廉掌门在内,目光齐齐朝自己身旁看来。

金瑾笑容一滞,往后一瞥。

原本跟在他后方的十几人,忽然脚步停顿,将往后的路径排排挡住。

这.这是要做什么?

要在涂江派驻地动手?

疯.疯了吗?!

那位年轻的周帮主,更是胆大到了极点,像是没把大厅中的人当一回事,径自朝灯火最恢弘的地方走去。

“周周帮主,你要做什么?!”

金瑾失声喊道。

可是,周帮主并未理会。

随着他移动,大厅中的三位掌门级高手,竟一时没有动作。

他们也没有搞清楚什么状况。

客座上的两人,疑惑的看向廉掌门。

仇家找上门来了?

涂江派的廉掌门看了自己的得力手下金瑾一眼,放下酒杯递话:

“廉某人眼拙,不知足下是哪里来的朋友?”

“哦,我是来与你们谈生意的。”

周奕还在往里进,站在三位高手身后的那一圈人中。

一名光头汉子皱眉低喝:

“小子,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他话罢拔出刀来!

因为白衣青年无视他的警告,已经往前三步。

这是田东派的拔刀秘法,拔刀之前积蓄的气势越强,出刀越快。

这时盛怒之下,真气灌入,一刀斩出幻影。

此刀一出,无人敢小觑。

然而那青年眼睛不眨一下,快刀近身一尺,左手袖影翻飞。

他的手看上去没有那么快,却恰好比光头的刀快。

光头这一刀,拼的就是快刀之势。

此刻,刀背却被两根手指拿住。

“咔”的一声。

像是掰断青竹传来脆响,光头灌入刀上的真气连同刀尖,一道崩断。

青年曲指一弹,打出破风声!

那刀尖在光头的刀面擦出火星,自他脖子旁带出一条血线,碰的打碎他身后一架花瓶。

哗啦啦瓷片散落,光头朝脖子上一抹。

望着手上的血,惊得说不出来话。

心脏剧烈跳动!

差一点,就没命了。

不,是对方留了他一条命。

还没想通对方是怎么破了自己的快刀之势,他就听到:

“把你的玩具收起来,滚到一边去。”

光头大汉听罢,心中怒火更盛,岂有此理!

作为田东派十二柄快刀高手中的第九把,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心中天人交战,在青年举目望来时。

他将断刀收入刀鞘中,滚到一边。

“你便是涂江派的廉掌门?”

“在下廉子骏。”

廉掌门看了田东派门人一眼,正准备再问,却被人抢先。

“方才出刀的该是田东派的人。”

周奕朝廉掌门身旁那名壮硕汉子问:“你便是田东派掌门?”

“不错。”

那汉子哼了一声,手搭着腰间长刀:“在下桑师翰,江湖朋友给个面子,唤我一声田东快刀。朋友看破刀势,本事眼力确实不小。”

“但若因此小看本派,那也过于狂妄。”

“哦?”

周奕道:“桑掌门的话挺有意思。”

“这么说,你的刀非常快喽?”

桑师翰露出自傲之色:“不止是清流,便是整个大江联十几派,桑某都是第一快刀。”

三人瞧见,白衣青年听了这话后微微一笑。

“正好,我的剑也很快。”

“是我的剑快,还是桑掌门的刀快?这一点暂时不知。”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桑掌门。”

“一旦我出剑,就要有人死。”

“方才你门下对我不敬,我没有杀他,算是我做客此地,给你们一个面子。”

“此时若我出剑,你的命,就要留在这里。”

“要不要试试看?”

桑师翰的脾气向来爆炸,但他不是傻瓜,他方才出声,只是想找回面子。

哪里想到,对方如此决绝,一点退路不给。

面对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诡异青年,他实无取胜把握,此时身体微微颤抖,欲拔刀,又不敢。

他心中明了。

其实自己已经输了。

以田东派的拔刀秘法,若是无胆出刀,哪里会有绝强刀势?

此时出手,恐怕连七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这家伙如此说话,分明是在短短时间看透了本派秘法!

桑师翰心惊愤怒之余,又有一点佩服。

但作为一派掌门,岂能露怯!

“出剑吧,看看今天谁死!”

桑师翰怒吼一声,把自己的气势提了上去。

“掌门!”

几位田东派高手已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出声制止。

这时,一只带着厚茧的手压在他的刀柄上。

“桑兄,稍安勿躁。”

右边客座上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蓄着短须,额头宽大,眼睛极为有神。

“在下清江派副掌门李涛年。”

周奕多看了他一眼:“你与无定风是什么关系?”

“向清流自然是我师兄。”

周奕道:“清江派以剑法闻名,李掌门要代替桑掌门露一手?”

“不。”

李涛年道:“朋友与我一般,今日来到涂江派都是做客的,做客之人不宜在主家动刀兵。”

“朋友年纪轻轻,却有一身让我也看不透的武功。”

“李某佩服得很。”

“在下有一手内功马马虎虎,想在朋友面前献丑。”

廉子骏与桑师翰恍然大悟,心叹李兄高明。

清江派的向掌门号称无定风,而师弟李涛年则叫无已风。

所谓无已,指的是没有休止之意,意思是他的内功连绵不绝,后劲极强。

一个青年高手,天赋纵然高,内功上也必然是最弱之项。

而李涛年专修内功,剑术不及师兄,内功却是整个大江联排行前三之人。

不清楚这人的剑法,贸然比斗殊为不智。

但恶客登门,不能丢了大江联的面子。

李涛年的想法,那是再正确也没有了。

“好,在下的内功也平平无奇。”

周奕微微举掌。

三位掌门人初时不查,忽然同时后退一步。

灯火辉煌的大厅内,没有风响,可所有的烛火突然朝一个方向摆动!

光头汉子脖子上的血,此时朝脖子两侧画圈,成了一道血环。

一股无匹威势,正以白衣青年为中心,朝四周迸发。

那金瑾已经吓傻了。

整个涂江派大厅忽明忽暗,灯火跳跃不休!

可是,却没有一盏油灯烛火熄灭。

更为诡异的是,处于气势中心的青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这是这是什么样的精微掌控力!

三大掌门背后冒出冷汗。

武学宗师!

“李掌门,是我先出手,还是你先出手?”

李涛年没说话,看向了廉子骏。

廉子骏也不说话,默默瞪向金瑾

……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