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0.第576章 移风易俗 再立教化

第576章 移风易俗 再立教化

来者正是太常寺正八品录事梁巍,另一个身份是太常寺正卿蔡茂春的令史。

大明新官制,长史是一署衙门的秘书长,令史是衙门长官的秘书。故而梁巍在太常寺的身份十分微妙。

邓记者认识他,因为他被招录进《滦河报》后,按例参加太常寺举办的《报纸从业人员培训班》,梁巍有代表太常寺在班上讲过一次话,上过一次课。

“如春,你今天怎么大方,居然在太白楼请我?”梁巍比在顺天府大牢时胖了一圈,笑呵呵地说道。

那会他像济公活佛,这会快要赶上弥勒佛。

“岑秀兄,我才没钱请了,今天我是借花献佛。”万如初拱手说道,“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崇义公学学弟,《滦河报》记者邓文良,台甫.”

“敬贤,学生邓敬贤见过梁录事。”

邓文良作揖行礼。

“你认识岑秀兄?”

梁巍拱手回了礼:“应该是参加《报纸从业人员培训班》时见过我。”

“那没错了。想在报纸这行当记者编辑,混口饭吃,没有你们太常寺发的这个培训班结业文书,那是非法的,要吃官司的。

梁巍梁岑秀,我的表姐夫。”

表姐夫?

万师哥是宛平县人士,梁令史上课时自己介绍过,说是山东莱州人士,怎么扯上关系的。

梁巍笑呵呵地说道:“我在国子监受卓吾公和九我先生教诲后,考入太常寺,经人介绍,娶妻成家。

拙荆正好是如春的表姐,大四天的表姐。”

万如初呵呵一笑,“岑秀兄,大四天也是姐。”

梁巍哈哈大笑,随即问道:“对了,二姨父过寿,伱去不去?”

“岑秀兄,你去不去?”

“郑家在大兴同仁乡是大族,亲戚不少,定会大肆操办,我去可能不大方便,届时叫你表姐带着翎儿去。

对了,二姨父有几子几女?我好叫人置办礼物。”

“二姨父有一子名国泰,隆庆二年又有一女。一儿一女,好事成双。”

梁巍点点头,记在心里,转头看着邓文良,又瞥了瞥了万如初。

“今天请我吃饭,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可拉倒吧!”王如初笑嘻嘻地说道,“你可是蔡正卿的令史,就算我们《顺天政报》主编,请你吃饭也要排队。

我们两个穷记者请你吃顿饭,就成鸿门宴了,你也太草木皆兵了吧。”

“小心点。张相这些日子抓考成法抓得可紧了,考成法指导委员会的十几个寻访小组,就要跟脱缰的野狗一样,四处乱窜。

官衙里抓懈怠懒政,官衙外抓吃喝嫖赌,什么都抓,抓到就是一份通报。轻者三个月的津贴没了,重者直接免职,回家烤面饼。

衙门许多老官油子,都在抱怨,说当年太祖皇帝做官也没这么辛苦。”

万如初冷笑两声:“瞎几把扯,太祖皇帝时,六十两银子就剥皮实草,他们倒是少了许多烦恼。”

说笑了几句,邓文良点了四菜一汤,还想点两个硬菜,被梁巍拦住了。

“不吃海鲜,中午吃什么海鲜。有机会我们下次聚会,晚上吃饭,再点海鲜。这么硬的菜,不整点小酒,说不过去。

下午还要当班,要陪正卿去内阁开会,一身酒气不是事,不敢沾酒水。”

万如初从邓文良手里把菜牌抽走,“行了,就四菜一汤,够吃了。不要上酒水,来三杯冰镇酸梅汁,开胃解腻。”

闲聊中伙计把饭菜和酸梅汁都上齐了,没人会出入打扰,王如初聊起正事。

“岑秀兄,我和敬贤刚去顺天府衙,旁听了顺天袁通判审案。”

“林有才被毒杀一案?”

“正是。

听完后,我俩大受启发,敬贤想了个标题,《法繁好还是法简好,观林有才案审判有感!》,只是这题目有些大,吃不准。

正好约你中午吃饭,所以把敬贤一起叫来,请你把把脉。”

梁巍目光在邓文良和万如初脸上转了几圈,露出赞许之色。

“你们这个题材选得好。”梁巍缓缓说道,“《皇明朝报》隶属于司礼监,《顺天政报》直属于太常寺,《滦河报》名为民办,实际上是少府监隶属的报纸之一。

按照皇上的说法,你们是朝廷的喉舌,为谁说话,必须要心里有数。”

邓文良和万如初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如春,你说这个题材有些大,确实大。赵中丞奉诏进行司法改革,虽然没有内阁那么惊天动地,但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怎么写你们的那篇报道文章?我建议你们先不急着写,先去都察院转一转,找几位相熟的官吏聊一聊。

再去一趟律政院,石麓公在那里坐镇,任何新政改革,必定有律法修改。你们连着一起摸清楚,吃透了,写出来的文章就能比别人写得透。

只要写得好,不要怕写得晚。”

“岑秀兄,幸好向你请教了,我们一下子就找到方向了。”

“不用客气。我再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俩分属两家报纸,文章观点可以大致方向相同,但有争议。比如法繁从慎,繁到什么地步,你们有争议,然后互相争论吵架,甚至可以开骂啊。

越吵越热,越骂越火,你们俩不就名扬大江南北了吗?”

“岑秀兄,你真是诸葛转世,孔明再生啊。”万如初凑过头,轻声道:“哥哥,听说太常寺上下在开大会,传达西苑新旨意。

我们不敢乱打听,只求你给我们透个底,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梁巍想了想,轻轻说道:“移风易俗,再立教化!”

嘶!

万如初和邓文良不由倒吸一口气。

移风易俗,再立教化!

看样子我们在将来是大有作为啊!

于此同时,在西苑的朱翊钧,看完了东厂关于袁咸安审理林有才案的禀文,邀请赵贞吉和张居正到紫光阁偏殿用午膳。

午膳是分食制,每人四菜一汤,一个菜一碟,不多也不少,再加一碗汤。

米饭换成了洞庭湖畔的米。

“大洲公,张师傅,这是华容县进贡的米,武昌农科所培育的洞庭四号晚籼米。米粒细长而稍扁平,细密晶莹,腹白较小,质硬粒大,油性较大,怎么样,口味还不错吧。”

赵贞吉呵呵一笑:“好吃,不过终究没有臣老家,四川的稻米好吃。”

张居正抿着嘴唇,神情有点严肃,“臣觉得很好吃,入口香甜。

华容离臣的原籍,江陵不远,都在长江边上,湖泊边上。水土差不多,华容能种,想来江陵也能种。”

朱翊钧笑着答道:“肯定能种。”

“湖广鱼米之乡,湖北开发之十有六七,湖南却开发不过十之三四。现在王子荐(王一鹗)督湖广,曹公在西北是拼命地给他塞百姓啊。”

张居正一边吃着饭菜,一边说道。

“隆庆三年试探性的,迁移不到一千户,六千余人。今年计划迁移一万户,七万余人。大手笔,搞得王鉴川抱怨诉苦,说又超预算了,要想在什么地方找笔钱回来。”

朱翊钧答道:“国朝立朝以来,九边肩负戎任。为了能够就地解决军粮,朝廷历年来不停地向九边迁移百姓。

只是九边多苦旱贫瘠之地。山西、蓟州、辽东还好些。陕西、宁夏、甘肃就苦多了。尤其是榆林、延绥、宁夏诸卫、庆阳、平凉、靖虏卫,那些地方,多长根草都是难事。

边地百姓为了大明边戎,为了腹地安宁,苦了一代又一代人。

现在蒙古左右两翼归附,九边不复为边,也该让他们过一过好日子。迁居湖广鱼米之乡,分配熟地给他们,安家立足,再鼓励他们组成互助社,开垦荒地,施以优免,五年免征田赋。

王一鹗在湖广,做的也很好。”

赵贞吉问道:“皇上,臣听说王子荐借口平定武冈叛乱,从播州杨家外调了三千精锐苗兵,一番笼络后,三千苗兵大半不愿意回去,只求王子荐把家眷接过来,愿意在沅水和资水河畔盆地落户。”

朱翊钧哈哈大笑,“没错,王一鹗跟杨应龙玩了一招刘备借荆州,杨应龙气急败坏,几次扬言要反出我大明,自立为王。”

张居正刚好吃完,把碗筷碟子放到一边,马上有内侍上前收拾干净,又端上茶杯铜盆,请他漱口,再端来温水,请他把嘴脸擦拭干净。

张居正放下毛巾,说道:“皇上,而今广西安隆、上林土司被平定,广东罗傍瑶之乱,两广总督殷正茂正在收尾。

西南已定,数万虎贲之师枕戈以待,播州杨家想反,就让他反。

皇上,臣反而觉得现在是大好时机。

杨家三千精锐在外,兵力大损。被逼得仓促造反,粮草物资定会准备不足,届时殷正茂和刘显驱兵直穿贵州,再移一员能臣坐镇四川,堵住杨贼北面,王一鹗在东,四面合击,定能一举荡平杨贼,拔除这家割据地方六百年的土司。”

赵贞吉听到张居正有以殷正茂为平杨主帅的意思,出声道:“皇上,粤督殷养实平定安隆、上林两土司和罗傍瑶,功勋卓著,按律是要先回京叙职。”

朱翊钧看了一眼赵贞吉,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殷正茂是能臣,上马能治军平叛,下马能理政抚民。但是有奏章说他暴戾好杀,贪墨军饷。

赵贞吉暗地里向朱翊钧请旨,叫都察院中央监察厅组成专案组,秘密地查他,提请锦衣卫协助。

朱翊钧当时允了。

现在听赵贞吉说这样的话,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云贵湖广,朕准备托付给王一鹗。殷正茂在两广做的不错,等罗旁瑶乱事彻底平定后,诏他回京叙职。

两广是南海经略之根基,现在又新复安南,庶事剧繁,需要调一位能臣去接替坐镇。”

“皇上,臣觉得闽抚凌汝成(凌云翼)合适。”

“霜雪之后,必有阳春。现在两广安南,国威已立,宜平和以宽仁。凌云翼在福建做得不错,但骄纵喜杀,手段狠辣,不适合去两广。嗯,派他去给王一鹗当助手。

粤督,就调赣抚茅坤接任。”

茅坤?

赵贞吉和张居正心头一动,不由对视一眼。

茅坤,浙江湖州归安人士。

嘉靖十七年进士,资历很老。

嘉靖二十七年,他就出任过广西兵备道。

当时瑶民在阳朔作乱,提督两广军务应槚将剿事委以茅坤。

他冥思苦想,想出雕剿之计。

“雕剿者,师不移,即倐而入,倐而出,如雕之搏兔然。”

即模仿老鹰捕食之势,摸清情报,选准时机,以少量精锐之师快速出击,斩杀贼首,得手后迅速撤离。

作乱的瑶民群龙无首,不攻自破,陆续投降。

茅坤以雕剿之计连破瑶民十七寨,杀孽不重,瑶汉百姓皆服,为其立生祠。

后又为大名兵备使,制偏箱车制北虏骑兵,得蓟辽总督杨博赞许。

嘉靖三十七年被政敌以贪污罪名攻讦,被罢官回乡。胡宗宪督东南御倭,请他出山,商议兵事。逐保荐为浙江布政使,后迁为江西巡抚。

茅坤还以古文辞,主盟海内,世所称鹿门先生者也。

扳着手指头算,茅坤确实是两广总督最合适的人选。

可他不仅是胡宗宪一脉的人,还是当代古文大家,知名的文学之士,翰华词臣。

皇上几次兴狱,朝中擅长文学的翰华词臣,被打击得奄奄一息。

刚刚审定完的林有才案只是延续的小插曲,江南即将兴起的惊涛骇浪,还会席卷一大批善治经义、以文学见长的名士官绅们。

如此微妙时机,皇上突然启用茅坤,这位年近六旬的词臣老夫子,到底有什么深意?

(本章完)

581.第577章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第577章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赵贞吉和张居正心里在琢磨着。

不敢不琢磨。

皇上的权谋是祖传的,经世宗皇帝亲手调教过的。凡是做过世宗皇帝臣子的,心里都还有一块算不清面积的阴影。

这还不算,皇上的权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尤其是他最善布局,堪称国手,往往一子布下,旁人要很久才能看明白。

久而久之,皇上的任何举动,臣子们都要用心想一想,好好琢磨一番。

朱翊钧却没有给他们琢磨的时间。

“大洲公,张师傅,戚继光、霍冀、李成梁、马芳、萧文奎、麻禄都陆续回京叙职,他们攻灭降服蒙古右翼的军功,资政局议定了吗?”

“回皇上的话,资政局议定,戚继光应进县公,霍冀、李成梁、马芳和萧文奎当封侯,麻禄等人当封伯。”

封爵授勋是皇上特恩,不需要朝议。

“戚继光进莱阳县公,霍冀进宁乡侯,李成梁、马芳、萧文奎各由伯进封侯爵,麻禄封高阳伯。祁言,叫司礼监拟诏,传戎政府,正式颂布天下。”

“遵旨。”

朱翊钧拿着茶水漱了口,吐在铜盆里,又在温水里用毛巾把手脸擦拭干净。

“张师傅,大洲公,我们出去走走,消消食。”

“是。”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走在前面,张居正和赵贞吉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京师的天气,越来越热。各处衙门官吏们,冒着酷热处置政务,着实辛苦。回头朕跟杨金水说一声,从内库里拨一笔银子,以防暑费用发给京官们。”

张居正马上说道:“臣代在京官吏,谢过皇恩浩荡。”

“张师傅行考成法,大家肚子有怨言,朕知道。

能安抚就安抚一下,但规矩就是规矩,又哭又闹,可以适当给颗糖,想以此把考成法蒙混过去,那朕叫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吃了!”

“皇上圣明。”

“顺天府通判署慎法院审理林有才一案,张师傅有知道吗?”

“臣知道。”

“张师傅,你能理解朕为何要把此案大张旗鼓,还叫太常寺跟进此事,好生宣教一番。”

张居正看了赵贞吉一眼,继续答道:“皇上,臣妄意猜想,皇上以此案立为都察院司法改革的典范。”

“司法改革,是大洲公一直在做的事。不过这只是其一。”

其一?

那还有其二。

这其二是什么啊?

张居正老实答道:“皇上,臣愚钝,想不出皇上的其二是什么。”

朱翊钧站定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张居正,“张师傅,林有才是吏,是杂途出身的小吏;毒杀他的黄怀璧等人,是官员,都是正途出身的官员。”

吏与官!

张居正脸色微微一变,刚才一直天高云淡的赵贞吉,也不由地动容。

皇上这一招一箭双雕的计谋,玩得真溜。

朱翊钧信步走到湖边的亭子里,张居正和赵贞吉连忙跟了进去。

“张师傅,任何斗争,我们首先要搞清楚,我们的敌人是谁,朋友是谁。搞清楚这两点,就会事半功倍。”

张居正正色道:“臣恳请皇上指点。”

“洪武三年七月,殿中侍御史寻适及御史王子启、胡子琪等分任广西按察使和按察佥事,太祖皇帝训令,‘严明以驭吏,宽裕以待民。’洪武九年九月,福建参政魏鉴、瞿庄笞奸吏致死,太祖皇帝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赐玺书嘉奖,‘君之驭臣以礼,臣之驭吏以法。吏诈则政蠹,政蠹则民病,朕尝痛之。唯仁人能恶人也。’”

朱翊钧扫了张居正和赵贞吉一眼,继续问道:“张师傅,我朝吏员来源,你可知?”

张居正答道:“皇上是在考臣。

国朝吏员来源两处,一是佥充,二是罚充。佥充即是从民籍百姓佥充吏役。《大明会典》有云,‘凡佥充吏役,例于农民家身无过、年三十以下能书者选用。’

罚充,则是各级官学诸生、举人及官员因故罚充吏役或贬谪为吏。洪武十八年正月,礼部奏准,天下岁贡生员考试不中者再试,再试而不中者,罚为吏。

洪武二十七年,命生员凡食廪十年而其学无成效者,罚充吏。

永乐年间,礼部引奏北方岁贡生员入学十年考不中试者,例当充吏。正统年又定,生员入学六年以上不谙文理者,廪膳生悉发为吏,增广生罢黜为民当差。

监生为充吏,举人及教官充吏。下第举人试用为教师,洪武三十一年,寄监的下第举人进行考试,考中者四百余人,按名次除授府学教授、州学教谕以及县训导,不中者近百人,罚充州吏目。

弘治年间定,凡参加乡试的生员、儒士、监生,以及参加会试的举人,因舞弊而被搜检暴露者,皆罚充吏”

朱翊钧赞许地点点头:“张师傅制定考成法,对我朝官吏旧制下过一番苦功夫。”

“皇上谬赞,臣欲行周全之法,自当追溯前因后果,以求万全。”

朱翊钧转过身去,看着湖面,“洪武四年,太祖命天下吏人与倡优一般服皂衣,与官、民区分开来。

当年开科举,中书省奏请诸生、俊民、吏胥皆得应举。太祖皇帝明诏,吏胥心术已坏,不许应试。《大诰》及其续编、三编中,更连篇累牍地斥责吏的祸害。

由此可见,国朝自立朝以来,对吏歧视和不信任。世人也以充吏为贱。每每读着这里,朕扼腕叹息。”

张居正和赵贞吉默然无语,他俩听出朱翊钧话里的大致意思,不过还想听到更多的更深的思考。

“张师傅、大洲公,国朝官员,多半是科试正途出身。东华门唱名方为好男儿。诗词歌赋,治经文学,手到擒来。

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一个比一个厉害。

但实际上呢?

真正能料理民政,理繁剚剧者聊聊无几。

最后国朝一切政务,具体办集者皆为吏员。这些不被看得起的吏员,成了国家意识和国家权力的贯彻者,是一切国家事务的实际执行者,也只有他们才在最直接与百姓民众打交道。

万众百姓眼里,什么是煌煌天威?各衙门的吏员就是。”

张居正和赵贞吉默然无语。

这是无可奈何的实情。

朱翊钧喟然叹息道:“国朝上下贱视吏员,可吏员却可以自寻富贵。

他们可以利用官员昏庸无能而大行己者,或有所作为,或从中作弊。也可以与官员勾连一体,或同为国为民谋利,或共贪赃枉法。

成化年后,吏员成了一些科举无望的读书人,营生无门的农家子弟谋求生计的出路,世代相传。于是开始花钱求充。

东厂有禀文,嘉靖四十三年,想求充吏员,先纳白银三十两才能参加考试,考试合格获得为吏资格,以守缺顶补,还需向官吏交顶头银、替头银数十到数百两不等,方可早日顶编。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张居正突然心头一动,理解皇上为何当初坚持要通过考试,补录吏员入吏部官籍名册,废除其贱职,与官员同等待遇。

朱翊钧继续说道:“吏员罚充,功名被褫,前途无望,于是一心一意谋私利。吏员求充,花了上百两银子的本钱,自然要想方设法寻回本息。

偏偏朝廷上下实务悉数操持在他们手里,可以瞒着上司官员干坏事,可官员隐私却瞒不住他们。

官风不正,吏治败坏,两者相辅相成。

张师傅、大洲公,朕补录吏员,把官吏合为一体,就是要把官风吏治合成一起,统一管理,一并整饬。”

说到这里,朱翊钧语重深长地说道:“张师傅,你大行考成法,不是在跟什么浙党、晋党做斗争,其实是在跟一个庞大的官僚集团做斗争。

被伱的考成法所逼,他们都被动团结在一起,甚至你的楚党,恐怕也有人心生二心。因为这是在侵犯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必定要奋起反击。

此时,张师傅,我们要分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先把我们的朋友变得多多的,随着我们实力越来越强,我们的敌人会逐渐减少,朋友也会越来越多,最后胜利终究属于我们。”

张居正眼睛一亮,“皇上是叫臣,笼络吏员以制衡那些抗拒考成法的官员?”

此时的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彻底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当初皇上不顾朝野上下的强烈劝阻,执意把吏员补录入官籍,然后官吏同制,原来就是为了今日这一步。

虽然官吏同制,但历史遗留依然存在,官员和吏员的人为割裂还在。

皇上现在叫我利用这种割裂,用吏员去对付官员。

赵贞吉心里也是一样的波涛汹涌,暗叹朱翊钧的深谋远虑。

有了这步棋,张居正的考成法就全活了,完全不用担心了。

他在旁边抚掌叫好:“皇上圣明,此计甚妙。

考成法,无非是立限考事、以事责人。各衙门一切实事,皆由吏员操办,最不怕考察办事成效的,就是吏员。”

张居正看着朱翊钧,眼睛里全是敬佩:“赵公说得没错,纵观此前各衙门的考成成果,实务吏员考成不合格者,十不过一;正途官员不合格者,比比过半。

现在皇上开恩,把吏员补录为官籍,仕途同一。官员考成不合格,吏员补上,反正此前实务大多都是他们做的。

如此一来,臣就不怕那些官员要挟了。要是考成不合格,臣敢把一衙门的官员全部送去学习班,叫吏员递补。”

赵贞吉在一旁继续附和道:“皇上英明,给张相指出一条以吏制官的明路。

不管正途还是杂途,能办差做事就给仕途。不管科试还是补试,能选出可用之才,都可以一试。”

科试!

张居正敏锐地听出赵贞吉话里有话。

现在皇上把中枢地方各衙门的吏员全部补录成功官籍,又补录数千宗室子弟充任官吏,加上国子监、诸多学院培养的人才,根本不缺人手做事。

发起狠,他找理由把科试停上几年,一点都不会耽误朝政国事,可天下读书人却会动心眼。

科试暂停,但考入国子监、金台白塔等学院还能入仕当官,那他们会毫不犹豫投身去报考国子监和新学学院。

皇上说得对,程朱理学在国朝兴盛,不是它真的掌握了天理大义,而是太祖皇帝规定,学它能做官。

张居正迟疑一下,决心想跟皇上开诚布公谈一谈,把科试改革之事好好谈谈。

张居正想谈,朱翊钧却不想谈,至少现在不想谈。

他对张居正说道:“张师傅,朕想跟大洲公聊聊司法改革的事情。”

话说得很明白,张师傅,你可以告退了。

张居正郁闷了,想谈的心情反倒更加急迫了。

“皇上,臣有些关于科试的想法,想向皇上启禀。”

朱翊钧嘴角浮出淡淡笑意,眼睛眨了眨,“张师傅,不着急,过几日朕再与张师傅好好谈一谈。”

张居正猛地明白了,皇上是在等江南的消息传回京里来。

我就知道,这个海黑子一出京就没有好事。

他此次去江南,飘忽不定,玩起了兵法,还把老奸巨猾的恩师吓得要向自己托孤,肯定是大闹东海去了!

海瑞大闹东海,皇上手里就能抓到不少底牌,到那时再来跟我谈

那还谈个毛线。

可是皇上摆明了要等江南水落石出再跟自己谈,难不成自己还敢硬拉着他谈不成?

真不敢啊。

张居正内心深处,真的有点害怕这位学生。

严嵩、徐阶,段位比自己高多了,都被他来回地折腾,自己能不怕吗?

李春匆匆跑来:“皇上,戎政府急报!”

戎政府急报,那是有紧急军情。

张居正看了朱翊钧一眼,知道今天真的谈不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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