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放权

韦州乃西夏静塞军监司所在。

不过西夏韦州军监被刘昌祚被大破之,如今被俞充所率环庆路兵马攻破,俘得人口三千余。

但俞充攻破韦州没两日,便得知鸣沙城陷落的消息。

俞充站在韦州城上,望着鸣沙城的方向凝望了许久,自言自语地道:“章子正多半是殉国了。”

说完俞充一口气堵在心头,在左右的疾呼下,几乎栽倒在韦州城头。

左右纷纷扶住俞充连忙道:“大帅,鸣沙虽陷落,但章子正未得消息,只要他没事,或还有一丝转机。”

俞充摇头道:“你们不知道,章子正此战十分得力,宁可自己亲自断后,救下了整个泾原路大军。此人真乃国之栋梁,世之英杰。”

“他若有闪失,朝廷如何谅得我。”

一旁幕僚道:“不如与章丞相解释则个。”

俞充摇头道:“我平素与章丞相几无深交,突然送上门去岂非令官场耻笑。”

正在俞充言语之时,一名斥候来报道:“经略,鸣沙城的党项兵马正往韦州而动。”

俞充懊恼地道:“我便知道。”

幕僚道:“大帅,党项兵马攻下鸣沙,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如今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俞充道:“我如何不知。只是担忧梁永能袭我后路罢了。”

幕僚道:“西贼向来不过抢一次便走,并无图谋州县之心。如今之策,只要弃了韦州便是。”

俞充稍稍定神心道,我因鸣沙攻破居然慌极而乱,此乃不祥之兆。

俞充道:“章签院人在何处?”

俞充问得后,当即见过章亘。

章亘得知鸣沙城陷落后,倒是一脸镇定道:“爹爹事先交代,鸣沙能救则救,不能救则以全军为上。”

“在下可以与行院里作证,经略实已尽了全力,怨不得别人。”

俞充将信将疑,面上却作大喜之色道:“签院真是深明大义。”

“下面不知,签院有什么高见?”

章亘道:“不敢当,大帅,以下官愚见,当策应后路安全,再迁所有韦州百姓南归,再放火烧去城池,不给西贼留一砖一瓦。”

俞充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调三队亲兵给签院,先回环州。余率军殿后,徐徐后退!”

章亘知对方是在向自己示好,当即欣然答允。

章亘率张恭和赵隆率数千兵马返回了环州。

得知鸣沙城破,环州如今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不说原先半顺从于宋朝的蕃部,这时候都有些蠢蠢欲动,连城中也是透着紧张的气氛。

城中有人散播谣言,宋军要放弃环州,甚至庆州,让百姓赶紧离开环州。

章亘到了城中得知此事,寻了城中通判,签判商量后,决定全城戒严。他亲自带着赵隆,张恭巡城,士卒挨家挨户地盘查人口,任何身份不明之人,一律带走监押。

连夜抓了一百余人。

后查实有西夏奸细十余人混入城中要偷袭军械库。

在章亘的坐镇下,环州城迅速安定下来。

数日之后等到俞充率军从前线返回时,见环州城井井有条,问是何人所为?得知是章亘后点了点头。

俞充看见章亘,当即请对方至经略司行辕说话。

得知俞充相请,章亘犹豫是否前往,但旋即又心道,这里是环州,虽是边地,也是大宋疆土,量俞充也不敢奈何自己。

于是章亘让张恭留下,自己一人前往行辕。

章亘见行辕戒备森严,随处都有甲士拱卫,来到一堂中,但见上书‘节堂所在,擅入者斩’。

章亘在随吏的引路下,走到堂中。

见到了穿着一身便服的俞充,正在堂中自斟自饮。

俞充看了章亘一眼笑道:“贤侄坐!”

章亘心底有两分忐忑,还是坐下。

俞充笑道:“贤侄今日孤身见我,足见胆气,俞某佩服。”

章亘道:“我有何不能见节帅?”

俞充笑了笑给章亘斟了一杯酒然后道:“贤侄,你之前全然在敷衍余,以为余看不出吗?”

章亘暗暗色变,立即道:“大帅何出此言?”

俞充笑道:“你要弹劾老夫,老夫本只猜到三分,现在当面一试,则断言是十分。”

“哈哈!”

章亘暗道,自己果真太浅薄了,还是被俞充试出了。

章亘仍道:“节帅哪里的话,章某怎会有此意。”

俞充轻蔑地一笑道:“贤侄,老夫若真给伱耍得团团转,也妄自为官那么多年了。你可将老夫所赠金银暗暗散给兵卒?”

“你也莫惊,再给老夫十个胆子,也不敢奈何你!喝酒!”

章亘心底微松,大方地一杯酒饮尽。

却见俞充道:“成王败寇,你不弹劾老夫,章丞相也不会放过我,俞某还是有自知之明。”

俞充说到这里,镇定自若。

章亘也佩服对方的气度。

俞充道:“贤侄,平心而论,这些日子俞某对你不薄吧。”

章亘道:“节帅对章某礼遇有加。”

俞充道:“钱财之物,我知你也看不上,但这几日我与贤侄所谈临兵战阵之策,以及御兵御将之道,有所获益吧!”

章亘点点头。

“那便好了。贤侄可以走了。”俞充说完又自斟自饮。

章亘起身告辞。

……

次日,城外来一使者持圣旨直入行辕,当着环州城内文武官员的面,宣读诏书,当面罢去俞充泾原路经略使之职。

章亘听了诏书心道,这也太大胆了。

若换了一百年前,唐朝藩镇的节度使接到这样的诏书,这还不得当场杀了使者,起兵造反。

至于也要编个由头,让俞充去城外参见,再当场拿下,这才是万全之策吧。

需知如今环州城中的文武官员之前都是听命于俞充。

不过使者宣读完圣旨后,俞充二话不说,当场交出了印信,左右文武官员这一刻仿佛突然都不认识了俞充一般,无人出言一句。

俞充也是非常理所当然地配合。看到俞充被带走,文武官员们都是装着没有看见,甚至没有半点目光上的对视。

随后俞充跟着这名使者如同牵羊般,离开行辕,在城中寻一地看管。

次日同知枢密使,六路行枢密使韩缜,以及秦凤路经略使蔡延庆率军入城,同时接管环州城中的数万大军。

韩缜处置军务自是繁忙,城中文武官员见了韩缜皆战战兢兢。

此人凶名在外,是比俞充更难伺候的主。

章亘进入行辕拜见韩缜,蔡延庆,想到昨日坐在这里的还是俞充。而昨日那些冷漠兵将文官们,个个都是屏息静气地坐在廊下,手拿历子等候庭参。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官员前往拜见韩缜时,都是满脸紧张。

也有人被带出节堂后,整个人都如同虚脱了一般。

章亘本是行枢密院属官,直入堂中拜见。

韩缜见了章亘对下首之人道:“这位郎君你可知是谁?”

下首的男子见了章亘,笑道:“莫非是章丞相的郎君,老夫第一次便见得便如此亲切。”

“当年老夫身为转运使跟随章丞相平青唐,收取熙河时,可谓是鞍前马后啊。”

章亘不用猜也知此人是秦凤路经略使蔡延庆。

他道:“原来是蔡漕帅,家父也多次说过,得漕帅率先在熙河路改革将兵法,之后又是力排众议出兵救援河州城,挽回了战局。”

蔡延庆闻言大笑道:“这是老夫生平最快意的事。”

韩缜笑道:“人家是虎父无犬子,章签院可比你的几个儿郎强多了。”

“正是,正是。”

方才庭参的官员都是一副汗出如浆的样子,若他们耳听韩缜,蔡延庆你一言我一语地捧章亘的话,那不知如何羡慕才是。

官场和投胎一样,有的人一开始便是地狱难度,而有的人则是简单模式。

韩缜对章亘道:“俞公达被罢职,被押回京师受审,官家让老夫暂代环庆路经略使一职!”

章亘心道,这权力着实了得啊,他起身道:“恭贺知枢!”

韩缜忍不住得意地道:“这是令尊对老夫的器重。”

韩缜猜对了,这破格之举,正是出自章越手笔。

是他在天子面前大力建议的。

领兵将领,若没有地方实权,则处处受制,根本无处施展。所以经略使都要兼任该路首州的知州,然后才是兵马都总管之职。

而环庆路经略使俞充被罢后,章越直接让韩缜兼领环庆路经略使,这也是突破常规之举。

原来韩缜要通过六路经略使来节制各路兵马,现在他自己率领一路,同时还节制其他五路兵马。

换了以往,皇帝都要睡不着了。

但章越为何敢如此放权呢?

其实这也违背了他的初衷,但他突然想到历史证明,文臣领兵虽经常不太靠谱,但正应了那句话,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他还真没见过几个纯文臣领兵,会造反的。

章越遍数史书,好像还没有一例。

最接近也就是曾国藩了吧,但人家最后也没敢反。

中央集权的目的是收权,然而收权的目的,也是为了更好地放权。

既是如此,我何不逆向思维,大胆放手放权给前方帅臣呢?不过章越却没有将庆州知州之职给韩缜。

蔡延庆道:“不过西夏遣使与本朝议和怎么办?”

但见韩缜蛮横无理地道:“朝廷议朝廷的,咱们打咱们的。”

蔡延庆道:“章丞相的意思,莫非是边打边议和,边议和边打不成?”

二人同时看向了章亘。

而章亘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本章完)

第1117章 宰相难断家务事

京城甜水巷的一处宅院中。

天下着小雪。

宅院里坐着一个姿色普通的妇人。

妇人衣裳朴素,好似普通的民间女子,但眉目间却有一股倔强之气。她小腹隆起,显是身怀六甲。

这时户外敲了敲门。

妇人眉头一皱,服侍她的两名女使,一人安抚她坐下,另一人则是把上了门。

户外的大门吱的一声响起。

外头有人道:“孙大夫!”

听得声音,女使立即将屋门开启。

寻即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步入庭院,走进屋内。

那叫孙大夫恭恭敬敬地向坐在榻上的女子行礼,然后给对方搭脉。

这孙大夫也非常的识趣,除了病情之外,什么话也不问,什么话也不说。他看得出来,这里虽是小门小户的,一路却有数名陌生人守护戒备。

这女子身后两名女使看似仆从,其实也是监视。

不过孙大夫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拿得诊金到手就好。对方出手非常阔绰,一次出诊便给三贯诊金。

并且什么药材都用最好的。

孙大夫身为知趣人,等诊脉之后便道:“娘子脉象平稳,生产便在这几日了。”

“听闻孙大夫是岐黄圣手,可知我腹中是男是女?”

孙大夫笑道:“你这算问对人,能由诊脉知男女,京城中不超过三人。小老儿恰好是其中之一,若我看得不错,应是个男丁。”

孙大夫说完看着女子神色,但见她脸上一副又喜又悲的表情。

孙大夫心底好奇,但不好出言相问,还是起身告辞。

孙大夫走到大门处,一旁上来一名男子笑嘻嘻地将诊金放在他手中言道:“大夫,有劳你了。”

孙大夫摸了摸诊金讶道:“这是两份?”

对方拱手道:“还请孙先生代为守密。”

孙大夫笑道:“官人放心,小老儿一贯小心说话,吃了一辈子米,还从没磕掉一颗牙。”

对方笑了笑,待这孙大夫走后,却见一辆马车恰好停在屋门前。

那男子看见马车上下来的章越后松了口气。

“见过丞相。”

章越道:“黄四,莫在此行礼,给人瞧见。”

黄好义称是。

章越问道:“那女子如何?”

黄好义道:“正在屋里用饭。”

“什么膳食?”

“宰了一腔大羊。”

章越点点头。

章越走到屋门前,看向坐在饭桌旁那身怀六甲的女子。

但见女使捧来一个米饭盛得冒尖的大碗,那女子捧过碗来,将桌上的菜盖在米饭上,当下用力扒了起来。

章越看得出奇,章直居然会看上这样的女子。

不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吗?

章越对黄好义问道:“平日也是如此?”

黄好义道:“自知道阿溪被围鸣沙城后,先是整日以泪洗面,然后便是大吃大喝。”

章越点点头心道,原来她是不愿亏待了肚里的孩儿。

章越看向这女子见她将饭菜咀嚼一番,再强塞入口中。

章越摇了摇头步入屋内。

那女子见了来人也不问询,只是一意埋头吃饭。

黄好义欲提醒她,章越却示意对方不要发问,坐在椅上看着对方将饭食全部吃完。

对方吃完后,方才抬起头来看了章越一眼,以及他身后毕恭毕敬的黄好义。然后她询问道:“你能不能将我的大儿还给我?”

章越一愣,然后看向黄好义。

黄好义道:“前日有咳疾,孙大夫说好生养着,便在别屋安置。”

章越皱眉道:“哪有不将孩儿放在娘的身边的。带来此处。”

黄好义闻言当即出门抱着一名不到两岁孩童进屋,对方一见女子当即扑上。

母子二人相对而泣。

章越看着这孩童眉目间有两分与章直相似,不由觉得喜爱。

他的笑容一闪而过,肃容向这女子问道:“伱是如何识得阿溪的?”

那女子擦了泪,将孩童从身上放下。

“民妇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子,但后因得罪了奢遮之人,爹爹兄长被刺面流放熙州,而我们女眷则跟随他们也到了此处,因民妇手脚还算利索,便入了经略司府里打扫,识得了阿溪……”

章越道:“你说你家里是得罪了奢遮人物,是什么人物,又是如何进得经略司府上,你仔细说来。”

“是。”

这女子一一说来。

章越又盘问了几处关键的地方,与印象之中这女子的资料一一核实,确认了这女子说的话基本属实。

他本担心章直是受了此女子蛊惑,攀上对方图谋为她父兄翻身。

但仔细一看这女子只能说是普通姿色,从谈吐而言也是个实诚人。章越心底感叹章直着实是眼光独特。

不过章越知道,章直与吕氏之婚姻并不和谐。

吕氏绵里藏针,性子竟比十七娘还强上三分。因高门娶媳的缘故,章实和于氏对吕氏都格外尊重客气,不仅丝毫没有摆公婆的架子,反而在大事小事上事事听从吕氏的意见。

如此吕氏作为长孙媳,更是说一不二。

对此章直当然有些不满,不过这些都是次要原因。

吕氏一直在身边,章直自是不敢如何。

但这一次章直先去代州,后又去了熙河路将兵,难免身边寂寞,最后没有禀明父母,其实也怕吕氏知道,便将这位苗氏私自纳在身边。

苗氏向章越问道:“如今有阿溪下落了吗?”

章越摇头道:“不清楚。若是有消息,西贼定是大肆宣扬,但本朝的细作所禀却没有任何消息。”

苗氏点点头道:“那还有希望。”

章越道:“是。”

“那你们打算如何安置民妇的孩儿们。”

章越道:“你的孩儿也是我章家的血脉,自是要归宗的,此不容置疑的。”

苗氏点点头道:“那便太好了。民妇呢?”

章越道:“这……这我做不了主,所以我想请你见见我的哥哥嫂嫂,由他们来定夺。”

“哥哥嫂嫂?”

章越道:“便是阿溪的父母。”

对方闻言道:“阿溪的父母……原来你便是章相公,民妇失敬了。”

章越道:“相公那是外人的称呼,家里人不讲这些。”

“我虽是朝堂上的宰相断天下事,却不断家务事。你入不入我章家门的事,我说了不算,还是要听我哥哥嫂嫂的意思。”

“我也知你担心什么,说实话二十年前,我章家也还是寒门,如今世人看起来高高在上,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阿溪的正妻是出自东莱吕氏,她的爹爹又乃当朝翰林学士。你能不能入门需问得她。”

那女子言道:“多谢章相公,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民妇不求身份,能在章家为奴为婢皆可,只要能让我见到孩儿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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