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0章 有幸同行

叮铃铃~

孙小蛮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举起手来,轻轻摇晃她腕上的小锤。

那声音十分清脆,好像父亲在举着她的小手,在晃动中敲击童年。

她躺在三山城仅剩的那座山峰上,躺在山顶。架着二郎腿,一只手枕着后脑勺,一只手高举,迎着天光,时不时地摇两下。

她也眯着眼睛看天光。

城里正是喧嚣的时候,山上有她,也会热闹一些。

以她如今的实力,窦月眉悄悄跟上山来,当然瞒不过她的感知。

但她并不说话,等着自己倔强的母亲。

大概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推不倒的山。她走得越远,越知道困住母亲的是什么。

“把你的二郎腿放下来!”窦月眉爬上山头就发作:“女孩子家家的,像什么样子!”

孙小蛮撇撇嘴,赤足在空中一转,轻盈地弹起身来,就势改为盘坐。

窦月眉在她旁边坐下来了,语言攻势还未停止,甚至开始上手:“你看看你穿的什么?好歹穿条裙子呢!天天上面一件短褂,下面裤脚截在膝盖,哪里像个女孩样?”

“女孩是什么样?”孙小蛮晃晃悠悠地笑:“一定要长发披肩,长裙飘飘,绣花鞋,玉坠子,温柔贤惠,素手做羹汤?”

“做羹汤……倒也不必。”窦月眉自己也不太会做饭,自然不同意这一条。“总之伱多少拾掇一下自己吧?也是大姑娘了,该知道爱美,成天还像个小孩子。”

孙小蛮摇头晃脑:“我从小就这样,你现在才看不惯呀?”

“女大十八变,一年一个样子。”窦月眉瞧着自己的女儿:“你倒像是定住了。”

孙小蛮摇头道:“变不得,变不得。”

窦月眉柳眉倒竖:“怎么变不得?”

“我太优秀,太早修成武道二十一重天啦,气血练出神性,已然青春不老——长不高咯。”孙小蛮低头看了一眼,嘿嘿嘿地笑:“也长不大。”

窦月眉不相信:“以武夫对肉身的掌控,想长高一点,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变动血肉骨骼,却也不是难事,但总归不是本来样子,影响战斗。”孙小蛮高举她看起来并不很有威慑力的拳头,很有信念感地道:“我辈武夫,拳头硬是唯一真理!”

“杀千刀的,王骜都教了你什么。”窦月眉扶额哀叹:“你们一个胖一个小,老娘的花容月貌,竟然继承不下去……真是人间憾事!”

“笑颜减减肥兴许能成——”孙小蛮随口接话:“笑颜呢?”

提到孙笑颜,窦月眉更头疼:“在家搞发明呢。他要发明一门以吃为主的道术,吃的越多,长得越胖,越有力气。”

孙小蛮竖起大拇指:“有志气。”

窦月眉将她的大拇指抓住,按了下去,笑眼问道:“小蛮,你现在有没有交什么朋友啊?”

“当然咯!”孙小蛮大大咧咧地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多个朋友多条路。回头你要揍谁,我打个招呼的事!”

窦月眉往近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点:“我是问,比较好的朋友。”

“都比较好啊!”孙小蛮爽快地道。

“你个死丫头,给我装傻。”窦月眉拿手指头戳她。

孙小蛮并不挪位,但扭身一躲。

窦月眉继续戳。

到最后手指头都戳出幻影来了,也都被一一躲开。

孙小蛮躲得十分轻松,笑着道:“怎么突然问这些?”

窦月眉气呼呼地停了手:“大过年的,不都在问这些吗?”

“您可是超凡修士。”孙小蛮道:“得脱俗呀!”

窦月眉道:“我可不住在山中,我在城里。家家户户都悬灯笼,挂桃符呢。天天早上鞭炮响。”

“呼。”孙小蛮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冲上天空,化为白虹,又绽开似烟花雨:“又过年了。”

以前每次过年,她都会来竖笔峰脚下,也不做什么,就晃悠两圈。今年倒是上了山顶。那块碑石……那块碑石,她绕着走,她不靠近。

玉衡峰倒了,飞来峰飞了,其实都还好。竖笔峰还在就还好。

唯独竖笔峰,绝不能叫任何人移走。

她在山上留下自己的拳印呢。

时光荏苒,她虽然没有长得很高大,但已经是个拳头很硬的人。

窦月眉忽然道:“其实小胖子没有在搞发明。小胖子他在被窝里哭鼻子呢。”

孙小蛮本来想笑一句真没用,但是没笑出来,便只皱了皱鼻子。

窦月眉看起来倒是平静,语气也轻快:“上次听你提到姜望,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啊。平时不联系,遇到了就喝个酒。”孙小蛮道:“都是哥们儿!”

窦月眉轻‘哼’一声,也皱鼻子:“你那个死鬼老爹和我,还有你师父,最早也都是哥们儿。”

孙小蛮当即道:“那你跟我师父也能凑合!”

“没大没小。”窦月眉轻轻打了她一下:“你爹在旁边听着呢,他是个拿醋当水喝的,当心爬出来揍你。”

“才不会呢,他最疼我了。”孙小蛮晃了晃手链,又顿了一会儿,才道:“我爹肯定希望你开心。”

窦月眉笑道:“你什么时候见我不开心?我跟你爹之间的快乐,够我回味余生。”

“哎哟。”孙小蛮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听着牙酸。”

窦月眉又道:“娘跟你说点正事——你往后如果要找道侣,记得要找修行天赋跟你匹配的。毕竟修行这种事情,终要自求,很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道侣老去,那滋味可不好受。老娘这才守了几年寡呀,白发也多了,皱纹也多了……好在人生不算长,只有几十年光景。”

孙小蛮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窦月眉止住了作为家长的滔滔不绝:“你这是什么眼神?老娘不喜欢,收回去。”

孙小蛮瞬间收回泪光,眼睛亮晶晶:“老窦,你可一点都不老,还是很漂亮!”

“你这孩子。”窦月眉又打了她一下:“出门在外,不能太实在了,知道吗?容易叫人骗!”

“娘欸。”孙小蛮瞧着她:“我爹的修行天赋应该比不上你吧?你怎么自己找的跟教我的不一样呢?”

窦月眉抬手又是一下:“这就叫经验教训!知道不?”

孙小蛮频频挨打,却只是扭头看着山外:“我师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师父是怎么说的?”窦月眉问。

孙小蛮道:“我师父说,他曾经问过你——如果注定不能天长地久,那‘开始’是否拥有意义?”

“我是怎么回答的呢?”窦月眉双手抱膝,把脸贴在膝盖上。

孙小蛮道:“你说——有幸同行,比天长地久重要。”

窦月眉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实在漂亮。

……

……

当今之世,号称天下武道前三的,一共有五人。都是卡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进一步就能轰出绝巅,正式为武立道,开辟新天。

除了王骜是几无争议的第一人,剩下四人难分高下。

他们分别是魏国大将军吴询、荆国右护军射声大都督曹玉衔、景国晋王孙姬景禄、墨家真人舒惟钧。

其中吴询的实力可能有更多人认可,再加上他在魏国大兴武道,整训武卒,是旗帜人物,于武道上的贡献,确实是紧追王骜之后。

曹玉衔贵为荆国十三军的兵主之一,霸国一方诸侯,却是非常低调的一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起门来练拳。整个射声府,也是荆国诸境里不太有存在感的地方。

甚至于先前在西扩战争里,曹玉衔亲自挂帅,打个高国都蹑手蹑脚,好像生怕惊动了谁,或者不小心把什么碾碎。

他的用兵风格,用黄弗的话来说——“就像小偷进门”。

黄弗不止嘴上这么说,公文上都这么写——“吾观曹玉衔用兵,如梁上君子。”

但要说到个人武力,论及阵前斗将,或强者放对,曹玉衔的风格却很是刚猛。其自创的三十六路碎玉拳,轰遍北境,号称“只为玉碎”。

这也是当今时代,武道至高拳典之一。

在所有的武道宗师里面,晋王孙姬景禄是最特殊的一个。

其他几个武道宗师,要么是小时候家里环境不太好,选择不多,如王骜。要么是自小家教严格、治家如治军,在鞭子底下长大,如曹玉衔。总之从小就磨砺出过人的意志,靠自己的韧性和努力,轰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独他姬景禄是锦衣玉食惯了,出身显赫,自小众星捧月。却放着堂皇大道不走,奢靡生活不过,选择直面荆棘,践行武道。

要知道,景国是最能代表主流的国家,道门也是最能代表主流修行体系的山门。武道这种“另辟蹊径”的选择,是不太能被一些老古董认可的。

当然,他是晋王姬玄贞的孙子,他有资格做任何选择。他也用当世武道最前列的力量,证明了他的选择。

在景国皇室宗亲中,晋王府毫无疑问是实力最强的一支。

晋王姬玄贞乃帝室真君,实力强横,镇压天下多少年。晋王孙姬景禄是武道得真,眺望绝巅,有机会一步登天。

景禄景禄,世食景之禄也。

姬景禄生下来就担负着使命,有人说他对武道并不虔诚,他修武只是景国帝室对修行未来的有意押注。也有人说,堂堂晋王孙,弃道修武,是景国皇室对道门的试探。

但无论如何,天下武人排序,他永远坐有一席。

“天下武道前三”里的最后一个,是墨家的舒惟钧。

他是典型的苦修派,最守旧的墨家门徒,以墨家祖师之规训,为人生信条。钱晋华骂他“石疙瘩”、“绣铁块”,说他应该撞死在牌坊上。

但偏偏又是他,在“善假外物”,善用机关傀儡、甚至常用机关改造肉身的墨家,什么外物都不借用,砥足苦修,把自己的肉身探索至如此地步,身登天下武道修士之绝顶。

武道的广阔前景是可以想象的。

现在只是最后一步还未突破。

前方迷雾之中,已经填进去许多武道真人,尚不知还需要填多少。

真要说“下注”,其实天下习武者已经不在少数。六大霸国里,只有齐国没有武道真人。毕竟是最晚成就霸国的,在底蕴上有所欠缺。当今齐天子登基也才六十四年,便是想要押注武道,六十四年的时间,用有限的人才去填一个武道真人,并不那么容易出来。

更别说要走到最前面,与王骜去争。

在现今这个时间段,能争武道最后一步的,也就王骜、吴询、曹玉衔、姬景禄、舒惟钧这五人。

天下称“大宗师”的,都是在某一方面学问上有卓越的建树。修为上并不明确言及,但也都默认是绝巅。毕竟未将道途走至穷途,如何能称宗述道,为天下师?

但这五人都未走出最后一步,也都被称为武道宗师,的确是在武道上已经登峰造极,自开源流。

若非前面无路,都是可以一念即成的。

……

自“凤鸣天绝”之后,钜城就再也没有离开。

新任钜子鲁懋观,一改“钜城不落”的传统,几乎将钜城锚定在天绝峰,让墨家在现世产生了一个固定的门户,也将历来机密的墨家核心,裸露在世人的注视中。

这是一种态度,墨家要直面一切,对的错的,过去的,将来的。

除夕当夜,在墨家内部的“尚同”会议上,鲁懋观正式提出“正本清源”——

他要彻底清洗“钱墨”思想的流毒,重新树立墨家的精神,重塑墨徒的追求。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鲁懋观站在铁架子上说话。旁边就是一个三十三丈高的大铁炉,其间不知在锻烧着什么,灼人的热浪一波波外涌。

符文玄铁所铸的架桥,便是环绕着大铁炉的腰部铺开,四通八达,绵延至视线不能及的远处。

总计一千两百九十六个大铁炉,堆成墨徒口中被称为“炉森”的地下空间。

它当然是钜城生产力的体现,也是钜城内部大部分机关的驱力来源。

在炉森的最底下,烧红的铁水静静流淌。这片铁海十分安宁。

以鲁懋观所立之处为中心,“炉森”之中散落着许多身影,一共九尊,或站或坐或虚悬空中,或傀儡代行,或只有投影。

墨家的“尚同”会议,参与者都是墨家内部所尚之“贤”,是谓“墨贤”也。

所以倒也没有什么森严的等级规矩,只是“尚同”会议之后,所有人都必须要严格地执行。

自钱晋华上任以来,新墨旧墨冲突愈演愈烈,这“尚同”会议已经很少召开了。

鲁懋观像一位勤勤恳恳的老农,远多过于像一位显学圣地的首领,但是他站在那里,又给人一种大家长般的踏实感和信赖感。

“钱晋华虽死,但钱晋华所代表的‘钱墨’,不会轻易地随他一起离开。‘钱墨’之所以扩张迅速,之所以得到许多墨徒认可,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应运而生。是过去墨家在困境中求变的出口,是很多墨徒想要改变现状的表现。”

他说话的方式很质朴,用词也很直白简单:“我们要改变,但不能说在否定‘钱墨’的同时,又不知道未来该往哪里走。又或者说,给出一个更错误的选择。我们要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打破困境的方式。”

(本章完)

第2271章 炉森铁河

墨家的困境,追根溯源,还是要联系到墨家祖师的陨落。

这位中古时代成道的伟大存在,比儒祖、法祖要晚一个时代。祂所开创的学说,一度遍传天下、势压儒法,在诸圣时代达到巅峰,曾有“十书七墨”之说。

时至如今,也深刻影响着人族的生活。

纵是不为墨徒者,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墨家的思想,懂得墨家的伟大。

没有人知道墨家祖师是怎么陨落的,那至今是一个谜团。只是突然有一天,人们再也感受不到祂的力量。

祂的思想还在阐发,祂的智慧还在传承,祂的精神还被仰望。

但祂已经不存在。

那已经是道历新启之前的事情了。但墨家祖师具体陨落在何时,一直还没有一个确定答案,或许墨家自己也不清楚……总归是在近古时代发生,在诸圣时代之后,一真时代之前。

墨家一直隐藏这个消息,直至道历新启之时,再也隐藏不住。

在那场几乎寂灭诸天万界的大战里,墨家祖师都未现身,无法捍卫祂的思想,不能保护祂的传承,不可承担责任,也终于被确定了死讯。

作为当代显学,穷工于天下的墨家,竟无超脱强者镇压气运。

名为《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超脱共约,在一定程度上是保护了墨家的。

道历新启,国家体制大兴,龙蛇起陆,枭雄辈出,钜城隐而不出……墨家几乎未有感受太具体的外部风雨。

但哪怕剥离外界的影响,失去定海神针,失去一锤定音的意志,于一个显学来说,其后果也是灾难性的。

墨家学说从中古时代发源,历经中古、近古两个大时代,一直到如今,墨家内部也早就出现了很多不同的派别。

在好的时候,是“学术方向不同”、“万紫千红总是春”。

在坏的时候,就是分歧。

墨家无超脱最直观的后果是什么?

是内部许多不同思想都抬头,是外部的压力一下子被清晰感知。

重压之下,很简单就分崩离析。

这也是现在许多墨徒陷入剧烈的思想冲突,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的核心原因。连墨家最上层,参与“尚同”会议的这些人,在很多时候也都是茫然的。

作为墨家最顶层的人物,他们当然相信自己的正确,但有些时候,好像别人也是正确的,可路却从此分岔了。

饶宪孙所主导的“启神计划”的失败,就是彻底引爆墨家内部矛盾的“溃山之子”,是公认的“恶手”。

墨家当时都已经在分裂的边缘了,饶宪孙以死谢罪,继任钜子钱晋华大幅度转向,“钱墨”应势而生,才将将维持住局势。

彼时停摆“千机会”,正是为了隐藏内部矛盾,弥合裂隙。关起门来自我消化,而后就是长达数百年的动荡与经营。

架桥底下是铁水流动的湖泊,穹顶是蒸汽结成的云。

“炉森”自有其粗犷的风景。

空中有一只木鸢,做工十分粗糙,瞧来歪歪扭扭,像是那种刚刚接触墨家机关术的稚童的作品。于此时发出声音——

“现在说洗尽‘钱墨’流毒,我倒是可以理解。但前路该如何走?恕我直言,钜子,您不该是提出问题的人,您应该是解决问题、拿出具体方法的人。”

一个寸发的、身形很是健美的女人,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但非常利落的格斗服,坐在铁架上,马靴垂对铁河,声音有些冷硬:“钜子不是已经说了么?‘正本清源’,回归墨家核心精神。”

木鸢继续发出声音:“不要给我说精神,说方向,说那些大而化之的东西。我来这里参会,不是为了听你们务虚的。米夷,我要的是具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距离木鸢不远,有一道在铁架上来来回回如钟摆般的身影,那是某位墨贤隔世而降的投影,于此时道:“我们难得聚在一起,要说有意义的话,做有意义的事情。钱钜子也可以说‘君子驭器,人人如龙’,具体是怎么做的呢?最后呢?”

“良杞、明翌,两位都是我的前辈。墨家重矩,钜子高于一切,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加敬语了。”鲁懋观开口说话:“两位的意思我明白。现在我们正是要把具体的方略拿出来讨论。只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建立共识。在一定的共识之下,同心协力,才有解决问题的可能。”

“共识是什么?全盘否定‘钱墨’?”名为‘明翌’的墨贤投影道:“千机楼还开不开?各地的商业渠道还要不要?生意还做不做?那些最耗钱的机关术还投入吗?”

鲁懋观面色凝苦,有岁月赋予的沉毅,老农似的轻抚大铁炉的外壁,像是抚摸他的庄稼:“开,为什么不开?生意做得好,为什么不做?其实很简单,错的反对,对的保留,我们墨家一直是这样求实的。我不会否定钱晋华的所有。”

明翌道:“钜子说不会否定钱晋华的所有,但下面正在这样做。现在那些为墨家赚取最多财富的人,正在遭受最苛刻的指责。”

鲁懋观看着他:“你是觉得矫枉过正吗?”

明翌反问:“钜子觉得呢?”

“矫枉必须过正!”米夷出声道:“不如此不足以打散‘钱墨’之心。我们拖到今天才来召开这尚同会议,不也是想多看看钜城在冲突下的变化吗?”

她随手取出一根铁条,将它压得拱起:“我们把铁条弯到这个程度,正是给它留下回弹的余地。”

然后一松手,铁条瞬间绷直。

明翌的投影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当你说出‘矫枉必须过正’这句话,伱不会只是把铁条弯到微微拱起的程度。你这句话传到下面去,他们一定会把铁条反向折断。”

米夷道:“反之亦然!当你觉得贡献可以掩盖错误,那些错误就永远不会被正视,只会在往后的时间里,愈演愈烈。这根铁条永远也直不起来。”

眼瞅着这两位的讨论有趋向激烈的架势,代表墨贤‘良杞’的木鸢,换了一副语气:“看来两位有‘矫枉’的共识,只是在程度上有争议。但要我说,米夷只是‘激烈’,还远远够不上极端。如果舒惟钧在这里,听到钜子不肯否定钱晋华的全部,说不定转身就走。”

墨家太古老了。万万载的时光冲刷太多支流,哪怕同为“旧墨”,内部也有不同。

如果说鲁懋观是“崇古”,舒惟钧就是“泥古”。那是个事事都要因循墨家最初规矩,不容许有一丁点改变的人。

“尚同”会议的参会人数,一般都是十一人。

钱晋华死了,鲁懋观替为钜子。鲁懋观原来的席位,也有其他人顶上。但之所以现在还是缺席一个,少的正是舒惟钧。

舒惟钧常年不在钜城,甚至不在现世。他行走在诸天万界,身体力行,砥砺武道,传播墨家的思想。

在钱晋华当上钜子、推行‘钱墨’之后,他拒绝再跟钜城联系,是一位性格非常鲜明的武道宗师。

鲁懋观慢慢地说道:“舒惟钧有舒惟钧的想法,良杞有良杞的想法,鲁懋观有鲁懋观的想法。分歧一定会产生,但最后我们还是要团结往前走,这正是‘尚同’的意义。”

“他不来,就等于同意所有。”有着铁一样的黑亮肤色的米夷说道。

“现在好像都反对钱晋华了,似乎他什么都不是,但是当初支持他的人也不少。我有时也感到很困惑。不如直接说共识吧。”架桥的远端,一个钢铁所铸的人形走近了,铁靴和铁架碰撞,是铁和铁的交响。

他的声音也是真正的钢铁之声,分不清性别:“我们的确需要统一一下观点。”

鲁懋观道:“既然栾公都这么说了——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正本清源’。钱晋华的确扭转了钜城的财务窘境,这一点不可否认。但‘钱墨’思想蔓延带来的问题,我们也不可忽略。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我们正在失去自己,如人们所言变成一个纯粹的商会组织。”

他面上的皱纹里满是真挚,恳切地看着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我们首先要在精神上回归墨家核心,遏制‘金钱至上’的思想。在具体的方法上,要做出相应改变。经商必须要牟利,但牟利需要有底线,要‘取之有道’。我们的底线,就是墨家的精神。”

“这个前提我是同意的,相信大家没谁会反对。”代表墨贤‘良杞’的木鸢道:“钜子不如具体说说你和韩煦的合作。我对直接下场参与天下之争,还是有些疑虑。”

为了挽救墨家,很多人都做了很多努力。

如果说“启神计划”是饶宪孙的尝试,“钱墨”是钱晋华的尝试,墨家入雍,就是鲁懋观的尝试。

钱晋华和鲁懋观虽然思想对立,几成仇雠,一度老死不相往来,但是谁也不曾坏过谁的事。

因为他们都是真正为墨家着想,只是各自路不同。都知道现在的墨家经不起折腾。

哪怕墨惊羽作为墨家入雍的重要人物,在意外身死之后,被钱晋华顺手做局。在新墨旧墨对立的关键时候,有不少人怀疑墨惊羽的死有问题,有可能是钱晋华在干扰鲁懋观的路线,多次要求反击,也都被鲁懋观压下了。

鲁懋观自己是从未怀疑过。

“说千遍不如看一遍。”鲁懋观对墨家入雍的战略还是很自信的:“你有空不妨自己去雍国看一看。钱晋华当初说,他希望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对机关的使用,过上富足的有尊严的生活——我们正在雍国实现这件事情。”

这时在那流动的“铁河”之中,忽然探出一只手。

一个满头白发、赤裸上身、很是健壮的男人,只穿一条黑色的长裤,就这样从铁河中走了出来,铁水顺着他肌肉的流线滴落。

他的面容是看得出老态的,皱纹很明显,当初神临的时候,必然并不年轻。但在已经一千多岁的今天,身体线条实在完美。

“舒惟钧。”栾公在架桥之上,压低铸铁的头颅:“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舒惟钧平淡地道:“来得早,顺便在铁河里游了个泳。”

天下武道宗师里,舒惟钧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也大概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

道理很简单——他若能成,早该成了。

穷苦出身的舒惟钧,今年已经一千零三十六岁。比另外四个“天下武道前三”加起来都大。

历代武道真人虽然不多,成就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强者更是稀少,但在漫长的时光中,却还是累聚了一些。

当年与舒惟钧同为武道宗师的人,都已经在探索武道绝巅的道路上消失。

用一生的奋进,为后世武道修者,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

舒惟钧却还在这里,与新时代的武道宗师争路。都快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待到寿限了。

但绝对没有人敢真正小觑他。

因为五百年前,他就已经站在武道最前沿,五百年后,仍然站在武道最前沿。对武道的理解,恐怕天下难出其右。

若说武道有什么底蕴,他就是武道的底蕴。

此刻他从铁水中走出来,像是对这次“尚同”会议并不感兴趣,径自往“炉森”外走。

“舒惟钧!”代表‘良杞’的木鸢道:“对这次会议,你有什么看法?既然来了,不必吝啬言语。”

舒惟钧停下脚步,终于是说道:“先贤在四象星域定下四字,为后世墨徒之大道。此四楼,曰威、洁、容、武。”

他回过头来,视线一一在众人身上扫过:“请教诸位,此一‘洁’字何解?”

众人一时都未言语。

那粗糙的木鸢发出声音:“人生在世,要考虑的问题有很多。你不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对和错有时候没有那么复杂。”舒惟钧道:“走了!”

众人都只目视他的背影。

唯是鲁懋观道:“你这次回来,墨家上下,有什么能帮助到你的吗?”

他明白一直待在天外的舒惟钧,这次为什么会回来。

因为已经到了冲击武道最后一步的时候。

舒惟钧寿限已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等待。但舒惟钧修武千年,始终站在武道最高处,又等到了最好的时机——武道发展至今,天下龙虎欲动。

楚国都出了一个不到四十岁的武道真人,这足以说明这条道路的地基已经夯实,武道天骄已经可以和主流修行路竞争。

那公认的武道第一人王骜,据说已在尝试。

在这种关键时刻,谁都不会相让。谁先走出那一步,谁就锁定了超脱!

鲁懋观虽然坚信自己的道路,才是对墨家来说最好的选择。他更明白,舒惟钧不参与“尚同”会议,是有其更激烈的想法。

一旦舒惟钧成功走出那一步,墨家就要从此转向。

但尽管如此,鲁懋观还是愿意毫无保留的支持。

因为墨家需要超脱。

因为一尊超脱的出现,就意味着墨家多了许多犯错的可能。远比他的一次正确要重要得多。

舒惟钧踏着铁水往“炉森”外走,不回头地道:“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千年,看到一个个武道修士以身为石,以身投渊。有朝一日武道真人的尸骨填满深渊,填平天堑,前方的道路也就出现了。不需要谁再来冒险探索。”

“你们说,我是铺路的骸骨,还是走过去的人呢?”

他展在后背的肌肉如此完美,像是一个清晰的“脊”字。

每一道肌肉线条,都像是一道陡峭的路。密集的狭路最后汇聚到中央,那是一条昂首登天的龙。

人身四海,脊柱大龙。

百炼成钢,万劫登天。

他已经得到帮助了,帮助他的,是古往今来所有修习武道的人。

人和人,人和书之间,都是需要一点缘分的。

新年新气象。如果有看的不开心,看得心烦的,真的不要逼自己继续。

良劝性格比较急的,养一养书,先去翻翻其它优秀作品。等几条剧情线完整地出来,再一起看,也许会舒服一点。这不也是阅读的乐趣吗?

养养书吧朋友们。

过一段时间再回来看,或者就这样放下了也不算坏事。

毕竟阅读是愉快的事情,不要折磨自己,也不要影响其他人。

祝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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