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天下太平

曾光贤心里紧张到了极点,好在,他勉强镇定,只是面带笑容:“怎么,你们还要谋害亲军和钦使?”

一下子,气氛便全然不同了。

这便是语言的艺术。

曾光贤毕竟是锦衣卫同知, 锦衣卫里的二把手,是陈凯之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他没有直接说,你这位王世杰都督竟敢谋害亲军和钦使,而是说了你们。

这意思是,别以为王世杰动的手,你们站在这里其他人就可以撇的干净, 今日若在此动了手, 若是有什么难料的后果,站在这里的人,都可能完蛋。

谋逆大罪,可是要全家死光光的。

廨舍中的武官,一个个露出迟疑之色,有人不由低声道:“都督,且不妨将他的话听完,且看看,此人……”

“是啊,是啊,都督,不急一时。”

武官们显然有点胆怯了,毕竟这曾光贤的地位不一般,可是陈凯之身边的人,他的行为举止可代表着陈凯之的面子, 这些人自然要给几分薄面的。

而且此刻曾光贤的话也是震慑到了他们,自然是想了解此事到底怎么回事。

王世杰的威望虽高,却也不至于可以让这些武官们为他赌上一家老小的性命。

王世杰见状, 面上虽是杀气腾腾, 却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也好,倒要听听,你们玩什么花样。”

曾光贤心里笃定起来,随即取出圣旨,厉声道:“敕曰:顺化军都督王世杰,擅调官兵,京畿九门之地,岂容军马异动,如此居心叵测,所谓何也?敕锦衣卫,立即拿下王世杰,交锦衣卫处置,钦此!”

念罢,曾光贤高高的举起圣旨,大声喝道:“今日锦衣卫捉拿逆党,不从者,以从犯论处,抗旨者死!”

殿中骤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竟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这画风转得太快了,刚刚这王世杰还带着太皇太后的懿旨要捉拿陈凯之等人,现在这锦衣卫拿着圣旨,要拿下王世杰。

这……

武官们显得犹豫,也有不少人,按住腰间刀柄,颇有鱼死网破的态度。

更多人,却是疑虑重重。

王世杰闻言,却是大笑起来:“你有圣旨,我也有懿旨,很是不巧,你以为,单凭一个圣旨,就想拿下本都督,你太天真了。”

这番话,却又令武官们精神一震,不错,都督手有懿旨,这可是太皇太后亲手签发的,显然绝不会有假,而且顺化军本就受过杨家的不少恩惠,心理上,他们更偏向太皇太后这边。

曾光贤却显得笃定无比:“懿旨,是何懿旨,请念来听听。”

王世杰此时取出懿旨,他心里清楚,眼下军心浮动,自己必须拿出可信的理由出来,才能说服所有人,否则,将士们如何甘心冒着如此巨大的危险,他对此,倒是显得自信满满,深知眼下皇帝刚刚登基,并没有多少的威信,即便是有圣旨,可自己懿旨出来,也绝不至镇不住局面。

他杀气腾腾的看着曾光贤,随即取出了懿旨,轻轻扬了起来,厉声道:“此乃密旨,太皇太后诏曰:陈凯之著陈子十三篇,离经叛道,名为圣人弟子,实则为诸子余孽,别有所图,今事情败露,哀家为正国体,倡弘儒法,今拿陈凯之,令顺化军,剿灭诸子余孽余党。你看看……”他笑了笑:“看来这所谓的圣旨,定是诸子余孽的诡计,想要鱼目混珠,可谓居心险恶,你们锦衣卫,本就和陈凯之沆瀣一气,正是太皇太后要打击的诸子余孽,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廨舍中的武官们,也都杀气腾腾起来,似乎他们觉得,太皇太后的懿旨更可靠一些。

曾光贤此时却是大笑,像是在笑一个傻子一样的,王世杰不禁一怔,冷冷的看着曾光贤。

曾光贤却笑得越发大声了。

“哈哈,真是可笑,王世杰,到了如今,你还想骗人吗?你说这是太皇太后的密旨,那么我倒要问问,北静王何时离经叛道了,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难道你不知,衍圣公府的学旨已送入了京师,衍圣公将北静王的陈子十三篇定为了经典,不只如此,还加封北静王为文德公?北静王已经成圣,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太皇太后认为北静王离经叛道,太皇太后何等圣明,竟连这个都不知道,到了现在,你还想蒙蔽顺化军,行你谋反的阴谋吗?而今,东窗事发了,你这狗屁不通的懿旨,根本就是笑话!”

王世杰一呆,这密旨,当然是早就草拟好了的,可他不由心里发寒,心里说,衍圣公府,当真来消息了?不对,这怎么可能?

武官们已开始色变了,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王世杰却显得很气愤,显然是不想曾光贤的,因此他厉声道:“胡说八道,衍圣公如何会……如何会……”

“是真的!”这时,有一人正色道,接着,他徐徐站出来,正是随着曾光贤进来的家伙,方才,他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现在大家见他,却见他一身儒衫纶巾,不只如此,腰间还斜着一柄学剑,此人上前,漂漂亮亮的行了个完美的揖礼:“吾乃张恒,忝为衍圣公府家臣,蒙圣公不弃,敕以学子之位,今奉学旨,特来洛阳传旨,文德公著《陈子十三篇》,名动天下,圣公有所闻,读其书,惊为天人,乃下学旨褒奖。却不知,这何来的离经叛道呢?又何来的诸子余孽?”

一下子,廨舍像是炸开了一般。

谁也没有料到,竟是这个结局。

眼前这个学子的身份,很难让人怀疑,一方面是他的衣着打扮找不到任何纰漏,最重要的是他腰间的学剑显然也是货真价实,不只如此,这种曲阜衍圣公府特有的腔调,更是骗不了人,说着,这位张恒张学子已自腰间取出一个牌子:“此乃圣公府的牌票,还请验明。”

王世杰打了个颤,整个人都害怕起来。

他脸色惨然起来,厉声道:“他们,都是……都是……”

武官们却显得无措起来。

一个个用怀疑的目光看向王世杰,似乎都想从他的嘴里得到事实。

曾光贤趁机厉声道:“王世杰,你口口声声说你有太皇太后的旨意,既是旨意,可为何事先不敢露出来,于是你还口口声声说是什么密旨,又说太皇太后认为北静王乃是离经叛道,你打着太皇太后的旗号,竟敢撒出如此的弥天大谎,幸亏陛下圣明,洞若烛火,已看穿了你的诡计,这圣旨,便是来拿你的,陛下既发了旨意,自然和太皇太后商议过,而你这所谓的旨意,便是你造反的铁证,你不但想造反,竟还假传太皇太后懿旨,十恶不赦,来人,拿下!”

一声令下,身后几个锦衣卫力士已经拔刀。

王世杰冷汗淋漓,整个人也慌张起来,他不禁厉声道:“胡说,胡说,来人,杀了他们,我有太皇太后……”

只是,武官们却都如钉子一般,站着不动。

即便是那些亲兵,却也一个个脸色灰白,不敢造次。

任何造反,往往都需要旗号,底层造反,尚可以以杀了狗皇帝的名义;可若是官军,即便是地方上的节度使,乃至于将军和都督们,也大多会以清君侧,或者是奉旨勤王的名义。

毕竟,阴谋家只是一小撮人,绝大多数人,不过是被裹挟的洪流而已。

王世杰敢如此,全因为他口称自己有太皇太后的懿旨,可现在,这懿旨的内容竟露出如此巨大的破绽,难道还要让顺化军的所有人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之下,跟着王世杰怒吼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

王世杰眼见如此,心已凉到了极点,忙是转身,想要抽出腰间的宝剑。

可惜,几个力士已到了,其中一个,一拳将他打倒,王世杰这等都督,平时怎么可能练什么武艺,早就肥头大耳,身子虚胖的很,几个力士三下五除二,便已将他制住,使他动弹不得。

王世杰口里还在大叫:“快,快来救我……”

武官们面面相觑,不敢动弹一分,只是静静的看着王世杰,不敢上前营救,这可是事关到一家性命的事情,他们自然是不敢造次。

曾光贤正色道:“陛下有口谕,除贼首王世杰之外,其余之人,至多受其蒙蔽,一概不得追究,你们立即带兵回营,千罪万罪,只罪在王世杰一人而已。”

武官们听罢,方才还心里打鼓,生怕这王世杰被拿下,自己也遭无妄之灾,现在这番话,等于是吃了定心丸,于是纷纷如蒙大赦,口里道:“遵命!”

三万大军,竟是一哄而散,如潮水一般的退出了学宫,而曾光贤却也不敢直接押着王世杰出学宫,为了小心起见,直接带人上飞鱼峰,一面吩咐一个力士道:“立即去宫中报信,王世杰谋反,已经伏法,天下太平!”

说到天下太平四字时,他的语气显得很重。

(本章完)

第832章 惊天动地

曾光贤说罢,又吩咐道:“传出讯号!”

“是。”

数十盏孔明灯,冉冉升起。

与此同时,明镜司里,杨昌则是焦灼得等着消息,他原以为, 此时顺化军在自己传出动手的讯号之后,已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便应当立即有所回应了。

那王世杰,倒还还算是可靠的人,无论如何,在布置好一切, 会和自己联络。

可左等右等,却依旧不见来。

此时他显得有些踟蹰,心说是不是该让明镜司出动, 唯有如此,宫里的禁卫那儿,才可以借机干掉慕都督,再设法控制住宫中。

只是……没得到王世杰的消息,却令他举棋不定起来。

良久,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杨昌精神一震,却见一个明镜司校尉匆匆而来,拜倒:“都督,顺化军,退兵了。”

“退……退兵了……”杨昌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眸看着面前的校尉,嘴角微微一张,支支吾吾的吐出话来。

“是, 不只如此。”校尉道:“据说,锦衣卫拿了王世杰。”

犹如晴天霹雳,杨昌不禁打了个趔趄, 他过于吃惊,以至于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呢,王世杰可是有三万精兵,就算是被击溃了,没有几天的鏖战,也绝不可能拿下,何况,只是几个锦衣卫,就可以将他拿住,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不对,哪里出了问题。

他显得惶恐起来。

事情显然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他面上忽明忽暗,突的想起什么,不禁厉声开口说道:“立即,现在立即下令,明镜司各所,将所有人全部撤回来,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将布置在各所的人,统统召回,从现在起,没有本都督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轻举妄动,违者,斩!”

到了这个时候,只能壮士断腕,现在虽然外头的情况不明,杨昌却知道,眼下这个形势,必须龟缩起来,否则,将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是。”

见那校尉去了,杨昌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他背着手,依旧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整个人都恍惚起来,似乎无法接受事实。

宫中……发生了什么?

学宫里……又发生了什么?

如此精巧的布局,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问题的关键,又出在哪里?

怎么突然间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掌控。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没有人解答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在此等待,等待着答案揭晓。

………………………………

正德殿!

太皇太后的从容,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面带着微笑,感慨着往事,而群臣们,却不得不耐心的听着,完全没有要打断的意思。

太皇太后时不时,目光朝陈凯之撇来,朝他笑着:“北静王,你说哀家说的对还是不对呢?”

陈凯之起身,毕恭毕敬的行礼:“娘娘所言甚是。”

“是啊。”太皇太后嘴角勾勒出笑意,神色淡然。

“看来,有人能体谅哀家的苦衷,哀家倒甚是欣慰。北静王……和别人不同……当初呢,哀家来洛阳,幸赖北静王相救,否则,只怕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这是什么,这是恩,是救命之恩啊。所以这几年来,哀家对北静王如何,诸卿家,想来都是心里有数的,北静王,你说呢?”

她眼眸盯着陈凯之,含笑着询问他。

陈凯之显得很淡定,也是从容一笑。

“是。”

太皇太后便微笑,和蔼的道:“可是不易啊,真的不易,要守天下,就不能徇私情,哀家得知北静王离经叛道,真是不敢相信,可也知道,若是当真确有其事,哀家也只能秉公办理了,好在,北静王没有教哀家失望。”

她一副欣慰的样子笑了笑:“所以呢,现在好了,哀家心里也宽慰了少许。”

陈凯之心里想,娘娘哪里是在宽慰,又何来的这么多感慨,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着宫外的消息而已。

陈凯之原以为,宫里发生了变故,太皇太后或许会点到即止,可现在太皇太后还在此拖延时间,这分明,是决心撕破脸皮,直接让宫外头的人继续动手了,即便没有了大义的名分,可只要用暴力的手段,一样达到自己的目的。

陈凯之现在其实也在等,在等锦衣卫那儿的消息。

而今,自己要显得比太皇太后更有耐心。

太皇太后突然道:“哀家听说过一个传言……”她突然面带微笑,目光却透着冷意。

她的话,似乎每一句,都带有自己的目的。

以至于文武百官,连一个字都不敢遗漏,生怕听错了,引发什么误解。

太皇太后嘴角的笑意愈发甚了,目光环视了众人一眼。

“这群臣之中,想必极少人知道,其实当时先皇帝在十几年前,一共生了两个儿子。”

她漫不经心的说出这番话,一下子……殿中像是炸开了一般。

今日……还真是风云际会,一个又一个劲爆的消息出来。

许多人露出惊讶之色,在他们看来,先帝明明只有一子。

陈无极也是一时诧异,不禁看向太皇太后。

他心里想,这莫非是威胁和警告吗?警告自己和陈凯之若是不甘心,那么……便说出所有真相……

倘若如此,自己这皇位,自然也就无法名正言顺了。

而殿中群臣,则又是沸腾起来。

皇子的问题,关系重大,这牵涉到的乃是国本,现在突然吐露出这个消息,可绝不是闹着玩的。

就说现在太皇太后,竟又开口,冒出了一个皇子,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想想看,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若是有心怀不轨之人,煽动人谋反,诈称自己乃是皇子,这引发的叛乱,就绝不是寻常的民乱这么简单了。

太皇太后看着错愕了群臣,随即笑吟吟的看向了姚文治,一双眼眸里锋利无比:“此事,许多人可能所知不多,不过姚公,你是略知一二的吧?”

所有人都看向了姚文治。

姚文治乃是四朝老臣,地位崇高,谁都知道,这位姚公是个极谨慎的人,事关如此重大的问题,姚公是绝不敢瞎说的。

姚文治面无表情,咳嗽了两声,方才巍颤颤的上前:“这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当初……确实如此,老臣还记得,当年老臣被诏入了宫中,太皇太后和陛下,亲口说了此事,两位皇子,老臣也都见过,只是……因为牵涉到了皇家的秘密,先帝命老臣……尽力隐瞒,不可泄露……”他挤出了苦笑,摇了摇头:“哎,虽是过去了这么多年,老臣至今历历在目,真是可叹啊,不过……此事,还是不要深究下去,这毕竟……”

群臣们听罢,一下子疯了一般。

两个皇子,连姚公都已确认。

而且,这竟还牵涉到了宫中极大的秘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个皇子都会流落民间。

有人忍不住道:“姚公,此事牵涉甚大,为何不可深究?”

“娘娘。”有人老泪纵横:“娘娘,此乃关乎国本事啊……”

太皇太后则面带着微笑,只是道:“哀家怎么竟是说出了这些话呢?哀家真是老了,糊涂了,老糊涂了……”她摇头,一脸凄然的样子:“这是旧事,不提,不提也罢,这等事,是不该提的,陛下,北静王,你们说……是不是……”

这一句反诘,分明是直指着陈无极和陈凯之去的。

是不是呢?

还需要往下说吗?

再说下去,许多事,可就要揭晓了,你陈无极内无根基,倘若再没有足够的合法性,还凭什么做着天子呢?

还有你陈凯之,不是死心塌地的跟着陈无极和哀家为难吗?

好嘛,若是哀家记起了什么,这就糟糕了,不,不只是糟糕,是糟透了。

自然,现在外头的顺化军以及明镜司,想来已经开始动手了吧,剪除了你陈凯之的羽翼,从此以后,哀家让你生,你便生,让你死,便任你死。

和哀家斗,你们二人,还是太嫩了。

哀家能将你们两个捧起来,就能将他们摔下去,教你们粉身碎骨!

你们都是哀家一手捧起来的人,现在翅膀还没硬呢,就想和哀家斗?

呵呵……

她带着浅笑,凝视着陈无极。

陈无极面色木然,一双眼眸凝视陈凯之,似乎很淡定,又似乎有些波澜涌了起来。

他身份的许多证据,想来都掌握在太皇太后手里,若是有人知道,他非但不是嫡长子,还是诸子余孽的妇人所出,那么,势必会引发震荡。

一旦皇位动摇,任何一个被废黜的天子,又何曾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倒是陈凯之心里平静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陈无极,感受到了陈无极的为难,随即道:“娘娘若是知道什么,不妨就说出来便是,陛下和臣,都愿洗耳恭听。”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是,娘娘也就别掖着藏着了,一并道出来吧,无非就是又一次惊天动地而已,我陈凯之和陛下,绝不肯因此而妥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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