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晴天霹雳

京城,平西侯府,内宅。

“哦,我亲爱的阿铭大人,这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如此热闹。”

房间里,

被关在笼子里的吸血鬼卡希尔对着前面一口棺材喊道。

棺材没有动静,显然理都不想理。

“阿铭大人,您难道就不想去看看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么,我敢保证,这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这时,门被推开,薛三走了进来。

三爷双手捂着胸膛,

道:

“噢,一进来就又听到这该死的腔调,真的好想上去一脚踢中你的屁股!”

卡希尔也同样双手捂着胸口,

道:

“噢,我亲爱的三大人,您是想踢我的屁股么,那您赶紧叫醒阿铭大人,你们一起来踢我的屁股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嘿嘿嘿。”

薛三走到阿铭所在的棺材边,敲了敲,

道:

“西边来军报了,燕军大胜,两位王爷踏平了蛮族王庭,老蛮王也死了。”

“天呐!”

卡希尔发出了一声尖叫。

薛三看着笼子里的他,道:“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啊。”

“不,不是的,三大人,我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天呐,燕国真的是太可怕了,您要清楚,现在在西方仍然有不少流浪的歌者,在吟诵着百年前蛮祸降临西方世界时的恐怖!

然后,

您刚刚告诉我,

它的王庭,它的王都,它的王,居然也被燕国的王和燕国的骑士给踏灭了,天呐,天呐,天呐。

大燕,是要准备西征了么?”

说着,

卡希尔攥紧了拳头,

道:

“是时候给西方的那些贵族大人上一堂课了,让他们清楚,到底谁才是这世上最为强大恐怖的帝国。”

“砰!”

棺材盖被揭开,

阿铭坐了起来,

道;

“我饿了。”

“………”卡希尔。

先前还情绪激昂的卡希尔,一下子闭紧了嘴巴。

薛三将左手放在胸口,

道:

“伟大的阿铭阁下,您,是想进食了么?”

“我对矮人的血,不感兴趣。”

“伟大的阿铭阁下,您现在境界比我高,我可以忍受一切。”

“我想喝酒了。”阿铭看着薛三,“我们去皇宫,弄点酒来吧。”

“皇宫么?”薛三眨了眨眼,“其实,我更想去另一个地方,趁着现在咱们主上和皇帝关系最好的时候。”

“是哪里?”阿铭问道。

“御兽监呐。”

“我只对美酒感兴趣,口味没你那么重。”

“难道,伟大的阿铭阁下,不想去看看能够培育出貔貅的地方么?”

“不想,貔貅的血,又不好喝。”

很显然,

阿铭喝过。

“啊,可我很想去。”

“那你去呗。”

“所以我来找你了,我记得主上的腰牌,在你这里。”

“不,我要去喝酒。”

“那这样,我先陪你去皇宫喝酒,然后,你再陪我去御兽监?”

“我去皇宫找酒,为什么需要你陪着?”

“你想啊,你找到好酒时,需要旁边有个人怀着惊奇地目光问你:啊,这是什么酒啊,闻起来好香啊。

然后,你再给他解释。

这酒,是不是就更香了?”

阿铭没回答,

出了棺材,

在其夜礼服下的腰间,挂着平西侯令。

“走着。”

薛三忙打个千儿,

道:

“得嘞,您走着。”

………

当郑侯爷和皇帝在养心殿会见重臣时,

阿铭用平西侯令,带着薛三,走入了皇宫,且还是径直入了酒窖所在地。

皇宫用酒,分为两种,一是平日里皇帝自己喝的,二是大宴时,需要临时在宫外采购的。

不过,因为先皇在位时,不喜饮酒,也很少大宴,所以偌大的皇宫酒窖,未免有些冷清。

但不可否认的是,皇室是有皇室底蕴的,这不是一代燕皇勤俭克己就能完全改变得了的,且大燕又位于东西方之间商贸的必经之地,所以,酒窖里有着不少珍藏了许多年的东西方好酒。

只不过,它们藏得很深,很里面。

“咦,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个颜色呢?”

“咦,这个酒,怎么这么粘稠呢?”

“咦,这个酒瓶子,好特别啊,有什么讲究么?”

薛三很尽力地提供着爽感式发问。

最后,

阿铭选了不少酒,对负责掌管这里的太监道:

“装车,送入平西侯府。”

“这……”

“怎么,不可以?”阿铭问道。

“并非如此,先前奴才已经派人去问过张公公,张公公说,侯府所需,宫内有的,绝无不允,可大人您选的这些酒里,有几样是寄存着的,非内务府所有。”

“寄存的?”

“是,是太爷留下的。”

“宫里那位太爷?”

“是。”

“酒,不用来喝,而是用来藏?”

“酒,我自当会来喝。”

这时,一位红袍小太监出现在了皇宫酒窖的门口。

阿铭持平西侯令过来搬酒,下头人,自然不可能阻拦,而当选中了红袍小太监的酒时,下面人,也就马上去通禀了,贵人之间的事儿,自然交贵人他们自己去协商,他们怎么可能会舍着自己脑袋去阻拦?

“这酒,是你的?”阿铭看着红袍小太监问道。

“是。”红袍小太监点点头,“我听闻,平西侯爷,并不嗜酒。”

大人物的癖好,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

比如,

平西侯爷不嗜酒,

比如,

平西侯爷好人妻。

“我喜欢喝酒,能送我喝么?”阿铭问道。

“是你想喝?”

“是。”

“你打着你家侯爷的旗号,来皇宫大内,搬酒回去喝?”

“是。”

“有趣,有趣。”红袍小太监笑了,“分你一半,可否?”

“可。”

阿铭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当然了,

身为魔王,他仗着主上的名号过来占便宜,不占白不占;

可能,对于皇帝而言,真不怕你贪不怕你有喜好,就怕你清心寡欲如同圣人,那才是最大的危机。

所以,

阿铭觉得自己这是在帮主上自污,

嗯,

是在为主上分忧。

但至于说什么,为了点酒,为了点面子,非要扯着皮在这里和人家干个架,没那个必要,他也没那个兴趣。

横竖是拿来消遣的酒水,又不是另一头活生生的卡希尔。

“先生是好酒之人,要不,去我那里,小酌一番?”

阿铭犹豫了。

他能感应到,对方身上气息的不一般,不出意外,应该是炼气士。

红袍小太监又道:

“我那儿,还有私藏。”

“好。”阿铭答应了。

薛三在旁边有些着急,他还想着去御兽监呢。

“喂,不是说好带我去动物园的么!”

阿铭将平西侯令递给了薛三。

都是魔王,人家刚刚又这么上道,没理由不给点面子。

“嘿嘿。”

薛三拿着令牌,道:

“这酒哪里有貔貅好玩。”

“貔貅?”红袍小太监耳朵很尖锐,“巧了,我那儿也有。”

“你那儿也有?”薛三有些诧异道,“这天下行走的,也就四头貔貅,你那儿有第五头?”

“有,就在我宫殿底下。”

“你没诓我?”

“不曾。”

“那我倒是有些奇了怪了,这位公公,您和他,就算是酒友吧,我是懂你们好这类的人,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真正懂酒会酒的人,可比知己还要少。

但,我和公公您,有何关系?为何还要拉我去?”

红袍小太监很理所应当地道:

“在宫里,找一个和我个头一般高的成年人,比知己比懂酒的人,更不易。”

“牛逼!”

……

“年糕,白味还是油炸?”

“我不喜欢下酒菜。”阿铭说道。

“油炸吧。”薛三道。

红袍小太监取了一个小炉,上头隔着一口小锅,抹上油,就开始煎年糕。

“不用下酒菜么?”红袍小太监问道。

“不用。”阿铭道。

“好。”

小太监煎好了年糕,自己盘子里放了两块,薛三盘子里也放了两块。

薛三拿筷子吃了一口,很香,很脆,火候煎炸,把握得极好。

“味道如何?”

“可以啊。”薛三答道。

“早些年,我师傅在的时候,陛下和镇北王,都喜欢吃我师傅做的年糕。”

“哟,瞬间觉得更好吃了呢。”

红袍小太监笑了笑,

道:

“我没有姓,师傅给我取的道号,子客。”

介绍了自己后,

红袍小太监看向阿铭,

道:

“只知道你们是平西侯爷手下的人,但,似乎没有官职?”

“阿铭。”

“薛三。”

红袍小太监点点头,拿出一个玉瓶,从里面倒出绿色的酒水,然后请饮。

阿铭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道:

“滋味,很悠长。”

薛三砸吧了一口,道:“有点酸呐。”

子客点点头,道:“这是我亲自酿的,怎么样,喜欢么?”

显然,这话不是对薛三问的。

阿铭摇摇头,道:“不喜欢。”

“好喝,还不喜欢?”

“好喝的东西,还得量多,才喜欢,你这个,显然不能当水喝。”

“有理。”

薛三在旁边,一边吃着年糕一边打量着这二人,强行耐着脾性。

“素听闻,平西侯爷手下,有一员大将,叫樊力?相传,其力大无穷,却深谋远虑?”

“传闻只是传闻,真人见到了,必然会失望的。”阿铭回答道。

“嗯,既然如此,就不强求了。对了,您也会酿酒么?”

“会。”

薛三打助攻道:“早年,我们在虎头城时,可是靠他酿酒卖酒为生的。”

“有烟火气息的酒,必然是好酒。”红袍小太监说道。

阿铭摇摇头,自己拿了玉瓶,倒了满杯。

“和我说话,有些无趣?”

阿铭点点头,“太累。”

“那我们就只喝酒,少说话。”

“好。”

“哎哎哎,别介啊,别介啊,貔貅呢?貔貅呢?”

你们是来喝酒的,可我三爷可不好这一口啊。

“喏,在那儿呢。”

红袍小太监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尊炼丹炉。

丹炉,平时基本不开,但依旧会时常擦拭。

薛三一边拿着炸年糕吃着一边起身,走到丹炉旁边。

子客举着杯子,

开口道;

“此丹炉之下,镇压着貔貅。”

“嘶,这是阵法吧?”

“是,中枢之阵。”

“记得当初靖南王破楚国郢都时,楚国郢都召唤出了一头火凤之灵。”

子客摇摇头,

笑道:

“虽然子客未曾亲自见过,但子客觉得,这尊丹炉之下,可不仅仅是一个灵。”

“不仅仅是一个灵?有血有肉?”

有血有肉的远古貔貅?

其实,

一直以来,薛三都觉得那些头在外头的貔貅,包括自家主上的那一头,貔貅是貔貅没错,但……似乎真的和印象中的神兽有些区别。

神兽,

你最起码能抗得过一个三品高手吧;

但很显然,那几头貔貅,除了速度、耐力、冲锋各方面属性超出战马许多,外加一个储物的能力外,其实,并没有脱离载人工具的范畴。

“具体的,子客也不知。”

“这丹炉,就是阵眼啊,本身,就是一个机关。”

“是,一个巧夺天工的机关,师傅在时,曾专心研习于此,却不能解开这机关之秘,只能以炼气士之本事,和丹炉下方所镇压的貔貅意识产生呼应。

不仅仅是师傅,据说百年来,镇守这座丹炉的宫中之人,都想过很多的法子,甚至连曾经晋国的天机阁阁主都亲自过来,可依旧无法破解这机关。

皇室藏书阁有记载,

这头貔貅据说习性发狂,导致难以受控,故而设此局以镇之,这座丹炉,本想着是借用貔貅之火来熔炼,但本质上,是困锁住其所用。

百余年来,这座貔貅的体魄应该早就腐朽了,本命之火,也早就柔弱了下去。

其本身之凶性,也被磨去,渐渐的,和大燕气运相互交融,其以气运为载体得以续命存活,同时也反补气运,得以生生不息。”

“这么玄乎?”

“是,但先皇,是不信这个的。”

“那是,玄而又玄的,大家就每天蹲家里算命啥事儿也不干了,就指望着算命的去撒豆成兵打仗。”

薛三显然也是个唯物主义者,虽然他身边唯心主义的东西挺多。

“我可以摸摸看看么?”

“随意。”

“兄弟,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大气!”

“多谢。”

“你叫什么来着?子客?”

“是。”

“好名字。”

“嗯。”

“这玩意儿,不会被我弄坏吧?”

“曾有一位三品武夫的将军持神兵利刃尝试过,都未能毁其丝毫。”

“哦,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薛三瞅着面前丹炉上的花纹,

然后,

默默地将自己吃了一半的年糕放在手掌,揉捏了几下后,对着面前丹炉上的花纹涂抹上,然后,拉出一些弧线。

子客则对阿铭道:

“刚看见阿铭先生选择里,阿铭先生似乎比较喜欢西方来的酒?”

“是。”

“子客以为,西方的酒,没有我诸夏的酒来得绵延醇厚。”

“但是帅。”

“………”子客。

吸血鬼,配个红酒杯,摇曳;

吸血鬼,配个瓷碗,装着二锅头,摇曳;

后者怎么看都觉得很不和谐。

“阿铭先生快人快语,实乃………”

“轰!”

一声巨响传来,

红袍小太监迅速转过身去,一脸震惊地看着那座黑色炼丹炉。

炼丹炉的上方,竟然开始裂开,尘封的青烟正在快速地升腾,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宫殿的震颤!

“这……这怎么可能!”

红袍小太监的目光随即落在了站在丹炉一侧的侏儒身上。

薛三这会儿也看向了子客,

指了指还在逐渐加大裂纹的丹炉,

道:

“你说这个很坚固我才试了试的,是你说的啊,我可不赔啊!”

……

养心殿;

这里,重臣们正在爆发着激烈的争吵。

争吵的源头,在于新任宰辅的人选。

皇帝的意思是,想要拆分相权,加强已有的内阁制。

但大臣们显然不愿意削弱这可以对抗皇权的相权,这和他们是否臣服于眼前这位新君无关,纯粹是身为官员的一种本能。

左仆射大人直接说:先皇那般神武之君,尚且未曾这般拆分宰辅之位。

言外之意是,

先皇那般的九五至尊,都没对宰相的位置开刀,您刚继位,是不是太心急了?

再者,赵九郎可刚死啊。

右仆射大人更是直接,竟然举荐由平西侯爷来担任宰相,理由是平西侯爷不仅带兵打仗优秀,治理地方的能力,更是难有人可及。

听到这话,

郑侯爷心里不由得发笑,

他可没有受宠若惊,觉得这帮重臣们这般信任自己,真好。

他明白,这看似是让自己进京当宰相,实则是这些大臣们玩的一出默契,其目的,就是要将自己这座藩镇给架空,把自己供奉在朝堂上。

郑侯爷也不是吃素的主,他也清楚,和这些重臣好好讲道理,不是自己的强项,亦或者说,用途不大。

再者,他也清楚皇帝不可能这会儿让自己来当什么宰相的,大燕一下子失去两位王爷,再把剩下的刀剑收回来,这不是蠢是什么?

大臣们可以为了集权和削藩提这个建议,皇帝,得全盘考虑。

所以,

郑侯爷直接笑着开口道:

“成啊,能得右仆射大人看重,本侯当真是受宠若惊,哎呀,其实呢,晋东那地方,那么偏远,人烟又稀少,哪里能比得上这京城万一呢?

大人们现在可以再商议商议,选择个合适的人来接替本侯,有合适的人选,本侯马上打包行李来京城长住,那座先皇赐予的平西侯府,本侯可真是没住够呢。

但是吧,

本侯有一点得先提前言明,

日后要是野人犯边亦或者是楚人犯境,再或者,晋地晋人叛乱,一旦出了这些纰漏,今日提议的,可就真的误国了。

青史昭昭,会留名的。”

“平西侯爷,这可是在威胁我等?”

“不敢不敢,本侯的这些话,都是出于公心。

毕竟,

本侯对大燕的忠诚,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轰!”

忽然间,

皇宫内传来一声巨响,宛若货真价实的晴天霹雳!

“………”郑凡。

————

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小问题,但确实影响到码字了,今天就一更了,明天会补。

(本章完)

第735章 皇宫内的畜生

在浓烟滚滚之中,黑色的丹炉上方,出现了一双赤色的光亮,带着灵动,带着意识,似乎,正在打量着外围的一切。

薛三默默地后退了几步,他觉得自己这个人本就不显眼,现在嘛,最好更不显眼一些。

而红袍小太监则走到了丹炉前方,

只见其手臂一挥,刹那间,宫殿之内忽然刮起了风,浓烟散去之后,显露出的,是一尊貔貅虚影。

这头貔貅,通体呈黑色,宛若一团水墨自画像中活过来了一般,但其身上的威势,却丝毫做不得假,唯一不同于黑色的,是其那爽赤色的双眸,带着无上威严。

“是貔貅之灵离体了。”红袍小太监自言自语道。

“吼!”

随即,

貔貅发出了一声怒吼,丹炉开始剧烈的震颤。

“他想彻底脱离丹炉的束缚!”

红袍小太监当即上前,双手掐印,自其身侧,风行汇聚。

“镇!”

而后,

自那貔貅之灵的上方,出现了一道符印。

貔貅抬起头,看着上方的符印。

红袍小太监结印之后,双手猛地下压。

符印,轰然落下!

貔貅身体强行支撑着,哪怕符印触碰到它时,也依旧屹立不倒。

可以看出来,它似乎很想出来。

其实,

先前红袍小太监并非在自言自语,他说那些话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让平西侯爷的这两个手下帮忙。

正如阿铭第一眼就瞧出这个红袍小太监不一般,其实,红袍小太监瞧阿铭时,就感觉到这人身上的气血,很奇特。

炼气士,对这方面,其实更为敏感。

而那个侏儒,轻飘飘地居然就打开了丹炉机关,足以证明,这二人是有本事的。

但,

问题是,

无论是阿铭还是薛三,你要他们搞事情,这没问题,灭火这种事儿嘛,除非主上亲自发话,否则,他们可真没那种主观能动性。

眼下的他们,反而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姿态,脸上,倒是挂着关切紧张之色,心里,其实巴不得那个貔貅之灵可以跑出来晃悠晃悠,好让自己瞧个大热闹。

阿铭还开口问道:

“这貔貅,为什么不能出来?”

在大家伙的既定思维里,自家主上的那头貔貅,可谓乖巧温顺得很,其他那三头貔貅,也是勤勤恳恳的坐骑。

子客直接喊道:

“你被镇压了一两百年,心里不会有怨气么?”

这个解释,很说得通。

哪怕是一个忠诚听话的貔貅,被关押在这里这么多年,脾性,必然也早就扭曲了,更何况,这位当年正是因为脾性凶残不服管教才被镇压的。

“吼!”

丹炉之上,貔貅再度发出怒吼,符印,随即破碎。

紧接着,

丹炉和貔貅身躯之间,仿佛什么东西终于被扯断了。

不,

确切地说,

是有一只爪子,自丹炉之下忽然探出。

那只爪子,只剩下五分之一的位置还有些许皮肉存在,绝大部分区域,早就是白骨,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薛三觉得,梁程不在这里,真是一种遗憾,那头僵尸,绝对是喜欢这种调调的。

子客的布置,因为那只爪子的出现,被打断了,第二道符并未能及时成型,使得丹炉之上的貔貅虚影彻底脱离了束缚,飞扑而下。

子客左手食指指甲刺破了右手掌心,鲜血流出的同时,于面前,画起了符咒。

“封,镇,禁!”

“嗡!”

然而,

脱离了丹炉的貔貅虚影却呈现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矫健,且在刹那间,一分为三。

子客的封禁之术已经成型,却无法真的落实和打出去。

时机,稍纵即逝,三道貔貅虚影穿透了宫殿的大门,落于外边的场子上,即刻凝一。

“呜呜呜………”

仿佛亡灵的呼喊,四周,隐约间听到了无尽的哭声。

貔貅之灵扬起前蹄,

使劲跺着地面,

像是在发泄着某种不明的情绪。

不过,其并未造成什么飞沙走石的现象,广场上的青砖,也未被破坏丝毫,但这种气场的恐怖,确实可以清晰感知的。

………

“护驾!护驾!”

一排排甲士冲至养心殿门口,结阵。

盾牌于前,弓弩于后,两翼,更是持刀的护卫。

同时,

原本在养心殿内伺候着的魏忠河,亲自临前,在其身后,出现了八名红袍大太监。

得益于宫中太爷的存在,燕国皇宫内的宦官,基本都修习过炼气之术,层次有高低,天赋有优劣,但不可否认的是,炼气士层次越高,宦官的位置,也就越高。

姬成玦也走到了养心殿门口,在其身侧,站着平西侯郑凡。

一众重臣,也都出来观望。

此时,

皇宫的上方,已然乌云滚滚,不少人认出了,此等气象,颇有当年乾国藏夫子入燕京斩龙脉之感。

而那时,那头貔貅虚影,已然出现在了养心殿之外。

红袍小太监紧随其后,想要阻拦。

更远处,

阿铭和薛三慢悠悠地就差兜里揣瓜子儿了,但瞅见那边自家主上也在那儿站着,二人马上意识到,情况,似乎有点复杂了。

而这时,

魏公公纵身而起,

两袖之间,青色的匹练激射而出,像是两条皮鞭,对着那头貔貅虚影直接抽去。

炼气士,对付这些灵体,其实才是真正的术业有专攻。

然而,

貔貅这一次,却依旧选择了躲避,它的身形,在快速地腾挪,并非很夸张地那种翻滚,而是呈现出一种镜像般的挪移。

皇宫的修建,讲究个阵法风水格局,丹炉,为阵眼,貔貅被困其中百年,自身更是早就与皇宫之气象形成了某些呼应。

这里,其实是它的主场。

魏公公的几次出手,并未取得什么效果,心下大惊之下,他又不敢太过向前,生怕这尊貔貅忽然一个猛进,危及陛下。

这时,

李良申持大剑出现,如今的他,负责京城防务,而京城防务之重,则在皇宫。

先前的晴天霹雳,足以让他这种级别的强者迅速捕捉感应到,这会儿出现,也理所当然。

然而,李良申刚准备出手,却被魏忠河喊住:

“去护驾!”

李良申有些不解,他虽然不是炼气士,但实力达到一定层次后,他的剑气,也足以将一些灵体搅碎。

“这不是普通的貔貅之灵,它身上承载着大燕国运香火!”

这尊貔貅,镇压丹炉百年,而那座丹炉,曾被宫中太爷借用以祭炼,当年藏夫子斩龙脉后,太爷于天虎山上收去道统气运反补国运,其实就是以这座丹炉,本质上,是以丹炉之下的这尊貔貅为媒介。

炼气士,喜欢讲究这个。

李良申,其实是不大信这个的,但他现在的身份,很尴尬,戴罪之人,重新得到新君重用,更是被承诺日后有需时,会派往前线领兵;

在此时,甭管他自己多不信这些,却绝不能一意孤行地表现出来。

他不是郑凡,

郑凡敢来来回回去触摸新君的逆鳞,新君似乎还习惯了。

但别人要是敢这样的话,呵呵,真当姬家皇帝都是好脾气的主?

所以,

李良申直接后退到养心殿军阵之前,一把大剑,刺入青砖,站定。

“随杂家封禁逼它回去!”

魏公公下令,其身后一众红袍太监,一齐出手,以魏公公为核心,强行施法,想要封堵住这尊貔貅虚影的腾挪空间。

最保险的方式,就是将其给压回去,压回那座宫殿,压回那尊丹炉。

场面,一下子陷入到了胶着。

皇帝站在那儿,看得久了,心下,不由得有些厌烦。

只能说,

不愧是最肖父的皇帝,

他继承了当年燕皇在时的对这些炼气士方术的不信任和排斥。

当年藏夫子妄图以斩大燕龙脉相威胁,彼时燕皇大笑着催促他赶紧动手,随后,下旨命燕军南下攻乾!

而姬成玦自小没了妈,在自家老子的打压下,尝尽世间冷暖,这种人,其实真的很难去将什么希望放在虚无缥缈之处的,因为他们往往懂得一个道理,自己眼前的,不,是自己手中的,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

魏忠河那边,投鼠忌器,不敢下重手,磨来磨去的样子,让皇帝心里,极为腻歪。

他刚刚在和重臣们商讨国事,尤其是在右仆射说出让平西侯来当宰相时,皇帝虽然不会允许,但真心觉得这个提议,很有意思。

以后,说不定可以啊。

姓郑的当宰相,郑丞相,呵呵。

可偏偏,

因这莫名其妙之事,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

如果只是忽然下雪了,大家端着暖烫好的酒水出来,说说琴棋书画再赏赏雪,倒也不算什么,可此时却只能这般站着看着瞧着;

在皇帝眼里,

和一群愚夫愚妇围着跳大神的在看没什么区别。

天子,

体会到的,是一种屈辱感。

“传朕旨意,命魏忠河,灭了这以下犯上的畜生!”

楚人将火凤之灵看作神灵,

燕人,则将貔貅,培育成了坐骑。

骨子里的有些东西,真的是有区别的。

甭管你是什么,敢在朕的面前造次,天子之怒,你就得承担!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三思啊。”

身边,一群大臣马上开始劝谏。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们其实都听说过,皇宫内有一尊貔貅的传言,如今真的见到了,自然不舍得丢下这祥瑞。

不敬奉也就罢了,安能自我毁灭?

“平西侯。”

“臣在。”

“替朕传旨。”

“臣,遵旨。”

郑侯爷上前,顺手,拿过身边一名护卫的刀,走到军阵之外,走到李良申的身侧。

喊道:

“陛下有旨,命魏公公速速灭杀此獠,不得耽搁!”

魏忠河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忤逆旨意,开口道:

“变阵,绞杀!”

先前的封堵,变为了绞杀。

然而,

就在这变阵之际,

貔貅身影再度分散,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刹那间,养心殿前方的广场上,一下子分化出了无数的貔貅虚影。

且于刹那间,怒吼着疯狂地扑向养心殿。

魏公公和一众红袍太监赶紧阻拦,这次,下手没留力,刹那间,泰半虚影直接被搅碎。

李良申大剑横起于身前,

剑气迸发,

漏网之鱼,也没一个能过他身前去。

郑侯爷也默默地长舒一口气,胸前的魔丸,也安静了下来。

然而,

就在这时,

无比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貔貅虚影,像是就这般凭空出现一样,穿过了魏公公等人的拦截,绕过了李良申,再跳过了养心殿前的护卫军阵,

直接,

显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身边的大臣们,有的本能地被吓后退,有的,则本能地扑向貔貅虚影保护陛下。

而天子,

则保持着站立姿势,

没动。

“吼!”

貔貅的一声怒吼,

让附近不少大臣脑袋晕厥,痛苦无比,仿佛耳畔边,出现了刺耳的音浪。

周边的护卫,倒是有不少强行撑着这种痛苦准备护驾,包括李良申的身形,已经闪现了过来。

然而,

所有有能力出手的人,在此时,却都下意识地停住了。

因为这一道貔貅虚影,距离皇帝,已经很近很近了,甚至,其鼻尖,已经凑到了皇帝的身上。

虽然这只是一道虚影,无法造成实质性的破坏,但,它却能够将人的灵魂吞灭。

如果将这尊貔貅比作一名刺客,那么此时,刺客的刀,其实已经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不是红衣小太监魏忠河以及李良申他们在保护上没作为,纯粹是因为,这里是皇宫,却又是这貔貅的主场。

魏忠河是从王府进的皇宫,而这尊貔貅,在皇宫,早就不知道住了多少年了。

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貔貅的虚影,像是在仔细地嗅着皇帝身上的气味。

它那双赤红色的眸子,不时流露出思索和疑惑的光泽。

而皇帝,自始至终,就站在那儿,没后退,没畏惧。

姬老六可以和郑凡俩人时开玩笑,没什么架子,但在自己的臣子们面前,在这些护卫面前,他,就是皇帝。

他得保持着一位,天子的模样。

你,

很像他,

但,

你不是他。

貔貅的身形,开始变淡。

而后,

消散,

转瞬间,

又出现在了数百丈开外。

没人在此时去顾得上它了,而是一窝蜂地将皇帝给彻底保护起来。

皇帝本人倒是不紧张,但身边的太监们,却真的是紧张得要死。

这时,

有人惊呼,

“它去了奉灵殿!”

当年,姬老六的皇爷爷在位时,崇尚方术,于这皇宫内,大开殿宇,修建佛道之寺观。

先皇登基后,对那些方士进行治罪打击,留下的道观佛寺,则休整之后充当各部衙门的办公之所,提升官员们的办公待遇。

奉灵殿,也被保存了下来,当初,停过皇爷爷的灵,现如今,先皇的灵柩,也停在那里。

大燕的祖制,是新君先登基再治国丧,且在治丧期间,发生了宰辅被“蛮族”刺杀,新君下诏向蛮族开战。

战事一启,国丧继续推延。

现如今,战事刚刚出了结果,理所应当,应该就择日子,让大行皇帝的灵柩得以入皇陵。

但现在,不是还没来得及么,所以,灵柩,还停在奉灵殿中。

貔貅虚影所去的方向,正是那儿。

皇帝推开身边的护卫,

道:

“不准让那畜生惊扰先皇安息。”

……

郑凡曾去过乾国皇宫,官家于冬日里住在暖房之中,可只着一道袍,袒胸而行,范家的老祖宗,也有一座暖房,四季如春。

同理,不同的格局不同的设计,既然可以求暖,自然,也能制冷。

奉灵殿,本就寒意比外头更重,同时,还有冰块加持。

另外,大行皇帝的灵柩里头,还有冷玉相随,不会出现尸体腐烂的情况。

奉灵殿的门口,

有不少护卫,称为守灵卫。

他们看见了貔貅虚影的出现,马上上前准备阻拦。

但在下一刻,貔貅的虚影又消散了。

随即,

貔貅的虚影,出现在了奉灵殿内,其身前,就是大行皇帝的灵柩。

找到了,

原来,

你在这里。

近两百年,它沉睡于皇宫之底。

它见证过许多位皇帝,在这座皇宫内被山呼万岁;

却唯独,

只有这一位,能够和它形成呼应。

你,

我,

都被困在这座皇宫之中,承受着无边的痛苦;

你,

能感知到我的存在,能看见我,能呼应到我。

你,

活得很辛苦,

我,

也一样。

曾经,

它曾对这位两百年来,它唯一看得上且敬重的皇帝说过,

将手伸出来,

我,

可以让你寿命延长。

楚国的那位摄政王,其实就是用的这种法子,所以自信于自己,可以活得久,可以将打碎掉的瓶瓶罐罐,收拾好,重新再来。

但燕皇,选择离开了这座宫殿,去了后园。

每天,服用着会给自己带来极大痛苦的丹药,压榨着自身的潜力以求多支撑些日子,等,等两位王爷,入京。

他在服用丹药,却对丹炉内的真正的神祇,不屑一顾。

最后一次,

就是在前不久,

燕皇回宫了。

貔貅再度向他发出了呼唤,

我,

可以给予你,更久的寿命,你需要它,你渴望它,你在恨,恨自己,天不假年!

百年来,

我冷眼看待多少代皇帝的生和死,

这是我第一次,

真正地,

正眼瞧上一位皇帝。

你配得上,我的驾临!

……

而那时,

于御书房内,

燕皇打了个瞌睡。

魏公公在旁边,小心伺候着。

燕皇于睡梦中,

忽然吐出三个字,

让魏公公吓得肝儿颤。

那三个字,

是:

“畜生,滚!”

——————

今天小区停了一天电,影响到码字了,我争取12点前还有一章,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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