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纸上有一生

林有邪并未亲自登门,来的是一位穿戴整洁干净的中年男人,连头发都簪得一丝不苟。

从那习惯性探察四周的锐利眼神来看,应该也是一位青牌,但腰间并无悬牌,却不知是几品。

他捧着一只锦盒前来,只说自己姓林,并无其它介绍。

姜望也不刨根究底。

一代名捕林况到底留给林有邪多少遗产,他并不关心。

只是那锦盒中的资料之全,仍是让姜望意外。

锦盒之中一共有三本册子。

第一册记载着梁上楼的历史,从此宗的开派祖师说起,一直到道历三九一九年的今天。此间的任何一个重要节点,都有详细记录。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产生了什么影响……有很多情报,甚至梁上楼现任楼主都未必能知晓。而在这个册子上,完全不是秘密。

大齐王庭对国内大小宗门的掌控程度,简直超乎了姜望的想象!

无怪乎能够任意指使,随便征调。

无怪乎各大宗门之间的恩怨,也往往通过报官来解决,而少有私斗。

以此观之,齐境内的这些宗门,虽有宗门之名,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衙门罢了。与东王谷、钓海楼这种势力,不可同日而语。

锦盒中的第二册,才是褚密的信息。这一册资料应该是新近整理而成,不同于第一册的陈旧气息,这本册子上还有新鲜墨香。

信息非常详细,包括褚密的师父,他的徒弟,他的家人——

他的师父在他之前就死在迷界了,死于海族之手。他的徒弟死得更早,在他们还去迷界之前就死了。至于他的家人……褚密一直是以五毒俱全的奸猾形象示人,整个梁上楼都没人知道他有家人,或许他的师父都不知道。但青牌这边却有相关的记载。

褚密有妻有子,都是普通人,就在抱龙郡的一座平凡小镇里生活。与梁上楼主要活动的青头郡相距甚远。(梁上楼并无固定的宗门驻地,因为名声不佳的关系,组织也较为松散。)

这份记载让姜望暗暗心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褚密,巡检府都有如此细致的情报,根底挖掘得如此之深。那么其他有名有姓的人呢?甚至……自己呢?

第三本册子,则是关于褚密被罚去迷界洗罪的详细案情,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个中隐情,全都清清楚楚。

这三本册子叠起来厚厚一摞,记录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看得出来,对于姜望只为退避三舍的随口“请求”,林有邪是真的用了心思。不愿意占什么便宜——反正我付出了极大的心力,是认真在回报,至于你需不需要详细到这种程度的资料,是你自己的事情。

姜望对此不作任何评价,只收起锦盒,对那个姓林的中年男人说道:“情报我已经收到了,请替我向林捕头转达谢意。”

男人平静地与他对视:“可有什么不足或者不够完备的地方?我可以随时帮你去补充。”

姜望摇头:“没有。我很满意。”

“那就好。”男人说着便往外走,毫不拖泥带水:“请留步。”

看来双方在保持距离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

姜望于是停步,没有相送。

这座别府的管事凑上前来,小意问道:“公子,这是谁人?好大的傲性。”

府中上下谁都知道,姜望与重玄胜好得跟挚亲兄弟一般。尤其是重玄胜在家主之位的争夺中占据上风以后,经常住在博望侯府,强化自己的继承人地位。在这座别府里,姜望几乎可以说是另一个主人。

姜望笑了笑:“也不算什么大人物。只不过是一个四品青牌以上的出身,怎么,你要给人家一个教训去?”

“小的哪有这本事?”管事缩了缩脖子,灰溜溜让到一边。

依附于重玄家,这些人也难免有些目无余子。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说拿一个四品以上的青牌捕头不当回事。

姜望随口敲打了一句,便道:“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去秋阳郡一趟。”

管事办起事来还是很利索的,马上下去安排。不到一刻时间,就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别府门前。

姜望其实并不喜欢这么张扬的马车,但什么都没有说,上了马车,径直离府。

他这一趟出门,自然是为了去处理褚密的后事。见见褚密的妻儿,看看能做点什么。

褚密的妻儿都在抱龙郡,此郡正好与秋阳郡相邻。

而秋阳郡是重玄家的族地所在。

姜望选择去秋阳郡,是以帮重玄胜去族地祖祠上香的名义落脚,准备到了重玄家之后,再找机会偷偷去一趟抱龙郡。

之所以弄得这样麻烦,是因为褚密必然不愿意有人知道他妻儿的消息。褚密瞒了一生,让妻儿过普通人的生活,自然有他的考量。现在他死了,姜望绝不允许自己以善意之名,把这个消息漏传出去。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姜望待在霞山别府里修行好几日,都无人拜访,不见波澜。

今天终于动弹了一回,可马车离开霞山别府后,还未来得及驶出临淄,便又被人拦下。

“公子,有人求见。”车夫的声音响在帘外。

姜望暂时止住修行,略一抬指,布帘便被一缕微风卷起。

自得了不周风的神通之后,他也开始分出一部分精力来修习风行道术,有空便用。并非是贪多,而是为了更好地运用神通。

毕竟融入杀生钉的不周风,已经强过三昧真火了。

半躬着身,拘谨候在马车旁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姜望对其人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直看到那一双骨架异常粗大的手,才恍惚想起来,这人是号称临海第一腾龙的覆海手闫二。

在姜望腾龙境的时候,此人再加上那劳什子屏西双煞,还有资格跟姜望过过手。

至于现在……

看其人现在躬身等待的架势便知了。

姜望倒也并不故意轻慢,直接问道:“你有何事?”

闫二双手抱拳,恭恭敬敬道:“我家公子在温玉水榭设宴,想请姜公子拨冗一见。”

鲍麻子?

姜望皱了皱眉,淡声道:“我要外出一趟。有什么事,等我回临淄再说。”

说罢,轿帘自然垂下。

车夫一提缰绳,训练有素的骏马便踏着碎步前行。

闫二立在旁边,没能请到人,自是不甘的。但却不敢再拦车。

今时今日之姜望,已非他所能冒犯。

鲍仲清找上门来,有什么事情?

马车内的姜望只随便想了一想,没有头绪,便抛之脑后。

鲍仲清真有事找他的话,规规矩矩地登门求见,他或许还愿意聊一聊。至于随便指使一个下人来请,说句难听点的话,其人现在并没有这样的资格。

此外重玄胜也说过,这个鲍麻子并不简单。

能被重玄胜忌惮的人,肯定不好对付。

管他有什么心思!

这些城府深、脑子活络的人,反正也难得猜透。索性等重玄胜回来,自跟他勾心斗角去。

姜望闭上眼睛,任马车向前,自己又沉入日复一日的修行中。

(本章完)

第981章 秋阳

从齐都临淄到秋阳郡,只需要穿过济川郡。

齐国各地官道又修得极宽敞平整,是以姜望虽然未要求速度,马车也在夜幕降临之前,就行驶到了秋阳郡内。

时值黄昏,等在重玄族地外的,是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

姜望对他还有印象,乃是重玄信府上的老仆,那位曾经在青羊镇作威作福的重玄来福。彼时还被胡少孟的父亲胡由视为倚仗……

时间只过去一年,但已如隔世一般。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比很多人的一生都要更有波澜。

世界太广阔,每时每刻都有许多故事开始或终结,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天才崛起,英雄陨落。姜望辗转东西,万里奔赴,很多时候是恰逢其会,也有一些,是执意而为,迎头赶上。

代重玄胜去重玄家祖祠祭祀,不是想去就能随时去的。重玄胜自然要提前打好招呼。

重玄来福得到姜望将至的消息,早早便已候在族地之外。

一见临淄驶来的马车,便忙不迭小跑过来,满脸殷勤:“姜公子!这边来,老奴已为您收拾好了房间,您旅途劳累,今晚稍作休息,调养精神。明日再去祀祠。”

哪里还见当初半分趾高气昂?

他本就是家生子,很受主家信任。自己也在重玄信的府上,已经服侍了好几代人,又被赐姓重玄,其实早就不必自称“老奴”。就算有这样的自称,也只是对着重玄信而已。

今天面对姜望,是刻意伏低做小。

对于现在的姜望,重玄信都阿谀得积极,一口一个大哥。更不用说他这样一个下人了。

姜望还不至于跟他计较当年,只温声一笑:“有劳老丈了。”

重玄来福那一颗提得极高的心,轻轻放下,整个人都踏实起来。

前来迎接姜望的时候,他是做好了任打任骂任辱的准备的。因为早先的龃龉,他本可以远远避开。以重玄胜现今在家族里的地位,多得是人可以迎接姜望。

但因为自家信公子,如今归附着胜公子做事。姜望又是胜公子的挚友,最信重的人。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姜望心中有什么芥蒂。

他这次贴上前来,就是递出脸给人家打,让人家消气呢。

但没想到,这位名传诸岛的天骄,竟然这般温和!

“怎当得起公子一声老丈?唤小的来福便成。”重玄来福抹了一把眼角,赶紧转身:“请跟我来。”

转道绕亭,很快便到了客房。

房间布置得很用心,床铺被褥,一应全新。

待姜望表示满意之后。

重玄来福躬身在门边,劲劲儿地暗示:“公子长途跋涉至此,很累了吧?我请几个人帮您捏捏脚,如何?都是很有天赋的年轻人,长得漂亮,手法很好,手很润。”

姜望:……

重玄来福以为他在犹豫,体贴地劝道:“您放心,都是一等一的技巧,轮流给您按摩,绝对可以解乏。几个不够的话……十几个也行。”

他是下了血本,要替自家信公子抱紧大腿。

“……”姜望耐着性子:“我是真的需要休息,好吧?你先下去吧。”

“好嘞!”重玄来福点头哈腰地带上了房门。

但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在门外犹豫了好一阵,才说道:“兔儿爷老奴也是能寻到的。如果您……”

“滚!”

重玄来福牢牢闭上嘴巴,赶着步子便走。

这回是真的走了。

人是复杂的。

一方面,这厮仗着重玄家的威风,中饱私囊的事情没少做。那一次在姜望面前耀武扬威,想来也不是唯独一次。

另一方面,他对重玄信也的确是忠心耿耿。一旦顺服,服侍起人来,那也是无微不至。真是从头关怀到脚。

还是重玄胜那句话说得对,如果需要的话,每个人都有他的用法。

姜望虽然不至于继续跟重玄来福计较,但也不会乌七八糟的跟他胡闹。

对于房间里的茶、花、烛、香,姜望都只淡淡扫过一眼,确认过安全后,便径自于榻上盘坐,进入细致的修行状态。

天涯台一战之后,很多人称许他为近海诸岛第一内府,

这名头听着当然响亮光鲜。

但他自己却不能没有清醒的认知。

他能以三府修为,力压钓海楼所有内府。只是恰好钓海楼内府层次的顶尖弟子出现了断档,前一拨跃升至到外楼甚至神临,后一拨还未有足够的时间成长。

不是真的说他能内府无敌了。哪怕加个近海的前缀限制,也不一定能成。

抛开别的不说,单就旸谷所属,就未必没有能与他一战的内府修士。只是旸谷没必要强出这个头罢了。

而且,仅仅是近海诸岛第一内府,也还远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他想登的山,现在还差得太远。

修行大部分都是水磨工夫,每一颗道元的孕生,每一门道术的拆解……

要得一日风光,须有十年苦修。

姜望在很早的时候,就懂得这个道理。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离开了房间。

他住的地方,是重玄来福安排的客房,并不在重玄族地核心位置。估摸着重玄来福是为了方便之后的“安排”,毕竟公然叫人来族地里轮流“捏脚”,不好说也不好听。

倒是方便了姜望。

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无人注意。

根据林有邪送来的资料。褚密和他师父被罚去迷界,和扶风柳氏那位有名的柳玄虎很有些关系。

柳玄虎天赋难堪,修为平平,堆资源都堆不上去,偏偏又出身显赫。自己再怎么不争气,身上的好东西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

顺理成章的,也就进入了有心人眼中。

褚密的师父,就是其中之一。

虎口拔须的危险可以想象。

偷窃偷到柳玄虎头上,等于踩扶风柳氏的脸。没被柳家的人当场杀死,已是幸事。

扶风柳氏再如何没落,曾经也是齐国顶级世家,虎死不倒架,怎么着也不是一个梁上楼能够得罪的。

严格说起来,褚密的师父被罚去迷界洗罪,一点都不冤。事实上褚密那位跟着“师公”出活儿的徒弟,就是死在了柳家人手里。

至于褚密本人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其人后来的自首,到底是在大难来临之前的主动求活,还是真的为了给他师父分担罪责……

就连林有邪那边,都无法确认。

到了现在,更是一个永远的谜团了。

姜望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有在界河之前,其人的那一声——“渡河!”

那么活着离开迷界的他,无论如何,也应该来看一看。

哪怕褚密死前,一语未求,

感谢书友大红橙子皮成为本书盟主!

感谢书友枳酒o成为本书盟主!

我想去剪个寸头,毕竟寸头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不是因为秃然)。但我发现,我没有时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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