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出动(为盟主改名改不了一点加更)

按照耕作习惯,永嘉八年将会有春耕。

勤快一点的人,正月底就开始忙活了。

稍微享受一点的人,在春社节之后也陆陆续续开始了忙活。

二月上旬,邵勋又来到了许昌宫。

如果说景福殿已经变成桑林,鞠室变成了菜园的话,魏帝听政的承光殿就是农田了。

邵勋带着幕府官员、军将,在这里进行了春耕示范。

几乎与此同时,各支部队也陆陆续续集结到了许昌、襄城。

许昌世兵尚有万余,这次出动了五千。

相比以往的出征,这一次明显积极了很多。

许昌城外,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最后一批前往濮阳的人即将出发,正与同乡告别。

“周驴,你儿——令郎当了府兵,以后要过上好日子啦。”有老者拄着拐杖,看着一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感慨道。

“其实也就那样。”中年汉子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摆了摆手,谦虚道:“还不是一样种地?”

“那不一样。”有老妪在一旁说道:“有人帮你种哩,也就农忙时下下地。”

中年汉子笑得合不拢嘴,道:“都是百姓,都是百姓罢了。”

“听说可以当官。”老头又道:“若当了官人,和我们可就不一样了。”

“周驴,你儿以前可喜欢我家孙女了,还偷瞧她洗澡。不如让他俩成亲吧,也是一桩美事。”

“周驴,你我一起上过阵,情分非常,吾女可为你儿新妇,如何?”

“周驴,要不要买头驴子?我家多一头,才五岁。出征的时候,总得有驮兽载甲仗啊。”

“周家要发达了……”

乡亲们各种羡慕嫉妒恨,极大满足了府兵家属们的虚荣心。

去了濮阳,家里一百五十亩地,有人帮着耕种,如果小心侍弄,秋收时起码有五百斛粮食。

好吧,那些地以前虽然是良田,但毕竟撂荒了几年,可能没那么高,但三四百斛粟还是能收到的,全家五口人一年也就吃六十斛——唔,当了府兵了,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省着吃,那就一百斛好了,剩下的粮食养活三户部曲还有剩余。

闲时再让部曲去公地割草,喂几头牛羊,平时还有奶,过年再宰一两只羊,便有肉吃。

宅园内的菜畦、果园还有一部分收获,再养些鸡鸭,这可真是“上等人”的日子。

为了这个家业,提头卖命是真的值。

最后一批府兵家属离去后,其他人也慢慢散去了,但造成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跟随邵勋南下的五千许昌世兵士气昂扬,热血沸腾。

虽然不一定会打仗,但他们居然盼望打仗,也是离谱。

看来,在这个阶级严重固化的年代,当阶级跃升的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真的有太多人抢破头去拼了。

据小道消息,为了获得随军南下的机会,许昌世兵的幢主一级军官明争暗斗,甚至私下里约过架。竞争成功的人得意洋洋,失败的人也不着恼,因为他们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可以去河阳换防,或许就在三月间。

听闻枋头南城已经修筑完毕,司州丁壮又是筑城又是守城的,累得不行,这会已经开始撤退回家春耕了,接替他们的是从陈留征集的三千丁壮,外加乞活军五千人。

河阳三城调离了黑矟军,府兵在那边戍守超过半年,也要撤离,正好让许昌世兵顶上去,这便是他们的机会。

为了进步,真的每一次机会都要抓住。

******

坐完月子之后,邵勋已经可以见到妻子了。

不过南下在即,却也没太多温存的时间。

早上一起吃过饭后,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庾文君身体还没恢复,抱着女儿亲了又亲之后,便交给了乳娘,然后指挥四位小媵妾帮着整理衣物、日常用品。

她对这四人有些失望。

怀孕这么久,夫君回家也快三个月了,居然每晚夜宿乐氏、卢氏房中,都没碰过四人。

昨日卢氏来看望她,两人一起说了些闲话,到最后,卢氏隐隐约约提及,或许可以让四位媵妾服侍夫君。

庾文君有些惊讶,也有些气,合着熏娘以为是她不许。

呃,她真的是有些不愿意,但压住心底那些酸涩之后,她还是能勉强接受四位小姐妹服侍夫君的,因为这是出嫁时就注定的事情。

熏娘其实也是没有办法。

夫君宿在她房中,一个不好就怀上了。

她前半生是尊贵的范阳王妃,现在是邵家的卢夫人,若是因为高龄产子而出什么岔子,那真的欲哭无泪,故委婉劝诫。

唉,真是——

院子内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偶尔还有谈话声传来。

“元规,酒店至关重要,可不能轻忽了。及至去年,银枪右营的铁铠才全部配齐。黑矟军至今也不过两三百领,中营六幢兵还不足百副。缺口很大,你要多用心。”

“遵命。”

“罢了,当我方才没说过。”

“明公这是……”

“不要操之过急。先尽力搜罗匠人,再让他们带徒弟。你可拿些钱粮出来,规定带一個徒弟奖励多少钱,提前出师又奖励多少。”

“钱粮从何而来?幕府用度实在有些紧……”

“我问你,张小二、李麻子之乱,真的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汝南诸族,被征发了那么多人丁、钱粮,他们会不会心有怨恨?伱好好想想,这都是你干的事情。”

长久的沉默。

庾文君下意识揪紧了裙摆,眼睫毛微颤,有些难过。

“营奸督那有份名单,你看完就烧掉,心里有数就行。有些人,表面和你称兄道弟,但背地里怎么看你的?你真的清楚吗?有些人笑你是傻子!”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再度响起。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庾文君都替兄长感到难过了。

原来,一起游玩、饮宴的“好友”,背地里是那么看不起他,这事放到谁身上都不好受。

但庾文君又有些气。

兄长识人不明,用人不善,性子又急躁,给夫君闯了那么大祸,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让温太真回来帮我。”庾亮的声音响起。

“行,你有你的朋友,我不管。”邵勋说道:“但温峤在晋阳,他怎么来河南?”

“刘琨和王浚有仇,太原温氏和王浚没仇,借道浮海南下可也。”

“他至情至性,可不一定愿意南下,你看着办吧。再说回方才之事,张、李二部残众,已尽皆贬为矿工。这些人,上过阵、见过血、杀过人,如何管束,颇费思量,你——好自为之。”

“是。”

两人不再说话了,脚步声往房门处而来。

庾文君连忙起身前迎。

大门打开之后,却只见得邵勋一人身影,庾亮已远远离开。

“夫君。”庾文君告诫自己要端庄一点,但还是忍不住,直接抱着邵勋的腰,将脸贴在他怀里。

“都当娘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邵勋哈哈一笑。

其实他也很受用。

这么多女人,有哪个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扑入怀里的?

珍惜这个时间吧,再过几年,庾文君也不一定会这么做了,这是独属于少女的炽热情感,而不是他和熟妇们之间的肉欲。

庾文君慢慢松开了他的腰,拉着他的手坐了下来。

“准备了这么多衣物?”邵勋瞟了一眼紫色、红色、蓝色的衣袍,惊讶道:“去不了多久的。”

庾文君尽量用平静、大度的语气说道:“多带几身,换着穿就行。你的亲兵个个雄健威武,却不会浣衣,每次出征回来,衣袍满是污渍,哪像个郡公、都督啊。”

“我就喜欢你装出来的一本正经的样子。”邵勋捏着她的鼻子,笑道。

庾文君立刻破防,又倚到了他的怀里,吃吃傻笑了一阵后,轻声说道:“夫君自去忙大事即可。下个月,妾会召集诸家女眷踏青,今年是不是还要移栽桑苗?去年景福园里种了许多桑子,今年都出苗了,正好移栽。”

“你可真是贤内助。”邵勋笑道:“也好,今年四郡之地,若能有二十万亩桑林,我就满足了。”

“二十万亩桑林,可产十余万匹绢了吧?”庾文君眨巴着眼睛,问道。

“这个问题,我问过元规,他居然不知道。”邵勋感慨道:“二十万亩桑林,至少可绢十万匹,好的话,能有十三万匹。不过新栽的桑林,却不一定有这么多。”

绢就是钱,桑林就是印钞机。

有了绢,不但可拿来发赏,还可与他处做交易。

比如,卖马的胡人就很喜欢收绢帛,甚至比金银器还喜欢。因为后者他们不一定能卖得出去,但绢帛却可以倒手卖给更远方的商人,等于赚两遍。

他去年买马,一匹凉州马的花费,折合成绢帛的话,不下三十匹,秦州马则低于二十匹。

两千匹凉州马,如果全用绢帛买,需要六七万匹绢。正常收税的话,需要四万户百姓来支持。

这还没考虑路途损耗、花费,事实上这里面的成本也非常高,保守估计要花出去十万匹绢。

金银器是存量,是一次性物品,用完后短时间内无法补充,绢帛却是年年都有,源源不断。

铁器、粮食、绢帛、马匹,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妾明白了。还要种什么?”庾文君仰着脸问道。

“要种的可太多了。”邵勋说道:“不过这都不急,慢慢来。你方生完孩子,保重身体要紧,我们还要过一辈子呢。”

“嗯。”庾文君低下头,心中欢喜无限,她甚至开始掰着指头算夫君何时回来,再给他生一个孩子。

二月十五日,邵勋辞别家人,率军下南阳。

而新年伊始,各部也开始了调动。

何伦所部五千人驻枋头北城,以后就常驻于此了。

枋头南城的司州丁壮七千人陆续撤回,取代他们的是陈留丁壮及乞活军。

南城已在收尾阶段,后调过去的这八千人除了营建城池外,也担任守御工作。

调义从军一千五百骑进驻枋头北城,于此地另置捉生军一部。

河阳北城方向,黑矟军已开至襄城。

征调许昌世兵五千至河阳北城,府兵及其部曲六千众解散回返。

银枪军21-26幢继续开往中潬城训练。

征调河阳丁壮三千,戍守南城。

调义从军一千五百骑进驻河阳北城,捉生军加大力度,袭扰河内。

春天,不光中原百姓青黄不接,牧民们也一样。

经过一整个寒冬,牲畜掉膘厉害,干草消耗得七七八八,非常困难。除此之外,春天牲畜发情,还要照顾新生的羊羔、牛犊、马驹,一堆事情。

叫你们忙!老子现在就派人去袭扰,让你们更忙!

十五日当天,四百余亲兵护卫着邵勋及乐岚姬南下,许昌世兵五千、义从军两千随行。

到襄城后,汇合三千黑矟军、银枪左营六千、襄城丁壮五千,浩浩荡荡直下南阳。

他们走后,留守许昌的就只有不到两千世兵、一千义从轻骑了。

刘善已经开始招募新一批世兵五千人,以前没人愿意当,现在则大为改观。

(本章完)

第484章 抢

已经二月中了,但河内大地上又降下了一场雪。

白茫茫一片的旷野中,羊咩咩叫着,奋蹄扒开积雪,欢快的啄食着地上的枯草甚至是草根。

在牧民们饲养的众多牲畜中,羊大概是环境适应能力最强的了。

它们的嘴部构造独特,能吃牛马所吃不到的植物——再过一两个月,当那些低矮的灌木丛发芽长叶时,你就会大开眼界了。

它们还会刨地,将其他动物不易吃到的草根刨出来,咀嚼而下。

在一些干旱草原上,它们更是造成草场退化的元凶。

这真的是一种神奇的牲畜。

而就在羊儿们吃了一上午,将干瘪的肚腹稍稍填饱一点的时候,马蹄震颤声在远方响起。

牧人大吃一惊,立刻奔跑到马儿旁边,一跃而上,下意识抽出角弓快速上弦。

老人和少年也上了马,他们头戴圆帽,身穿皮裘,面色凝重地看着南方。

来人渐渐近了。

他们身上似乎披着褐色的——皮甲?

“晋人!”经验丰富的老者大喝一声,当先奔了上去。

已经成年的牧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也跟着冲了上去。

少年们则手忙脚乱地驱赶着羊群,向部落聚集地而去。

其中一人则骑着快马回去报信。

双方很快就在旷野中遭遇。

对面晋军射来的箭又快又急,顷刻间已射倒两人。

马儿悲鸣着空跑而过,然后停在远处,喷着响鼻。

牧民这边也进行了还击。

老者拈弓搭箭,几乎没有瞄准,抬手便射。

箭矢破空而去,将一名晋军骑卒射翻在地,惨叫声在风中传出很远。

但更多的箭矢从后方袭来,老者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箭,便已马失前蹄,摔倒在地。努力挣扎了几下后,颓然倒地,喘着粗气。

沉闷的马蹄声在不远处响起,绵延许久不绝。

老者眼角湿润了,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色。

以他的经验来说,都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方才有三百余骑冲过去了。

三百多全副武装的骑兵能造成多大的破坏,他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就在几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就奉命随征,攻伐晋国的黎阳。彼时那里聚集了很多流民,他们不过三四百骑,绕圈围着晋人射箭,直接把几千军民给打崩了,最后沉河而死者不下千人。

没有组织起来的人就是一盘散沙,没有任何威慑力。

三百余骑穿过皑皑白雪,很快见到了一顶接一顶的帐篷。

不用任何人吩咐,各自以队为单位,快马冲进了匈奴人的营地之中。

有妇人正在挤奶,见到汹涌而至的骑兵,慌慌张张回了帐篷,刚拿出一把枪冲出来,一箭飞至,正中额头。

有少女抱着刚出生的羊羔,见到狰狞的武人,吓得僵立当场。武人哈哈大笑,伸手一抄,将少女掼在马背上,呼啸而去。

有男人正在铡草,匆忙之间牵出马来,刚翻身而上,就被一杆马槊挑起。片刻之后,尸体轰然坠地,砸塌了一顶帐篷。

不知道谁放起了火,火借风势,熊熊燃烧,很快就淹没了整个营地。

营地之外,到处都是夺马而逃的匈奴人。

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带,抛弃了妻子,抛弃了牛羊,抛弃了家什,抛弃了一切。

在凶狠的晋军骑兵威胁下,没有组织的他们完全兴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唯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逃命、逃命、再逃命。

没有人去追他们,也未必追得上。

所有晋军骑兵都在反复蹂躏营地,待消灭最后一个敢于抵抗的牧人时,方才停止杀戮。

俘虏们很快被聚集了起来。

他们哭泣着收拾着营地内残存的一切,将被大火吓得骚动不已的牲畜聚集起来,在晋军骑兵的看守下,驾驶着马车,驱赶着牲畜,向南而去。

待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带队的骑兵军官又让人放了一把火,将整个营地彻底烧了個干净。

看着冲天而起的烟柱,他哈哈大笑。

早春时节,牧草才刚刚返青,长出一点嫩芽。这个时候,牧人基本都散在各处,忙活各种事情,没被召集起来。

而没有组织起来的人,那就是乌合之众,一击即溃。

经历了这一遭,匈奴人怕是要好好想想,以后春天该怎么过了。

河内这么个东西狭长、南北极窄的地方,若想安生放牧,春天就要征召起一支人马来,看你们撑不撑得起,哈哈。

类似的情况在河内各处不断重现。

捉生军晚上出动,四处游荡,偷袭抓生口,拷问匈奴内情。

义从军白天行动,以三五百骑一股,全副武装,直接捣巢。

有成功的,有失败的。

但总体而言损失都不大,因为匈奴人压根就没大规模集结。

长久以来,只有他们抄掠中原,没有中原人抄掠他们的事情,更别说春天这种时候了——他们不要忙春耕吗?

思维上的盲区,造成了应对的无力。

从今往后,他们要好好想想应对之策了。实在不行,就搬走?

******

王衍来到金谷园的时候,见到了奔跑着的马群,这让他的神思有些恍惚。

虽只有三四百匹马,但看着也颇为壮观。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此等画风与金谷园颇为不搭。

好好一个士人聚会的名胜,本应该与松风明月、花海竹林、荷池溪水联系起来,而今却胡风腥膻、马粪遍地,让人好不扫兴。

金谷园外的百姓已经增加到近两百户。

他们收拾了外面被人遗弃的房屋,开始耕作田地。

这会春耕已毕,田间的粟甚至已经长出了嫩芽。粟田旁边,种的不知道什么作物,王衍甚至蹲下来瞧了瞧,最后放弃了。

他真看不出来。

上山之时,见到十余名正在高处瞭望的丁壮。

他们见得王衍前呼后拥而来,立刻上前询问,听得王太尉的名字时,立刻行礼让开。

“皇后吩咐过,此乃王公府邸,我等只是暂借一下。”丁壮首领恭声说道。

“皇后?哪个皇后?”王衍问道。

“惠皇后羊氏。”

“哦,原来是羊皇后。”王衍点了点头,继续攀登石阶。

王玄偷瞄了一下两位妹妹。

王景风还在欣赏风景,王惠风却低下了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淡然一笑,仿佛排除了什么杂念一般,紧跟在父亲身后,拾级而上。

众人进了金谷园后,直接来到了百尺楼上。

随行的仆役粗粗收拾一番,端来点心,煮了茶水。

王家四人凭风而立,登高望远,一时间将远近景色尽皆收入眼帘。

两百户百姓在山下定居,且耕且牧,有专人管理。

一旦遇敌,就退入金谷园,依托山道据守。

当然,这么点力量,若遇到大股敌军肯定是不成的。但如果是小股贼人,且不想死伤太多人命强攻,那他们就是安全的。

不过,听闻左卫三部督徐朗即将派一部分禁军士卒屯于山下,从今往后,金谷园大抵是相对安全的所在了。

不知不觉间,洛阳周边的安全形势大为改善,唯一的敞口就只剩新安那个方向了。

“今春洛阳走了不少人啊。”王玄突然感叹道。

说到此事,王衍心情也有些沉重。

洛阳缺粮,人能不走么?

去岁枋头大战,匈奴人自九月入寇河南,高平的漕运完全停了,走陈郡这条线路的也受到了影响,即便上头催,底下的运兵们却不买账,到最后断断续续,大受影响。

江南运来的粮食本来就少,再受战争影响,即便后来紧急补运了一批,依然大受影响。

过年那会还好,勉强支撑了下去,可等到二月中,粮价腾贵,许多靠买粮为生的人也耗尽了家底,于是纷纷南下,涌入洛南诸县。

这些人里面,工匠被吸纳到了许昌、西平、陈县,其他无一技之长的却不知下场如何,听闻被陈公收拢了起来,大概是强迫他们学着种地吧,又或者发配给了府兵为部曲。

“眉子,你为度支尚书,小事或可让下面人办,大事还是要亲自跑一趟。”王衍转过身来,说道:“你去趟许昌吧,面见陈公。”

“去了说什么呢?”王玄苦恼道:“度支度支,六部之中,就度支最苦。再做下去,心力交瘁,怕是得折寿十年。”

王衍充耳不闻,只道:“事成不成再说,人总是要跑一趟的。”

“天子还不肯下旨吗?”王玄问道。

“他会下的。”王衍说道。

“我看未必。”王玄不同意:“别的事或许天子会依你,这事肯定不会。再者,梁芬也未必会听话。他有梁氏族人在关中,统领大军,往小了说也是一路诸侯。他本人坐镇宛城,互为奥援,岂不美哉?若去了关中,那就是与族人、姻亲争权夺利,还随时可能被刘汉攻灭,换谁也不愿意。”

“这个就不劳我们操心了。”王衍说道:“陈公若想行大事,不能光靠别人,主要还是靠他自己。若他不能压服梁芬,万事皆休,也没脸指责我们。”

“会打起来吗?”王玄下意识问道。

王惠风本来一直心事重重的,此时也忍不住看过来。

“应不至于。”王衍叹了口气,道:“杜弢之乱始终无法平定,朝廷已调江东兵马入援了。若南阳再闹出乱子,荆襄糜烂,对百姓也是一场浩劫。”

“也罢,那就走一趟吧。”王玄无奈道。

“天使会晚几日携旨南下。”王衍补充道。

“怎么让天子首肯呢?”王玄奇道。

“朝臣上疏提议,台阁拟旨、批复,天子用玺即可。”王衍含糊道。

王玄一惊。

这可是担了干系啊!

万一天子心中不忿,在重要朝会上,当着各地方伯入京使者的面,指责谁谁矫诏,那名声可就完全毁了。

到了那时,还什么名士?什么名士都不能这么做啊。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出这一步的。”王衍看了儿子一眼,笑道:“我会联合同僚,好好劝一劝天子的。唉,缺粮缺得这么厉害,还有什么办法呢。”

王玄缓缓点头。

王景风坐在窗边,一眼不眨地看着远处的花园竹海。

王惠风收回了目光,继续想着心事。

金谷园外奔来了数骑,对着庄户们指指点点,大声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庄户分出了一部分人手,拾级而上,进入金谷园内部,开始整理马厩、牲畜栏。

另有一些人开始巡视菜畦,看看去年秋天种下的芜菁如何了——这是食物,同时也是一种优良的饲料。

王家众人默默看着,没说什么。

看样子,太白又从别处搞来了一批牲畜啊,却不知从哪来的,莫不是抢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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