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6.第435章 这妖怪有没有背景啊?

第435章 这妖怪有没有背景啊?

曲阜知县于布延坐在青呢官轿里。

轿夫们把轿子抬得四平八稳,于布延的心却七下八上,焦虑万分。

官场有句话,“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知县是亲民官,直面百姓,一堆的“KPI”从上往下压,兴学校、辟田野、增户口、平赋役、简词讼、息盗贼,总纲六大类,细则数十上百条,一条没做好,磨堪就是下等,不能升官是小事,还要被免职。

上面一堆的婆婆,知府知州、分巡分守道、布政司按察司,还有巡按御史,谁都可以把你当孙子训一顿。

下面缙绅世家,豪族大户,谁都不能得罪。你在这里只是三年,他在这里三辈子。得罪了其中一位,你这父母官就做得不顺畅。

轻则磨勘流铨有污点,要多蹉跎几年;重则被御史弹劾,夺职罢官,二十年寒窗苦读全变成了空。

能欺负的只有良善百姓。

可是这些穷鬼,能有什么油水?

所以前生不善,今生知县。

而附郭又是做知县最辛苦的。

天天在知府、布政司以及一堆朝廷大员眼皮子底下做事,稍微出点差池,你就是第一个被揪出来扛锅的人。

干最脏最累的活,挣最少最薄的功劳。

于布延觉得自己这个曲阜知县是三生作恶,跟附郭省城有得一拼。无它,曲阜县城里有个衍圣公府。

朝廷可以换,衍圣公府却在一直往下传,你说厉害不厉害?

偏偏今天有人在衍圣公府门前,打出横幅,上书“至圣先师流放千古,衍圣公府遗毒万户!”

这是要疯啊!

居然在衍圣公府门前大骂它遗毒万户。

于布延知道,当代衍圣公孔尚贤年少袭爵位,被先皇嘉靖帝一直留在京城读书,只是每年回来一次主持孔庙祭祀。

十几年来公府缺乏管教,各路牛鬼蛇神全部涌了出来,打着公府的旗号,作威作福,鱼肉百姓。

这些破事,兖州府和山东藩台臬台看在孔圣人的面上都不管,自己小小的一个知县怎么敢管?

现在衍圣公府由嫡脉二房孔贞宁掌权。

孔贞宁是六十三代衍圣公孔贞干之弟,当代衍圣公孔尚贤的亲叔叔,辈分高,又有手段,趁着孔尚贤久不在孔府,牢牢地抓住了孔府实权。

依附他的各房以及其他人,无不跟着鸡犬升天。这些人肆意妄为,作恶多端,把兖州府数县,以及半个山东搞得乌烟瘴气!

欺凌太过,终于有人跳出来,在人来人往的府前大街上拉出这样的横幅,赤裸裸的打衍圣公府的脸。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句话就会传遍山东,传遍天下。

衍圣公府怎么应对,那是它的事,现在自己要做的事就是赶紧去衍圣公府赔礼道歉,要不然孔贞宁一封书信递到济南,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

造孽啊!

我前世三生作恶,才被分拣到曲阜为知县啊!

孔府前厅为官衙,分大堂、二堂和三堂,是衍圣公处理公务的场所。

再仿照朝廷六部而设六厅,在二门以内两侧,分别为管勾厅、百户厅、典籍厅、司乐厅、知印厅、掌书厅,分管孔府事务。

三堂也叫退厅,是衍圣公接见四品以上官员的地方,也是孔府处理家族内部纠纷和处罚府内仆役的场所。

堂里上座,孔贞宁一身麒麟服,头戴乌纱帽,阴沉着脸。

他四十多岁,五十岁不到,长得丰俊神韵,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的过于精明。

坐在左下首第一位的是他的长子孔尚坦,也是当代衍圣公孔尚贤的堂弟,往下是他的第二子孔尚平、第三子孔尚先,都已成年。

右下首第一位是黄文才,他的小舅子。

黄家是东平州世家,田连阡陌,遍及兖州、东昌和济南府。

前些年孔贞干传袭衍圣公,孔贞宁迁居汶上,后来孔贞干在京师病故,孔尚贤在京师传袭公位,并奉诏在太学治学,于是把孔贞宁从汶上请了回来,代治孔府。

黄文才是孔贞宁掌控孔府的得力干将,人称黄鼠狼。

他的下首坐着是其他各房以及得力的孔府“外戚”,都是孔贞宁的爪牙。

“居然有人在我孔府门前打横幅,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依我看,肯定是有人在幕后指使!”孔贞宁第三子孔尚先咬牙切齿地说道。

“要我看啊,不用送县大狱,直接抓回公府,用私刑,三木之下,定能把幕后黑手招供出来。”

“三少爷,稍安勿躁!”黄文才捋着他最得意的美髯说道,“我去县大狱里悄悄看过那个老丈,虽然长相普通,肌肤黝黑,但气度不凡,身上透着上位者威严。”

“怎么,二舅担心是个官?”老二孔尚平不屑地说道,“呵呵,在衍圣公面前,什么官都是个屁!”

“老二,出言谨慎!”孔尚坦劝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孔尚平不喜反问道。

“老二,爹爹不是衍圣公,你也不是衍圣公,衍圣公在京城里!你口口声声衍圣公,你能代表衍圣公吗?”

孔尚平话语一滞,被堵得哑口无言。

虽然全山东都知道,京师那位是远衍圣公,曲阜孔府掌纛的是近衍圣公,说话算数的是近衍圣公,比远在京师的远衍圣公要管用,是真正的衍圣公。

可是这话不能摆到桌面上说。

看到老二的气焰被打下去了,孔尚坦对黄文才说道:“舅舅,请继续。”

“嗯,姐夫,大郎,前些日子户部清丈田地的什么工作组,接连被打,还闹出人命。虽然出手的都是地方上的泼皮无赖,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背后使劲的是世家大户,尤其是孔家,首当其冲。

户部高尚书,新近又入了内阁,成了高阁部,意气风发,正是得意之时。

清丈田地,对于我们来说,是极其讨厌的大麻烦,但是对于高阁部来说,却是政绩,青云直上的垫脚石。”

孔贞宁微眯着眼睛,静静地听着,这时睁开眼睛,“志德,你是说在府门前叫嚣的老丈,可能是高阁部的人。”

黄文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高阁部听说脾性很急,暴躁如火。山东清丈工作组屡屡受挫,被殴打凌辱,还出了人命,这就是打他的脸。

高阁部能善罢甘休?”

退厅里鸦雀无声,黄文才一番分析,让众人意识到问题。

他们在兖州作威作福,仿佛一抬手就能叫普通百姓家破人亡。可是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在某些权贵面前,其实跟普通百姓一样,也是草芥。

“太老爷!”仆人在厅门外禀告,“曲阜知县于布延求见。”

“他来干什么?”

“人被送进曲阜县衙大狱里,交给他审理问罪,难道问出底细来了?”

“怎么可能!于布延是个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于面团,怎么可能这么快问出底细来?”

“他在我们面前是面团,在百姓们面前可是破家县令。”

厅里的几个人吵了起来。

“好了!”孔贞宁不爽地喊道,声音在退厅里回响,众人马上闭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孔贞宁微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志德,大郎,你们去见见于布延,问问情况,要是他没有问出底细来,你们去一趟曲阜县衙,亲自见见那位老丈,一定要把他的底细问清楚。”

黄文才点点头,“是的问清楚。最近市面上刊行一部奇书《西游记》。里面的故事有意思。就算有罗天本事,路上遇到妖怪也要问清楚底细。

没背景的妖怪,一棒子打死,少有闲话;有背景的妖怪,就要先老老实实地跟它背后的神仙勾兑好,才可保得平安无事。

孔府门前突然冒出一位妖孽之人,当然要把他的背景问仔细了。”

孔贞宁呵呵一笑:“志德啊,你就爱看这些神怪志奇章回。你心里有数就好。大郎,多听听你舅舅的。”

“是!”

(本章完)

437.第436章 舒友良最会劝人

第436章 舒友良最会劝人

杨云鹏一路上日夜急行,终于赶到了徐州,很快在徐州运河码头上遇到王一鹗派来接应的人。

“在下吴承恩,字汝忠,南京国子监岁贡生,现为漕督衙门幕僚,奉王督宪之命,前来接应杨中军以及诸位。”

杨云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吴承恩六十多岁,额宽脸长,双目有神,穿一身灰色直缀,头戴四方巾。

“你是王哥儿新聘的幕僚?”

杨云鹏有些奇怪,自己走的时候督衙里还没这位幕僚。

“杨中军,在下才浅德薄,仕途蹉跎。嘉靖三十五年,以贡生被选为浙江长兴县丞,三十六年迁潞州通判,三十七年受人诬告,免官回乡。

隆庆二年,受前辈好有举荐,赴蕲州为荆王府纪善。今年朝廷改革诸藩分封制,荆王被召进京,留中不还,学生无官可做,只好回乡。

前月王督宪闻得学生薄名,延请入幕。”

吴承恩知道杨云鹏意思,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履历简要地说了一遍。

他早就听说过,杨云鹏是王督宪的弟弟,跟亲弟弟一样,最贴心的心腹。他既然入漕督衙门为幕僚,该有的人情世故还是要懂的。

“原来如此。吴先生,快船可有安排好?我要急着见督帅。事情紧急,有关海公性命安危。”

吴承恩一愣,连忙问道:“可是海刚峰海青天海公?”

“正是。”

吴承恩马上答道:“快船已经备好,杨中军可即刻出行。学生护送其他几位南下淮安府。”

田生和张道拱手道:“杨哥儿,吴先生,我两人奉命送杨哥儿和虞秀才一家南下。现在已经安然抵达,我俩也要回兖州,打听海公消息。

我俩隶属锦衣卫,职责就是护卫海公安危,不敢失职。”

杨云鹏知道勉强不得,连忙安排了最快的漕船,让两人北上。

于是杨云鹏坐快船南下,田生和张道带着海瑞驾贴和官印,坐上漕船北上,先去济宁州,再转道曲阜。

吴承恩护送虞秀才一家,坐漕船缓缓南下。

曲阜孔府,黄文才和孔尚坦出来在门房见了曲阜知县于布延。

“于县令,那狂妄之人可有问出底细来?”黄文才见面就问道。

“黄老爷,下官没来得及问。贵府健仆把那四位狂妄之人递送县衙后,禀明原委,下官是痛心疾首,五内俱焚。

孔府乃天下儒生圣地,孔家上下乃天下文士楷模。造福乡梓,延德妇孺,有目共睹,远近皆知。

想不到哪里窜出来的狂悖之人,行犬吠之恶,诬蔑孔府善行德举,是可忍,孰不可忍!下官连忙打轿赶来,阐明立场。

公道自在人心!天下自有公义!

孔府仁义名声,不是几个狂悖之徒焉能玷污的!”

于布延说到最后激动处,声音拔尖,都拔得嘶哑了。

黄文才和孔尚坦对视一眼,随意地拱拱手:“于县令有心了。你这番心意,孔府铭记在心。”

于布延心中大喜,脸上笑开了花。

我巴巴地赶来,俯身做小,昧着良心奉承,不就是为了你们这句话吗?

黄文才沉吟一会问道:“那四位狂悖之人还在县大狱里?”

“在,本县交代过,严加看管,不得有丝毫疏忽。等回去后本县定会严加审问,给孔府一个交代。”

“此四人行此丧心病狂之举,在下担心会是别有用心之人幕后指使。我与孔府大公子,想借贵衙宝堂一用,审一审这四人。”

“黄老爷,孔大少爷,你们尽管借,我县令全套仪仗,三班衙役,你们全都借走,想怎么审就怎么审!”

三人坐轿子匆匆赶到曲阜县衙公堂里,于布延一边叫衙役去提犯人,一边谦卑地请黄文才坐正位,请孔尚坦坐副位,自己坐在下首作陪。

黄文才和孔尚坦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下。

不一会,海瑞、舒友良、胡广生和赵宽被带到。

黄文才装模作样地一拍惊堂木,啪的声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咳嗽了两下,定了定神,他学着戏文板腔说道:“尔等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海瑞扫了一眼,看到坐在公堂正位上的黄文才,一身锦绸襕衫,头戴无脚幞头;副位上的孔尚坦一身丝帛襦衫,头戴生员巾。

坐在下首的却是一身青袍补子官常服,头戴乌纱帽。

官不官,民不民,着实让人奇怪。

海瑞反问一句:“坐在公堂上,威风凛凛的这位老爷,请问官居几品,是何官职?”

黄文才有些尴尬,于布延连忙解围道:“黄老爷乃东平生员,衍圣公府姻亲,地方柱石,国家栋梁,代本官审理犯人,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这话从一位知县嘴里说出来,就不合情合理了。按照大明律例,无官职者擅坐公堂,逾越违制,可是流徒千里的大罪。”

于布延恼了,“混账,现在是我们审你,怎么你倒审我们来了!你这刁民,一被解到就桀骜不逊,咆哮公堂,刁民,刁民!

来人啊,快将这刁民拖下去,重打二十,不,四十大板!”

于布延愤怒地说道。

胡广生和赵宽连忙护在海瑞左右两边,不善地看着蠢蠢欲动的衙役,准备随时亮身份。

海瑞阴沉着脸,看着荒唐坐在公堂上的黄文才,觉得极其可笑。

沐猴而冠啊!

一介生员,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县衙公堂上,可以断百姓生死,定一县威福,为什么?

因为他是孔府的亲戚。

姻亲啊!

在曲阜合县上下眼里,孔府姻亲,就是当朝的外戚!

黄文才被海瑞的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心里一荡。

他代表孔府迎来送往,见多识广,看到对面的海瑞,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七品知县毫无威慑力,就连孔府在他眼里也视为无物。

满天下不怕官的人不多。

他不是官,就是做过官,跟官场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黄文才心里一咯噔,连忙叫住堂下衙役,“住手!”

他坐在公案后,探出身子,露出一副很和蔼可亲的样子:“老人家,只要你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本老爷定会念及你年事已高,轻轻发落。”

“老夫幕后指使之人,是兖州数县被孔府盘剥欺凌的百万百姓!”

于布延气得脸色涨红,太狂悖了!

你以为你谁啊!

居然还敢代表兖州百万百姓,你以为你是海青天吗!?

“黄老爷心地善良,不忍让你一把年纪还吃苦。不想你不念善举,还如此狂悖,说着无法无天的话!

来人,来人,给我打!打!

黄老爷,不要拦住我,这等刁民,不叫他知道官法如炉,他不知道厉害!”

舒友良上前一步,护住海瑞,对于布延说道:“你这个知县,真是眼珠子长在屁眼里了,只知道拍人家马屁,也不管自己的生死。

你上面坐着的黄老爷,孔老爷,都察觉到有点不对头,你还在这里汪汪地叫个不停。你真要打我们老爷啊?”

于布延脸色发青。

老子只是给孔府俯身做小,你们一个二个都不当我是回事,都把我这个七品官当成一个屁是吧!

老子今天不把你们打出屎来,算我今天吃斋念经了。

“打!尔等狂妄刁民,不打不知道厉害!”

“你这个于老爷,真要是把我们家老爷打了,地动山摇,你们整个山东,连同孔府,都脱不得干系了。”

于布延连声冷笑:“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黄文才和孔尚坦听出意思来,连忙叫住于布延,对舒友良说道:“还请说得仔细。你家老爷什么来路?”

舒友良转头对海瑞说道:“老爷,我知道你的心思。衍圣公府招牌太大,这官司打到太子殿下跟前,都不一定能打得下来。

你准备以身饲虎,不惜性命去跟衍圣公府同归于尽。这个狗屁知县因为包庇孔府,把你打残打死了,天下人,上到太子殿下,下到草民百姓,都不会放过衍圣公府。

可是何必呢老爷!

你这身子你自己不知道啊。真要是被这狗官打死了,我跟胡校尉、赵校尉顶多是扶你的灵柩回京交差。要是被狗官打残了,我还要给你端屎端尿,一路伺候着。

老爷,我这人爱干净,端不得屎尿的。你也给胡校尉和赵校尉一条活路。他们没护卫好你,是失职啊!轻则丢饭碗的,重则要充军的!”

海瑞被他说得转头到一边,“好,好,知道你最会劝人。你现在是越说越有理了,好吧,你是老爷好了吧!”

“呵呵,我是老爷,再等几辈子吧。”舒友良转过头来,对黄文才三人说道,“你问我家老爷是谁?老实告诉你们,我家老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海南海瑞海刚峰。”

此话一出,公堂上一片寂静。

于布延感觉自己窒息了,被命运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咣当几声响,旁边的衙役有几个吓得手里的水火棍掉到地上了。

黄文才和孔尚坦张着嘴巴,死死地盯着海瑞,怎么也不敢相信。

“你真的是海海.海青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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