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3章 今向梦里寻

醴泉乃纯净之水,至甘之泉,道德纯净之泽。世间早涸,久不复见,因为前德已弃,后人继法不继贤。

世有神通曰【天一真水】,一滴水可化江海湖泊。

而今左光殊以江海复归!

这一滴醴泉之水,凤凰之泪,不是神通,胜似神通。

当它按在萨师翰的脸上,贴住萨师翰的眉心,便像是凝固了时间。看台上绝大多数观众都瞪大了眼睛,专注于这场战斗的终篇。

萨师翰的眉心璨光大放!

两种力量在他的眉心前对撞,凤凰泪不得落,眉心璨光不得出。

无尽的强光之中,有道文似蝌蚪窜游。抵着那滴凤凰泪,阻止左光殊的食指继续往前。

而璨光本身在萨师翰的道躯里蔓延。

自眉及眼,而后七窍,而后四肢。

他的每一根毫毛、每一寸皮肤,都成了光的织物。

乍一看来,左光殊像是指悬凤凰泪,点着一轮圆月。

萨师翰发出无穷光和冷。

被凤凰泪撞散的星光,亦为灵识所牵引,在虚空中飞速交织,织造成一支烟波浩渺的【水德天师旗】。

此旗一竖,便听澎湃汹涌,八方潮声。

相较于许知意所高举的天师炎旗,萨师翰的这支天师旗要更清晰具体,古意盎然,似初代天师萨南华重临人间。

萨师翰的眼睛一霎转作蔚蓝,狮眸之中,顿见浩瀚与威严。

这双眼睛看着左光殊,似海浪将其席卷,他的视线吞纳左光殊的视线,就像是要把这个人吃掉!“君有凤凰之洁,当浴为丹炉之火!”

星光与水光在他身外交织为仙袍,仙袍一卷,蔚蓝的颜色将纯净的水色都侵染。

一切已经到了最好的时候,萨师翰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准备,立即显化他秘密潜修的【水德真仙】之态,驭水之道身——世间久不闻仙,道门实乃诛仙者,他竟镌以仙征。

当然缺乏九大仙宫的核心传承,没有仙术术介存在,却也是吸收了仙术体系之菁华,成就的此等道仙玄身。

他以仙眸视河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江山百代,有新人出。不必复见吾祖,吾必更胜之!”

其身气势大涨!

台上一时成海,虚空亦为星河。

他双手合指在身前,以星光拟玄龟,以水光化腾蛇,二者合一,玄武之像。镇压下来,当场将左光殊迫开。

又有一座高大的牌楼,立在二者之间。古拙肃穆,岿然厚重。此乃真正的北方天门,玄武照影。

他便在这北天门后,堂皇跃升:“我欲借你砺真,效仿太虞当年,横绝天下而魁!”

陈算在不久前为自己加上了“太乙”的道号。

凡道门中人,谁不艳羡?

若是宗德祯没有出事,继太虞之后而加号的,应该是他才对。

道门虽然强大,人才却也太多,最核心的资源自有其限度。陈算加上了道号,后来者至少要多等五年。

陈算赢得了这一次,但不会一直赢。

他也该在元始玉册录名,为自己加一个‘太’字!

观河台上正是机会。

今不满三十而真,先胜陈算矣。

今于观河台上无限制场,以真得魁,不输太虞!

左光殊的无穷手段,正是他砺真的资粮,左光殊带来的恐怖压力,正是给他最后的锻打。

绝世天骄的门槛,正是要在这极限的状态下跨越。

但他却在此时,又闻凤鸣。

“是吗?”

不止一鸣,并非孤凤。

从萨师翰眉心推开的那一点醴泉之水、凤凰之泪,其间凤影憧憧。

已经披上河伯华服的左光殊,一双灵眸波光万转:“此刻方知你萨师翰亦英雄也!”

华服鼓荡!无比磅礴的神通之光,堪似山洪奔涌,在他身后凝显一只前所未有的华丽彩凤。竟分九色,华羽横天。

他俊秀的脸上,蔓延出彩色的凤纹,这使得他多出了几分神性的优雅,恰似凤凰张羽。

“因为你我……所见略同!”

都说镇河真君乃天下之魁,当世天骄第一。

天底下和镇河真君切磋最多次的人是谁呢?

是【灵岳】啊!

萨师翰剑指魁名,意图以左光殊砺真,左光殊陪他全方位地对杀,以石撞石,以玉击玉,又何尝不是为了奠定自己的魁名根本,求那跃真一步呢?

那只辉煌灿烂的九色彩凤,在这个瞬间更是神光天炽。伴随着一声声的凤鸣,自其颈羽中,探出一颗颗凤首来。

凤身九首,德之极也。

“龙君酒,飨贤才;凤九类,德不违!”

除却鹓鶵、鸑鷟、青鸾外。

赤凤代表着“德行”的力量,鸿鹄代表“志存高远”。

空鸳有天道之力,伽玄有尸道之力,翡雀有神道之力,练虹有鬼道之力。

凤有九类,聚曰“九凤”。

“九凤”有九种特性,被左光殊修出了九种力量!

此时虚空之中,异象种种,煊赫夺目。

听闻幽冥有“九泉”,乃幽冥大世界的至宝。此刻左光殊的道身之外,就有九道水流……各放异彩,如凤环飞。

有高洁之水名【醴泉】;

坚贞之水名【贞渊】;

代表信使力量的水,其名【流沙河】,时之逝也如流沙,此情此心,虽万里万年能越;

志存高远者,望水为【星汉】;

德行之水名【大泽】,泽被天下是水德;

天道之水是为【雨】;

尸道之水【化骨池】,凡人至此肉身消,道行高者乘皮囊为舟也;

神道之水乃【琼浆】,酒国以酒神奉其位。

鬼道之水曰【黄泉】!

左光殊以【九凤】德泽【河伯】,又以【河伯】驭【九凤】!

两门神通被他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以“水行”为骨血,负阴抱阳,生生不息,自成寰宇。

这是他的神通之光如此磅礴,雄魁当世的根本原因。

这九种代表不同力量的水,要用各种方式来得到。当然也可以用次一等的水流来搭配,只要符合九种力量性质,都能糅入此般神通。

但以左光殊的家世地位,样样选的都是当世最绝顶!

比如【醴泉】已涸,需向古而求。比如【大泽】乃现世南境存在的大河,楚国直接划地一周,尽敕水权于左光殊。

比如酒国在东域,是左光殊找了博望侯的关系,取奇珍换得注有酒神神力的真正神道【琼浆】。

比如看起来最普通的【雨】,也是修筑无上法坛,立南域四十九处绝峰,分为四十九天,等到最佳的时刻,开坛求雨,而取的九天之上落下的第一滴雨水。四十九滴合一滴,方入【九凤】中……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这些水流里,最难寻的其实是【黄泉】,它作为冥世至宝,曾经掌握在幽冥最强者的手中,如今随着王长吉游离世外,难有一见。是姜望亲自替左光殊求取一瓢,方有此合。

当它们汇合一处,左光殊一霎高岸,复返先天,俨然势张无极,有沧古之意,仿佛蒙昧时期行走在苍茫大地的先天神灵!

他看着萨师翰所化的水德真仙,声似雷池鸣:“吾乃……水伯!”

身上的神通华服,也在此刻体现了凤纹。

他那闻名天下的【河伯】神通,早就晋为【水伯】。

河伯驭水一地,水伯驭水无极。

从九种绕身的水流中,飞出九种截然不同的水行道术瀑流,轰然前撞!这一刻无尽道术迸发的光焰,真像是九天之上的丹炉火,炼成了人间的霞光。

轰轰轰!

当场掀翻玄武,撞碎天门!

九道术法瀑流,仍在空中交错,尽成天网,织捕萨师翰!

这些当世最前沿的水行道术,来自不同体系,体现不同性质,千变万化而又井然有序。还在不断地演化,不断地蔓延。

左光殊曾在专门为他开放的大楚国库里待了足足三个月,针对【九凤】神通复杂多变的神通特性,结合如意仙宫的相关仙术,以【九凤】的神通之光为基础,生生撕裂了自己的神意,开创了裂神飞凤之法。

使他的神识,自分九凤而形。

依托于【九凤】神通,有了分心九念、裂神九意的力量。

这门独属于其的秘术,得到了镇河真君的把关和修补,有淮国公为其完善,楚烈宗亲自帮他推演!

遂有此无缺无漏无憾,无上的表现。

于是他站在这里,气势几无上限地拔高,左手一按,万水皆静。

空间广阔的演武台似成一体。粼粼清波,彷如一张镜面。

华服大袖之下,这应当尊于万水之上的手,按下水镜中,往水里一抓,恰似是水中捞月,竟然将萨师翰眼中的蔚蓝色抓出来了!

其五指如天钩,抓住了那高上宏大、立于星穹的水德真仙!

萨师翰身上关于水行的力量和权柄,就这样被生生抓取剥离。

立在左光殊面前的,仍然是玉京山的天骄,仍然是那气势汹汹狮面道人——也只是道人。

萨师翰登临洞真的过程,被生生地截断了!

左光殊自己却衣袂飘飘,翩然一步。其灿然如神照,朗声曰:“天下之治水者,镇河也。”

“天下之用水者,左光殊!”

本应双骄并世,可惜天无二柄。

他的食指仍然往前按,将那滴凤凰泪,按进了萨师翰的眉心,按碎了萨师翰的天庭!

啪!

一道将碎未碎的水声,如梦碎泡影。

战斗已经结束了,还有繁复的道术光彩,在高穹如烟花绽放。

那些从未表现过的水行道术,独属于左光殊的创造,在那无边星海,一个接一个地表演。

举座皆静,而后欢呼。

精彩绝伦的术法表演!迄今为止观河台最为华丽的道术洪流!

已证当世真人的左光殊,在这前所未有的华丽幕景下,悬一指而挂大景天骄,就这样移转俊面,环视四周。

台下熊静予掩面无声。

姜安安激动得语无伦次,握拳为他欢呼。

屈舜华屈将军递过来柔情似水的眼神。

镇河真君在场边,微笑抚掌。

萨师翰召唤的天门投影被他击碎了,而他的爷爷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还在守天门,为国家、为天下而战。当然这里的消息也会第一时间传到天外去。

“太虞真君!”他开口。

台下一片哗声,天下尽皆注目。

熊静予一下张开掩面的手,这时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心情太复杂了。她当然有不能纾解的恨与怨,却在幼子开口的时候蓦然惊醒——她宁愿不要再恨,宁愿光烈的事情就那样过去,也不能让左光殊接着去送死。

她不是觉得光殊不如李一,她是在失去光烈后,不敢再冒险!

可是她怎么在这荣耀的时候开口?怎么能在左光殊气势正烈的时候,为他泼冷水?

她懂得修行,她也是高手,她知道她作为光烈和光殊的母亲,在这个时候叫停,就是永远地斩断了左光殊追及太虞李一的可能——

但可以把孩子庇护在羽翼下。就像左光殊在神临之前,都不被允许离楚。

可那真的是对光殊好吗?可是光烈真能不怨吗?

一个母亲的爱和一个母亲的怨,纠缠得她心如刀绞!她张嘴却失声。

李一好歹在听到自己道号的时候,反应了一下,回过神来。平静地看向台上,投过去纯粹的疑问眼神。

台上的左光殊看着他,此时眼中只有他:“十四年前,你是太虞真人,在此剑横天下,摘得无限制场魁名。”

“二十四年前在此台,我兄左光烈,年十五而魁内府。”

“我思之久矣!不止十四年。”

“今年我在此台,终败景国天骄,必摘此无限制场之魁。”

“仰而追之,时不可待。俯而忆之,音容不再。”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过去种种,难言是非。”

“君一剑绝庄野,此声常在梦里寻。”

左光殊非常的平静和克制,俊美的脸上,只有对故人的思念。他只是慢慢说道:“他日我登顶绝巅,希望可以向你请教。”

李一静惘了片刻,似是终于想起来,他曾经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杀过的一个人。

很多事情他不是记性不好,是没有必要。但那个人,他的确记得。

他低头看着自己横在膝上的剑:“我的剑,为你鸣了。”

这便是他的应声。

对手配得上一剑,所以可以有一剑。

他应下了这邀请。

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决斗。

它是年已二十九岁的左光殊,为那份情谊,为那炽烈如骄阳的背影,所付出的决意。

是这些年来,他解下贵公子的袍服,一滴血一滴汗走到这里的决心。

暮扶摇在台上宣布了无限制场第一局四强赛的胜负,萨师翰和那支水德天师旗一起倒下。

主裁判终于往台上走,搭住下台的左光殊的肩膀,而后同他错身。

样式统一、青蓝各色的玉冠,仿佛也彼此致意。

第2674章 我意已决

改变一直在发生,无论人们有没有准备好接受。

卫国遭劫的消息,很快就传扬开了。因为卫国仅剩的归属于首郡的超凡修士,出现了大规模外逃的现象!他们把恐慌,带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曾经丹田武道大兴于此,卫国一度成为长河以北的武道中心,有了蒸蒸日上的气象,几乎让人想象中古时代薛规、卫幸于此论道,聚集门徒千万众的盛况……但一夜之间就凋敝。

比断壁残垣更荒芜的,是人去楼空。

现在即便在卫都理衡城的大街上,也几乎看不到超凡者的身影。

倒是那些普通人,比野草还顽强,仍然蔓延在不同的街道上,如蚂蚁爬过——他们不能因为恐惧而停止生活,只要没死,就还是会出来工作,因为手停就口停。

在魁名赛如火如荼,孙小蛮登场战吴预的时候。有这样一个流言,通过太虚幻境飞速传播——

“景国人之所以能够精准点杀卫国超凡修士,是通过太虚幻境提前做出了锁定。最后的杀人手段,也是通过太虚幻境来实现!”

众所周知,太虚行者可以在太虚幻境中,完全体现现实里的力量。也因此每一个太虚行者,都在太虚幻境里留下了足够丰富的个人信息。

在太虚幻境刚刚发展的时候,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担忧。哪怕是今天的太虚阁员姜望,一开始也想着在太虚幻境里“藏一手”。

只是随着太虚幻境的发展,太虚道主成为独一无二的无私存在,又有太虚阁众人做信誉背书,这层藏于人心的隐忧,才渐渐沉入心海。

等到这次卫国遭劫,舆论爆发,这种一早就有的担忧,终究咆哮成惊天的骇浪。

有声音说“太虚幻境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有声音说那些现世的强权势力,平时都只是在养猪,一到他们感受到威胁的时候,或者逢着了年节,就磨刀霍霍,一次宰杀。

而太虚阁就是霸国的猪倌,所以诸强才会对太虚阁百般容忍,有诸多配合,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让渡权力!

当然会有人反驳,说有太虚道主在,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虚渊之是“甘为人下、愿作苍生阶”的理想者,太虚道主乃是超脱层次的力量,又完全斩“我”的存在。祂代表了太虚幻境的绝对公平、绝对公正,能够确保每一位【太虚行者】的安全和隐私。

但很快就有声音说——

“不要忘了祂是怎么变成太虚道主的。祂当然值得尊敬,祂当然是相对公平的存在,可是祂的命门现今也被诸强攥在手心!能够决定祂的生死,又怎么会不能左右祂的态度?”

当然也有人搬出镇河真君,说此君是如何的信义无双,是怎样的中立且公正,从出道到现在,为天下做了多少事。镇河真君绝不会允许太虚幻境沦为强权统治天下的枷锁,他更不可能做所谓的“猪倌”,成为帮凶。

可马上就有人问——虚渊之难道不中立,顾师义难道不义,世尊难道不平等?何以就姜望能够独竖中立之旗帜,行自由之意志?他既没有比那些人更强大,也没有比那些人更有道德,何以他能够特别?

有人解释说,因为姜真君早年仕齐,与齐天子亲厚;是大牧王夫的义兄,受牧天子信赖;同大楚淮国公府亲如一家……

总而言之,姜真君有人脉。到处都有。

“但这岂不恰恰说明姜真君并不中立,并不自由,实乃诸强推到前台的傀儡,假公平之旗帜,结诸强之私心吗!?”

“哪有人一边朋友遍天下,一边还能中立自由的?”

“岂不见‘唯诚于法’的三刑宫,天刑崖从来不近人情,这法家圣地可有什么盟友?”

啪!

剧匮的手伸出来,按停了留音石。

“事情就是如此。”他分神显化的形体,坐在太虚阁楼里,像过往的每一次太虚会议一样,主持着会议的进度:“借助人心的恐慌,这些话语传得很快。现在很多人对太虚幻境的根本意义,产生了质疑——”

“它究竟是人道之舟,还是人道囚笼?”

仍是九人环坐,共围一柱天光。

他们的真身都在观河台,却不得不分念在此,开一次紧急的太虚会议。

这不是简单的舆论风波,借由卫国两郡超凡修士的惨案,在这前所未有的盛会期间,如野火烧枯草,烈焰熊熊!

有些人宣告永远退出太虚幻境,更多人暂停了在太虚幻境的活动。有人把销毁月钥的过程,记录在留影石中,以此作为自由的声明。

“这次舆论造成的恶劣影响,暂时还难以估量。但毫无疑问,它已经动摇太虚幻境的根本。”剧匮说道:“到了我们必须应对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重塑广大行者对太虚幻境的信任,虽然是谣言,清者也无法自清。”苍瞑罕见地开口:“我们要在观河台上作公开声明吗?涉及到太虚幻境的根本,我们必须要有所澄清。”

“我们九个人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对太虚幻境的支持。现在动摇的对太虚幻境的信任,是动摇的对我们——主要是姜望的信任。”黄舍利边想边说:“我怀疑只要我们站出来发出声明,下一步就会是两难的选择。”

她皱着眉:“比如说对方会拿出景国屠杀卫国超凡,威迫卢野的证据,让我们作为黄河之会赛事组秉公处置。我们能怎么处置?”

她又对李一解释:“我不是说这件事情一定是景国干的,只是这样举例。幕后之人肯定会有后手。”

李一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舆论从哪里开始爆发?”斗昭问。

声音里杀机凛冽。

“现在去追查消息的来源根本没有意义。”剧匮摇了摇头:“因为类似的想法,根本不必专门派人来传播。只需要对普通行者的思想稍作引导,就能自然生出。”

“无须术法神通,自无痕迹留存,这是舆论的演化。”

他作为五刑塔的执掌者,在将这个问题拿出来讨论之前,自是已经用法家的法子追查过:“哪怕我们获得了太虚道主的支持,去查太虚幻境里每一段类似的对话,也一定查不出问题来。”

“这个问题是今天才出现,但不是今天才有。”重玄遵今天难得地没有读书,只将日轮和月轮转握在手心,如握太极图:“太虚幻境发展至今,便利天下的同时,也必然留下许多问题。就像现世愈昌,祸水愈孽。今天的舆论之所以有如此声势,正是长期累积的结果。”

他的语气平静:“不在今天爆发,也会在明天爆发。”

“问题是它没有爆发在我们想要的时间。”作为太虚公学的首倡者,秦至臻审慎地开口:“等办完这届黄河之会,一切都会好很多。”

出身于尚武崇功的秦国,又有卫瑜这样的世家公子做好友,很早就展现出天赋的秦至臻,一路都得到秦廷不遗余力的栽培,应该说修行并不艰难。

但从他的姓氏也看得出来,他自己不是什么名门之后。秦国没有秦姓的名门,他和楚国那个楚煜之一样,都是以国为姓。

从寒微处一路走上来,他或许不能够完全对普通人的困境感同身受,也多少是能体会这件事情的意义的,这也是他最先提出太虚公学的原因。

重玄遵淡声道:“反过来说——这不就是我们选择的时间吗?”

正是因为这届黄河之会办完之后,“一切都会好很多”。若要爆发什么问题,现在就是那幕后之人应该选择的最好的时候。

在推动本届黄河之会的种种变革时,就应该想到这一刻的!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对今天有所准备,但……

钟玄胤拿着刀笔在竹简上慢慢地削刻,如常做着会议记录。但经历了勤苦书院的变故后,他显然也不太能全如过往。

听到这里,他似是无意地吹了吹胡子:“我倒是有个问题——在‘中立’这件事情上,为什么没有声音说其他阁员呢?为什么都只是在讨论姜阁员够不够中立,够不够公平,有没有益于天下?我们其他人,难道不在太虚阁中?何以隐身于舆论?”

这是个答案很明确的问题——

因为其他人的中立性,根本没有必要提。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代表一方强权势力。他们坐在这里,位置已经定死,立场早就注定。从来没有中立过,又何谈中立性?

他们在太虚阁里的每一次投票,都代表他们背后的力量!

哪怕是李一这般不在意世事的,景国把他搬出来,也不是为了让他换个地方发呆。他在太虚阁里的一言一行,都需要代表景国的利益。只是有着诸方利益制衡,不能做得太过分。

换而言之,当诸强利益一致,那么“适当的过分”,也是应该被理解的——

这本就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但恰恰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清晰,钟玄胤还在这种场合将它提出来,才具备拷问的意义!

九位太虚阁员,已经携手做了很多事情,一起走过了很多风雨。至少在“有益于天下”这个大方向上,九个人是有一致追求的。

但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六大霸国出身的天骄,又必须要代表霸国的利益。

即便冷肃如剧匮,铁笔如钟玄胤,也应该代表法家和儒家,乃至天下大宗的利益。

同时各大霸国和天下大宗加起来,也几乎可以代表现世秩序。除开姜望外的八名阁员,在这个层面上也是有一致的、作为秩序掌控者的利益。

这无关于道德、理想或者别的什么,他们坐在这张椅子上,为这张椅子争取,就是最大的道德,最基础的理想。

唯独姜望。在这太虚阁中,他事实上是站在太虚道主那一边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波舆论,只针对姜望和太虚道主——但因为太虚道主的特殊性,对祂的针对并无意义。所以姜望才是那个真正被瞄准的靶子。

那幕后之人,很显然非常明白当前的根本矛盾是什么。

钟玄胤现在就是在问——若真有不忍言之事,你们怎么选?

史笔如铁的司马衡,永不再回现世。为书院写春秋的左丘吾,终于埋葬在他所争取的季节里。

钟玄胤或许是有些感同身受了。他放下勤苦书院,坚持留在太虚阁,就是有他不同于过往的想法。

他是一个非常成熟的读书人,太虚阁里的长者。却鲁莽开口,问了这个幼稚的问题。

大家都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都有自己的责任和背负,又不是三岁蒙童,谁还凭自己的喜好做选择?

“钟先生。”默默听完了更多留音石的姜望,终于开口,却只是在那里笑:“用刀笔刻写历史的时候,难道要加入个人的感受吗?”

钟玄胤扬了扬手里的刀笔,飞起一抹竹屑,悠然道:“老夫只是随口一问。”

姜望坐在那里,仰看天光,慢慢地道:“诚如重玄阁员所言,这就是我所选择的时间。”

“现在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我意已决,万山无阻。”

“些许流言,无伤于我。至于它带给太虚幻境的伤害,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他站起身来:“接下来的任何决议我都弃权——你们来决定太虚阁,我来决定我。”

他环看一周,粲然一笑:“诸位,与你们共事一场,非常荣幸。”

而后一步踏出,结束了这场会议。

垂在中间的天光是如此明亮,以至于这一圈九张大椅,有着不得已的晦隐。

“诸位。”剧匮坐在那里,继续主持会议:“姜阁员走了,我们仍要履行我们的责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钟玄胤也不说别的话,慢慢地卷起竹简,站起身来往外走。

“钟先生?”剧匮看向他。

“在我的印象中,姜阁员只有两次弃权。”钟玄胤心平气和地说道:“一次是大闹天京之前,他无心于事,在黄舍利阁员关于太虚斗场的提案里弃权。”

“一次是世人都以为斗昭死了,楚国那边让钟离炎来替权。”

斗昭眉头如刀一挑,他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儿。

“我只是想说——他非常珍惜他能够在这里做一些事情的权利,他认真地对待每一场太虚会议,每一次投票。我们都看到他在怎样做事情。”

啪嗒!

一卷竹简直接扔在了椅子上:“听闻史书是胜利者的文学——想写什么,你们自己写吧。”

钟玄胤的身形在光里恍惚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剧匮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卷竹简招在手里:“接下来我来记录,以法家的名义,必无偏离——我们继续会议。”

……

……

今年以来三分香气楼最当红的姑娘,毫无疑问是一个叫“琼枝”的女人。但并不因为她是新晋的心香美人,而是因为……她真的接客。

长期以来,作为超凡势力的三分香气楼,和广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其实是间隔鸿沟的。

所谓“香气美人”,听着亲近迷人,实则也高高在上,那是比拟宗门真传的存在。

人间的青楼妓馆,不过是三分香气楼这个超凡势力的香火手段,生意经营。

何曾有琼枝这么一个女子,真个菩萨心肠,以肉身布施人间?

她可是从商丘城百花街一路接出来的花名,冰肌玉骨,有口皆碑。

虽则想要一亲芳泽,必要花销不菲,但这年头,花钱就能买到的,就已经是廉价的。

琼枝红唇微张,缓缓地吞入一口霞气,满足地笑了笑。又优雅拿起一支眉笔,对着铜镜修饰。

这【玄牝尸丹】果然不凡!不枉她耗尽苦心,孤意修行。

借这三分香气楼的烟花地,此术修行一日千里。用不了多久,她就要……

不对。

琼枝忽然警觉。

这描着描着,眉毛怎么越来越绿了?

她张口一吐,红霞覆镜,而此身疾退!

啪!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按回梳妆镜前,令她老实地坐好。

极致的痛苦袭来,全身骨骼都碎了,整个灵魂都被蹂躏一遍!

“老大!”琼枝却撑着眼睛,看向铜镜,又惊又喜,高兴地眼泪都飞出来:“怎么是你?!”

镜中映照着千娇百媚、蹙眉令人怜的她自己。

以及在她身后站着的,修身俊面的秦广王。

秦广王淡笑着:“你不会以为组织没了,我就不使唤你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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