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太上,道人归!(三更求月票)

那位老者踱步走出了守藏室的地方,丘又在这里呆了许久,最终方才告别了那位老者,他说,自己还要继续行走天下,他说,眼前的老者,就仿佛是天地混沌一片时候,最初的那一个道标,所以要定住。

唯独定住了,才可以定住人心,才可以定住尘世的诸般轰轰烈烈。

而他不一样。

他的道是游走,是开辟新的道路。

所以不可以停下来,此生此世,这充满了挣扎和探寻的道路,会被后人取了一个轻松写意的名字,唤作,周游天下,在和这位夫子此生最后一次会面的时候,丘明了了夫子的壮阔志向。

“要为苍生创造一甲子春秋鼎盛么?”

丘离别了这里,他后来将这些鼎盛之年发生的故事写入一篇经典之中,只是以《春秋》为名字,而庄周亲自送别丘离开这里,他站在城池之上,看着那自第一次见面,就不怎么对得上缘分的男子离开了。

看着他背影仍旧如此坚定。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起他更为执着,更为坚定的人吗?

庄周回头,看到那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修行者的境界,垂垂老矣了,哪怕是逍遥洒脱如庄周,眼底都浮现出了一丝丝的悲伤,但是这悲伤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仍旧只是放声大笑,潇洒自在,他似乎没有发现这个老家伙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了。

仍旧如同寻常那样对待着他。

他陪着老人离开这里的时候,视线一扫,在人道气运的笼罩之中,庄周的修行时间虽然不如那些老仙神一般地强大,但是却是敏锐逍遥,视线扫过的时候,在人群当中见到一名男子,在其身上感知到了一丝丝佛韵。

庄周微微扬起眉毛,便是提起剑,要去寻这人晦气,被那老了的夫子拦下。

庄周道:“他必然有问题。”

“若是于心无愧,何必遮掩自己身上修持过佛法的痕迹?”

“老爷子,你还是松开手,让我去把他抓回来吧!”

老者只是摇了摇头,道:“且随他去吧。”目光温和平静,浩瀚得如同北海玄冥之水,深不可测,幽不见底,任由那僧人带着无与伦比的狂喜远去了,庄周不曾再度拦截。

这位老迈的老人前去一个村子,说是去履行一个约定。

庄周虽然表面上说着随意,可还是很认真地去准备了车马,在马车内部垫了许多层的软垫,亲自挥鞭,驾驭马车,又快又稳,去了以后,原本的村子,在这几十年之后,早已经发展成为了一片很繁华的镇子。

不远处就是驿站,有平坦的道路,来往的人们已经有很多了,眼下人人皆有一定的修为在身,虽然说,有修为并不意味着会搏杀,但是基本素质的提升也会带来自脚力的暴涨。

脚步轻健有力,在五六十年觉得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且难走的道路,到现在已经变得有些寻常了,不必靠着车马,只靠着双足就可以走过过去很难以跨越的道路,出行都变得简单许多,这也带动了周围许多地方的繁华。

毕竟,人们能够自由往来的范围,便是彼此来往交互,不同区域的交流往往还带着商业和文化上的汇总,这本就是繁华的基础。

庄周带着老者在路边找到了他的故人。

名为【明】的老者。

是的,老者——分明是五十余岁,看上去却已经不比此刻的齐无惑有年轻多少岁数,虽然说现在人人皆有行气,但是哪怕修行道门功法,也需要【三才全】这个深度的奠基才可以延寿,不修道门,或者说,虽然修持道门,但是未曾修行那些延长寿数之功法的。

先天一炁才算是有超过两百年。

而先天一炁已经是千里挑一,故而,人寿虽长,却也未曾彻底地暴涨。

修为不够,终究会慢慢衰老。

以及——

世事繁杂,恩怨情仇,人间八苦,诸多别离。

这些伤心伤神的事情,总是会让人看上去比起本来的状态老迈许多,【明】似乎过去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了这位已经老去的老者,正是父母口中,在自己出生时候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

临到老来,难得有相熟识之人。

能够遇到这样的一个认识的故人,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来说。

已经算是极为让人欣喜的事情了!

于是他连忙邀请齐无惑和庄周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还是那个院子,还是当年的布局,只是和那时候,齐无惑所见到的热闹不同了,这个院子里面没有当时候来帮忙的左邻右舍,没有他成亲时候开心地面上都带着喜悦的父母爹娘。

于是这个院子里竟然给人一种莫大的空旷之感。

“呵,许久都没有客人来了,倒是有些乱了,两位勿怪,勿怪。”

【明】把杯子洗了洗,然后斟茶过来招待客人,在那一张桌子上,齐无惑见到他的生,见到他年少,见到他年富力强,而今也见到了他的老迈,在【明】的眼中,眼前的老者自然是更为垂垂老矣的。

白发苍颜的老人询问道:“你的父母呢?”

【明】回答道:“已经去世了啊。”

“你的妻子呢?”

“在八年前,病痛难以医治,虽然有了气的护身,多活了些年,但是终究还是没能熬过三年前的冬天,去世了,我的两个儿子成了家,却都远去,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来,女儿嫁了人,过得还算是可以。”

老迈的老人询问道:“伱觉得你的人生,如何呢?”

【明】沉默很久很久,回答道:“是有些孤苦了啊,父母在的时候,我为了生计奔波,没有能够很好地尽孝;我们拼却了精神,拉扯大了孩子,总算是可以松了口气的时候,我的妻子却去世了,孩子们都成器,成才,遇到了好的时候,比我们能过得好些,却也很少回来看我。”

“你说,我经历的这些,是好,还是坏呢?”

他询问前面那个老人。

老者温和笑起来,没有回答,只是道:“这个问题,只有你走到最后,你才能够回答你自己啊,我只是,路过你人生的一个过客,不是吗?”一盏茶结束了,药师琉璃佛的转世,也已经有些老迈的【明】送别客人。

老者询问道:“你的佛珠呢?”

佛珠?

【明】恍惚了许久,似乎是在思考和回忆,然后回答道:“我不记得了,只是隐隐约约好像有印象,在十多年前,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时候,我的小儿子喜欢拿着佛珠去玩耍,后来慢慢的,生活太忙碌了,他也长大,课业渐重。”

“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太忙,随手一丢,放在了桌子上。”

“再然后,就也找不到了啊。”

齐无惑告辞离别,【明】送他出来,大喊道:“道长,道长!”

“十七年后,你还会再来问我吗?”

道人顿了顿,回过头来,温和道:“会的。”

“如果我来不了的话,会让另外一个人来见你。”

“但是,那个问题,你要自己回答你自己啊。”

“什么?”

【明】这个时候,却不不明白了,他只是在那阳光下面,老者的双目当中,看到了一丝温和和慈悲,于是认真点了点头,道:“我会的!”

庄周驱赶着马车,带着老道人前行,望京城的方向赶去了。

一路上庄周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怎么说话,只是想着这一段时间的天下局势,丘离开京城之后,想必是会声望更重许多的,而今的人皇李威凤,已经过去了七十岁,因为执掌人道气运,故而也已老迈了。

总览其一生之政,总是仁政颇多,为政以德,民间声望极为高,大家都已经渐渐只赞誉这位仁德的君王,渐渐不再提起威武王李翟,都说,人皇李威凤的名望和功业,文治武功,皆是万古无双,足以和古代圣王相媲美。

听到这些的时候,老师明心大真人总是会嗤笑一声,就他?!

然后那个总是十三四岁少年道人模样的【药灵师叔】也会点头附和:

“就他?!”

然后,他们两个就会专门找到一个上风口,去烤栗子,抽出大蒲扇,让烤栗子的香味顺着人间的风,飞入到了皇宫大内当中,然后皆是抚掌大笑之——

“馋死他!”

“对,馋死他!”

而威武王李翟,在十七年前征讨四方以至于天下一统之后。

就再也不曾回转家乡一步。

当年年少的威武王,征讨四方不回来,是为了这天下和人间;

而今天下一统,仍旧不回转一步,同样是为了这天下和人世间。

之后数日,阔别了十七年的金蝉子也来到了这里,他的神色温和宁静,和道人谈论这一十七年所见的一切,见到了苍生,见到了这万物和一切,却不再执着于当年的经历,眼底平和。

老迈的道人询问僧人:“那么,什么是佛呢?”

僧人想要说很多,他说苍生是佛,并非是因为苍生本身是佛,苍生是有善良也有恶人的,但是无论在何等的境地之中,无论是经历过怎么样的人生,而拥有了此刻怎样的秉性,佛心和佛性终究还在自己的心中。

僧人双手合十。

一十七年见苍生,一十七年见诸善恶,又有一十七年,见到自己。

他笑着询问眼前的道人,道:“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道友,回头会看到什么呢?”

白发苍苍的道人温和回答道:“人若是回头,是内观。”

“是心回头,非目回头,见到的,是自己。”

僧人大笑之:“是啊,尘世苦海无涯,无论是利益,名望,还是权位,欲望,杀戮,财富,都是苦海,沾染灵台,蒙昧了真灵,回头见到自己,便是彼岸。”

“见我!成佛!”

僧人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那是一个,不悟道者觉得嚣张跋扈,明悟者却觉慈悲悲悯的回答。

见我,成佛!

为觉者!

这一日,那第九座石碑上,终于出现了文字,浩浩荡荡,洋洋洒洒,蔚然大观,气运流转,化作一个文字——

这个文字并不是佛。

而是释。

因为,佛乃佛陀;释乃解释一切觉悟道理。

参法,不拜佛!

僧人自老者手中讨回去了那一枚三十四年前舍弃的舍利子,起身,袖袍落下,扫过,堂皇从容地离开了。

九家之一——曰:【释】。

后繁衍两门,分渐修,分顿悟。

渐修者,万法唯识宗!

顿悟者——

一禅而已。

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最后一环也已归位了,人道气运昌盛圆满,而僧人在离开前,询问了一个问题,老者没有做出回答,而是想了想,指出来了一个位置,道:

“那里有一个人,我想,你们两个人见面之后,都会知道自己的答案。”

他指出来了药师琉璃光如来转世身的所在。

金蝉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双手合十,他也已老迈,温和道:

“那么。”

“道友,此生拜别,下次或许,来生再见了。”

丈八金身,因缘尽灭,不昧因果,心无增减。

见佛,不如见【我】。

拜佛,不如拜【我】。

老迈的道人目送着金蝉老僧离开,看着他在走出京城的时候,随手捏碎了那一颗修持不知道多少岁月的佛门汇聚舍利子,然后把这个金色珠子散开的火光如烟火,迎来了一些孩子们的欢呼和崇拜,然后笑了笑,洒脱地离开了。

老者见到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也温和回眸,转身回去,不再前去那九座石碑,这本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但是不知为何,庄周心中却是微微沉了下,他看着老人,脱口而出道:

“您还会回来讲述道吗?!”

老者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过身来,温和笑着,认真回答他:

“会的。”

“还有最后一次。”

“我的道,还没有讲述完呢,怎么会停下来?”

庄周想要追上去,玩笑着说老头子,你在说什么呢?或者轻佻地拍打着老头子的肩膀,但是这个时候,他没有再如此的潇洒恣意,只是对着这个抚养教导了自己三十四年的老者深深一礼。

站起身来,笑了笑,转过身去,没有半点的怀念,没有半点的留恋和牵绊,抚掌击节,大笑着走入红尘。

皆渐行渐远。

庄子,南华真人,南华仙人,祖师。

所著作《庄子》,又言《南华真经》,分《内篇》《外篇》《杂篇》

内篇有七,修持者占六。

取名皆不同,旁人不解,但是庄周潇洒,却总喜欢做些字谜,以自己的逻辑戏弄旁人,而内篇者的篇名联系起来,却如一句话般。

《逍遥游·第一》若那少年持剑行走天下,逍遥恣意,无拘无束。

《齐物论·第二》【齐】诸【物论】也。

《养生主·第三》以游其心,顺应自然,安时处顺,于山中修行。

《人世间·第四》身处于人间世者,万灵生处也。

《德充符·第五》太上道德内全之无形符,不言而教,无形而心成!

亦如那白发老者此生至此的轨迹。

【逍遥齐万物,养生论道人世间,不言而教,无形心成,太上道德之符】

庄子内篇第六,名之为——

大宗师!!!

……………………

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入了自己的静室里面,他抬起眸子,看着了眼前的东西,那是一卷道袍,深蓝色的道袍,旁边是那一根木簪,一柄连鞘的剑,老人笑起来,神色温和,他正坐在道袍的面前。

此身修为几已‘散尽’了,青衫文士有所感觉,忽而抬眸,看到天地万物,流转变化,似乎凝滞,青衫文士的神色难得平静,看着那九座石碑,看着那冲天而起的九鼎气运,看着这红尘人间,看着那御清之树。

唯他知道,那名为丘的男子被赞许得道,到底意味着什么。

青衫文士负手而立,自语呢喃道:“丘得道啊……”

老迈老者垂眸安然,似乎陷入沉静。

丘得道。

庄周踏歌。

金蝉见佛。

百家诸子,人世高歌。

这个浩浩荡荡的大世啊,有僧人丈量大地,见我见苍生;有夫子传诸法,因材施教,有武将一统天下,有人皇宵衣旰食,有红尘万丈,有人间沧桑,还有恰好到处的芝麻饼。

锦州那个逃难而来的少年人完成了他这一世的夙愿和使命,垂垂老矣。

他闭上了眼睛,气息平缓。

夫子老去闭目。

于是。

真武。

太上——

是当归。

三更求月票啊,躺尸,睡觉,为什么这么难写啊,碎碎念,碎碎念。

(本章完)

第562章 天该败我!

时移世异。

万物更新。

青衫文士在和那位柔美的女子闲聊着什么,噙着笑意,只是却看出了娲皇眼底也有担忧之色,伏羲自然是知道娲皇在担忧着什么,他手中端着茶盏,微微喝了口茶,眸光扫过前方,看到了那闭着的守藏室。

不只是他的视线时常落下来。

就连燃灯道人,还有那个没事儿在这里晒着太阳的老青牛,甚至于偶尔‘路过’这里的小龙女都会忍不住看向那个屋子。

九年了。

九年前,齐无惑走入这静室,安然而坐。

九年之前,他的气息就已经自极盛降低到了极弱,犹如凡人人一般,而这九年来,他的气机却已经不只是微弱如同凡人了。

已是损之又损,渐进于不存。

尤其是最近,伏羲几乎有些发现不到那个道人的气息,如果不是在他的眼中,齐无惑的【存在】仍旧还很清晰,他几乎要以为这个道人已经要老死了!

娲皇终究是忍不住了,道:“无惑他,为何还不曾出来呢?”

老青牛晃了晃头看过来,就算是燃灯道人都停下了洒扫,少年道人模样的药灵眨巴着眼睛,他们都齐齐看向了伏羲,这里能够对这个问题做出解答的,也只有这个散漫随意的青衫男子了。

伏羲缄默许久,道:“时间还不到。”

时间还不到啊……

娲皇娘娘,燃灯道人还有老青牛都在心中咀嚼着这一句话,脸上有怅然,有复杂,也有怀疑是不是青衫文士故意做迷阵,毕竟想要从他的嘴巴里面撬出一句实话来,简直是比起登天还要难。

可是又想想看,这毕竟是娲皇娘娘询问的,哪怕是羲皇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说谎话,故意遮掩。

想到这一点,心中又有些颓唐起来,看着天空,黯然叹了口气。

惆怅啊,惆怅。

惆怅得连反刍都没劲儿了。

伏羲抬起头,看着天空,一双眸子化作竖瞳,冰冷澄澈,人道气运流转变化,已臻至于极限,这一点不需要丝毫的置疑,但到了这一步,齐无惑的出山却和这人道气运之盛,没有了多少关系。

就如同他在离开三清门下时候,修为突飞猛进地踏足到了【真君】的原因一样。

那时候齐无惑,走的是【应运而生,应劫而动】。

而今,运已满,劫未来。

那道人自然,还不到他走出这一步的时候,可是什么时候来,就算是羲皇都有些拿捏不准了,这似乎涉及到了御或者清的道路方向和基础,其势虽然不曾冲天而起,根基之沉厚却已彰显。

那一步若来,就如同风拂垂柳一般自然而然,犹如刀剑出鞘,弓弩上弦般的紧绷激烈,而后自然踏出,而现在,人道气运虽圆满,却不曾有敌。

自不可能如此。

“春雪未融,冰山不消,鸟不破壳,兽不啼鸣咆哮,非无天命。”

“乃不合时。”

“时机不到,时机不到啊……”

青衫文士看着齐无惑的方向,慨叹。

自这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入其中,已经过去了足足九年的时间。

先是三个一十七年,共计有五十一年。

又过九载春秋。

伏羲眼前仿佛又看到了一甲子之前,那个黑发木簪,意气风发的少年道人,可而今在这人间都城守藏室里面的,却只是身穿黑袍,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闭目老者。

一甲子之时已至了,你又要何时出关呢,你又要何时睁开眼睛?

蓄势如此磅礴,你又要走到什么境界?

又要做什么?

伏羲低下头,自己的手微微颤抖,嘴角勾了勾。

啊——

不得不说,过去了这样遥远的岁月,竟然再度感觉到了如同直面当年太一般的兴奋,兴奋之余,甚至于还有一种惊惧,一种本能地要出手拦截这种‘仪轨’的,属于太古毁灭之蛇,最危险凶神的直觉。

他抬起头,看着祥和无比的天空。

伱,要做什么?

“这最后劫动,又在何处呢?”

风吹过天空,鸟飞过大地,人们在道路上行走,野兽驰骋在山田,万物遵循着自然的大道,守藏室下的铃铛当啷当啷。

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于前,双目闭着。

呼吸近乎于不存。

损之又损,渐近于无为。

我亦是在天地之中。

……………………

“圣人皇陛下,千秋万代,永世不绝。”

“与天地不朽,与日月同寿!”

白发苍苍的老臣带着几分恭维,却也有好几分的狂热行礼,但是最后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有些让人诧异,他道:“臣,年老体衰,再不能够追随陛下,恳请陛下怜臣数十年有功,允臣告老还乡罢。”

李威凤睁开眼睛。

他已八十岁了,白发苍苍,脸上带着皱纹,双目似乎已经有了几分浑浊,不复年少时候的英气,不复中年雄壮威严,冬日了,天寒,穿着一身颇厚实的衣裳缩在了御座上,揣着一个玉如意,一个暖炉。

修人道气运,不得长生。

和其余人族百家,只是借助这一股力量不同,人皇需要容纳和掌控这一股力量,相当于融万民之神魂意志于一身,自身自然被冲击,被冲淡,被影响,当今人皇已极年老,唯独那眸子开合时闪过了的一丝丝锐气锋芒,告诉所有心怀不轨的人,这位老者。

这经历了数万年来最波澜壮阔时代人间的人皇,仍旧是不可小觑的雄伟之人,李威凤眸子微敛,看着眼前这位臣子,嗓音低沉道:“你随着我,多少年了啊……”

这位老臣慨然叹息道:“臣年少不得志向,遇到了您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岁了,圣人说四十不惑,我那时候,眼前道路不定,心也算不上什么不惑,若非是遇到了您,而今怕是也难以成什么功业。”

“这一甲子之中,虽然也修持功法,但是事多而劳,修行之事又必须要纯粹心念,虽然说靠着修为,可以活着个百十多岁,可而今距离我之天寿,也已经快到了啊,老臣志向已申,家国已报,此生圆满,无复多求。”

“只是前些时日,秋日景浓,老臣外出,见到年少者脚步轻健如飞,秋日放着纸鸢,回到家中却想起来了少年的时候,少年时候意气风发,想着为人间豪侠,赏尽这世间的美景和清风明月,而今老来百岁,时日无多。”

“不由得悲从中来,老泪横流,只盼望着陛下可以允臣这最后的愿望。”

“清风,明月……”

苍老的李威凤低声说着什么,一甲子之前的记忆仿佛早已经朦胧了,他垂眸,手里面的玉如意轻轻敲打着膝盖,看着眼前的臣子——这是最初劝他登基称帝的老臣,是极有天赋才情,又爱民如子,当时剖析局势,惹恼了他。

还被他气急了,拿起了实木所做的棋盘一下砸在头顶,血流如注。

那时候还被明心和小药灵给看到了。

他们带来了在外面采来的,最好的栗子,然后就在这宫殿偏殿里面,点燃了卷宗烤栗子。

真是奇妙啊,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明明已经六十年没有见过面,可是这想起来,却仿佛都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李威凤微垂眸子,看着眼前曾经风华正茂的臣子,慨叹道:“你也老了啊。”

“是,人间流转,虽有修行,体力轻健,然而寿数终究不是无穷。”

“就连稷下学宫的夫子也已老去,臣不过区区凡人,怎么能够不老呢?”

李威凤慨叹着,允许了臣子的退去。

这随着他走过最为激荡人间变迁的老臣最后跪下,重重叩首,亦如当年那个四十余岁,一事无成的寒门书生,在最为绝望之时,叩见那位锋芒毕露的少年秦王,道:“臣,退下了。”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是泪流满面。

李威凤垂着眸子,似乎已睡了,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

让自己的臣子,也似乎是让自己的过去离去。

冬日的阳光渐冷下来了,李威凤觉得有些冷,询问了夫子的事,旁人迟疑求问是哪位夫子的时候,老人才慢慢回忆起来,在这九年的时间里面,丘名震天下,彻彻底底奠定了自己的地位,足以震慑彪炳人间五百年春秋。

现在的人们提起夫子,只会想起这位有着七十二位贤人,三千弟子的老人,但是对于李威凤来说,他口中的夫子只会有一个而已,他手中玉如意在近侍的头顶稍稍敲了下,似乎是稍微有些不满意地咕哝道:

“什么哪位夫子?”

“我的夫子,自然是齐无惑,齐夫子。”

“哦哦,夫子他今日也不怎么出来了,人间,人间都传……”近侍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什么,所以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李威凤看向他,道:“传什么?”

“臣不敢说。”

李威凤眸子垂下,没有说什么话,但是那种执政天下一甲子,坐看风起云涌,将整个时代推动向最无双盛世的人皇,眼底威仪甚重,侍卫是曾经见过厮杀的,此刻却也是面色煞白,半跪于地,道:

“他们说,传夫子有九年不曾离开守藏室,说,说夫子……”

“夫子已经去了。”

“夫子去了?”

“呵,荒谬蠢夫!”

李威凤忽而大怒,用力一抛,手中的玉如意砸在地上,发出了颇为大的声音,将诸臣子吓得跪伏在地上,颤颤巍巍,惊恐不敢言,但是这位老迈的人皇没有说什么,也不曾苛责谁人,他恢复了平静,让侍从去把摔在地上的玉如意捡拾起来。

李威凤独自走在这皇宫的朱红色的高墙大院里面,他脚步徐缓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生气。

或许是因为年老,或许是因为故人的逝去,也或许,只是因为那个道人,几乎就已经代表和象征着他这波澜壮阔的一生,李威凤想要去找找姐姐,但是长公主李琼玉已经于十余年前,出家于鼎烟峰的道观之中。

没有什么愤怒苛责,没有什么怨天尤人。

她最后离开的时候也从容不迫,此刻潜修于那道观之中。

而其余诸多臣子则是敬重,敬畏于他,诸多的子嗣,虽然不算是不成器,但是不如威武王李翟,也不如文殇公李晖,他自己只是凡俗之人,而孩子们却似乎还不如他,对于他这个父亲比起亲近,更多的或许是畏惧。

好友呢?

好友明心,也已经一甲子没有再见过面了。

他走在落雪的皇宫当中,忽然间地就感觉到了一种孤独之感,偌大的世界,流淌的时间,都已经将他抛弃在了身后,隐隐约约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子嗣们谈论着未来的皇帝位。

表面上的兄友弟恭,实际上心中却盘算着各种各样的势力角逐。

不知为何,总是有些熟悉的。

或许这些东西,自始至终,乃至于遥远岁月之后的未来,也是不会发生什么变化的。

李威凤呵出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是这个时代的人皇,本身在人道体系的运转之中的位置和重要性,不逊于九鼎之中的任意一座,此刻看着天空,以人皇的位格,他已经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了,在这人间气运大阵之外的无数恶意目光。

“呵……是天上的仙神么?”

李威凤微敛了敛眸,七十余年前的锦州之乱……

他的思绪顿了顿。

忽而自嘲笑了起来,声音苍老:“锦州之乱,竟然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吗?”那是足以让一个弱小的王朝变得昌盛起来的时间,是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跨度,足以让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变成书卷里面的些微文字。

可是对于李威凤来说,那是真正的,存在于此身过去的历史。

“锦州之乱,也是仙神……人间气运之道,犹如大阵法,可是这个阵法,却仍旧不够完整,还差着最后一步……”

“彻彻底底,逆转局势。”

“封禅么?”

李威凤双手握着玉如意,犹如握着一柄剑一般,这苍老垂暮的老人身上,浮现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锐气和苍茫犹如山岳般凝重的气势——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快要走到人生的终点,知道自己的儿子们恐怕不如自己。

知道这大阵庇护人间,但是不可能永远只是靠着这阵法的庇护。

知道一旦完成最后一步,人间界的阵法仪轨变化,封禅天地,转守为攻,天上仙神终究会来到这人间,这垂暮的苍龙人皇道:“来。”

天地之间人道气运汇聚的【神】,出现在了人皇的面前。

执政天下一甲子,人道气运封神仪轨,自然不可能瞒过李威凤的眼。

这些人道气运诸神拱手行礼于人皇的面前。

苍老的老者沉默许久,只是平淡道:

“封禅吧。”

诸人道气运诸神彼此对视,皆是惊愕。

旋即听到了李威凤的声音不紧不慢道——

“为我带口信前往诸子去。”

人皇嗓音苍老沉浑,他看着天上群仙所在,道:

“我欲封禅天地于泰山。”

“诸子当从而行,皆聚门徒于泰山之下,说,我会为他们准备足够的论道对手,说,此番封禅之后,诸子百家,定前后座位序列。”

“封三教,九流,百家三层。”

!!!

这些人道敕封的神灵看着眼前的人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一种在暗潮涌动着的力量,一种说不出的神韵,让他们几乎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身躯微微僵硬。

如山雨欲来风满楼!

如雷霆压下,欲要迸裂!

心脏疯狂跳动,身躯僵硬。

而那个普普通通却也顽强挣扎了一生的人皇笑了笑,起身,袖袍垂落,已经是瘦骨嶙峋,却仍旧脊背笔直,他看着苍天,缓声开口,此刻的他自己都不曾发现,他终于因他自己的心,说出了如同巅峰时威武王一般的话语:

“我们该将这件事情,结束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身上啊,夫子的九鼎气运大阵,庇护了一甲子,但是,不可能永远靠着阵法的庇护,人族不该是任何人的附庸,更不该只依靠着九鼎。”

“真正庇护人间的,唯有人族的心气和锐气!”

“这才是最后的防守线!”

“这样,就算是还有灾难,九鼎崩灭,我们的后来者可以铸造出第二次,第三次。”

“我在走之前,会将此事完成,天下苍生,诸子百家,为此苍生,铸心!”

为苍生铸心!

诸人道气运诸神不知为何,头皮忽而发麻,仿佛雷霆奔走,明明没有人道气运升腾,却在此刻感受到一种天然的压制,他们看到这位苍老的人皇眸子平和,手中的玉如意提起来,指着天空,轻声道:

“我这一生,才气不如姐姐,心性不如好友,输给幽厉,输给文殇,不如威武王,受制于人,拼尽全力,而今的天下盛世,也只是有赖于诸位的帮助。”

“我并无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即便是最后这一步用到的一切力量,也是夫子的准备,可是唯独此事,我要做到,败了一辈子啊。”

他轻声道:“天——”

“该败我一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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