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喜事

赵抃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在崇政殿两廊仍在下笔的考生已寥寥无几,大多人都已是考毕,仅剩的数人也是在收拾桌案,但唯独对方不仅没有搁笔,还在闭目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顿时令他不高兴。

之前为御史时赵抃便以铁面无私而闻名,否则也不会与包拯齐名了。

如今见此赵抃几欲发作,当他还是按住,攒起来留待后发。

赵抃见对方名字是章越后,却是微微讶异,他看向这位少年,然后将案几上的文章仔细读之‘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六合同沐德风,九州共贯同条……’

身为殿试编排官的赵抃也曾看过考题,进士出身的他,不免也曾试作了一番,还与其他几位编排官议论过。

但此子起首数句已令他脑壳里猛地一震。

此刻他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商鞅三见秦孝公。

第一次第二次商鞅分别讲帝道王道,秦孝公觉此法太久,自己等不到。

第三次商鞅向秦孝公讲霸道,秦孝公大喜,连谈了几天不倦。

这春秋繁露是什么?

是王霸之学,儒者不愿学,亦非世儒可知。

此子不过十七岁竟如此通透?何也?

赵抃久久不语,竟一时忘了呵斥,默然地站在此子身旁看着下面的文章,更是……

而这时章越已是从魂游九天之外,又重新归于体内,待他睁开眼睛时,顿见身旁伏着一名黑脸官员,不由吓了一跳。

咱们大宋的皇帝和官员都有这一声不响站在考生身旁吓人的臭毛病么?

赵抃与章越打了个照面,终于对方板起面孔来斥道:“都已是天黑了,汝要写到什么时候?要等到宫门落锁么?”

章越心底骂道,交卷就交卷,这是什么态度,罢了,看在你是考官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

章越奉上了考卷交给赵抃。

赵抃轻哼一声吼,拂袖而去。

瞧把你牛的。章越心底吐糟一句后,看见这崇政殿两廊唯独剩下自己一人,听闻这皇宫白天看得还气派亮丽,但到了晚上就是讲鬼故事的好地方。

章越顿觉得有些凉风阵阵,感受到不寒而栗的滋味,于是飞快收拾了桌案上的笔砚放入考箱匆匆离去。

正跑了数步,章越又兜了回来,将放在桌案下白天皇帝所赐的吃食碗筷一并顺进考箱里。

妥当之后见无人注意自己,章越方才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大步走出崇政殿。

此刻天色已是昏暗,宫道上看不见考生的背影,章越加快速度,经侍卫指引一直到了东华门,乘着宫门快要闭起时,章越连呼数声且慢,在侍卫惊奇的目光下方才离开了皇城。

东华门外各式各样的马车停侯在外。

“三郎君!”

“三郎君!”

见到了章越,吴管家本是一脸焦急地如今则作了一脸高兴。一旁小厮立即给章越接过考箱来。

远处唐九与黄履对坐在车上彼此喝起酒来。

呵,这两人倒是不担心自己为何这么迟出门。

章越正欲与吴管家说些什么,但见近处数名举子向章越作揖满脸笑容地道:“恭贺,恭贺。”

章越先是一愣,随随即会意也是作揖道:“恭贺,恭贺。”

几名举子都是对拜了一番,然后又向皇城又是一拜。

“得售矣!”

一名举子先是笑,又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章越也是感慨,从今日起这身一百多斤算是卖给赵官家了。

章越走至了马车上对黄,唐二人道:“你们二人也不问问我为何这般迟。”

黄履与唐九对视一眼,二人拿着酒葫芦,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然后又递给了章越。

章越摇了摇头,当即对着酒葫芦一大口酒灌下。

呵,痛快淋漓。

十年科举事,尽在这口酒中告一段落了。

唐九道:“是了,大郎君交代说三郎君先回家一趟。”

章越道了声好。

当即三人一并坐上马车,黄履与章越都没什么心情讲卷,反是十分疲倦地依着马车睡了一会。

等到马车一停,章越被吴管家叫醒,往帘外一看已抵至章实家中。

听得了马车声音,下人即进去禀告了,片刻章丘即迎了出来见了章越喊道:“三叔。”

又对黄履行礼。

章越即从小厮手里取过考箱拿出宫里的吃食塞进章丘手里道:“今日殿试里官家御赐的,你拿去吃些,沾些喜气。”

章丘收下后,黄履亦从怀里取出巾帕,打开后也是一块馒头塞给章丘道:“这是我的。”

章丘大喜道:“多谢三叔,多谢黄叔。”

章越,黄履一并入内,见着章实正在堂上踱步。

几人入内后章越叫了声哥哥。

章实见了章越即埋怨道:“三哥,你都多少日了,也不见你回趟家来。是了,今日见到官家了么?”

章越笑道:“忙着殿试么?下面几日我多来家中。是,今日见到官家了。”

章实一听笑道:“官家是如何模样?说来与我听听?”

章越没有答从考箱里取出碗筷来道:“这是官家御赐的,先放在家里。”

章实一见眉飞色舞地道:“这是宫中之物啊,果真稀罕。”

说完章实捧着碗筷看了起来,然后对外头喊道:“娘子,快来看宫里的御碗啊。”

于氏正在厨房炒菜闻声也是来了,见了也不由啧啧称奇道:“还是宫里的东西好,咱们官家还真是宽厚,叔叔进去考了一趟,还得了御器出来。”

章实责道:“这是哪里的话,必是官家见三郎文章写得好,要把状元点作他作,故而御赐的,”

章越,黄履闻言都是偷笑。

一旁于氏,章丘对章实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于氏笑道:“说得是,那是官家看重咱们三哥呢。”

章丘亦道:“娘,方才三叔和黄叔还将官家御赐的点心给我了呢。”

于氏笑道:“那好啊,咱们溪儿也是借了光了。是了,叔叔,你郭师兄那要留一份啊,不可厚此薄彼。”

章越正色道:“嫂嫂说得是,我已是留了。”

“这就好。”

章实当即命人收了碗筷,先要焚香贡个三五天,然后对章越道:“那几时放榜?”

章越道:“没那么快,还要个十来日功夫。”

章实道:“这般久啊。”

黄履接过话道:“我进士,诸科,明经,还有特奏名进士和诸科,大约四百多人,一一排定榜单,需这么久。”

章越问道:“哥哥有什么事?”

章实道:“当然有事,是你的终生大事,这些日子我可是为你的亲事跑断了腿。”

于氏道:“官人你也莫瞎说八道。”

章实道:“还不是么?庄大娘子那边与吴家说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你东华门唱名后,咱家就上门提亲了。”

章越听了一愣,这议亲议得好是顺畅啊,不是都说汴京官宦人家嫁女规矩多么?事实不是这样的。

章越正想之际,黄履已在一旁道:“度之,真要贺你了,此真可谓是大登科后小登科。”

章越听了不由笑了。

一旁于氏笑道:“听说这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乃四大喜。”

章越听了笑道:“那嫂嫂可听过人生四大悲?”

于氏一愣问道:“还有这的?”

章越道:“怎么没有,你听我道来,久旱逢甘露——暴雨,他乡遇故知——债主,金榜题名时——没我,洞房花烛夜——隔壁。”

章越说完,满堂哄笑。

章实则气笑道:“你这如今高兴的日子,就不能给自己说些好听。”

于氏也责道:“三哥怎好这么说,你如今是喜上加喜,大登科后小登科。”

章越点头道:“嫂嫂说得是,常言道成家立业,但说到底还是业立家成啊。”

章实闻言顿时板起脸来道:“三哥这话可不中听了,吴家对这门亲事可是极诚,对你更是没有半点委屈,就拿说亲而言,从不对咱家指这指那的,说一切听咱们家安排,这么好的岳家你去哪里找啊?”

章越闻言道:“哥哥所言极是,是三郎失言了。”

章实点了点头,于氏怕章实再拿话责怪章越,于是起身道:“好了,别说了,三哥和黄家郎君来了好一会了,肚子也是饿了,咱们饭桌上边吃边聊。今日你们陪着我家官人多吃几盏,他今日啊欢喜得紧!”

章越与黄履都是答允了,于氏出门忙活了。

章实则笑着与黄履说话,言谈十分亲切,显然也是把他当拿郭师兄般看待了。

至于章越看向章丘道:“听说你此番与郭师兄都打算考太学?”

章丘闻言有些扭捏不安道:“是的三叔,我想试一试,也不知成不成。”

章越道:“不考怎么知道成不成?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不去走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成与不成。你可知道三叔和你黄叔今日将官家吃食给你的用意?”

章丘听了认真点点头。

章越看他的样子是听进去,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考后的疲倦渐渐袭来,章越坐在椅上看着窗外,厨房里又是炊烟袅袅升起。

些许的烟火气遥遥地传来,可知嫂嫂又在亲自下厨,烧煮自己平日爱吃的小菜。

这一刻,章越想起了当初在浦城时,对着那条南浦溪,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

什么是喜事?

莫过于坐下来和家人朋友一起吃饭。

(本章完)

第281章 等次

崇政殿后水阁。

乃是殿试编排所所在。

出任编排官的分别是右司谏赵抃,翰林学士贾黯,侍御史知杂事范师道。

编排所的殿试编排官需干两件事,一个是主管举人试卷字号之编排。

还有一件事对考生划定等次,此事本交由编排官一人处置,不过此事在景佑五年后,则由点检官和编排官共同处置。

编排官和点检官将从一百八十七名进士科举人选出一百二十七名举人的名次编排,定为三四五等,至于剩下的六十名则送至初考官定为一二等。

充任编排官的赵抃,贾黯,范师道都是当朝名臣,贾黯更是状元出身。

编排所内红烛高照,三名考官一拿到卷子即先是审定编排字号,不久听闻天子亲临。

三名考官都是慌忙离席,他们都知道天子虽御极四十余年,但于科考之事仍再三垂意,白日考试至崇政殿一趟后,考后又御驾亲临编排所一趟。

天子温言安慰三位考官一番后即是离去。

随即御药所的宦官又到后水阁编排所传旨让三位考官精加考校,说完后,两名内臣捧来食案,其中都是天子御赐的酒食。

见天子如此重视,三名考官不敢怠慢,当即将一百八十七份举人卷子封弥姓名。

弥封好的卷子,由编排官从卷首从玉篇中取字一一定了字号,然后送至誊录所抄写。之后抄录好的卷子,先交给点检官与编排官共审。

点检官有决定等次的权利,但编排官只可监督,若擅自给卷子升等则会受到降官一级的处分。

次日,考校所内。

几位点检官与编排官一并详定考卷。

两位点检官分别是孙坦和郑穆,其中郑穆是侯官人士与陈襄相善,并称为滨海四先生。

五名考官先挑选六十卷呈至初等官,然后将剩下一百二十七卷排定名次。

考前天子亲自定下五等卷的标准。

一等学识优长,辞理精纯,出众特异,无与伦比。

二等才学该通,文理周密,于群萃之中堪为高等。

三等艺业可采,文理具通。

至于四五等则不必再说。

也就是说几位考官必须先筛出六十卷,换句话说一二等卷必须能令考官眼前一亮,至于三等卷就是挑不出错来,虽有可取之处,但不足以脱颖而出。

几位考官方才坐下,御药所的宦官正要上茶,御驾亲临考校所。

五人考官吃了一惊,算起来这已是天子第三次亲临了。

以往天子虽看重殿试之事,却没有如此上心过。

五名考官以贾黯居首向天子谢恩,天子又是温言安抚了几位考官一番,之后又命内官前来亲予几位考官酒食。

几位考官对次还能说什么,天子如此恩典,唯有着力考校报答君恩了。

至于如何报答君恩的方式?那就是吵架!

为一张卷子的等第争个面红耳赤,各个都要带着火气,争出个响动来,让御药院的宦官,服侍之人都知道,然后传到天子的耳朵里去。

赵抃览卷一番,正好看到一卷,正是破题为‘王者率民,四海一之’的卷子。

赵抃抬头看了一眼,其他四名官员都在阅卷。他当即捧起这份名为‘笾’字号的卷子。

赵抃重新再熟读一遍,平心而论此子诗作得一般,但奈何赋和论实在太过精彩,故而有心高荐,奈何刚与两位点检官吵过面红脖子粗的,不好拉下脸来,于是对一旁的范师道道:“杂端以为此卷如何?”

范师道看了赵抃一眼,然后道:“稍待。”

赵抃拿着卷子,直等范师道将手中的卷子看完。

范师道见此心道,这赵四真是执拗。

范师道想到这里问道:“司谏,此卷有何不同?”

赵抃道:“之前编排时,我看过此卷考生名字,故而为了避嫌,还请杂端论个高下。”

范师道道:“原来如此,且容我看一看。”

范师道先看首句但见写至,王者率民,四海之一,顿时一醒。

范师道忍不住提笔勾圈在旁写到王霸之论也。

随即范师道拿着笔逐字逐行地看过去,先后批点了一番道:“赋可,论又奇佳,可惜诗却差了一些。”

范师道说完后递给一旁的贾黯道:“内翰请看,是赵司谏荐来的。”

贾黯状元出身,不仅文章了得,向以刚直不阿闻名。

他神情寡淡,与范师道的惊喜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他接过卷子看了一番,见上面满满都是范师道的圈点,不由摇了摇头。

贾黯看了数句微微咦了一句,然后全神贯注地看了下去,同时提起笔来在旁批注。

一旁孙坦,郑穆亦是看了过来。郑穆道:“想必是看到什么佳卷了。”

孙坦道:“一百八十余进士卷里能出佳卷不出意料之外。”

郑穆道:“卷不过看了五分之一,哪能这么快有定论呢?”

说话之间,贾黯已是看毕道:“赋固佳,论尤妙,嗯……”

贾黯捻须片刻然后道:“不过嘛诗才平平……是了,王介甫近来可收了学生?”

这话是什么意思,孙坦,郑穆二人不由揣测。

范师道与赵抃方言语完,然后道:“赵司谏弃举荐之权,我以为此卷可入一二等,不知贾公的意思呢?”

贾黯惜字如金地道:“可。”

三位编排官有两人推荐,但是否入一二等还要两位点检官定夺。

孙坦看完后有等殿试文章原来可以这样写的领悟,不过面上却道:“此文我不好论断……还是请郑先生看毕再说。”

说着孙坦交给了郑穆。官员评卷自有微妙之处,这几人都是当朝大臣,越到高位说话越是谨慎,在没有弄清其中玄妙,考生的背景关系,不会轻易开口赞许,不过批评之言倒是信手拈来。

郑穆心知此卷被这几位‘不批评’已是极佳,心底有些迫不及待一睹。

但郑穆素有真儒之称,也不会因他人之见先入为主。

即便郑穆心底早有准备,但乍睹之时仍是为之一震,从春秋繁露的大一统至孟子的贵民,其中过段转折甚是娴熟,全无拼接之感,由此可知此考生着实儒学功底实在精纯。

郑穆想到,如今朝野当属王安石最推崇孟子,难怪贾公会说此子是王介甫的学生,不仅如此,这横铺而不力单,纡折而不味薄之文风倒也似极了王介甫。

郑穆没有多想,再看到最后的策论,不由拍案叫绝,三段论述一段一奇,最后收束堪称点睛之笔。

郑穆不由心道到底是何许人也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只怕今科魁首就是此人了吧。

不过郑穆压下询问的念头,到底是不是状元也不是他定夺了,这是初考官,覆考官,详定官一致的意见,最后天子拿决定。

最后郑穆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只是淡淡道了一句:“本官没有异议。”

孙坦这才补道:“本官也无异议。”

五名考官居然一句也不吵,达成了一致。

最后孙坦在卷上写下了批语‘学识优长,辞理精纯,出众特异,无与伦比’。

五位考官分别写下了自己名字,一致将此卷荐为一等卷。

说罢与另一卷一并置放。

需知殿试阅卷不过进行五分之一,一二等卷需再三商量结合三四五等卷后方可荐入,故而一开始能脱颖而出的极少。而这两卷能这么快就定下,可知着实如批语所言‘出众特异,无与伦比’,就算再看两百卷,这两卷也可入一等。

……

章越让吴管家先带着礼品去吴府一趟,告知自己已是考完,然后在章实家里歇息了一日。这日庄大娘子上门见了章越,本是要说一番草帖子,定帖子如何理的事。

那知庄大娘子一见了章越即忘了原本的差事,对着他的相貌是赞不绝口。

“这般人品相貌,还有这番才学,我之前还道你们章家好福气,能与宰相门第结亲,如今看来你家三郎君与皇帝攀亲也使得。”

章实大笑道:“我倒没指望当个驸马,再说驸马爷不能当官。还是吴家好。”

庄大娘子连连称是,然后笑着相看章越又是笑着称赞了好一阵。

当即庄大娘子与章越谈了这几日到了吴家登门的情况。

吴家对亲事没提任何要求,反而肯出一大笔铺地钱供章越及第后花销,这样婚事没人可以挑剔的。

庄大娘子今日都言缴檐红的事了。

这规矩汴京的风俗,两家交换帖子后,男方以八朵花或八枚絹制的装饰品放入一个酒缸与女家,女方家收到酒瓶后,女家以淡水二瓶、活鱼二五个、箸一双,悉送在原酒瓶内。

庄大娘子今日来叮嘱章实早准备,章越登科之后就上门正式提亲,免得到时候仓促准备不暇。

对于这样的细琐的事,章越没什么耐心听进去,一并交给哥哥操办。

章越与庄大娘子匆匆谈了几句即离家了,他今日还与章衡有约。

章实让唐九驾着一辆驴车驮着章越抵至章衡的家中。

这一次章越抵至章衡家中,却见他的家仆正内内外外地忙着收拾东西。

章越看了不由吃惊,连忙进去堂上,但见章衡穿着一身便服正在读书,整个人的气色不是很好。

章越忙问章衡道:“斋长,你这是怎么呢?”

章衡见了章越来,脸上浮出笑容道:“度之,你总算来了。若殿试再晚几日,你怕是见不到我了。”

章越问道:“省试之后,不是还好好的?斋长如此着急去哪里?”

章衡将书放下,整个人靠在椅上道:“你这些日子忙着殿试,我也没派人告知你。前些日子我上书天子,言如今三司经费领取不知多寡而无预算,急用时向百姓征收,急促逼迫,苦其难供。”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闻言道:“斋长你这是说三司有人在吃空饷么?”

章衡点点头道:“这不是明白的事么?我在三司任官两年来,眼看这些早已是忍无可忍了。”

章越道:“斋长何必如此,如今不仅得罪了三司的官吏,还将三司使得罪了。”

章越想到如今的权三司使正是蔡襄,之前因章望之的事,章衡曾在朝廷里为他大力奔走。

二人不和由来已久,如今蔡襄从权知开封府至权理三司使,成了章衡的顶头上司。章衡是不是因此求去?

但见章衡道:“我与计相之间瓜葛早已过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此番上疏倒与他无关,而是着实看不惯,不愿与这些人沆瀣一气。上疏之后,我早知三司上下不容于我,故而早已向朝廷请郡,不日旨意就会下来。”

说到这里,章衡正色对章越道:“度之,你可省得?”

章越道:“省得,斋长一直教我们章家子弟都要作孤臣。”

章衡一脸正气地道:“正是如此,既要作孤臣就不能结党营私,与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故而我才上书揭破此事,再请求外任。哪怕我仕途受挫,也不可令我章家子弟的名声受损。”

说到这里,章衡方才落寂地脸上才浮出一些血色。

“好了不说这些,既是你今日来了,权当为我饯行了,旨意就在这两日,怕是要路上才得知你的消息,不过无妨,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为你欢喜,今日你我小酌几杯。”

说完仆人给二人筛酒,又端几样小菜下酒。

二人坐下谈笑,尽是说些当初在南峰院里读书的趣事。

章衡话锋一转道:“你今年不过十七岁,以你之才今科入头等不在话下,若是能得状元,倒是咱们大宋最年轻的状元公了。”

章越夹了一块鲜鱼入口道:“状元之事,岂敢奢望,斋长吃酒。”

章衡一盏酒下肚,脸上有些涨红他叹道:“也是,官家四年前点了我作状元,两年前又点了你二哥为第五,这一科你要再入高等,怕是不少官员读书人会起非议,说我们章家孤臣不孤。官家也不会四年后再点一个章家子弟作状元。”

章越笑道:“我只求能入二等以内就好了。”

章衡道:“省试第二就求入二等以内,真好没出息。”

章越沉默一阵,然后道:“第几等不要紧,能娶得媳妇就成。”

章衡闻言抚案大笑道:“你啊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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