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铜人镇魇

来到了南边山坳里,沈棒子便吩咐手底下人,找地方安顿下来。

他毕竟也是红香弟子出身,机警还是有的,里里外外安置下来之后,自己还亲自检查了一遍,并安排了放哨的十来个人,每人赏了两个窝头,夜里放哨的时候吃。

却不给酒,怕吃醉。

而说是安营扎寨,但他们如今缺少帐篷兵用,也只在山坳里扎下了三五个账篷,能住上几个小头目。

其他的三百人马,却是左一拨,右一拔,分散着在这山坳各处落脚,每個人找个软合的草堆,夜里抱着兵器家伙,靠着大树打个盹,就算是睡过了。

一直守到戌时,并没有别的动静,沈棒子酒量大,顺口了起码得吃个三四坛才过瘾,偏偏杨弓这天劝他小心,因此在杨弓账里时没有喝够,本来也想听话,但躺在了床上,却左右睡不着。

干脆起来,让身边人搬了坛子酒过来吃,一个人吃又不尽兴,又把身边的小头目与亲信叫了过来,只想着快些吃醉了早早的睡。

一来二去,到了子时,帐里已经吃得大醉,便是那定时换班巡守放哨的,远远一瞧,只见帐里在吃酒,两个窝头啃完之后,便觉得索然无味,也找了个草窝子,眼皮子开始打架。

后半夜里,却不知何时,山坳朝向的小路上,隐隐的出现了一个人身影,对方驱使了一只小鬼,到了营里转了一圈,回来向了这人磕头,道:

“都睡啦,老爷,全都睡着啦!”

“……”

“果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此人听了这话,也只森然冷笑,叫了自己身边跟着的人过来。

他只是一个小头目,在真理教里算个供奉,但却与前头那个被砍了的坛主不同,那坛主带了五百教众,还多是从明州这里招揽来的,乌乌怏怏,极为显眼。

但他带着的,却一共也只有二十人,有八个本就是从官州跟了他到这里的,也有十二个,原是青衣帮的弟子,在青衣恶鬼被杀后,便躲在了山里,被他下乡的时候发现,招揽到了手下。

都是轻手轻脚,摸到了这片山坳前,便自冷笑:“第六坛坛主徐大虎,是个半吊子的走鬼人,一身本事不大,只是得到了咱将军赏赐的百鬼幡,招来恶鬼,便显得极为厉害。”

“别看他被宰了,那是因为他眼力不够。”

“这世间之法,有的能扛住军中煞气,有的则是被人气一冲,也就不灵了。”

“他那百鬼幡,本来是很厉害的,若单打独斗,给了他招鬼的时间,怕是三个我都不是对手。”

“但偏偏遇着了这些血气悍勇之人,那百鬼被人气压住,便无法钻出来害人,这才被这帮子山匪一拥而上给砍了,我只带了你们二十个过来,却要趁了这个机会,好好扬一扬咱们的威风。”

“……”

手底下人闻言,纷纷道:“大哥只管吩咐,就想着立功请赏呢,获能先拿下了这一阵,怕不是回去了便要升作坛主了?”

这小头目便道:“别的你们别问,只管见着了我的旗号,那就入阵杀人。”

“刀子要快,手脚要轻!”

“……”

这些手下人答应了下来,他便独身一人,径自上了旁边的山巅,恰好俯视这片山坳,那沈大棒安排人手,盯住了左右,偏恰恰没盯着这身后的山巅,一下子便被他摸到了高处。

抬头看看,月光都缓缓沉入了乌云之中。

这人便从后背上解下来了一个包袱,解开来,里面却是一尊三尺许长的铜人。

铸成了面目凶戾,怒目怪眼模样,嘴唇涂成了血红色。

这小头目便在山巅之上施法,拜得四拜,然后用小银刀割破了手指,便将指肚对准了这铜人的嘴吧。

隐约间,指肚处渗出来的鲜血,竟似都被这铜人喝了下去,旁边呜呜的风里,甚至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吞咽声,而他本是神彩翌翌,如今却也渐渐变得面黄肌瘦模样。

喂得半晌,他才让过了身子,双手捧起这铜人,端端正正,摆放下来,其方位正朝着下面安营扎寨的沈棒子一众人马,身后顿时一股子阴风卷了起来,幽幽荡荡,直向了下方山坳里飘去。

山雾起处,满谷阴森,而那山坳里正昏沉沉睡着的一众人马,赫然全无反应。

这人微微抬眼,知道术成,便低低喘了几声,从怀里取出了一面小小旗子,向了下方一摇。

“爷爷摇旗了。”

有他亲传弟子在下面,立时察觉,一起向前摸去。

不多时,便见到了路边有放哨的人倚在树边睡觉,就一刀抹了脖子,捡起了这哨兵的腰作为替换,继续向前摸,竟是一路摸到了山坳里。

只见得满山坳里,这里一伙,那里一堆,居然都在睡觉,他们便也不分三七二十一,分派一下位置,奔向了不同的方向。

朝着那睡着的人,上去便是朝了脖子一刀,手劲狠辣巧妙,脑袋直接割了下来。

嗤嗤割肉的钝响,笃笃剁骨头的声响,噗噗鲜血喷出脖子的声音,便在这山坳里回荡个不停。

这动静,也不是没有人惊警,有人脑袋被割了下来,咕噜一声掉在了地上,顿时将身边觉浅的人给惊醒,一时看到眼前模模糊糊,有人影在晃,扑鼻一阵血腥味,便要叫喊。

可眼睛虽然睁开了,但人却还像是没有醒过来,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挣扎起来拿刀,但身子还在睡着,居然动弹不得。

由着刀子割到了自己脖子上,居然都不知道这是梦里,还是醒着。

刀起刀落,直到杀进了营帐之中,这沈棒子,毕竟是跟过红灯娘娘的,虽然身为负灵,离开了红灯会后,便没有了法力来源,但也是有直觉的机敏在身的,迷迷糊糊之中,便觉得不对劲。

猛然之间,便要翻身跳将起来。但一时间却也只觉神昏头重,模模糊糊间,只见得一个青面獠牙,满嘴鲜红的恶神,赫然正站在了自己的胸口,压着自己,无法醒来。

只看到了那雪亮的刀子,割向了自己的脖子。

一腔不甘,于此达到了顶峰。

从人牙子手里到了红灯会,再从红灯会到了如今这个家里……

好日子还没过够啊……

伴随着这个想法,他脑袋被割了下来,旋即就被人拎在了手里,声音没有发出,眼角里却渗出了两行血泪。

……

……

“杨弓大哥,是我不对,不该夜里吃酒。”

而在十里之外,杨弓查过了营帐,才刚刚回来,帐篷里睡下,却忽然梦到了沈棒子,抱着他自己的脑袋,直闯到了自己榻前,哭着道:“我跟了你,多少次必死的场面都撑过来了?”

“我都以为自己是好命的,老天爷不会早早收我,却不成想,还没跟着你见过真正的富贵与大威风,就先没了小命啊……”

“……”

“啊……”

杨弓忽地从榻上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身边却没半个人影,只有阴风悄悄消散。

“不好!”

他意识到了什么,一声大叫,便即跳了起来,抢一匹马,便冲向山坳,身边巡逻的,放哨的,以及被惊醒的几位小头目,见状皆是大惊,慌忙跟在后面。

挑了灯笼,打起火把,四下里照得灯火通明,而四下里听到了动静的人马,也都跟着冲了过来,一时马蹄与哟喝,在这山里,乱作了一团。

一直冲到了山坳前,火把照向了前方,哟喝声忽然消失。

浓烈的血腥味,直灌进了鼻腔,所有人都像是被卡住了脖子,良久发不出动静来,睁大了眼睛,却也只看到了地狱一般的景象。

明明天黑之前,还是三百多人,来到了这处山坳之中,但如今,却已不见半个活人,遍目所及,只有一颗一颗的人头,被系在了林子里的树上,瞪着干涸惨淡的眼睛,直勾勾的看来。

地上甚至还堆成了一堆,作京观状,最上面的尖尖上,恰恰便是沈棒子那张绝望而僵住了的脸。

“我兄弟啊……”

杨弓从马上跳了下来,想要上前将沈棒子抱起,却一时浑身冰冷,嚎啕大哭起来。

而在他身后,那无数跟了他过来的青壮,天亮时才刚刚赢了一阵,满腔豪胆,如今却被这满林子里挂的人头冲击,一时间只觉神消魂丧,胆颤心惊。

那身热血,没撑过一天,便已凉了一半。

……

……

而同样也在这时,胡麻已经回到了青石镇子的庄子里面,问过了李娃子,知道最近无事发生,便也不说别的,将随身带了回来的石匣子,端端正正放在了自己内院堂屋的桌子上面。

罚官大刀的话,只是随手一提,就放在了墙角,它倒也没有意见。

听见他回来的声音,旁边偏房里,却是立时钻出来了几个人来,都是满脸兴奋,嘻嘻哈哈。

却是周大同等人,他们也从矿上回来,准备回寨子里过年,只是晚走了几天,路上又走的慢,如今才刚到了庄子,这大半晚的,就听到胡麻回来的,忙着出来打招呼。

见了他们,胡麻刚想吩咐些什么,却感受到了一阵凉风,从老阴山里卷了过来。

他嗅到了风里,有着浓烈的血腥气味,脸色倒是微微一变,没了说笑的心思,良久,才低声道:“今天早点歇下,明天备一桌上等的席面。”

“许是这庄子里,很快会有客人过来了。”

(本章完)

第535章 杨弓之惧

麻子哥这是要请谁,居然如此正儿八经的,还要准备上一整天?

听得胡麻的吩咐,无论是李娃子,还是刚刚有些高兴的周大同等人,表情便都有些讪讪的,但见得胡麻脸色似乎有些沉重,便也都不敢问。

当即这一夜只是早早的歇下了,第二天一早,李娃子便带了两个帮手,在这庄子收拾些菜食酒水,连八仙桌都搬了过来,一左一右的摆上,酒肉都是从镇子里拿了好的。

而这一天,胡麻也果真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了席间等着,李娃子等人,见如今天都黑了下来,还没有动静,便以为胡麻请得是邪祟鬼神,早就熟练了,慌忙将自己关进了屋里。

胡麻则是默默等了许久,待到接近了戌时,才听见了庄子的大门,喀一声响。

抬头看去,便见到一个人影,快速的牵着马溜了进来,又掩上了庄子的门,这人身材瘦削,一身的灰尘。

转过身来后,第一眼便瞧见了红色的灯笼下,胡麻坐在了八仙桌的旁边,定定的看着自己,倒是忽然眼睛一酸,默默将马拴在了大门口,低了头向胡麻走过来。

“胡兄弟……”

来人正是杨弓,他甚至没问胡麻摆下了这桌酒是在等谁,便先上来说了一句:“我兄弟死了,便是沈棒子,你见过他的……”

“是他?”

胡麻听着,心里也微微一颤,确实是见过杨弓身边的这个兄弟的。

昨天便看见杨弓身边,人马虽然不少,但却各种都是漏洞,也不知道哪里会出事,提醒都无从下口,没想到如今便先就出了事,甚至这一出事,便是他从红灯会带出来的熟人。

“先坐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便将桌子上的茶壶拿了过来,道:“先喝口茶吧。”

杨弓深呼了一口气,道:“我想喝酒。”

胡麻点了点头,便给他换成了酒,倒进了他面前的碗里面,杨弓端了起来,先往地上泼了一半,然后仰头就倒进了嘴里。

胡麻看着他喝完,又给他倒了一碗,才开口道:“兄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猜到了你会来找我,但你做错了。”

“如今你正在做的事情,我知道,你替百姓们挡灾,也是对的,但既然有了这么多兄弟们跟着你,把命卖给了你,伱便需要为他们负责。”

“如今闹得这么凶,你却扔下了他们,独自跑到这里来,就没有想过后果么?”

“万一对方打过去,怎么办?”

“万一你过来的时候,被对方瞧见了,又怎么办?”

“……”

“这……”

杨弓抬头看向了胡麻,只觉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像是什么都知道,心里本来也有了无数的疑问,但却又懒得讲了,只是苦笑了一声,道:“我也知道不对,却不得不来。”

“那个……”

他也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像是在解释:“我来前已经让他们都将人带回了山里去了,安排好了人守着,想着一晚,该不碍事。”

“跟他们说的,只是我要过来打探一下消息……”

“是了,你之前便让小使鬼提醒我,说他们要来抢粮食,那我找你打探消息……”

说着声音倒是弱了,道:“也挺合适的,对不对?”

胡麻想了想,笑道:“孤身一人,深入敌阵,打探消息,这话倒讲得通,算你会编谎话。”

见胡麻笑了笑,杨弓也忽地放松了下来。

他与胡麻向来只是兄弟,没有高下之别,只是在他面前,胡麻做事沉稳,他却是莽撞的,因此每次做了什么冲动的事,倒会隐隐的有些怕胡麻,如今见他笑了,便吁了口气,道:

“也不仅是打探,其实我还想着,胡兄弟你……”

微一顿,恳切的看着胡麻,道:“你跟我一起去闯荡吧?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安心。”

胡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在做大事,只是我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只想过安稳日子,即便最近也做了些事情,那也是因为仇家逼迫,形势不饶人。”

“可就算现在,也是一身上下,全是麻烦,若真跟了你一起拼,怕是帮不上什么忙,还会连累了你。”

“……”

“仇家?”

杨弓倒是一怔,旋即瞪起了眼,道:“没听你说过啊?你仇家是谁,我帮你砍他。”

“……”

“记得你说过的这句话。”

胡麻看了他一眼,道:“以后会有机会实现的。”

说着又帮他倒上了酒,道:“那么,你今天晚上过来,就是为了找我说这些?”

“我……”

杨弓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已经说了自家兄弟死了的事情,也说了想请胡麻一起过去,但心里,却分明还有着更重要的原因。

胡麻也看出来了,却也并不催他,只是默默陪了他喝酒,等着他先将心里的话讲出来。

杨弓也是几番冲动,却像是有些羞于启齿,沉默半晌,才在胡麻的注视下,低低叹了一声:“其实,我是有点害怕了。”

说出了这两個字时,他脸都抬不起来,似乎觉得丢脸,但胡麻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杨弓说话倒是顺了些,压低了声音,慢慢道:“跟着我的兄弟,越来越多了,我让他们去跟谁打架,他们就去跟谁打架,倒让我越来越不敢随便说话了,还有……”

“还有我那老岳丈,他做的事情,我有时候也看不懂,还有,还有我那媳妇……她对我太好了,太好了……”

“她们一家子,都待我极好,我也想要对得起她们。”

“但越是这样,我倒越觉得有点……”

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形容,顿了一下之后,声音都有些沉重了,叹道:“其实我也明白的,就我这么个人,哪配得上人家那样的大小姐?”

“甚至刚成亲那会,我都还不太行,躺在了被窝里,僵得像具死尸,但是她,她却不嫌弃,好生的安慰我,还想着用手帮我……”

“?”

胡麻都怔了一下,叹道:“不用讲这些细节……”

“我怕你不懂啊……”

杨弓有些着急的看着胡麻一眼,道:“我怕你不知道我心里多感激她……”

“总之,我能娶着这样的媳妇,八辈子都不敢想,当然要哄她高兴,当然要听我老岳丈的话,但我……我也不是不明白的,我做的事情,其实越来越危险了……”

“看看我现在杀的人,其实就知道了……”

“以前在我眼里,红灯娘娘,那就是顶天的了,但我现在对付的那帮家伙……”

“那可比红灯娘娘还要厉害啊!”

“他们……”

“……”

他说着,竟有些激动了起来,想要高声说,却又要忍下来:“他们,一晚上便将我三百多个兄弟,全部杀掉了,脑袋绑在了树上,还垒成了小山。”

说得急了,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就连我们,我们昨天赢了他们一仗,也只是将他们领头的杀了,剩下的人都驱散了啊,可是他们,却把三百多个人,一个不剩,全杀了!”

说到最后,他甚至已经红了眼睛,咬着牙,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胡麻则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并不急着打断,也不安慰。

“我当时,只想为我兄弟报仇……”

杨弓自己,也是咬牙了一阵,才慢慢说了下去:“但到了今天,我看到了他们来的人,我,我又开始有些害怕了。”

“我看到,他们居然有那么多人,一天时间里,就从各个地方赶了过来,他们,有的打着幡,有的穿着甲,骑的马比我们好,手里的兵器家伙,也比我们的亮……”

“……我……我确实感觉害怕了,都不敢带着人向前冲锋,只能让兄弟们暂时退回了山里,过来找你了。”

“……”

“呼……”

胡麻一直静静听他讲完,才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居然也微微有些沉。

杨弓,其实也很不容易啊。

这才是他真正过来找自己的原因,他是真觉得有些害怕了,这个人平时喜欢咋咋呼呼,前呼后拥,威风霸道,但其实,他一直都是那么一个因为住在了马厩里,都会藏在心里的敏感后生。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身份变化不小,但其实他甚至还没有多少时间来适应这些人生变化,就已经被推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见着胡麻也沉默了下来,杨弓心里,甚至微微有些担忧。

他经得事多,心里一团乱麻,又素来无人说心里话,只信胡麻一个,所以才会冒险大半夜的过来,但他却害怕,连胡麻都给不了他指点。

那样,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

此时的青石庄子外,夜色里,也有幽幽荡荡的白色影子,伴随了夜风,轻飘飘的消失。

她们在夜色里,飘过了几十里外的距离,然后一起聚集到了一个灯笼里面。

提着灯笼的,是一个身穿青衣的侍女,她静静看着灯笼里翻腾的蛾子,倾听了片刻,才转身回到了黑色的轿子旁边。

那位真理教的天命将军,便站在了轿子旁,但她却并不理会,只是向了轿子里面的人说道:“小鬼们确实瞧见了,山里那个保粮将军,悄然离了山,如今,便在前面青石镇的庄子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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