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到自己仍受到注视，伊莲安心地低下头，看向那位主教打扮的老者，发现他虽然皮肤、眼眸、神态乃至动作细节都与真人完全一致，但以她“收割者”的敏锐却能觉察到一丝异常。

尤其是他身上的“弱点”与常人不同，不在头部，不在胸口，而在侧腹部的不起眼位置。

某种神秘学上的造物？又或者干脆是那些工匠异想天开制造的人偶？

她思索着，左右看看，见包括威廉在内的其他犯人都没对老者的欢迎做出回应，只有蒂娅表情有些呆滞地看着他，似乎之前与对方相识。

知识教会的主教……不会是当初在魔女教派的追杀中救下蒂娅，又让她来海上“投奔”安吉莉卡小姐的那位主教吧？当然，救她的应该是摩罗拉外的真人……

伊莲脑中冒出种种念头，旋即做出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挑衅的模样，向那位老者回应道：

“这里就是我们的流放之地吗？”

她这明知故问、试图激怒对方的企图并未得逞，老者只是笑了笑，走近几步，抬头望了一眼伊莲刚才视线的方向，而后用温和的嗓音说道：

“没错，你们每个人都会在这里获得第二次生命……至于能活多久，就看自己了。”

说着，他用手一指，这批犯人的手铐、脚镣，以及部分危险恶徒额外的刑具就如同烂泥般软化、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而他则打开手中那本厚重的书册，递给为首的伊莲。

“你们可以叫我赫拉贝格，我负责摩罗拉的神学事务，管理这座教堂和所有的藏书，有任何关于这座城市的疑问都可以来找我。”

伊莲接过书册，发现打开的那页已经写上了十多个名字，有男有女，来自不同国家，而且一看就有不少是随便编的假名。

她拿起夹在书册中的钢笔，试探地询问赫拉贝格：

“让我们自己登记？”

“不错，你是这次来的人里素质最好的一个。”

老者微笑着赞赏道。

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只是想试着挑衅一下你，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人而已……伊莲暗自嘀咕着，提笔在书册上签下了“洛”这个较为中性的假名。

她猜测知识教会肯定知道自己的真名和身份，但书册是要交给其他人挨个签名的，为避免被其他犯人知道真名，遭到可能的针对，她还是瞎编了一个。

将签名册递给身后的威廉时，伊莲发现聪慧的水手长微微扬了扬眉，在“洛”下面签了“威廉”这个名字。

不是，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暗示了……对了，威廉原本就是假名，这么说来蒂娅也是她成为“女巫”后的新名字……看着自己的两位手下挨个签下“真”名，伊莲一时无言。

等所有犯人或配合或抗拒地登记完毕后，赫拉贝格收回签名册，用似乎永远不变的和煦语调说道：

“这样，你们就成为摩罗拉的正式居住者了。哪怕是流放犯，在这里同样要遵守和伦堡一致的法律，会有执法者巡逻各处，当场判罚，轻罪有相应的罚款、拘役，重罪最高将被充作实验人员。”

“实验人员？什么实验？”

一名瘦弱得像是发育不良的中年男性罪犯插言问道。

“他们一部分会成为城市的执法者，一部分会进行某些重要的实验，每天有一定的‘损耗’。”

赫拉贝格耐心地解释着。

损耗……伊莲感觉这个词用在人身上怪怪的，心里有些发凉，遂追问道：

“被流放到这里，我们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吗？比如你说的实验，或者劳役？”

“这座城市有自己的生态体系和循环，除非违反法律，否则没有人会干涉你们，要求你们做任何事，当然，和外界不同的是，摩罗拉的居民允许自发的‘决斗’，在决斗过程中的互相伤害不会被追究责任。”

这不是鼓励私斗么？为了让流放者们发泄过剩的精力，避免他们聚众闹事？生态体系又指什么？

伊莲内心的疑问越来越多，但她清楚再问下去自己必然会成为这批犯人的众矢之的，对接下来的任务不利，因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让到一旁，立即就有另一位犯人挤上前来，询问关于住宿、食物等长期居住在摩罗拉必须考虑的事，赫拉贝格也一一做了解答。

他们居然开始考虑这么长远的事了，就像已经放弃离开这里一样……伊莲旁观片刻，向威廉、蒂娅使了个眼色，三人离开人群，穿过描绘神话故事的彩绘玻璃和黄铜制造的一排排书架，离开了这座图书馆式的教堂，踏上了摩罗拉的街头。

这里与外界的伦堡首都艾萨拉有很大区别，街道两旁的建筑以第四纪末、第五纪初的风格为主，大量采用石料搭建，拥有石柱和石拱，恢弘大气。

由这些建筑组成的街道四通八达，一眼望不到尽头，衣着各异的行人穿梭其中，表情生动活泼，不像是被流放到死地的罪犯。

在街道后方，远至城郊的地平线尽头则是连绵的山脉，如火山口般包围了整座城市。

艾萨拉附近，甚至整个伦堡境内有这样的城市？我们刚才通过的甬道似乎连艾萨拉城区都没出吧……伊莲远眺那些如同巨兽般守护、封锁摩罗拉的山脉，脑中冒出各种疑问。

她来不及细想，灵性突然有所警觉，看向了与教堂大门隔着好几条街道的城区边缘。

那里的一处广场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地震，让四周的石制建筑纷纷摇晃，石柱、门拱大批倒塌，旋即被拱起的地面吞没，形成一座十多米高，波及了多栋建筑的山峰。

峰顶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喷出大量的浓烟，红炽的岩浆跟随着流淌而出，迅速吞没了整个广场，涌入四周的街道，行人们纷纷大喊着躲避，却根本跑不过快速流淌的岩浆，在高温中化为焦炭。

火山喷发？在城市内部？

伊莲目瞪口呆地回头望向宏伟的教堂，其他犯人正从大门鱼贯而出，也被这幕“欢迎仪式”所震惊，在石阶上呆立着。

那位自称赫拉贝格的主教在教堂门边探头而出，瞥了正在喷发的火山一眼就转头离去，似乎并不在意这场灾难。

不光是他，伊莲发现除了正在喷发的小型火山附近逃窜的人群外，哪怕只是稍微离远一点的街道上的行人都对逐渐蔓延的火山灰、遮蔽头顶阳光的雾气和响彻小半个城区的惨叫视若无睹，只是捂住口鼻，微微弯腰，如同在躲避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

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灾难的出现了——伊莲迅速得出结论，摇头叹息一声，对身旁的两人说道：

“我们先去找个住处吧，远离那处火山喷发的地点，我可不想在吃饭、睡觉的时候没被其他杀人犯潜入房间，却被岩浆点着了屁股。”

——与其他犯人不同，三人进入摩罗拉前并未被收缴随身物品，因此留下了不少现金，而看着街上的各种店铺，沿街叫卖商品的小贩，伊莲才对刚才赫拉贝格所说的“生态循环”有了新的理解。

在这里，不需要执法者强迫，所有人都会为了生存而主动努力工作，成为整座城市的一份子。

————

“灾祸之城”中，安吉尔正通过与伊莲·索伦的微弱连接，借助祈祷光点观察着“流放之城”内部的景象。

镜中人在她身旁，以两人共享的感官做着同样的事，不时开口分析着情报：

“这座城市对我们的视野有一定压制作用，看不到远处的场景，但那些山脉显然只是‘装饰品’……整个‘流放之城’恐怕局限在城区和周围的小部分郊区范围，就像某种……特殊的镜中世界，但又不完全是虚幻的场景，而是结合了某种现实形成的封闭区域。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在‘灾祸之城’里观察摩罗拉的情况，因为这里本身也是一个特殊的镜中世界，两者之间有微弱的联系……除了这里，和它相似的还有第四纪的特里尔……这难道是受到源质污染的‘萨林格尔血旗’对摩罗拉的影响？

“基于这种联系，或许我们能在这里给伊莲提供一些帮助，比如赐予某些符咒、神奇物品，‘恩赐’猎人或魔女的力量，借助她的身体展现‘源质’的位格……”

在她接连不断的话语中，安吉尔微微蹙起眉头，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位接待流放犯的主教赫拉贝格，并不是真人？”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借助更高位格的视野，可以看出他只是个受到操控的、栩栩如生的人偶，不光是他，我猜所有驻守摩罗拉的知识教会神职人员都是如此，这能避免他们受到‘0-01’的影响，更好地管理犯人……而城市的执法队又由所谓‘实验人员’组成，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镜中人“呼”地打了个哈欠，看着伊莲等人找到一座看上去比较正常的旅馆办理了入住，迅速开始分头收集线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远程控制的人偶，这似乎比蒸汽教会的大主教对身体的改造还要先进……不愧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唔，等等？

安吉尔脑中一道闪电划过，犹豫地说道：

“赫拉贝格这个名字……跟第二纪元的‘智慧之龙’、远古太阳神麾下的‘智天使’，现在的‘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名字赫拉伯根几乎完全一致……那位笑容和煦，有问必答的主教，不会就是知识教会信仰的神灵吧？

“祂亲自出面，接待探寻摩罗拉，寻找‘0-01’线索的伊莲？”

镜中人有些惊讶地看向安吉尔，表情稍有变化，片刻后摇了摇头道：

“不可能是神灵亲自降临，否则光以祂的位格和泄露的些许力量就足以摧毁整座城市了……但赫拉贝格很有可能是祂的化身，临时的神降容器……祂一定知道我们会关注伊莲的情况，在以相近的化名，特殊的对待表达自己的态度，支持我们接触‘红祭司’的唯一性！”

————

“流放之城”摩罗拉，伊莲·索伦披着一件由外界带进来的斗篷，利用它的能力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跟踪着前方一位步履轻快，不断四处张望的年轻女性。

那是犯下多起纵火罪，和她一同进入这座城市的“纵火家”伊丽丝。

凭借来自“阴谋家”的本能，伊莲认为她进入摩罗拉并非偶然，而是和自己一样，有着重要的任务。

果然，伊丽丝在大街小巷快速穿行，根本不像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新人”，就在伊莲都感觉跟踪开始变得吃力时终于停下了脚步，来到了一座拥有四根石柱和巨大拱门的建筑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