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初出茅庐

而此刻庆州城内。

韩绛并不身在城中,他几乎遭到了挟持,只能匆匆离去。

为何遭到挟持呢?

因为韩绛欲杀庆州守将广锐都虞侯吴逵,结果其部众人人怀刃,欲在韩绛出行时挟持行刺于他。此事被韩绛发现,以至令他仓促离开了庆州城。

眼下庆州城内是庆州知州,宝文阁待制,兼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王广渊在此坐镇。

王广渊曾任河北转运判官,当初苏辙在三司条例司时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王安石采纳了苏辙的意见说再考虑考虑。

结果王广渊听说有这青苗法后,当即自作主张在河北率先推行青苗法,河北转运使刘庠不散青苗钱,这二人在皇帝面前打起了官司。

王安石支持了王广渊。

王广渊也因此接替在与西夏之战中大败的原庆州知州李复圭,成为知庆州,兼环庆路转运安抚使,馆职从直龙图阁升作了宝文阁待制。

夜里王广渊正与左右二人商量如何处置吴逵事宜,这二人分别是范纯仁和章楶。

章楶经章越举荐,如今出任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

而范纯仁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被罢同知谏院之职,但韩绛与范纯仁关系很好,于是上疏请调范纯仁为宣抚司判官。

此事令王安石非常的生气,曾将韩绛的命令退了回去。

但最后经过波折,范纯仁还是到了宣抚司出任判官。

三人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处置吴逵,

范纯仁便道:“宣相此人我是了解的,他一贯是乐善疾恶出于天性,当初为谏官时雷厉风行,从来不有所避讳,因此他的论奏有时候有理有时候不在理,我读之皆知宣相其心本出于忠义,感激而为之从来不说什么。”

“如今吴逵也是如此,我觉得此事处置,宣相确实草率了。庆州蕃军与汉军对立并非一日两日,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王广渊道:“可是兵变之事,实难允许,宣相刚拜为昭文相公,当今文臣之中无人更尊贵于他,结果却为一群乱兵差一点便行刺挟持,王某身为帅臣实难以向朝廷交待。”

“再说庆州兵素来骄悍,之前荔原堡时差一点便勾结羌人造反,如不从严从重处置,如何可以安抚人心。”

“那么计将安出?”

王广渊道:“可以令赵余庆率八千蕃军入城,将广锐军全部屠戮!”

范纯仁闻言色变:“以蕃军屠杀汉军这等事如何为之?”

王广渊心道,这范纯仁便是心肠太软了,一派书生见解。他道:“不到万不得已时,可以虑之。”

范纯仁摇了摇头道:“不可,事情未显露,绝不能无辜杀害这些士卒。”

一直不说话的章楶亦道:“范公,我也主张立即平叛,至少要将闹事的士卒先卸了兵器,如今啰兀正在大战,此刻绝不能后院起火。”

范纯仁摇头道:“有我一日在,绝不可如此,重用蕃人屠戮汉军,此事简直骇人听闻。至于卸了兵器,也是丧失军心。”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禀告道:“陇州判官章直有要事求见!”

听到章直来了,章楶有些意外,他不是在陇州作官呢?怎么突然到这来了?

范纯仁听说是章直眉头一皱,没错,他不喜欢章直,尽管没有见过面,但是他是吕公著的女婿。

吕公著又是吕夷简的儿子,吕夷简与他父亲范仲淹是不共戴天的政敌。

所以范纯仁对章直也没好感。

范纯仁问道:“什么事?”

“对方不肯说,只说要求见几位。”

范纯仁道:“神神秘秘的,岂有说见就见的,太迟了,明日再说!”

章楶道:“范判官见一见也无妨,说不定真有要事呢?”

……

章直抵达房内,王广渊也知道章直的背景,不过他如今是王安石的心腹,别说章直,连吕公著的面子也不卖。

王广渊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章直道:“我为广锐军都虞侯吴逵伸冤而来!”

范纯仁一听皱眉道:“这便是你深夜来此的原因?”

章直道:“正是,若不释放吴逵无罪,则庆州必有一场大乱。”

范纯仁道:“你一个外州的签判,又如何知本州之事,又如何竟敢危言耸听。”

章直当即将他在军营里打听到的消息如实说出。

原来是韩绛误听了蕃将王文谅之言。王文谅之前吃了败战,结果将广锐军与其他蕃军的战功夺为己有,反而将过错推给吴逵他们。

韩绛听信了王文谅之言,将吴逵下狱。

如今广锐军士卒愤愤不平,正联络其他各堡的戍卒造反呢。

范纯仁道:“此为一派胡言!”

王广渊摇头道:“不论此事是不是真的,便说王文谅如今正在军前效力,正为朝廷出生入死,而吴逵却安居在后。”

“若是赦免了吴逵,反问罪于王文谅则前方军心不稳,朝廷夺取横山一战失利,当如何是好?”

王广渊其实知道吴逵何尝不屈,但如今出兵啰兀城的大多都是蕃军。

安抚下王文谅,也是安抚前线蕃军的军心。

章楶也道:“章签判有所不知,这一次为了出兵横山,各州的府库都空了,连原先配给汉军戍卒的给养和月钱,都拿出赏赐给了蕃军。”

“如今整个朝廷都在盯着横山,整个宋夏之战的成败在此一战,无论吴逵是不是委屈,但此刻不是伸冤的时候。”

范纯仁也是点了点头。

原来对错不是最要紧的!

章直道:“若是广锐军与诸堡戍卒,真的乱了如何?”

王广渊则道:“不授甲便不怕他们乱。”

章直道:“如今人心如沸,真要乱,授不授甲都是一样的。”

“大胆!章签判你一个外州官员,怎敢乱言本州以及宣抚司的事?”王广渊斥道。

章直看向范纯仁,王广渊,一个是名满天下的范文正公之子,一个则是一路安抚使,手握重兵,位高权重。

二人身份地位都远在章直之上。

但章直没有丝毫退让看着二人道:“下官便问一句,若是出了事,伱们谁来担之?”

范纯仁,王广渊都没料到一个小小签判居然如此愣头青。

王广渊道:“好胆,就算令叔在此都不敢与我等这般说话?一个签判凭着什么?”

章直指了指天道:“凭得是天地良心!”

(本章完)

第668章 福将

当初初入仕途时,章越反复与章直交待,为政既要奉行上意,也要体察民情,为官既要本着自己的良心,也不能妨碍仕途。

章直当时是很认真的听进去了章越的话。

不过到了官场上却将章越的话都抛之脑后了,当初陇州民生疾苦,他便不顾自身安危进言转运使沈起。

如今得知吴逵被冤枉之事,他又不惜得罪了一位经略使,一位宣抚使判官。

在章直心底作正确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见章直直挺挺地怼了回去,令范纯仁,王广渊又气又恼。

范纯仁也觉得吴逵有冤枉,但是不主张以暴力手段解决此事,担心激化了矛盾,王广渊知道吴逵冤枉,但更应该维护宣抚司与经略安抚使司威严,主张从严处置此事。

章楶是觉得吴逵有冤枉,觉得必须以柔和的手段解决。

唯有章直决定用平反吴逵之冤的方式,来安抚军心。这恰恰是三人心底承认,都不愿意在面上提的。

眼见章直坚持,反而是令范纯仁,王广渊此人都退了一步,章楶折中地问道:“此事要不如报知宣相,由他来裁断?”

范纯仁,王广渊唯有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章楶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看了章直一眼心道,这个愣头青,把事趟直了为之,倒是真能成事。

于是章直当堂直书一封,转交给已返回延州的韩绛。

韩绛正接受王安石的信。

却说韩绛,王安石,王珪拜相时,王安石给韩绛写了一首诗。

夜开金钥诏辞臣,对御抽毫草帝纶。须信朝家重儒术,一时同榜用三人

最后一句一时同榜用三人,说得是王安石,韩绛,王珪三人当初一同登科,如今竟一同拜相。

韩绛缅怀当初三人金榜题名之时,再到今日同拜宰相,恍然间觉得人生已过大半,岁月已是蹉跎,能够建功立业的时日已是无多了,碰巧的是,他们还是同榜的二三四名。

其实韩绛知自己用范纯仁,王安石正在生自己的气,但他却写了这封信来是一是与他修好,二来也是勉励自己攻取横山。

韩绛用范纯仁也自有用意。

王安石通过判司农寺的曾布修改免役法。

免役法是韩绛的政柄,但王安石没有经过与韩绛商量,便将他修改。

韩绛本来是不主张收取下等户的免役钱和免役宽剩钱的,但曾布却添加了这一条。

他认为王安石此举背离了免役法的初心,本来免役是为了减轻老百姓负担,此举反而是加重了,实在是变成了敛财之法。

韩绛觉得王安石搞变法搞过头了,于是决定授意转运使沈起,打算在陕西抵制修改后的免役法。

同时韩绛还认为王安石主持变法到如今,很多法令推行了一段时日,可反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韩绛还听说两宫太后也站到了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一边。

王安石在熙宁二年时通过一个裁宗室授官法,大量裁减宗室后宫的待遇。

当初范仲淹变法失败后,吕夷简任相大肆赏赐皇室宗亲和后妃收买人心。

而王安石为相后,反其道行之,削减后宫的恩赏,故而两宫太后以下对王安石怨言颇多。

韩绛觉得变法到如今差不多已经可以了,只待西夏一定,自己身为昭文相再将司马光,范镇,吕公著等人请回来便是,如此朝局已经稳固了,可以重新回到正轨来,也不会使庙堂上分歧日益加重。

韩绛用范纯仁也是这个意思。

他要寻求在野的司马光等人的支持。

当韩绛接到章楶转交的章直来信时,确实吃了一惊。

当初吴逵部众要逼迫挟持自己放了吴逵时,确实令他受了惊吓。一群兵士,居然敢劫持昭文相。

韩绛对于士大夫能作到礼贤下士,好比当初提举章越一般,但对于士卒却是看不起的。

几乎激化兵变后,韩绛只是暂时作罢,等到横山有了结果后,再行从重追究。

如今章直之言倒令他重视,难道自己真被王文谅欺瞒了吗?

韩绛想到,这章直是什么人?

治平四年的省元。

章越的侄儿。

听说他在陇州时上疏,连司马光也对他非常赞赏。

这章越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而且如同通过此事争取司马光的支持,对他的士林声望很有好处。

韩绛正打算下文让章楶配合章直详查此事时,突然吕大防,蔡确来报:“宣帅,啰兀大捷!”

韩绛闻言狂喜,种谔果真不负所望,已是建功了。

原来种谔出兵啰兀城时一路极顺,先是抚宁堡不战而胜,降伏蕃部。

接着攻克啰兀城大小四战,斩西夏军首级一千两百余,俘一千四百余。

韩绛看到军报喜不自胜。

吕大防道:“宣帅必须令种谔在啰兀城,以掩粮道。”

韩绛点了点头,出其不意攻下啰兀城只是第一步,下面必须在啰兀城站稳脚跟,如此方才算是真正夺取了横山。

蔡确道:“宣帅,种谔攻下啰兀城时发现有积粟,可以命后续民夫少带粮食,多带版筑之具。”

“但是从绥德城至啰兀城往返需三十五日,以种谔军两万步骑而论,每日所食巨大,如何供给?万一西夏乘我筑城时,断我粮道,则功亏一篑了。”

韩绛点点头,蔡确确实多谋,给他分担了不少压力。

韩绛道:“粮道的事,确实应考量,若夏人乘机点集中大军来攻,如何应对?”

吕大防道:“只要章度之能够渡过黄河,能够直逼灵州,吸引西夏大军,便能使我军筑城成功!”

韩绛点点头道:“善。我这里正有一事处置,是章度之的侄儿章子正所呈报的事。”

韩绛当即与蔡确,吕大防说了。

吕大防道:“宣帅,这个吴逵煽动士卒作乱,还围攻宣帅,这样的人若释之,以后宣抚司威信何在?”

韩绛问道:“但若是我真错怪了人呢?”

吕大防则道:“此番宁可错杀。”

韩绛道:“也只好如此了。”

一旁蔡确则道:“宣帅,庆州乃是重地,若是真如章子正所言,有士卒阴谋造反,我军攻取啰兀也要失败啊。”

韩绛闻言后想了想道:“持正言之有理,你替我书信一封给章质夫,由他全权处置此事!若真有冤情立即平反,不必问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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