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靖南王爷接旨

第830章 靖南王爷……接旨

原本自京中骑出来的那匹貔兽,在中途就已经拉胯了。

黄公公也早就在驿站换了几次马后终于过了望江,但没去当年闻名天下的销金窟现在也逐渐恢复生气已然有三分原有气象的玉盘城落脚,而是一口气错过了玉盘城,到了玉盘城以东的一处村镇,这才停下来歇歇。

其实,不该歇的。

人没死,就得继续颠簸前进,毕竟,搁自己手头上的旨意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军国大事”,丝毫不得耽搁。

可问题是黄公公小腹位置疼得实在不行,宛若有人拿着针在不停地来回穿扎一般,脸色也泛着白色不见多少血气;

在肉眼可见的可能暴毙的情况下,黄公公不得不听从下属的建议在这村镇旁歇一晚上。

圣旨很重要,但宣旨太监弄出个中途暴毙的事儿,你让谁去宣旨?

这也会影响到圣旨的神圣性,甚至是有效性。

毕竟,伪造一封圣旨,真的不难,甚至可以说是很简单,难的是什么,是你很难伪造出一个宣旨的人。

这个人,有级别,有大家公认的地位以及匹配这个圣旨的资格,先认人,认了人后,再认圣旨的内容。

就比如你让一个田埂老叟,哪怕他拿着真的圣旨出现在达官显贵面前,人家会认么?

这里头,在朝廷内,早就形成了一套严密的对套体系。

所以,黄公公本身也是圣旨的一部分。

真不是说他怕死、惜命,亦或者累坏了,实则是为了皇命,得在宣旨前保住自己的狗命。

落脚的村镇里有一个小军堡,围绕着这座军堡有一片规划出来的军屯区,而且村镇对外来人的审核很严格,不过,在验明身份后,军堡的什长主动将自家的小院给腾出来让黄公公等住进来。

黄公公被手下搁在床上,出来的匆忙,身边一没带御医二不可能备上齐全的药材,倒是为了长途赶路故而补气的丹丸带了不少,可问题是这玩意儿虽然也说是药,但黄公公刚开始发病时就喂了两颗结果马上就疼得更厉害了,下面人也不敢再给公公喂了。

那位什长得知后,找来一个老卒,这老卒过来瞧了一眼,然后就找来一些草药开始煎药。

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个时辰的黄公公等来了一碗绿油油的药汁,还没喝就嗅到了一股极为刺鼻的腥臭味儿,但黄公公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捏着鼻子一口闷了个干净。

又躺了半个时辰后,嘿,不疼了!

有手下侍者去向那老卒打听药方,老卒解释道:这屯田的村儿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亦或者甭管鼻子还是嘴巴亦或者耳朵哪怕摔断了腿啥的,他都这样煎药;

喝了顶用,也就顶用了,喝了不顶用,那就去附近的大镇上找大夫,军屯儿里戍卒是有标户户口的,那些没标户户口的屯户民就借用士卒的标户身份去看病拿药,也不花钱,王府管着的。

那位侍者听到这里,一时忘记了自己来问话的目的,还很诧异地道:

“这样冒名顶替岂不是欺骗了王府?”

老卒笑笑,道;“自然不可能尽着给人用,用得多了,也会出事儿,上头也会查下来,也就是亲近点的关系才能准人家蹭一下。”

“那刚刚的药?”侍者又问道。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也不晓得能有啥用,这世上,绝大部分的毛病,喝了药,自己就能扛去个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三三两两,真正的大夫能看的,其实也就是个对折再打个对折,阎王爷真要收你的命,再怎么样命也都是没了。

我等黔首对待病痛,基本就是这个态度,能扛就扛,能忍就忍,年轻一点的,实在不行时就去找个大夫试试看,年纪大的,家里人愿不愿意去请大夫先不说,就是老人自己也会拒绝去治疗的,到年纪了,不折腾了,该没就没了呗。

也就当了标户,能有这份保障了,所以并不知道多少后生娃子都在等着机会,等王爷一声令下征兵去打仗哩。”

侍者点点头,明白了自家干爹不是遇到什么乡野高人了,而是干爹自己运气好,病痛下去了。

见侍者不说话了,

老卒开口道:“要打仗哩。”

“啊?”侍者刚出了神。

老卒“呵呵”一笑,脸上既带着不屑又带着骄傲,道:“西边的家伙们不经事,打了败仗,这不,接下来就指望着咱家王爷嘞。

我是年岁大了,上不得战场了,但村儿里那些屯户的后生娃可都在盼着呢。

这些日子,像你们这般的信使,落脚咱这儿的也不是第一批了,瞧出来了,那边的人,慌喽,哈哈。”

老卒显然不知道这支信使队伍的身份,只当是其他太守派往这里送信的人。

那位什长在得知宣旨太监身份后,也被要求不准向四周人告知,只允许向后方传递消息。

所以,在老卒看来,这些人富贵是富贵,身份不一般是不一般,但毕竟和他扯不上什么干系,晋东之地,王爷脚下,对外来户,可没低三下四去巴结的必要,更没这份觉悟。

侍者回到了屋内,如实禀报了。

黄公公听到这话,笑了,道:“到底是陛下保佑了我这奴才。”

周围人纷纷应是。

其实,这是三爷不在这儿,要是三爷在这儿,说不得就掏出了自己的剪子,来,急性阑尾炎是吧,三爷给你割了,小手术啦,就跟割苞皮一样;

啥,你不知道那是啥皮?那三爷我就顺手帮你把那碍事儿的皮也割了算了,咦,你皮嘞?

“离京时,京内氛围很是压抑,初入晋地时,晋西之地,可谓风声鹤唳,甚至连乾楚联军是不是要打入南门关的谣言都传起来了。

到了晋中,颖都那边倒是还好些,许太守确实是个能人,一切都有条不紊,辅兵粮草民夫都已经在准备着了。

你说说看,都姓许,咱那位许青杉许钦差怎么就这么的废物呢?”

黄公公是宫里大家,消息自然是灵通,哪怕是在和自己的几个侍者聊这些时,也决不会轻易踩人。

但黄公公清楚,那位钦差大人在之前就已经吃了陛下的挂落,差事办得稀烂,本来携大势收归地方部分军权本该不难,温水煮青蛙都不会么,非得闹出这般大的阵仗和是非;

能做到钦差外放的,自然不可能是蠢货,之所以会做成这样,无他心急想表现耳。

原本,等待许青衫的应该是被调回京冷藏,仕途上打上一个“办事不利”的标签后,以后就很难有什么作为了;

但这事儿一闹,他的下场,呵呵……

黄公公又有些欣慰道:

“好在进了晋东后,王府这边的军民心气儿依旧高涨,咱家的心,也跟着安定了下来。

这其实没啥,先帝爷在时,咱大燕也不是没打过败仗,打了败仗不要紧,再打赢回来就是了,到时候面子里子,还是攥在咱大燕手里。

先帝爷有靖南王镇北王,咱陛下不也有平西王爷么。

如今这局面,在咱家看来,无非是乾楚两国不服于大势,想要垂死挣扎罢了,咱们呐,就请平西王爷出来,好好教教他们做人。”

黄公公知道,京内不是没有其他声音,比如让大皇子亦或者青霜乃至是李良申等这些大将挂帅去安定南门关局面,因为当年的平西侯已经是平西王了,再请平西王出山,那平西王真的就直接对等当年靖南王的地位了。

只是,这里头的牵扯实在是太大,因为甭管是再如何反对平西王自诩亦或者真正忠心耿耿担心藩镇彻底坐大为皇权着想的大臣们,也不得不承认,当下大燕,威望最高,最有能力处理这种局面的,就是平西王。

而且,这个时候再鼓噪推选其他人选去南门关,处理好了那还还说,要是没处理好,这些此时鼓噪声势的,事后,一个个都跑不掉。

这是拿自己的身家去对赌,一时脑热愿意压上的大臣毕竟是少数。

且一大部分官员还是持老成之见,先让平西王爷出来安定局面最好,不要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梁国那边的事儿还好说,真要弄得晋西大乱乃至动荡整个三晋,先帝爷在时好不容易打下的三晋之地再得而复失,大家伙都得成大燕的罪人。

“不疼了,咱继续赶路吧。”

黄公公起身了。

下面的侍者们没敢再继续劝,马上收拾东西通知外头的护卫。

出了什长的家门,翻身上马,黄公公大喊一声:

“王爷,奴才又来了!”

“王爷……奴……奴才……奴才………来了………”

来时,一路辛苦,但也是意气风发;

脑海中,憧憬着像当初范城之战时自己亲自冲锋斩杀一敌的豪迈;

一切一切的美好,

等到终于进入了奉新城,

终于来到了王府门前,

看着在通传后依旧紧闭着的王府大门,

看着门口那两尊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还反着光泽的石狮子,

黄公公近乎哀怨般得呼喊起来。

不,

不,

不要这么对待咱家啊!

王爷啊,王爷啊,咱家不要啊,咱家不要啊!

黄公公跪伏在地上,手里捧着圣旨封盒。

王府门口,锦衣亲卫持刀而立,外围,更是有一众百姓在围观,将这里堵得个水泄不通。

瞎子在盛乐城时,就开始收编说书匠人,话剧形式出现的表演方式也早就在晋东风靡,连玉盘城内也开了分馆;

因为瞎子深知宣传高地你不去占领就会被别人去占领的精髓;

在这段时间内,

奉新城以及雪海关、镇南关这两处也有军民定居点的区域,茶楼、社戏等舞台上,宣传者已经按照瞎子的指示精神,将事情的“原委”给宣扬了出去。

不过,你不能说瞎子又在搞是非,因为瞎子真的只是宣传出了“真相”。

皇帝选派的钦差,和肃山大营的宜山伯为了争权闹了起来;

梁地生乱后,皇帝亲自提拔起来的总兵……冉岷;

这里冉岷还加了人物润色,比如其当年为了巴结上官,不惜杀了自己的妻子;

而且瞎子还艺术加工且碰巧还真加工对了,就如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仿佛司马公就是那把锄头一样,瞎子给冉岷加了一句:平西王可为,岷,亦可为!

这事儿也真没冤枉冉岷,而且这人现在生死不知,大概率也战死了,就算没死,他这次的罪过是不可能再翻身了的。

毕竟,他不姓姬,其他人,是没大皇子那般的好命的。

所以,对这种人,就直接痛踩吧,贴反派的标签!

事情的原委就是,皇帝亲自选派的钦差和真正会打仗的宜山伯闹了矛盾,宜山伯不得不闭门在家,皇帝提拔的总兵是个废物,竟然自以为能和自家王爷相比,结果贪功冒进,中了埋伏;

忠诚的大将李富胜,为了救援他,为乾楚联军所围困,厮杀多日后,为国捐躯。

接下来朝廷怎么办?

必然是请咱伟大的王爷出山啊!

就是这个故事为主题,

茶馆、酒楼、戏台,乃至于红帐子里的姐们儿,都在一遍遍地向百姓们宣扬这一“经过”。

保证故事精彩的几大要素都有了,

传统意义上的大反派,嗯,如果在燕地,燕人对姬家皇帝的感情是很深厚的,但也可以改变成皇帝是好的,是那几个宰相或者哪个大臣蒙蔽了圣上,但在晋地,晋人对姬家皇帝可没太多的敬畏和情感。

总之,皇帝就是里面的幕后大反派,钦差和那位冉总兵就是现实里的真正俩反派,李富胜李总兵则是用来赚取眼泪和同情以及加深故事悲愤情绪的牺牲者。

矛盾,很凸出,情绪渲染,很强烈;

最主要的是爽点,

那就是晋地百姓听故事看社戏最喜欢看的,自家王爷关键时刻出场打败一切对手,百姓们每次都期待这个结尾然后发出剧烈的欢呼。

这个故事后头就是:

你且等着,你且瞧着,

朝廷的那帮废物,最后还得来求咱们王爷出山!

故而,

当黄公公在进城前,换了宦官衣服,仪仗也打出来进城后,一下子发现百姓们马上向他这里聚集了过来,一路聚集到他来到平西王府前面。

若非黄公公不是第一次来奉新城了,可能还会认为这里的百姓无比渴望感受到天威呢。

当然,

现在黄公公是没心思去想这些了。

他很委屈,

他很难受,

他想哭,

而且已经哭得涕泗横流了。

咱家没做好心理准备啊,咱家压根就没想到啊;

多少和咱家一个年份的同僚艳羡咱家上次接了靖南王的那个圣旨最后没死,反而平步青云起来;

可谁晓得,欠下的,还得补啊!

天呐,

还不如病死在路上呢,这脑壳撞石狮子上,真的会很疼的啊。

“王爷啊……王爷哎~~~”

王府大门后头,

陈道乐和何春来站在那里,瞎子则坐在台阶上,剥着橘子,教育这俩孩子道:

“此举不是为了跟风靖南王,也不是咱主上为了耍威风,嗯,咱主上可能有这个需求,但当年靖南王爷,是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儿的。

而当年之所以要让俩宣旨太监撞死在石狮子上,本身就是一种宣泄,帮那些有袍泽战死在望江的士卒宣泄心中的怨气。

先皇故意没让靖南王挂帅,选择了大皇子挂帅,最后打了败仗;

这口气,得宣出来,否则接下来的兵马,就不好带了。

跟现在一样,去年开始的收军头子地方治权,今年变本加厉,钦差和宜山伯闹出了那档子事儿。

宜山伯自己也有错,甚至错更大一些,但真要打仗时,用的可是那些丘八,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你得帮他们将这口气发出来。

宣旨太监,是皇帝的脸,这就叫抽皇帝的脸给那群丘八们看呢。

这样,大家心里才能舒坦,同时,自己还能借这个机会立威,表示你连皇帝的旨意都不鸟,这下面的地方军头子和地方官吏,见了你就像是成了兔子一样,托谁的关系都不好使,自然全心全力为你效命了。”

何春来与陈道乐听着不停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深感受教。

这时,陈道乐开口问道:“王爷会让那位公公就这么……”

瞎子闻言,将橘丢向了陈道乐,何春来见状,心里长舒一口气。

“要真这样,就好了。”

真能做到像靖南王那般万事绝对不留情,他瞎子的夙愿,大概就能很早达成了。

可惜了,主上不是这样子的人。

如果是陌生脸孔的红袍大太监来,那撞死也就撞死了吧,主上不会放在心上。

但奈何主上和黄公公在燕京城打过几次交道,在晋地也打了几次交道,这黄公公也很上道,虽然不能晋级,但他很会舔。

多半,主上不会的。

只是,你硬要主上变得和靖南王一样,似乎也不美,至少对于自家这些魔王而言,生活就失去情调了。

有时候,

瞎子自己也会陷入这种彷徨和矛盾,可能,这就是事业心和生活心的碰撞吧。

但换个念头想想,这就像是家里,得有一个人懂得生活的品味,同时还得有另一个人斤斤计较着茶米油盐,这样日子才能过得安逸安稳。

如果都是前者,那日子无法长久,如果都是后者,那日子未免枯燥。

就像是主上可以尽情地真性情,自己去当那一双白手套,也挺好,反正自己对当个好人,没什么兴趣。

随即,

瞎子笑了,起身,微微躬身。

黄公公不哭了,泪干了;

黄公公不喊了,嗓哑了;

他开始一边摘下自己的帽子,一边观望着这俩石狮子,看看哪个更顺眼一些,兴许,能给自己临死一撞的些许温柔。

圣旨封盒,放在一边。

宦官服,也脱下了,连靴子,也摆在了边上。

黄公公带来的护卫没阻拦他,黄公公的那些侍者们则一个个匍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身为天子家奴,这是你该受的,也是你该做的。

圣旨无法宣达,你压根就没理由活着回去。

外围围观的百姓们在此时也屏住了呼吸,静待接下来的时刻;

一身白衬的黄公公先朝着西边燕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又朝着王府,磕了两个头;

最后,

已经接受自己命运的黄公公往后倒退了数步,

点点麻油油菜开花,

选中右边的了。

也不晓得,哪个倒霉蛋会接替自己,去撞那左边,嘿嘿。

黄公公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开始蓄力,然后,冲!

“吱呀……”

王府的门,打开了。

这一刻,

得亏黄公公修炼过炼气之法,比常人反应更敏锐一些,当即脚尖一拐,整个人错了一个身位,没撞到石狮子上,而是“噗通”一声,摔在了台阶上,又滚落了回去。

这额头啊,手臂啊,青肿破皮了好几处。

四周,

锦衣亲卫跪伏下来,

外围,聚集在这里的百姓们也都齐齐跪伏下来。

滚了个七荤八素的黄公公在此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双脚交叉拐着却强行抬起了自己的脖子立起了自己的脑袋;

一身玄甲的平西王走出了自己的王府,

玄甲的肩上,挂着装饰用的白穗,象征着王权的至高与神圣;

但在黄公公眼里,

数年前看似尘封却一直烙印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再度浮现;

依旧是这两尊石狮子,依旧是一样的台阶,依旧是四周不近人情面对圣旨也不会下跪的亲卫士卒,

依旧是在此时开启的王府大门,

依旧是从里面走出来的带着无上威严的男子;

就连那随着风轻轻飘荡的甲胄白穗,也在恍惚间看作了曾经那位的飘逸白发。

乃至,

往大了看,

依旧是国事遇艰,

依旧是圣上指望,

依旧是全国期盼,

岁月的年轮,对于此时的黄公公而言,宛若调皮的孩童,向前拨动了几圈后,又给向后拨回了原点;

一路艰辛,经历病痛折磨,又恰逢大悲大喜之下的黄公公,神思陷入了某种恍惚,

却又不得不激刺起来要完成自己的职责,

下一刻,

竟然开口喊道:

“靖南王爷……接旨!”

(本章完)

第831章 出征!

宣旨宣错了人,不仅是对圣旨的亵渎,同时也是对宣旨对象的极度不尊重。

王府大门后,陈道乐开口道;

“他是吓傻了么?”

瞎子却开口道:“好舔。”

舔之道,

最高境界,乃于无声处听惊雷;

毫无征兆,毫无痕迹,不带丝毫地刻意,且让人感受起来,那叫一个满满的真心,好舔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唉,

瞎子叹了口气,

将刚剥好的橘肉,又送到了陈道乐面前。

陈道乐接过橘肉,送入口中。

边上的何春来看了看陈道乐嘴角的那个小泡,莫名的有些开心。

王府大门口,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摇摇头,走下了台阶。

黄公公这会儿还没意识过来自己先前喊的是“靖南王爷”而不是“平西王爷”,身边更不会有人在此时喊话提醒他,故而在看见平西王走向自己时,下意识地托举着圣旨封盒起身,却因为先前是插花脚,这一下子起来后身体没保持住平衡,整个人向后栽倒了下去。

“噗通!”

圣旨封盒掉落,被郑凡抓住。

“王……王爷……”

黄公公泪眼婆娑,梨花带雨的前兆。

“孤知道了。”

郑凡拿着封盒,也没打开,只是像是个寻常物件儿一样,还用手随意地拍了拍。

说完这些,

郑凡转身,走回了王府。

黄公公爬起来,其身边的侍者们马上凑过来帮自家公公先前脱下去的宦官服等捡起来给公公再穿上。

自始至终,

无论是黄公公本人亦或者是这些侍者,甚至是在场围观的百姓们,都没人觉得平西王以这种随意的姿态接圣旨这算什么罪过。

在百姓们看来,你们朝廷自己搞出的乱子,现在是求咱王爷来给你们擦屁股,咱王爷有这个态度,就可以了!

谁没亦或者谁没见过上门借钱是个什么样子,自然得当好那孙子。

对于侍者们而言,先前他们都已经准备好给自家公公收尸了,然后等回到京城后再被打发去守陵墓,现在无疑是拨开云雾见青天,哪里还会去计较这些。

黄公公呢,

他是真的有些脑子不太清醒了;

当然了,就算是脑子清醒着,他也不会去计较什么礼数,真傻乎乎地对着平西王的背影喊:此乃大不敬之罪!

那么自己刚刚告别的石狮子,估计马上就会主动地和自己再来一次亲密接触;

消息传到陛下那里去后,

陛下非但不会觉得自己忠心可嘉,反而会再发一道旨意:那奴才不懂事儿,你打杀得好,辛苦了。

而这一幕之后,

伴随着人群的散去,

消息,也逐渐开始传播。

要打仗了,

要点兵了,

大家伙,机会来了!

晋西那边打了败仗,死了很多人,但在晋东这里,人们依旧是闻战则喜,这里的军民不会太在乎李富胜到底是何等猛将以及其麾下兵马到底是何等精锐,反正自家王爷天下无敌,其他的,都是凑数的渣渣。

王府之下的各级衙门,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王爷的命令正式下达,即刻正式进入战争时期的运转。

民夫会被清点造册编排入列,

辅兵会被发放兵刃甲胄准备入伍,

标户则得牵出喂养在自家的马,去往伍长、什长、百夫长等层层往上地签到。

武库会被打开,保养极好的军械会被转入特定的序列之中,各地粮仓也将开启,存粮将被运出以备战争所需。

而奉新城的街面上,百姓们的日常所需将进入配给制,以最大程度地支援前方。

王府下的作坊、铺子以及等等产业,全部转为“军需”供应。

这种一切为战争服务的运转模式,确实能够在短时间内集中大量的资源去应对来自外部的威胁,本质上,皇权的一次次集权,也都是想要尽可能向这种效果上去靠,相较而言,王府这种早就有规划且在白地上建立起来的新秩序更为简单和直接。

但这世上从不存在亘古不变的最好模式,因为模式的运转最终还是靠的人来执行,但至少,在“平西王”这个如神祇一般存在的治下,这个模式会全心全意地为王爷的意志去服务;

至于说以后,适应情况的改革什么的……

莫说王爷的孩子还没出生,就算是出生了,无论是郑凡还是魔王们,大概也不愿意去费心费力地去奠定什么万世基业;

一是这不靠谱,二是,自己现在爽了就是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但,

一直等到入夜了,

来自王府的命令依旧没有下达;

不仅仅是战备没有开始,连各地驻军的调动也都没有消息。

可明明,自家王爷已经接了圣旨了啊?

依旧睡了一觉的黄公公醒来后,听到了侍者的汇报。

什么话也没说,用了一些粥后,倒头又睡了。

既然旨意已经传达了,王爷也伸手接过去了,那自己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黄公公很看得开,因为现在除了看得开,他啥也干不了。

盛气凌人的去呵斥平西王为何懈怠于皇命?

或者哭啼啼地抱着平西王的大腿喊着王爷快快出山为陛下解忧吧!

亦或者拿一把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上,威胁王爷说您再不出兵咱家就死在你面前!

第三个选项直接可以排除了,

因为王爷的回答大概是:

哦,那你死吧。

故而,

黄公公侧了侧身,侧脸枕在手臂上,很快又打起了鼾。

上次奔袭范城时,黄公公身边有一位经验丰富的校尉,他告诉黄公公,当部队停下来时,不要想东想西,也不要紧张彷徨,因为这没什么意义,那该做什么?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

接旨后的第一天,王府毫无动静;

接旨后的第二天,奉新城毫无动静;

接旨后的第三天,整个晋东,依旧毫无动静。

黄公公自燕京城来,自然清楚,因梁地的一场大败,整个燕晋之地,此时都陷入了一种焦虑情绪之中。

原本晋东军民是乐得看热闹的,你们越是急,我们就越是安逸,但这会儿,连带着晋东军民也跟着焦虑起来。

在这种焦虑氛围之下,

黄公公收到了王府的邀请,

王爷要携一众妻、子前往郊外踏青。

踏青的时节,其实早就过了,但夏日的风景,其实才是真正的水嫩。

今儿个天气晴朗,有些风,阳光的燥热晒身上经过那风一吹,也就不显得灼人。

随行的人不多,至少,对于王爷该有的排场而言,显得过于简单了一点,连王府的锦衣亲卫这次都没跟着过来。

但,剑圣,来了。

一处河边,

貔貅悠哉悠哉地带着一众马老弟散着步,趁着那边的王爷没注意到这里,故意抖了抖身子,亮出了自己银灿灿的甲胄。

另一侧,众人席地而坐。

天天和太子这次没有忙着去练射箭和打猎,而是很乖巧地坐在一旁。

四娘和公主坐在一起,柳如卿在一侧调配着冰饮子。

剑圣斜靠在树下,龙渊就摆置于身前,头戴一斗笠,遮着光,许久没动了,怕是已经睡着,在其后头,徐闯躺在那儿,眼神望天,似乎有些心事。

阿铭和卡希尔坐在一起,薛三带着戴立凑过来蹭酒喝;

樊力正在河里抓鱼,剑婢坐在樊力的肩膀上。

刘大虎、郑蛮俩人在旁边拿着渔网准备着,

陈仙霸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瞧着眼前这群像是长不大的孩子,但眼睛里,却泛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就差喊出来,抓鱼,让我来啊!

陈道乐与何春来坐在瞎子身后,正襟危坐,不时盯着瞎子剥橘子的手速。

黄公公弯着腿,站在边缘,没坐。

平西王本人,双手撑于身后,时不时地看看自己的妻子们。

太子看向黄公公,

黄公公假装自己没留意到太子爷的目光;

随即,

黄公公又抬起头,看向太子;

太子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也似乎是没看见黄公公的目光。

天天看了看身边的太子弟弟,又看了看黄公公,有些奇怪地摸摸头,随即,从兜里拿出了两块桃酥,分给了太子弟弟一个。

更远处,

站着小张公公和赵成赵公公,俩公公宛若雕塑一般,矗立在那里。

该说话的人,不说话;

想问话的人,又不敢问。

似乎,真的就是来吹吹风,来赏赏景。

这时,

河面上出现了一条小舟,小舟上坐着一个白衣中年文士,文士身边,则有一俊朗佩刀男子立在那儿。

小舟的出现,是意外;

樊力停止了摸鱼,背着剑婢默默地走到岸边,拿起了斧头。

陈仙霸发出一声低喝,左手握拳猛拍了一记自己胸前的护心镜,右手拿起流星锤。

这是薛三为其锻造的兵器,在得知三先生是兵器方面的行家后,在亲兵营里一向眼高于顶的陈仙霸罕见地缠了薛三三天,连三爷上茅厕都跟着,以这种极为泼皮无赖的方式,求得三爷帮其设计打造了这件兵器。

三爷本是最不耐这种烦人事儿的,但奈何就是他也能瞧出来这少年郎是有大机遇的,不出意外,正常地再长个几年,必然是猛将的模板,也就捏着鼻子帮了。

在陈仙霸发出讯号后,刘大虎和郑蛮俩人也马上拿起自己的刀,跟在陈仙霸身后,主动走向了小船。

儿子去了,

剑圣也就伸手抬起了斗笠。

小船再靠近一些,就得被“宁可错杀一千”了。

好在,

这时黄公公眼尖,

喊了声:

“袁大人?”

不等旁人问“袁大人”是何人,黄公公马上补充介绍道:

“袁图阁,曾任礼部侍郎。”

瞎子开口道:

“算是燕国当初少有的才子人物,年轻时曾在乾国考科举中了进士。

曾和三皇子是忘年交好友,三皇子被囚湖心亭后,其虽然不是三皇子同党,但也受到了牵连,被外放虎威郡任地方官,后又改迁到了晋地任一地知府。”

站在燕人的角度,从前途大好的六部京官,到外放于地方,再转任到晋地,这相当于是一路走低了。

燕国出兵攻乾之前,燕人虽然一直瞧不起乾人,但到底还没那般不堪,且乾人自诩文华鼎盛,不少燕人嘴上不以为意,但心里,还是会忍不住踮着脚尖多瞅瞅。

早些年,燕、晋、楚地就有不少人特意去乾国参加科举,只要身份文牒什么的是真的,验明身份后,乾国礼部是同意的;

而在乾国科举得中后,留乾国做官是可以的,但一般来说,回母国,前途会更好,相当于镀了一层金。

郑凡点点头,道:“海龟嘛。”

瞎子笑道:“主上说的是。”

“你认识他?”郑凡问瞎子。

王府的人情往来以及关系网络,都是四娘和瞎子在帮他维持,郑凡自己是懒得处理这些事儿的。

对此,四娘和瞎子也理解,毕竟主上只需要负责高端关系,尤其是在创业前期那会儿。

“回主上的话,他转迁至晋地后,每月都会送来一幅画赠予王府。”

“哦。”

王爷没什么兴趣。

虽然在外头都盛传平西王爷饱读诗书,一本《郑子兵法》是其一,而诗词虽然很少,但每一篇流传出来的都是佳作中的佳作。

乾国姚子詹就曾痛骂过平西王“有辱斯文”,将文道雅事纯当作了一种把戏在玩,这其实也是一种赞美。

在听到袁图阁只是每个月送一幅画后,王爷就对他没什么兴趣了。

“是春宫。”

“哦?”

“但并非主上喜欢的口味,也并非是主上的爱好,其人好稚嫩,所以属下也就没打扰主上。”

“禽兽。”

郑凡点评道。

瞎子点头附和:“是极。”

这个年代,男女结婚本就早,而且某些审美方面,还很畸形;

相较而言,有着属于自己那一套公俗良知的平西王,觉得自己“好人妻”的谣言,不管怎么样都比这袁图阁要正派得多。

但时下风气就是如此,乾国那边尤重,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故事,居然总是能成为美谈,袁图阁在乾国读过书,感染此风气,也算正常。

此时,小船停下了;

陈仙霸带着俩小弟警戒着。

船上的袁图阁拿起一根鱼竿,竟然开始了闲适自若地钓鱼;

一副“我很牛逼”,你快来“三顾茅庐”的派头。

可偏偏论起作秀,王府这边的人实在是比他高得太多个层次,实在是没那个兴趣去配合他。

但许是因袁图阁的出现,让太子觉得场面上的氛围轻松了许多,太子起身,很郑重地走到郑凡面前,跪伏下来:

“传业,给干爹请安。”

干爹的说法,古来有之,但干爹其实和“义父”不同;

干爹是基于父母的关系,认下的孩子,而义父,则是被收下的关系。

李富胜原姓郭,原镇北侯府七大总兵,六个是义子的身份,这自然不是干儿子,而是“义儿”,你我本不同姓,我和你父母也没什么渊源,但我看重你的本事,你也打算在我这里效力,故而收你为“义子”,证明我们是一个体系下的架构,义子是隶属于义父的,更像是手下和主公的更进一步关系。

“传业知道,有些话,传业不该问,但请干爹见谅,传业毕竟还担着太子的职责。”

“问吧。”郑凡抬了抬手。

这时,

黄公公也走到太子身后,跪伏下来。

远处,小张公公见状也跪了下来。

赵成眼睛看了看四周,名义上,他是在王府代替小张公公服侍太子的,所以,他也跪了下来。

“传业知晓,干爹心中定然有谋划,但传业还是得问一声,梁地之败,孩儿听说晋西那里人心浮动,那里的百姓,肯定很希望干爹能早日驾临南门关,以安抚人心和局面。”

显然,这些话在太子心里腹稿打了很多次了,说出来才能这般顺溜。

“你是在催我?”

“孩儿不敢。”

“呵呵,也难为你了,忍了这么久。”

郑凡没继续逗弄太子,而是缓缓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其实,不用催了,咱今儿个,就出发,只不过我想在出征前,再带着你婶娘她们出来你再透透风,她们有身孕了,我又得出门,心里难免有些愧疚。”

太子马上道:“干爹心系社稷,孩儿……”

“行了,高帽子别给我戴了,来,站起来。”

太子站了起来,看着郑凡。。

“来,笑一个。”

太子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一旁的黄公公也抬起头,一样的表情。

“没让你笑。”

黄公公闻言,马上低下头。

郑凡走到黄公公面前,伸手,拍了拍黄公公的肩膀,道:

“公公啊。”

“奴才在。”

“这次,还由你监军吧。”

“奴才愿意为王爷……咳咳……”

太子在场,黄公公强行打住了。

郑凡招了招手,太子和天天都跟着他一起走向四娘她们那边。

王爷弯下腰,看着自己的两个妻子,道:

“我尽量早点回来,争取赶得及。”

四娘这次得留下了,她大着肚子,不适合去前线了,就算是郑凡同意,其他魔王也不可能同意她去。

“早点回来。”四娘说道。

公主则正式多了,起身,微微一福,道:

“夫君,妾身在家等着您凯旋。”

柳如卿则是跪伏在一边,俯首道:

“夫君平安,妾身等您。”

两个孩子见状,也都跪下来给“婶娘”行礼;

等到柳如卿时,柳如卿主动起身避开。

做完这些,

郑凡打了声口哨。

远处的貔貅飞奔而来,身上的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郑凡翻身上去后,伸手,将天天抱起,放在了自己身前。

太子举起手,道:“传业也想去。”

黄公公马上道:“太子殿下,您怎么可……”

谁晓得黄公公话还没说完,郑凡就伸手,将太子也抱上了貔貅,俩孩子坐自己身前,太子排第一个,中间夹着敦实的天天。

“这……”

郑凡向前一挥手,

道:

“出征了。”

“喏!”

陈仙霸带着刘大虎和郑蛮也都翻身上马。

樊力、阿铭、薛三、瞎子也都各自上了马背。

四娘带着女眷在后头站着,她们待会儿会坐着马车回府。

剑圣伸了个懒腰,跟了过来。

其余人,也都各自上马。

黄公公也上马了,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踏青,故而没吩咐自己的侍者和护卫跟来,哪怕是现在,他依旧认为这是一场誓师。

但谁成想,

打前头的王爷却催使胯下貔貅向西而行,压根没回旋东边过奉新城的意思。

兵马呢?

这……这……这不应该是调集精锐,架起高台,斩个东西祭旗再挥师而行么?

待得一行人顺着河边行进时,河上的小船向岸边靠了过来。

白衣飘飘的袁图阁跪在船上,其身旁的护卫也跪伏下来:

“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拜见平西王爷,王爷福康!”

大燕的纯臣,必然是先拜国本再拜王爷的。

郑凡对这位喜欢画“春宫图”的前同行没什么太大的兴趣,这种所谓的“名士风流”,他向来不喜。

但袁图阁却起身后,拿出一坛酒,喊道:

“王爷,袁某恰好于初夏时辞了官,现在是闲云野鹤一枚,听闻晋西战事,再得知朝廷有意召王爷您去坐镇南门关平定局面后,袁某变卖了所有家财,将银钱,存入了奉新城内王府的钱庄,余下一点,买了这坛酒。

这是票据,这是钱信。”

袁图阁将两张单子拿出,然后撕碎,丢入面前的河流之中。

这意味着他存进去的那笔钱,是不可能再取出来了。

因为奉新城的钱庄现在只用来流通于商队之间,介入的是大额贸易,暂时还没对百姓开放,故而只认票据不认人,因为很多掌柜的,他不一定是真正的东家。

“一点家财,愿为王爷充一点军资,这一坛酒,还请王爷笑纳。”

说着,

袁图阁将酒递给了身边的护卫。

护卫作势起身要用轻功飞到岸上,但当剑圣的目光扫过来时,护卫犹豫了一下,下船,抱着酒坛,趟水走到了岸边,将酒坛送上后,磕了个头,又退了回去。

“心意,收下了。”郑凡点了点头,认可了对方的心思。

甭管是否有所图,但此刻对方身上流露出的那种洒脱劲儿,做不得假。

袁图阁又道:

“王爷,以前是我疏忽了,我今日起,就打算画一卷图,必然符合王爷您的口味。”

郑凡伸手摸了摸天天和太子的脑袋,

道:

“孩子还在呢。”

“是,是在下唐突了。”

随即,

袁图阁又问道:“王爷此行向西,是为?”

“出征。”

“那,王爷的大军呢?”袁图阁有些讶然。

大军呢?

就这么去了?

“雪海、镇南,不容有失,本王这次出征,不调动晋东兵马。”

若是调动晋东军出征,而且不是打雪原也不是打楚国,那么,一个空虚的晋东,一旦出现问题,那就是局面彻底雪崩!

“王爷身边没有兵马,又如何去平定局面?”

袁图阁问道。

郑凡笑了,

伸手指了指袁图阁小船上其先前拿来摆姿势的鱼竿,

道:

“你钓鱼,用的是什么钩?”

袁图阁笑着回应道:

“莫非王爷想说,王爷您钓鱼,喜欢宁向直中取,不在弯中求?”

袁图阁觉得自己提前说出了王爷想说的答案,有些沾沾自喜。

郑凡却摇摇头,

道:

“本王钓鱼,不用鱼钩。”

“不用鱼钩?”

“甚至,不用鱼竿。”

“不用鱼竿?那如何钓鱼?”

“本王只需要站在岸边,喊一声,鱼就会自己跳出水面,来到本王的脚下。”

袁图阁听完这话,

表情先是荒谬,

随即是疑惑,

再之后是明悟,

最后,是敬佩。

“素知王爷口味,但袁某人故意绘之一稚嫩送予王府,就是想故意和王爷您,反着来。

现在,袁某人觉得,若是能以画技娱您,并非是辱没了自己的画技,反而,真正有所值。”

袁图阁俯身一拜,

喊道;

“昔年,楚奴野人乱晋,我大燕受挫,幸赖靖南王爷出山,得以勘定局面,三晋一统。

靖南王如今远走杳无音讯,但我大燕,依旧幸赖有平西王爷,晋西大局,梁地之乱,必平!”

说完,

袁图阁将身边的鱼竿丢入了河水之中,

抚掌而笑,

道:

“要这劳什子的鱼竿作甚,要这累赘般的鱼饵作甚;

我大燕,秉持天命,自当天意顺从,天命所归!

他们怕再出一个靖南王亦或者害怕再出一个镇北王,但袁某分明看见,在王爷您身后,一直立着的那一面黑龙旗。

怕什么,畏什么,

要怕,

也不是我燕人来怕,应是乾楚应是那梁国宵小来怕!”

郑凡礼貌性地笑笑,

胯下貔貅,开始向西奔跑,其后,一众追随者紧随。

身后的小船以及小船上的人,身影,已经落在了后头渐渐模糊了。

太子有些疑惑地扭头对自己身后的天天问道;

“哥哥,那个人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天天摇摇头,转而也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郑凡,

问道:

“父亲?”

面对俩孩童的疑惑,

郑凡不以为意道:

“他啊,是吃饱了撑的。”

三日前,

也就是平西王爷接旨的那日,百余名锦衣亲卫持王爷亲手所书加印的军令,提前出奉新城,一路向西。

原靖南军一系,晋军一系,禁军一系,地方军头一系,晋地之内,当年曾追随于靖南王军旗之下举国伐楚的各路各镇兵马,在时隔数年之后,再度接到了王令。

“奉平西王令,命你部即刻开拔前往南门关,逾期未至者,杀无赦!”

“末将领命!”

“奉平西王令,命你府即刻筹措粮草,运往南门关,但敢失期缺额,杀无赦!”

“下官领命!”

朝廷一直想收权,皇帝也有这个想法,亦或者是本能,无论是哪一代的君臣,都不希望将自己放置在悬崖边上去主持国政;

然而,

大燕的军民,大燕的地方,自先皇在位二王并立时起,就已经逐渐习惯了某种格局,习惯得久了,自然就会变得有些理所当然。

这种不清楚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的这种“理所当然”,在国家呈现出动荡之际,最起码,上上下下的,就都进入了他们最为习惯的处理这种事务的惯性之中来了。

因为在过去这些年,这种惯性,被一次次地证明,真的管用!

哪怕是燕京城朝堂上,最忠诚于皇帝和皇权的铁胆忠心的元老大臣们,他们嘴上会嘟囔几句:尾大不掉,非国之福啊;

但其实心里,早就躺好了最为舒服的姿势。

至于说,

大燕的异姓王,到底该是怎样的一种气象,其实靖南王早就给郑凡打过了样。

如今,

大燕平西王爷出征,出奉新城时,身边,只有十余随从;

但等过了望江,

他前方,

就有了千军万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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