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圣意在谁?

章越是很珍惜与苏轼苏辙二人的情谊的,毕竟穿越之前,他就是苏轼与王安石的粉。

如今自己与王安石政见相同,但对方却不待见自己。自己与二苏情谊甚佳,但日后却面临着政见分歧。

苏轼说的忧虑,章越也明白。

朱元璋杀功臣太多,太子看不过去了劝了几句。朱元璋就拿了个带刺木棍叫他去握,朱标不敢握,朱元璋对他说我杀人,就是将来为你拔掉上面的刺。

正当章越如此想的时候,一身紫袍韩琦已至。

韩琦身旁跟着参知政事张升,枢密副使欧阳修,以及十数名穿着青袍官员。

“见过韩相公,张相公,欧阳相公。”

章越三人行礼。

章越再见到韩琦,但见对方须髯长至胸前且如绸般光泽,眉目森秀,身材削瘦,身材上有等士大夫推崇的骨骼清秀之感。

一眼望去,仿佛如高山大岳,处之深觉威仪甚重,又有等雄杰气象。

张升,欧阳修也是当朝重臣,但是论到风仪倒真是被韩琦给比下去了。

韩琦温和地笑道:“老夫刚见过圣驾,几位考官拿着你们卷子请圣裁了,稍后便可知了。尔等在此再等候些许。”

苏轼,苏辙都是躬身称是,章越也是作恭敬状。

苏轼,苏辙是张方平引荐给欧阳修的,欧阳修赞誉二人又举荐给韩琦,之后又为韩琦所赏识。

就连一向甚刚的苏辙对韩琦言辞也是恭敬。嘉祐二年时韩琦为枢密使,苏辙第一次上书给韩琦,称赞对方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

之前苏辙生病,韩琦特意为苏辙推迟考试一个月。

眼下苏轼苏辙与韩琦笑着言谈,章越则在旁一言不发,这一幕看得欧阳修频频目视章越。

章越也是很纠结。

没错,这一次是韩琦荐他至制科考试,但是他知道韩琦与王安石不仅是死对头,对方还是日后大力反对变法之人。按理来说,自己的政见倾向于变法,则不能似二苏这般与韩琦如此交好。

不过如今还没到日后政见分歧的时候,何况韩琦现在是如日中天,差一步便可入昭文相。

苏轼苏辙与韩琦聊天,章越在旁陪足笑脸即是。

反正不巴结不得罪,因为巴结人一般都巴结不来,但得罪人呢能不得罪的,还是一个都不要得罪为好。

韩琦看向章越道:“度之,观汝面色甚是苍白。”

章越笑道:“回韩相公,御试上思虑过甚,故脸色难看了些。”

韩琦笑道:“状元殿试第一尚未如此,难道还惧此御试否?”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怎能不惧,惧之过甚。”

韩琦闻言笑了笑,欧阳修亦是松了口气。

韩琦看着章越道:“文章再好,也怕没有伯乐。有句老话,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众人闻言笑容都是凝固,知道韩琦话里有话。

“但以度之之才,不需有此顾虑。”

章越听了韩琦这一番富含深意的话,恭敬地道:“多谢韩相公点拨。”

韩琦闻言朗笑一声,拍拍章越的肩膀等即是离去。

章越额上皆是细汗。

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则仰慕地目送韩琦离去。

苏轼道:“韩相公真为当世完人。”

章越听了没有言语。

而此刻在便殿内,胡宿,司马光,杨畋等考官拿着章越,苏轼,苏辙的考卷给官家御览。

官家穿着一身素净的袍服一篇一篇地看完后问道:“几位考官之见呢?”

胡宿道:“臣以为苏轼,章越的文章各有所长,三等所取哪一人都难称公允,至于苏辙出言狂悖,应作罢落。”

司马光道:“启禀陛下,臣与胡考官所见不同。章越,苏轼都是年少博闻多识之士,制策之中皆是辞理具高,绝出伦辈,言及当世时务亦是入木三分,但二人所言一在于恪守儒法,一人则在偏重法家。以臣之见,还是取圣人之教。”

“至于苏辙文章虽是急切,有不逊之词,但取了他,正显圣主包容四海,纳谏用贤之意。臣以为不仅应取了此人,还要置为三等,以励士风。”

杨畋亦道:“苏辙言辞激烈,不过陛下若是包容了他,再命史官记录于册,编入国史,此臣等以为反而是朝廷的一件盛事,千秋万代都会颂扬陛下的仁德。”

蔡襄,范镇都是反对,认为不该取苏辙。

不过赵祯道:“几位卿家所言朕已知道了,朕素来是闻过则喜,知过不讳。至于一时功过,也不是一个读书人几句话可以定夺,日后还是要交给史家来书之。”

“苏辙这子倒是很有才气,不可埋没了,不过置为三等太过了,四等即是。”

赵祯金口御断,最后在苏辙卷子上亲笔写了一个四字。

最后赵祯的面前剩下苏轼,章越的卷子。

赵祯笑道:“这二人都是当世奇才,取了一人为三等,即是贬了另一人,朕实在于心不忍。只是两府那边闹得甚大,似怕朕给了两个三等,将制举之典便得滥了。”

赵祯拿起苏轼的卷子道:“苏氏昆仲兄弟二人甚佳,兄长文盖当世,弟弟词锋无双,取之可显文章矣,日后也是段佳话。”

这时胡宿道:“启禀陛下,臣听闻章越也有一位兄长,也是了得,其才不逊于苏轼苏辙。”

赵祯道:“章越有个兄长,朕略有所知。”

胡宿道:“坊间相传,嘉祐四年进士第五人章惇,正是章越的亲兄长,之时后来过继至苏州章家。”

赵祯闻言笑道:“章惇章子厚,朕记得。”

“他殿试文章文词锋芒毕露,弟弟则是长在见事,这兄弟二人倒有趣,他日皆为社稷之臣。甚好,甚好。”

众官员见官家似对章惇也印象颇佳。

苏轼,苏辙兄弟二人,那边是章惇,章越两兄弟。

最后宋仁宗题笔在苏轼与章越的卷子用御笔各自书写下一个字。

几位考官当即上前捧卷然后退出便殿。

其实三人的卷上都是糊名的,但考生只有三个,三人的文风又是大不相同,所以不用拆名一看即看出谁是谁的文章。

胡宿拿到苏轼的卷子,当今上面天子亲笔书了一个‘三’字。

众人心想,果真圣意在于苏轼啊,又看至章越的卷子,顿时众人一震。

但见章越的卷子上赫然用朱笔写着仍是一个‘三’字。

(本章完)

第326章 入对

二苏,章越仍在崇政殿外等候。

这时一名小黄门来言道:“陛下有旨说今日迟了,几位回去等候,明日再宣入宫来。”

三人都以为今日会出名次,却没有料到等到现在仍是一无所知。难道是考试之中出了什么差池吗?

三人情绪都有些起伏,心情有几分急躁。

不过三人还是依言离开了崇政殿。到了东华门外,却见两辆马车等候在此。

两边的家人对着他们招呼道。

“三哥,三叔。”

“和仲,同叔。”

章越看见章实,章丘各盏了灯,唐九坐在车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章越转头见苏轼苏辙也正与苏洵说话。父子三人是其乐融融。

章越与章实章丘打了招呼,然后向苏洵行礼道:“见过尊翁。”

“原来是状元郎。”

苏洵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淡淡的。章越看了对方神态,明白了其间微妙的关系。苏洵还是将自己当作两个儿子的竞争对手吧。

章越可以理解这爱子之情于是退到一旁。

苏洵关切地向两个儿子问道:“御试第几?”

苏轼道:“明日天子召我们入殿再宣等次。”

苏洵先是皱眉,然后舒展道:“无妨,好事多磨。”

听得御试成绩未出,苏洵笑着对已回到家人身旁的章越道:“状元郎,章家郎君,考后还请两位到了老夫宜秋门的家中一叙。”

章越拱手道:“多谢尊翁。”

说完三苏即是上了马车。

马车上苏辙对苏洵道:“爹爹,章三郎是君子啊。”

苏洵道:“我知道章三郎是君子,考场上无兄弟父子,当年我可是见最要好的朋友因一次考试反目成仇,也曾因此吃过亏的。至于朋友以后慢慢交也不迟,这些话你们可记住了吗?”

苏轼苏辙都是称是。

苏洵道:“你们将御试上的策对与我说一说。和仲你先说。”

苏轼摸了摸肚子道:“爹爹欲让我的肚子念么?”

“怎么?”

“饿得直响。”

苏洵闻言笑骂道:“你好没正经,哪似同叔稳重。”

苏轼知父亲更心疼苏辙。

苏辙见此亦道:“爹爹我也饿了。”

车里三人同笑。

而在另一辆马车里,章越正嚼着驴肉火烧,喷香的卤驴肉入口,着实是人间美味。

“还是哥哥细心,知道我考完肚饿。”

章实听章越夸赞笑呵呵地搓着手言道:“好吃就行,不够再买。”

章越道:“够了,够了,否则家里嫂嫂的饭菜就吃不下了。”

章越正吃着火烧却听得外周有声音传来。

章越问道:“何事?”

唐九道:“是吴府差人来了。”

章越三两口将剩下的驴肉火烧吞下,揭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笑道:“这不是吴大都管么?”

对方向章越作礼言道:“知晓三郎君今日御试,老太君及府里两位郎君都是很是挂念,故托我来问询。”

章越道:“劳老太君,两位郎君挂念,明日方入殿宣等次后,再登府禀告。”

吴大都管大喜道:“小人知道了,这就回府禀告老太君和两位郎君。”

章越笑道:“有劳吴大都管了。”

吴大都管回府禀告老太君,吴安诗。老太君问了几句章越考到什么时辰,用过饭没?

吴安诗则踱步道:“怎么到了这时候官家也没宣布次等?”

吴安诗这几日与范氏有些不愉。吴安诗要纳了一门妾室,因这妾室作过歌女,引起了范氏极大不满。

范氏的意思是这样人家的女子,你养外面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纳进门就是不行。

但吴安诗执意要纳,此事惊动了岳父范镇。范镇写信对吴安诗表示反对并训斥一番,结果吴安诗仍将小妾纳进了门。

结果范氏气得搬出了正院。

吴安诗还道对方不过使些小性子,后见范氏搬了一月有余这才慌了。正好他也对小妾腻味了,他知十七娘素与范氏交好,于是就来寻妹妹。

御试前一日。

十七娘正在琴阁弹琴,却见兄长急匆匆的入内。十七娘也不询问,独自抚琴。

吴安诗见妹妹不理会道:“你嫂嫂对我如此,你也如此。”

十七娘停了琴声,取下指尖的玉拨片道:“哥哥,你做了什么,家里自有公论,此事我不敢说,你也不会想听我说。”

说完十七娘走到窗边背对着兄长。

“吴安诗气恼道:“你以为我为何要与你嫂嫂修好,一来是为了家里上上下下的和睦,二来还不是因老泰山如今是御试考官…”

十七娘转过身道:“那我真要替章家郎君多谢哥哥了。不过我听闻范公为人方正,从不徇私,我看哥哥不提还好,若提了反被范家耻笑。”

吴安诗道:“我去要人徇私,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哼,阁试三等确实了得,但中书已是放话御试只有一个三等。”

“你想当初,咱们大伯父御试得了三等,我吴家从闽地一个普通官宦人家跻身至如今的朝野望族,你也要多替日后多想一想。”

十七娘道:“哥哥你若真想,当初就不会纳妾,更不会令范公成为他人口中笑柄。我是与嫂嫂交好,但你如此对她,我就算再不知廉耻,也不会拿这私事去求她。”

吴安诗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真是此意?”

十七娘看向吴安诗道:“哥哥虽说是御试,但朝廷自有规矩在,考官难以徇私。范公为人更不会通融的,何况你如今还恶了他,范公不公报私仇算好了。”

吴安诗气笑道:“随你随你,一切都算我作兄长的我多管闲事好了。本欲还要为你走走其他考官的门路,我看也罢了。”

见十七娘不答,吴安诗拂袖离开屋子。

吴安诗走到门边脚步一停道:“你说章家郎君自己凭本事去考,我信以他的才华自有这把握。但能否胜过名满天下的二苏,考得第几等,这就不知?你不要因今日的话后悔就好。”

御试这日。

吴大都管回报吴安诗后。吴安诗想了想还是派自己心腹厚颜上门向老泰山求教。

但心腹连范家的门都没进即被轰了出来。

吴安诗闻知此事时,顿觉得脸很疼。

李太君数落道:“你如今都荫了官,日后到了官场上,还要仰仗岳家照拂。你倒好为了一个歌女,将范家上下得罪了干干净净。”

“将正房娘子气走,自己又拉不下脸面上门赔罪,却让你妹妹替你出面求情,还拿一番大道理来,我都替你脸疼。”

吴安诗被李太君数落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次日。

崇政殿上,章越,苏轼,苏辙都是穿戴绿罗袍等候。

不久一名小黄门走来道:“陛下有旨宣苏轼,章越入对。”

天子赐见?

章越无暇多想道:“臣领旨。”

为何不宣了等次再见驾。但为何苏辙没见?

苏轼知入对很是高兴不过又问道:“不知为何没有舍弟?”

小黄门摇头道:“苏大官这可难倒小人,小人哪敢问官家的意思。”

苏辙道:“哥哥,官家赐入对,此乃旷世恩典,你莫念我,我等在这就好。”

小黄门引苏轼,章越在皇城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进了御花园。

小黄门让章越在御花园门外等着,自己先引了苏轼入内。

章越等了一刻钟多后但见苏轼又是紧张忐忑又是欢喜地走出门来。

章越是很能理解这样的心情,不要说什么封建余毒,换了自己,平日位高权重的领导主动与你说几句话,那心情都如翻江倒海般的。

看苏轼神采奕奕,显见方才君前奏对甚好。

苏轼对章越点点头,章越正要上前相询。这时又一名小黄门从园内步出道:“章大官随我进来吧。”

章越只好与苏轼笑了笑,随对方入园。

入园之后,章越屏息静气跟在这名小黄门身后。一路走来,但见四面栽种着不少奇花异草,怪石奇松。

穿过一道甬门,章越踩着鹅卵石路抵至一处亩许见方的御池前。

但见御池旁撑着一柄偌大的遮阳黄罗伞,官家正坐在伞盖下拿着鱼竿垂钓。

小黄门对章越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站在原地不许乱动,这才离开。

这时秋阳高照,晒得章越身上有几分发烫。

章越不知是否要等官家钓完鱼,反正自己不能出声,万一惊跑自愿上钩的鱼那可就是大罪了。

不过官家并没有让章越等多久,他转过身看见了章越就招了招手。

章越这才免去太阳暴晒,走到官家面前参拜。

官家笑道:“此间不比朝堂上,无需守那些君臣之间的繁文缛节,坐。”

章越看着摆在天子身旁的蒲团,当即称谢坐下。

官家挥了挥钓竿道:“朕于此钓了半日也不见一条鱼上钩。朕真可谓不擅钓鱼。”

章越回道:“启禀陛下,非陛下不擅钓鱼,而是御池中的鱼儿知礼节。”

官家侧过头向章越问道:“何以见得?”

章越道:“有诗为证。”

章越当即念至:“数尺丝纶落水中,金钩一抛荡无踪。”

“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

官家赵祯先是一愣,随即龙颜大悦。

正待章越正感龙屁拍成时,却见官家手里鱼钩一沉,原来有鱼上钩了。

章越见此顿时脸黑,这简直是秒打脸啊。

但见官家从鱼钩上解下鱼,看着一脸懵逼的章越笑道:“此鱼不知礼节,朕命你回府烹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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