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乡试最大难关

指挥佥事苏州城守备、督运千户林泰来原本想着,一直拖到最后临近乡试再辞官。

但是京中有人抄了一份消息送到苏州,内容是:“甘肃总兵官刘承嗣时常鞭挞部下,饷银又不按时供给,近期其部众哗变。

乱军持刀欲杀害巡抚,朝中御史奏称此乃效仿东南之事。朝廷为平息事态,同时罢免巡抚曹子澄和总兵官刘承嗣。”

林泰来看了消息后,就赶紧在五月底辞官了。他怕皇帝听信谗言,把自己调到甘肃去以毒攻毒。

其实林大官人心里很不满,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这个世道还能不能好了?

为什么在最近这两年,每每发生兵变,朝廷就有人联想到自己?

不过辞官之前,林大官人又塞了一百多人进守备营,都是各堂口老伙计的近亲。

而在辞官之后,忽然又有喜事临门了。

王十五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也就是说,林家真正的嫡系儿女将于明年降生。

此时无官一身轻的林大官人暂离苏州城,带上官府开具的考票,出发去赶考了。

但林泰来并不是直接去南京,而是先到扬州城住半个月。主要是扬州出了点小麻烦,需要安抚一下人心。

近一年来,每隔两三个月,林大官人都会去扬州住几天。

而这次出的小麻烦就是,去掉了吴字的田氏也怀孕了,之所以说这是麻烦,原因则是汪小娘子还没怀上。

故而林大官人不得不去一次扬州,安抚一下林氏后宫扬州分宫。

最后林泰来在扬州城一直磨蹭了到了七月中旬,看着天气稍微凉爽,才又从扬州启程。

七月十七日,苏州府府学生员林泰来抵达阔别三年的南京城。

如今林泰来也是一个名人了,所以抵达南京城算是非常瞩目的事情,至少在苏松常这个江南圈子里非常瞩目。

大部分人都比林泰来到的早,所以七月十七日这天,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士子到龙江关码头迎接。

除了金士衡、陈允坚、沈珫等同乡士子,还有松江府陈继儒等人。

其实陈继儒是大学士王锡爵儿子王衡的伴读,但王衡被林大官人驱逐了。

陈继儒纠结了半天后,决定还是和林泰来维持着关系。

“来了,这应该就是了!”金士衡指着江面上的神威烈水号大座船说,他很熟悉这艘林泰来专用的大座船。

不过神威烈水号没有直接靠岸,反而从另外几艘船上跳下来百十条大汉,站在岸上列队,隔开了人群。

然后才见到神威烈水号缓缓靠岸,等林泰来下船后,从其它船上又跳下来百十条大汉。

前后加起来共有二百来条大汉,威风凛凛的护卫着林泰来向着岸上走过去。

前来迎接林泰来的众人久久无语,他们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世间还有带着两百个打手来考试的考生。

你林泰来这是打算在南京开堂口,和京卫子弟抢地盘吗?

林泰来对众人打了个招呼,解释说:“让诸君见笑了,我在南京的仇家比较多,不得不多带人手防身。”

金士衡很蛋疼的问道:“你在南京到底有多少仇家?竟然需要两百人来防护?”

林泰来也答不上来,“不好说也不确定啊,我也不知道惹了多少京卫官军。”

三年前来南京城,杀进杀出闹得太厉害了,又夺走了武解元,让京卫官军成了笑话,实在不知有多少京卫子弟仇视自己。

虽然和魏国公结下了交情,但魏国公也要顾及到京卫官军的整体情绪。

南京城可是有四十多个卫,有名有号的武官怎么也得上千。

而且非常随机,说不准哪个人喝麻了,脑子一抽风就想收拾自己。

所以多带人手时刻防身是非常有必要的,自己又不好再亲自动手互殴。

毕竟这次参加的是文科乡试,不是以武力为尊的武科乡试。

大家对林泰来的话半信半疑,不过谁也没说什么,愿意带多少人都是个人自由。

“他们住哪?”陈允坚好奇的问。

现在南京贡院附近房屋爆满,不太可能找到能安排二百人住宿的地方。

林泰来答道:“我和徐魏公打过招呼了,就住在他们老徐家的东园吧。邻近贡院,十分方便。”

不过在入城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阻碍。

龙江关的张把总一脸懵逼,看着面前这二百条看起来很良善的大汉,不知说什么好。

林大官人笑眯眯的对张把总打了个招呼,又问道:“三年不见,你怎么还是个把总?一定是因为不努力工作吧?”

三年前,刚中了解元的林大官人被南京卫官军“抓”回南京时,就是张把总被迫接收的。

张把总非常蛋疼,为什么每次遇到林泰来都会如此蛋疼?

伱想带二百人过龙江关进城,好歹假装分散一下啊!不要二百大汉一起出现,一看就是社会不稳定因素!

南京也是警备严格的都城,不要面子的吗?

林大官人掏出了一把牌票,“放心放心,他们都是有合法依据的!你看这是巡抚、苏州府、苏州卫开出的办事牌票,都盖了印的!”

人生难得糊涂,张把总今天就糊涂了一次。大户人家豪奴过百,也是很正常的吧?

当晚,林泰来直接住进了金陵十二钗排名第一的赵彩姬家,而且在这里设宴招待友人。

金士衡又震惊了,“赵姬不是张幼于老先生的老相识么?”

“有问题吗?”林泰来茫然的问道。

金士衡结结巴巴的说:“没,没问题,你真会玩。”

众人正在饮酒行乐的时候,忽然外面响起了擂鼓阵阵,随即就杀声震天!

别人都吓了一大跳,只有林大官人淡定的说:“不用管外面!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多时,左护法张文进来禀报道:“有一百多蒙面泼皮出现,已经被打退了。

对方伤了三十多个行动不便的,都已经扔到大路上了。”

友人们直到现在才确认,林泰来带了二百人进南京城,实属有自知之明和先见之明。

喝多了的金士衡拍案而起,叫道:“对方是谁?胆敢袭击考生!”

林大官人却毫不在意的说:“对方是谁并不重要,每一位南京武官都是嫌疑犯,查不过来的。

这样的场面,我估计还要经历个两三次,才能消停。

也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用武力震慑武力!”

众人面面相觑,为什么别人的乡试都是歌舞升平,他们这边却是金戈铁马?

所有的事情只要牵扯上林泰来,画风似乎就会变得很奇怪啊!

又过了几天,进入七月下旬时,关于主考官的消息传到了南京。

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翰林院侍读黄洪宪被任命为本次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即将抵达南京城。

听到这个名字后,林泰来就知道,这次乡试稳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原本历史上,就是这个人主持北直隶乡试,录取了王衡和李鸿,然后被言官攻讦到下台。

而在本时空,申首辅把黄洪宪派到南京来,估计是为了自己。

当别人都在狂欢或者忙着最后的冲刺复习时,林大官人却在十天内指挥了三场大规模的战斗。

好端端的风花雪月秦淮河岸,变成了两军厮杀的战场。

听到这事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对面官军子弟明明打不赢林泰来,为什么还要两次三次的找过来?

林泰来对友人们解释说:“他们也不见得是为了打赢我,估计还是想尽可能破坏我参加乡试。

不但要扰乱我的情绪,还想激怒我亲自动手,用官司或者是别的什么麻烦讹上我。

幸亏我带的打手足够多,完全不用我亲自动手,他们的阴谋才未能得逞。”

直到进入了八月份时,才安生下来,这时候距离乡试已经没几天了。

乡试的考试环节有三场,最重要的第一场在八月九日举行。

凌晨时分,贡院龙门外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三四千考生开始聚集在这里,等候着入场。

首先要以府县地域为单位,分批次进行点名。同乡之间都是熟人,同在一批,还能防止假冒混入。

而后要对点名后的考生进行仔细搜检,确定没有夹带后才能入场。

对很多人来说,乡试的入场搜检可能是一辈子当中最屈辱的时刻。

这个搜检是非常严格的,但也正因为严格才会让考生觉得屈辱。

不但浑身上下都要被那些平常根本看不起的粗人摸一遍,甚至发髻都要拆散看看有无夹带。

而且考生的衣服也会被打开,甚至脱下来,仔细的被粗人们进行检查。

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有辱斯文”。

但也没办法,规定就是如此,想走功名之路,就要经历这种屈辱。

林泰来和苏州府士子站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等着点名。

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会紧张,因为乡试录取率实在太低了,平均只有百分之三。

尤其南直隶的乡试竞争尤其惨烈,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在别人眼里极难的乡试,林大官人却完全没有压力,他就是走个过场。

毕竟主考官可是黄洪宪啊!在历史上,黄洪宪为了死保首辅女婿和大学士儿子过关,拼到连自己官职都不要了。

申首辅把这种狠人都派了出来,他林泰来要是榜上无名就真见鬼了。

同乡友人陈允坚忽然发现了有点不对劲,指着龙门方向,对林泰来说:“你看!似乎对你不怀好意。”

林泰来转头望去,却见在贡院龙门那里,有几个官军毫不避忌的盯着自己,似乎都是打过架的。

陈允坚也看破了这些官军的图谋,又对林泰来提醒说:“他们大概是想借着搜检的机会,大肆羞辱你!”

按照规定,在南直隶乡试的时候,要从南京卫所抽调官军,负责把守龙门和搜检考生!

如果这些官军图谋不轨的话,有的是办法用小动作侮辱和激怒某个考生,而且是完全合法的。

比如故意借着搜身名义,当众不小心扯掉裤子,或者是不小心狠狠触碰一下某个敏感部位。

如果考生恶意反抗搜检,那是有可能被逐出考场的。

一干好友齐刷刷的看向林大官人,以林泰来的能力,如果被激怒后杀穿贡院问题不大,但是然后呢?

万万没想到,考验林泰来的最大难关竟然在这里!

嚣张跋扈、无法无天惯了的林泰来如果承受不住这种屈辱,后果不堪设想!

“淮阴侯尚有胯下之辱该忍还是要忍。”陈允坚纠结了片刻,好心劝道。

林大官人却对随从喝道:“忍个几把!速速把我的大宝贝取来!”

半个时辰后,轮到了苏州府考生站在提调官面前,开始接受点名。

提调官就是负责考务的官员,但不负责阅卷,一般南直隶乡试提调官由应天府府尹担任。

张府尹坐在厅中,身旁是一个柜子,放着考生名册。

传了苏州府三百来个考生到阶下,张府尹还没开始点名,就发现人群里站了一个巨大的显眼包。

别的考生都是各种文士长衫,头上不是四方巾就是唐巾。

而这个身材高大雄壮的显眼包却顶盔披甲,在火炬下,崭新的铜盔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盔顶一朵红缨随风飘动。

恍惚间,张府尹还以有值守官军站到了考生队伍里,但又一想,今天来值守的官军没有穿这种样式盔甲的。

“林泰来!”张府尹大概也反应过来了,直接开始点名。

果不其然,这个巨大的显眼包走出人群,呈上了考票。

张府尹觉得完全没必要核对身份了,所有人都有可能冒名顶替,唯独面前这位显眼包不可能。

“你为何身着盔甲入场?”张府尹喝问道。

林泰来反问道:“朝廷没有规定说,不许穿盔甲入场考试吧?也没有规定说,考试要强制穿什么样式衣服。”

张府尹无言以对,无力的挥了挥手,“去搜检吧!”

几个官军带着冷笑,围了过来,摩拳擦掌后就开始动手。

你林泰来如果够胆量,现在就反抗试试看!

看着官军触碰到自己,林泰来忽然一记铁拳抡了出去,对着近身的官军就是拳打脚踢。

许久不见的铁拳重出江湖,眨眼间,四个搜检官军都躺在了地上,个个昏迷不醒。

苏州府的好友们一起捂住了脸,林泰来果然还是林泰来,这下事大了!

外围还有好几个官军一起兴奋的起哄叫道:“林泰来胆敢反抗搜检!”

林泰来没有搭理别人,立刻高声对张府尹说:“我身上盔甲乃是御赐之物,万历十四年时,由皇上在文华殿亲自恩赏!

这些卑贱之卒胆敢染指玷污御赐之物,必须严惩!”

张府尹:“.”

原来这是上次武状元的御赐盔甲,难怪看起来很高档。

想了想林泰来的后台,张府尹只能强调说:“国家抡才大典,不能不搜检。”

林泰来笑道:“那只能请您这个总提调官亲自来搜检,以示对御赐之物的尊崇,普通军兵不配触碰!”

张府尹没法子,他也必须表现出对御赐之物的尊重来,不然就是个大不敬的罪名。

于是穿着盔甲的林泰来接受了提调官亲自搜检后,踩着地上昏迷的官军,昂首阔步的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进入了考场。

这可能是大明科举史上,第一个穿着盔甲来考文科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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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4章 骂骂咧咧

乡试的考试过程也就那样,突出一个艰苦朴素,实在乏善可陈。

过程中一共要考三场,八月九日第一场,八月十二日第二场,八月十五日第三场。

当然都知道,乡试最重要的只有第一场经义八股文,录取基本也只看第一场的发挥。

至于后面两场的策对、公文写作、诗词歌赋等等,都只是个形式而已。

但就算是走形式,也非常艰苦,每场都要凌晨起床入场,然后在长宽只有三尺、既漏风又漏雨的小破单间里坐到黄昏天黑。

同时还要完成高强度的写作,比如第一天要写三道四书题,四道五经题,一共七篇八股文!

所以乡试真的不轻松,对考生的体力和精力都是高强度的折磨。很多士子考完了后,直接大病一场。

难熬是十分难熬的,士子都要经历这个过程,最惨的是经历了十次八次乡试仍然没成功的人,说的就是苏州文坛大佬文征明。

但能承受这么多次乡试煎熬,也从侧面论证了文征明体质极佳,他能活到九十岁不是没有原因的。

万历十六年八月十五日,南直隶戊子科乡试最后一场考完,走出考场的士子已经精疲力尽。

但是只要给他们一点喘气的时间,立刻就能满血复活,进入高压解脱之后的狂欢状态。

在八月底乡试榜公布之前,数千士子还是平等的,没有失败,没有悲伤,没有复习。

黄昏交卷后,林泰来和友人一起走出龙门,商议着晚上的安排。

感觉像是坐了几天大牢的金士衡无精打采,对林泰来说:“也许可以改到明天再聚?今晚我只想躺平不动。”

林泰来冷哼道:“和你们这样软弱无力的虫豸在一起,又怎能更好的以身报国?”

如果别人敢这样嘲讽自己,金士衡一定会反喷回去,但林泰来爱说什么就说吧。

毕竟林泰来可是穿着盔甲考了三场的狠人,比其他任何考生的负担都更重,这体力不服不行。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个衙役打扮的中年人冲了过来,对林泰来叫道:

“林老爷!我乃苏州府公差!府尊让我来给你紧急报信!”

林泰来皱眉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衙役赶紧禀报说:“苏松连续下了十多天雨,发大水了!

上月底,苏松二府突然刮起大风,太湖浪高二丈。后来这十余天,苏松二府大雨昼夜不绝,如今洪水漫延,无数禾苗腐烂,庐舍漂没!”

卧槽!林大官人听到消息后,忍不住大吃一惊。

虽然他是个穿越者,但也不可能记住具体某年的气候灾害,一般文科穿越者也不研究气候。

林泰来身边士子大都是来自苏州府和松江府的,此时都有些惊慌。

没想到在考试期间,老家竟然遭了大灾!

还有不少人更惊讶的是,苏州府发生水灾后,府尊第一时间就想到向林泰来报信,这是什么地方贤达?

林大官人突然悲愤的振臂高呼:“如果朝廷早听我言,重新疏通吴淞江故道,何至于此!”

众人没反应过来,但是不明觉厉。

随后又听到林泰来对衙役问道:“如今苏州米价几何?”

那衙役答道:“小人来之前,米价已经涨到每石二两,是平时的四倍!”

当着众人的面,林泰来掷地有声的指示说:“你立刻回去告诉府衙,苏州城联合济农仓里应该还有八万石米,一粒也不许卖,全部用来救灾!”

虽然周围很多人没理解为什么官民合办的济农仓是林泰来说了算,但并不妨碍此刻赞美林泰来的大义。

八万石米按照现在市场价,一出手就能换十几万两银子,虽然大部分产权都在官府,但私人怎么也能落袋数万两银子!

能忍住这种巨额利润的诱惑,将八万石米全都用来救灾,实属大仁大义了。

虽然姓林的横行霸道、穷凶极恶、横征暴敛、为非作歹,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守住了底线。

林大官人对身边友人们说:“今晚不能聚了。”然后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金士衡连忙在后面问道:“伱去哪里?”

林大官人答道:“我去找海青天!”

众人:“???”

好端端的突然去找海瑞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海瑞负责赈灾?

一连走过了两个路口,林大官人左看右看后看,确定没有熟人跟随后。

又迅速对左护法张文说:“你马上启程返回苏州,把我的指示亲口带回去,不能写在书面的那种。”

张文严肃的回应说:“坐馆但讲。”

林大官人便又开口道:“第一,启动粮食换织机计划!十石米换一台织机,能换多少换多少。”

要是按苏州正常年景的价格,一台织机价格怎么也得相当于三四十石米。

“第二,工业园区工人和愿意进入工业园区的工人,可以免息从济农仓借贷三个月口粮!

第三,满足了上面两项要求后,济农仓再尽力去救济灾民,但只能借贷一个月口粮!”

张文听完了林大官人的指示后,转身就走,回苏州城去传达落实。

随后林大官人继续向城北走,他真的要去拜访海青天。

海青天住在官舍里,堂堂的正二品右都御史住处只是一个独门两进小院。

如今海青天身体每况愈下,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家躺着休养,无法再狠抓作风纪律了,这让全南京官场都松了一口气。

在原本历史上,海瑞去年就该去世了,但在本时空蝴蝶效应时不时的强力刺激下,海瑞坚挺到了现在。

林泰来让随从们都在门外等着,独自进了海瑞家里面。

看到林泰来,半躺在病榻上的海青天忍不住讽刺说:

“可惜我风烛残年,时常卧病不起,无法亲自去抓你科举舞弊了。”

林泰来没接这话,径自说:“老大人你知道么?苏松全境发大水了,这都要怪你当初截断了吴淞江下游。”

就是二十年前海瑞当江南巡抚时,把吴淞江通海的下游截断,改道成了大黄浦河的支流。

海瑞的养气功夫很强,但总是能被林泰来莫名的气到,当即怒道:“简直胡扯!别什么都责怪老夫!

洪水大到了这个地步,吴淞江下游如何已经没多大影响!

就算吴淞江下游通畅入海,今年这样水灾一样会发生!

说到底吴淞江只是一条江流而已,负担不了蔓延苏松全境的水灾!”

林泰来叹口气,“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还不懂知错就改的道理呢?

在有生之年,赶紧把昔年错误弥补了才是正理!

趁着这次发洪水的机会,你可以上书朝廷,奏请重新疏通吴淞江故道,扩大苏松水域入海的通道,减轻今后的洪灾。”

海青天很坚定的说:“老夫并没有错,也不需要弥补改正。

让吴淞江改道大黄浦河,乃是为了防止海寇通过吴淞江直驱江南腹地。”

巩固海疆,消除隐患,此乃万世之法也!

“我明白了!”林泰来仿佛恍然大悟,“你要维护仅存的广东市舶司的利益!”

海青天:“???”

他海瑞和广东市舶司有个屁关系?

当初朝廷设置了三个市舶司,浙江、福建、广东各一个。但是在嘉靖倭乱后,浙江和福建的市舶司都被撤销了,至今尚未恢复。

所以在当前,广东市舶司乃是大明硕果仅存的市舶司。听说福建方面近些年积极寻求恢复市舶司,但还没有得到朝廷批准。

林大官人睁着大眼睛说瞎话:“老大人是广东人,故而你不愿让吴淞江通海,影响到广东外贸!”

“胡说八道!”海瑞登时感到气冲斗牛,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他怀疑自己都要把血咳出来了。

瞎扯也要讲究个合理性,你林泰来这些屁话都什么玩意?

自己老家琼州府虽然隶属于广东,但那是在海南岛上,和广东本土尤其广州府又不是一回事!

所以自己怎么就成了广东人?你林泰来是地理盲吗?

林泰来说:“那老大人还是向朝廷上个奏疏,请求重新疏通吴淞江下游故道吧,免得让我继续误会下去。”

先前林大官人就发现了,自己上疏说个正事,只要不是直接骂人和斡旋兵变民变的,就没啥人重视,连讨论都没讨论的,把自己当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年轻。

但海瑞的份量应该足够引起重视,至少能引发一波关注和讨论了吧?

海青天很想从病榻上跳起来打人,但老病的身躯已经让他有心无力了。

他不禁想起了在那个二十岁阳光灿烂的下午,不经意看到的一句诗——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林泰来苦苦劝道:“只是让你上个奏疏而已,朝廷还不一定准许。

咱们朝廷是什么效率,老大人你难道还不清楚么?所以又何必如此执拗?”

海青天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在回气回血。

林泰来最后说:“这样吧!只要老大人你答应上这份奏疏,我就把苏州济农仓全部存粮都用来救灾!

一粒都不会出售到市场上,绝对不用来倒卖发财,直接免息借到灾民手里!

以当今世道,天下有多少人能做到这样?”

“我知道了,你滚吧。”海青天现在只想让这个恶魔在眼前消失。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能看出,其实你这个人并不贪财,但我看不出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泰来回应:“那你老可要保重身体,不然只能看个开头就没了。”

苏松一场大洪灾,让两个地方的士子都归心似箭,但却要在南京城等着放榜。

这两个地方的士子也都没有什么心思狂欢了,就算有没心没肺的,这时候也要老实点。

所以就只能在煎熬中等待着,一直等到了八月二十八日上午,贡院大门再次打开,这就宣示着要放榜了。

乡试榜被放在彩亭中,由差役扛着,要从贡院一直抬到应天府府衙。

南直隶乡试放榜这件事,在南京城是一件非常热闹的事情。

无数男女老少跟随着彩亭前行,形成了一支盛大的游街队伍。

林大官人和他的朋友们听到放榜的消息,匆匆忙忙的从秦淮旧院里钻出来,一起汇聚在了武定桥头。

金士衡对众人分析说:“乡试榜要张挂在府衙影壁上,会有无数人挤在那里看,现场必定混乱不堪。

我们这样读书人去了,和贩夫走卒、家奴下人们拥挤,也是有辱斯文,而且我们还不一定挤得过别人”

林泰来不屑的说:“那是你挤不过别人,别带上我。”

金士衡没搭理林泰来打岔,继续说:“所以不如按照老惯例,在府衙附近找个酒家茶铺等待,然后打发仆役们去看榜回报。”

金士衡说的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一般士子都是这样干的,除非穷到连个仆役都没有,只能亲自去看榜。

“简直多此一举!”林大官人大手一挥,直接否定了金士衡的提议。

然后他环视四周说:“我有二百勇士傍身,难道还怕别人冲撞我们?尔等不用害怕,跟我走就是!”

于是众人跟随林泰来,周围布置了浩浩荡荡的二百条大汉,一起追着彩亭去了。

由南向北横穿了三山街,就来到了府衙。

衙前街道已经是人山人海,但无所谓,二百条大汉一起大喝,直接从人山人海里开劈出了一条通道。

没有人表示不满,就算那些被推倒的人,也是很友好的笑了笑,非常大度。

林泰来等十来人沿着不断延伸出的通道,一直走到了府衙大门影壁下。

终于能看清乡试榜上的字了,大家一起抬头,目光快速逡巡,仔细搜索自己的名字。

“我艹!”林泰来直接爆出了粗口!

他是第一个发出声音的,因为他的名字就在榜上最前面第一个,所以他最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乡试榜上赫然写着:“第一名,林泰来,苏州府学生,易经。”

这个成绩完全出乎预料,林大官人本来只想混个举人功名而已,完全不追求名次。

反正此时林大官人整个人都麻了,心里不停的骂骂咧咧,这主考官失心疯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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