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绝技

陈凯之露出一脸温良的模样,朝张公公徐徐施礼道:“学生孟浪,只好尽力一试,争取力争上游,不过……公公,学生若是得了第一,能否请公公答应学生一个小小的要求?”

他说出这话,立即引来满堂的哗然。

“别人都已抄了一半,他竟还说要力争上游?口气还真够大。”

“即便是鬼画符,怕也是追不上。”

众人窃窃私语,不免心里耻笑。

张公公脸色愈冷,拉长着脸,朝坐在一侧的朱县令招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这陈凯之,是不是太狂妄了?”

朱县令哭笑不得,陈凯之确实太托大了,哪有等人家已经完成了一半,还敢来大放厥词的?

他感受到张公公的不悦,忙道:“公公,少年人难免轻狂,是下官教化不彰……”

张公公只点了点头,不悦地对陈凯之道:“你若当真得了第一,自然随你。”

陈凯之如蒙大赦,又朝张公公行了礼。

众人只是好奇,这个小子到底为何有这样的底气。于是不免聚焦在陈凯之身上,可是陈凯之却令人失望了,因为他只是抬头盯着花名册。

荀母鄙夷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忍不住低声道:“真是故弄玄虚,哗众取宠。”

荀雅下意识地想要为他辩解,可随即想到陈凯之今日来此为的就是选驸马,又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只是呆呆地看着堂中聚精会神的陈凯之,虽是白昼,可堂中昏暗,所以点了油灯,陈凯之只伫立着,抿嘴不言,那深邃的眸子,在烛火照耀下,仿佛刹那之间,使这俊美少年猛地如珠玉映日一般熠熠生辉,令荀雅又骤然失神。

荀雅微微一呆,她依稀记得当初陈凯之吹奏高山流水时,也是这个模样,浑然忘我,沉浸其中,如孤独的夜行者,虽在人群之中,却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俗世之外。

陈凯之细致地盯了花名册片刻,直到他连续默读了两遍花名册,而耳边不免听到许多人低声的嘲笑,这可以理解,张如玉这些人,盯了片刻,接着就抄录一句,他倒好,盯了这么久,却不动笔!

陈凯之不以为意,只有他知道,在这半柱香的功夫,自己已经将洋洋千言悉数默默记在了心里。

开动……

陈凯之提笔,蘸墨。

一手握笔笔尖落入白纸,另一只手,很是优雅地提住了袖子,笔如龙马奔腾,眼睛专注的看着笔下。

“咦!”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竟然……陈凯之至此之后,再没有抬头去看花名册。

写下了一句,两句,笔尖没有停歇,只有偶尔蘸墨的时候,方才小小的停顿,可是……陈凯之自始至终不再抬头。

抄写的人大抵都知道,抄写最麻烦之处就在于不连贯,看一眼,再写一句,有时心思一散,下笔就更慢了。

同样一篇文章,即兴写出,和抄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陈凯之就是在即兴下笔。

他的笔下,瞬间化作了无数的文字,一双眼眸,只关注着自己的笔,还有笔下的字,方才默诵的花名册,现在都如印记一样,悉数浮现在自己脑海。

好一个过目不忘!堂中的人都呆住了。

这家伙,居然再没有看过花名册!令人不得不怀疑,莫非方才只短暂的功夫,他就将这花名册背熟了吗?

有人忍不住,竟是站了起来,翘首想看看陈凯之抄录得对不对。

也有人认为陈凯之这样速写,这行书肯定是潦草的。

张公公也不由升腾起了好奇之心,却还是顾着颜面,不好移动半分。

张如玉一直认真地抄写着,一行一抬头,一笔一划,终于,这花名册的抄录进入了尾声,他长长松了口气,心情轻松起来,正要写下最后一个字,这时,耳畔听到有人道:“禀公公,学生幸不辱命,抄录完毕!”

张如玉本以为自己已经领先了所有人,可听到这个声音,他顿时面如猪肝,手里一哆嗦,最后一个字,竟在笔下化作了墨团。

这……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占尽了优势啊。

他焦躁地抬眸,却见陈凯之大大方方地拿了自己的行书奉送上去,转交给了一个文吏,那文吏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张如玉心里暗恨,又忍不住想:“这一定是陈凯之抄得急,只想着比拼速度,至于这行书,肯定是潦草无比,不登大雅之堂的。”

他这样心里安慰自己。

其他人,也大抵都是这样的心思,都觉得陈凯之求快,这行书嘛,只怕不堪入目。

张如玉见状,连忙写下最后一个字,邀宠一般道:“学生也作完了。”

他忙不迭地将行书奉上。

如此一来,反而张如玉的行书叠在了陈凯之的行书之上。

张公公拿起了两张行书,先看了张如玉的行文,似乎觉得不错,不禁称赞:“不错。”

不错二字,对于宫里的人来说,已是很了不起了,毕竟张公公见多识广。

他这一称赞,张如玉喜上眉梢,忙道:“学生蒙公公垂爱,实在是愧不敢当,学生虽远在金陵,却久闻颍川公主殿下大名,心中甚为倾慕,而今因缘际会,若是能蒙公公举荐,成为宫中东床之婿,公公对学生便是恩同再造,堪比再生父母。”

这番话,很不要脸。

可这对张如玉来说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太诱人了,驸马啊,他自认自己才华、家世、相貌都不差,今日遇到这样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呢?

他话说完,便有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到了张公公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想必这个小太监,是从中收受了张家的好处的,趁此机会美言几句,张公公听了点头,像是对张如玉的印象不错。

只是这番话,却差点没把荀母给气死,因为她记得,这番话张如玉也曾对自己这个姨母说过。

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外甥……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荀母的身躯气得发抖,心里失望到了极致。

张公公朝张如玉道:“果然是少年俊杰,好得很哪。”只顿了顿,面上还带着些许的微笑,揭过了张如玉的卷子,便开始欣赏陈凯之的行书。

只是这一看……张公公的眼睛却是直了。

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错愕和震惊。

诸官和士绅是最擅长察言观色的,这一看,便又有人低声议论:“张公公面上似是不悦。”

“这倒是的,莫不是这陈凯之,敷衍了事,所以……”

“是啊,他写的这样快,行书肯定不过尔尔,张公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京中多少名家的真迹他不曾看过,这陈凯之……”

许多人觉得陈凯之方才太托大,心里反而生出了看笑话的心思,何况张家久在金陵,神通广大,树大根深,不少人对张如玉有很大的期许,自然就左右看陈凯之不顺眼了。

张公公却像是见了鬼似的,只是将眼睛深深地埋在这行书里头。

张如玉反而急了,不禁道:“公公……公公……这陈凯之,一味求快,功利心太重……”

(本章完)

第75章 震惊四座

“住口!”

张公公突然厉喝一声。

张如玉猛地给吓得打了个哆嗦。

张公公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敢情方才是神游去了,可他的眼睛,却依旧如一束电光般的落在纸上。

这……字……

真是独特啊。

张公公浑然忘我的抬眸,眼里空洞,口里喃喃念:“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到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痕迹……用笔畅快淋漓,锋芒毕露,富有傲骨之气,如同断金割玉一般……这……这是什么行书?”

张公公的这番话,分明是朝陈凯之问去的。

事实上,陈凯之大抵对这时代的行书也有一些了解,这时代的行书,依旧还处在汉朝的行书风格上,虽然此后几百年也有推陈出新,却还是万变不离其宗,依旧还保持着这个风格。

这时代没有钟繇、没有王羲之,当然也不可能会有董其昌。

而陈凯之所选择的,则是宋徽宗的瘦金体。

大陈朝的书法名家最是推崇是瘦体行书,而宋徽宗的瘦金体,可谓翘楚。

看来这张公公,倒是识货之人,陈凯之朝他一礼:“这是学生所习的瘦体。”

张公公眼若烛火:“从哪里习来的?”

也难得张公公激动,实在大陈人都将琴棋书画看得最高大上的,这琴棋画尚且还可以说是玩物丧志,可行书却是宫中和达官贵人拿来彰显自己的一项说的过去的娱乐,若是出了什么名家,历来会在京中生出一些波澜的。

甚至张公公看了这行书,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单凭这个瘦体,就足以让人称道了。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道:“学生……梦中偶得。”

又是做梦……

做梦是玄学,因为它无法证伪,陈凯之说自己做了梦,你还能破开他脑袋吗?

张公公愣了一下,不禁哂然,他踟蹰了一下,将这行书交给身边的小宦官,让这小宦官拿下去传阅。

官绅们接过了行书,都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瘦金体,他们是前所未见的,这陈凯之先是过目不忘,接着又写出这样的字,这行书虽然有许多生涩的地方,可单凭这别具一格的瘦体,就几乎吊打张如玉了。

张公公见众人看得差不多了,看着一脸沉醉的官绅道:“其余的俊杰,写得太慢,且就此罢了。倒是这张生和陈生,哪个行文最佳?”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张公公如此问,显然是显示公平公正罢了,想来他的心里已有了答案。

朱县令便道:“这两个生员,都在下官治下,下官斗胆而论,陈凯之最佳。”

其他人纷纷点头,其实分明是吊打,朱县令说出这番话,已经很给张如玉面子了。

张公公笑了起来,眼睛落向陈凯之,道:“那么就这么定了,陈凯之,你收拾一下,预备着随咱去洛阳吧。”

众人无不赞叹i看着陈凯之,稍稍带着几分小嫉妒。

荀母听了,方才还嫌陈凯之是故弄玄虚,想不到他竟真成为了驸马最大的候选人,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却又冷笑着低声道:“去了也好,他自攀附他的富贵,也省得令雅儿心性不定。”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酸不溜秋的,再看张如玉,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外甥,太不争气了。

荀雅听到陈凯之要去洛阳,想着他要攀附那什么公主,她自知自己虽是出身大族,却无法和公主相比的,心里也不知如何想,只咬着唇,并不作声。

张如玉如遭雷击,脸色发青,这一次为了驸马的人选,张家在背后没有少运作,花费的金银乃是天文数字,居然……又被这陈凯之……

他满腔的不甘,顿时大叫道:“不公,不公……”

他这样一叫,便立即令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了。

张公公顿时显得不喜,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也变得焦虑起来。

陈凯之看在眼里,心里了然了,张如玉还是太年轻啊,张公公已经一言九鼎,他大叫不公,不是打张公公的脸吗?

陈凯之揶揄似地看了张如玉一眼:“不知张兄,怎么不公了?”

张如玉脸色惨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朝张公公磕了个头:“张公公,这陈凯之,或许还有一点才学,可是学生要揭发,陈凯之此人,行为不检,他……他无耻下流,他……品行不端,公公,驸马的人选,才学固然要紧,可是品行,却也是重中之重啊,这陈凯之,最善于攀附权贵,城府深不可测,是个无耻小人,还请公公明鉴。”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攀附权贵、卑鄙无耻。

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这一手够狠。

因为一个有品行败坏嫌疑的人,谁敢将此人带到京里去推荐给公主殿下,将来一旦有什么差池,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张公公皱眉,想不到一次选俊,竟会惹来这么多麻烦。他现在只想快刀斩乱麻,赶紧的结束金陵之行,免得被赵王的人侦知到了什么。

正在他踟蹰的时候。

陈凯之却是笑容可掬地道:“公公可还记得学生动笔之前,曾和公公有过约定,若是学生得了头名,公公便答应学生的小小要求吗?”

张公公心里翻江倒海,一时拿捏不定主意,抬眸去看陈凯之,却见陈凯之在惠誉之下,竟是面色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这份镇定的劲,倒是让张公公有些疑惑:“那么,你有什么要求?”

陈凯之不屑地看了张如玉一眼,道:“学生要求只有一个,那便是学生若是能有幸脱颖而出,请公公恩准学生不去洛阳,学生身份微薄,起于阡陌,哪里配得上公主殿下。”

嗡嗡……

整个正堂,顿时沸腾起来。

你……不想做驸马?

张公公突然觉得今日要消化的东西有些多,他不由道:“你不想做驸马,为何来这里选俊?”

你特么的是逗我呢?

陈凯之正色道:“学生也不愿来,是公公非要点学生来的。学生一开始也不想比,所以打算交一份白卷,却又是公公非让学生下笔不可,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

“……”

所有人目瞪口呆了……

张公公这才想起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这不等于是此次的选俊成了一个笑话?

张如玉本是跪着,心里在想如何坐实陈凯之人品卑劣的事实,可听到陈凯之辞去驸马,连忙冷笑道:“张公公,这陈凯之伶牙俐齿,这驸马谁不想做,他这样说,不过是以退为进,此人心机,深不可测,张公公万万不可信啊。”

经张如玉提醒,大家醒悟过来,噢,原来如此。

陈凯之却是慨然一笑道:“我一介布衣,家境贫寒,高攀不上公主殿下;至于别人信不信,又有什么妨碍?何况学生早就有倾慕的女子,恕学生不敬,在学生心里,这女子在学生心里的分量甚是重要,学生与她也早在私下定了终身,就更加无法入京了。”

“……”

堂中又是沸腾。

连这话都说出来了,陈凯之这是铁了心不肯进京了。

张公公不禁色变:“什么,私定终身?却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陈凯之坦然道:“荀家的荀雅小姐。”

此言一出口,震惊四座。

与此同时,众人都不禁朝荀家之人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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