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抱明月,挟飞仙(三更月票,月票!

大明宫,内书房

帝后二人相对而坐。

看向那眉眼中满是惆怅的丽人,崇平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梓潼先回家看看吧,子钰和咸宁这会让应该也快到金陵了,与他们汇合一起,朕也能放心一些。”

宋皇后弯弯柳叶眉下,晶莹美眸中流露出担忧之色,道:“那臣妾回去好好收拾一番,陛下在京中还要注意身体才是。”

崇平帝摆了摆手,宽慰说道:“朕身子倒是无碍,梓潼去着就是,另外再将宫里的几位御医和名贵药草都带上,宋公有大功于社稷,如今只是一时小恙,梓潼还是要多多延医问药才是,此外让梁王跟前听用。”

宋皇后怎么都不可能一个人,不说其他,路上的采办诸事都需要人代劳,魏王为长子,就不方便带着,但梁王陈炜在跟前儿听着使唤,自也成了应有之义。

至于京营、锦衣府沿路护送,确保万无一失,更是重中之重。

甚至,还要飞鸽传书给贾珩,让其路上迎接。

宋皇后清波涟涟的凤眸多少就有些不舍,说道:“陛下保重御体,那臣妾就回去了。”

崇平帝宽慰道:“去罢。”

待宋皇后离去,崇平帝又拿起奏疏,不过这是贾珩的第二封奏疏,阅览而罢,面上现出思忖之色。

河南比起江南要少了许多掣肘,是故新政推行要顺利许多,但这史鼎与彭晔二人争执不断,能否办好新政诸事。

不提崇平帝的担忧,宋皇后离了含元殿内书房,就在女官的簇拥下向着后宫而去。

皇后出行,自然非同寻常,需要考虑的事务可谓方方面面。

这时,六宫都总管太监来到殿中,向着那宋皇后行礼。

宋皇后交办了出行一事,待夏守忠出言想要告退之时,丽人凝了凝秀眉,雪肤玉颜上笼着一层疑色,说道:“先前,那贾家怎么说?”

夏守忠想将自家同族女儿攀附着贾家,自然瞒不过身为六宫之主的宋皇后。

夏守忠定了定神,小心翼翼道:“荣国府的那位荣国太夫人没有答应,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似乎也心有所属。”

宋皇后想了想,说道:“既是不许就算了吧,贾家的门楣高着呢,虽是荣国一脉的嫡出二房,也不是商贾之家能够攀附的。”

既不是那个小狐狸从中作梗,看来实在是不合适。

“娘娘说的是,倒是奴婢不知天高地厚了。”夏守忠白净面皮上笑意繁盛,说道:“不过,那位老太太说的一句话,倒是让奴婢有了别的想法。”

“什么话?”宋皇后秀眉挑了挑,狭长明丽的凤眸中似有幽晦之光闪烁。

夏守忠低声道:“娘娘,卫国公与原内务府皇商的薛家姑娘有着情谊,将来应是要纳着妾室的,那薛家姑娘有一兄长名为薛蟠,其人曾在金陵失手打死了人,现在五城兵马司充不良人,也算是卫国公的大舅子。”

就在贾母说出那般“祸水东引”之言以后,那位夏家嬷嬷还真留了意,回去就将此事与夏家说了。

如果按照一般人家,听闻此信以后多半就会觉得膈应,但夏家当家太太一听,却觉得有着门路。

至于薛蟠曾失手打死人,夏家倒没有觉得怎么样,夏家又不是没有草菅人命过。

只是有些好奇,以贾家的权势怎么让薛蟠入狱?

后来那嬷嬷说道:“这多半是管束着,唯恐再惹了大祸。”

夏家倒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还是那句话,夏家原本出身就不是多好,是走了夏守忠的门路,这才承包了皇宫里的花木苗圃的生意。

宋皇后想了想,说道:“如是薛家真与卫国公有着这等关联,此事你自己操办着就行,不可因此事再结了怨。”

“奴婢醒得利害。”夏守忠低声说道。

宋皇后交代了一番,摆了摆手,示意夏守忠退下,然后一只纤手扶着光洁如玉的额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父亲当年为了她和妹妹能够嫁给雍王,乃至踏上六宫之主,费了不少心力,后来因为担心陛下忌惮,这才居神京荣养,不想多久的光景,就已垂垂老矣。

丽人此刻靠着雕刻着鸾凤的凤椅上,雍容大气的云髻下是绮艳如芙蓉花的脸盘,此刻粉唇微微抿起,眼角流淌下几颗泪珠。

在宫中的特点,就是除非逢着国丧,否则,宫人不能哭,都得笑,纵然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能嚎啕痛哭,只能默默流泪。

就在宋皇后思量之时,女官的声音打断了丽人的纷乱思绪,柔声说道:“娘娘,容妃娘娘来了。”

宋皇后闻言,弯弯睫毛紧阖的美眸微微睁开,凤眸之中似倒映着不远处过来的容妃。

“姐姐,陛下怎么说?”端容贵妃近前,柔声问着,捕捉到丽人眼角的泪珠,芳心一颤,柔声道:“姐姐。”

宋皇后拿过手帕轻轻擦了擦眼泪,柔声说道:“陛下已经应允了。”

端容贵妃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姐姐能回去,我只能在这儿。”

宋皇后玉容上现着哀戚,说道:“父亲这次如果熬不过去,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姐姐。”端容贵妃按住宋皇后的素手,宽慰道:“父亲他通养生之道,应是无碍才是。”

宋皇后道:“陛下让准备一些好药材和御医,帮着父亲诊治。”

端容贵妃道:“姐姐这一路去也得小心一些才是,虽说天下太平,但也要谨慎才是。”

“路上炜儿护送,到了洛阳以后,子钰应该派快马过来吧,我这出行不是小事儿,还要准备几天才是。”宋皇后轻声说道。

不提两人叙话,光影变幻,时空轮转,回头再说身在徐州的贾珩。

旗船之上,悬挂在桅杆上的一串串灯笼随风摇晃,橘红光影四处晕散开来。

夜幕低垂,贾珩坐在舱室之中,拥着李婵月,说道:“婵月这段时日随着一众姊妹玩的怎么样?”

李婵月柔声说道:“都挺好的,十分和善。

相比帝女出身,身形高挑的咸宁公主,清河郡主给宁荣两府中众金钗的观感就亲和一些,也愿意说笑一些。

其实也和心态有关,咸宁公主对宝钗不假辞色,一众姑娘中仅仅觉得湘云活泼可爱、率性天真,对探春则是有点儿欣赏,迎惜二春当成小姑子而已,对黛玉是客气,对淡然的岫烟倒多看一眼,却不亲近。

纹绮二人被当作小姑娘。

对甄家姐妹视如姬妾(玩物),其实宝钗与宝琴两个雪娃娃,在咸宁眼里的观感也大差不差。

至于凤纨这些妯娌,暂时不知细情,倒谈不上什么观感。

而李婵月没有那么多想法,反而给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因为其身份,谦和之下,宝钗都暗暗钦敬几分。

人与人之相处,有些东西不用说,感受都能感受出来。

其实,这种观感也是和几人的性格有关,宝琴虽然也如湘云一般娇憨烂漫,但更偏向于心机girl,也会被咸宁感知得到,自然无法获得如湘云一样的对待。

贾珩道:“妍儿表妹呢?”

这会儿,咸宁公主柔声说道:“我刚刚和妍儿表妹聊了一会儿,她和甄家的那个溪儿倒是玩得不错,两个人平时有说有笑的。”

贾珩道:“那她们能玩到一块儿也挺好。”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恒分。

宋妍文静一些,平常就与甄溪、惜春几个玩的多一些。

其实婵月虽然也文静,但文静与文静也不同,婵月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

咸宁公主道:“等会儿,我把妍儿表妹叫过来?或者我今晚和妍儿表妹睡一个屋里,晚上先生偷偷过来。”

贾珩心头一跳,道:“胡闹。”

“先生想什么呢。”咸宁公主雪肌玉肤的脸蛋儿羞红成霞,拉过贾珩的手,清眸打量着贾珩片刻,说道:“先生偷偷过来也是冲我来啊。”

那时候妍儿就是知道的,也只能当作睡着了,她情动之时再抓着妍儿的手,这多有意思?

贾珩面色微变,轻声道:“我今个儿哪也不去,我就陪着婵月,是吧,婵月。”

他真不是来者不拒的,到了现在,他更多还是功业之心。

天子的奏疏留中,也给他提了醒,那就是天威难测。

李婵月玉颊羞红,握着贾珩的手,扭过秀气的脸蛋儿,说道:“夫君。”

什么就陪着她,这话说的她多重要一样,都快超过表姐了。

以后能不能……多说一点儿。

贾珩握着李婵月的素手,凝眸看向雪颜白腻的及笄少女,轻声道:“有段日子不见了,小别胜新婚。”

李婵月弯弯柳叶细眉上蒙起一丝羞意,轻轻“嗯”了一声。

咸宁公主笑意微微地看向两人,说道:“那先生今晚陪着婵月,我去和妍儿睡了,晚上给你留门。”

贾珩没有理会,这点儿底线他还是有的。

再说如果是那样有什么意思呢?

替身永远是替……不是那个意思,人家一个豆蔻之龄小姑娘,不该受此厄难才是。

不大一会儿,李婵月的两个女官端着一盆温水,明晃晃的波光摇晃着橘黄的烛火,“铛”地一声放在舱室中,侍奉着两人洗脚。

贾珩与李婵月洗了个洗脚,看向李婵月,说道:“婵月这次去江南,也帮着料理一下内务府的事儿,婵月你对什么感兴趣一些?”

李婵月摇了摇头,藏星蕴月的眸子亮晶晶的,柔声道:“夫君,我也不知道。”

贾珩道:“可以去江南织造局,伱也大了,多帮着你娘亲做点儿事儿。”

先前按着天子的意思,还是将织造局让咸宁以及婵月打理的。

李婵月听着“爹味”十足的语气,芳心有些羞恼,轻轻“嗯”了一声。

“好了,咱们歇着吧。”贾珩拉过李婵月的手,轻声说道:“我看看婵月舞技有长进了没有。”

自成婚以来,与婵月在一块儿闹着的屈指可数(两只手),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少女渐渐也适应了许多。

李婵月靡颜腻理的脸蛋儿如红苹果一般,轻轻哼了一声,在贾珩的侍奉下,粉红裙裳滑落香肩,去了鞋袜,躺在里厢,贝齿咬着樱唇,说道:“夫君。”

贾珩轻声说道:“今天婵月自己来。”

李婵月:“???”

贾珩定了定心神,温声道:“不是,我想给你说说话。”

李婵月“嗯”了一声,凑到少年脸颊跟前儿,颤声说道:“小贾…夫君,我…我先伺候你吧。”

贾珩也不理着这话题,看向眉眼如画的少女,自顾自地说道:“婵月,这几天,你觉得府里谁最好相处一些?”

李婵月眉眼微垂几分,支支吾吾,趁着换气之时,玫红气韵沿着眉梢流溢的明眸闪了闪,柔声道:“我觉得,都好相处呀。”

贾珩眉头时舒时凝,轻声说道:“那是,你是老实孩子,心地善良,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

心头思绪纷飞,其实随着人越来越多,难免各有小心思,指望一团和气,其实根本不存在。

后世四个人的女生宿舍都能拉七八个群,指望她们能相安无事,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现在还不算热闹,等有了孩子以后才热闹呢,其实如潇潇那样,他真不想走到那个位置,那时候可以预见,为了什么东宫,天天《甄嬛传》,《美人心计》。

李婵月稚丽眉眼忍羞,轻声说道:“小贾…夫君。”

贾珩闭上了眼,轻声道:“别喊我,我睡着了。”

说着,一动不动,烛火映照着那少年清隽的面容,倒真有几许睡颜恬静的景色。

李婵月:“……”

这不是学着她说话?小贾先生怎么这么坏呀。

李婵月玉颜酡红,贝齿咬着粉唇,犹豫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正要忙着,却见那少年忽而睁开眼眸,说道:“别着急,有话问你。”

李婵月:“???”

贾珩此刻看向少女,握着那双纤纤素手,轻声说道:“婵月,当初你为什么阻止着我?”

李婵月“嗯”了一声,秀眉蹙紧,腻哼一声道:“小贾…夫君,不是当初和你说过了。”

小贾先生真是欺负人呢,她都要说的腮帮发酸了,还让她说。

“好了。”贾珩轻声说道:“我就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李婵月“嗯”了一声,微微闭上粲然明眸,稚丽的脸蛋儿彤彤如火,粉唇翕动了下,柔声说道:“那时候就是担心…你们不要我了呀。”

贾珩轻声道:“那后来婵月是喜欢上我了,如今也已嫁我,现在是不是觉得金陵那个多余了?”

真是有了情郎就忘了…

李婵月心头一跳,低声道:“小贾…我哪有那般想过?”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眉眼精致如画的少女,温声说道:“以后咱们也是都不分开了,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呢,好了,别忙着了。”

只是婵月心底最深处隐隐藏着一丝顾虑,前两年是不懂事,随着年龄渐长,心态上或许会有一些不同的变化。

李婵月眼眸微微垂下一丝眸光,而后也不多说其他。

贾珩则是看向一旁火焰跳动的蜡烛,明亮彤彤的烛火引得人心神怔怔。

此刻,船舱之外,月光如纱似雾,笼于江河之上,而十几艘船只向南驶去。

一弯皎洁如银的残月高悬中天,在波光粼粼中随风轻轻摇晃,残月轻摇起伏之间,而船桨也随之搅动起来,倒似明月搅动着船桨,而揉碎了一圈圈晶莹流波的月光,于船桨上之流淌得波光闪烁,交相辉映,炫耀人眸。

在这一刻,船在天穹,桨橹摇月,晚风徐来,月影流光……天旋地转之间,竟有几许“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梦幻意境。

事实上,文学表达技巧的多样性,决定了信手拈来之间,就可摆脱气象武器的束缚,高低得是老舍、朱自清等散文大家的文笔。

有时候,只是懒得换花样去秀罢了。

及至子夜,蝉鸣林愈静,唯有旗船两侧哗啦啦的水声流淌,松木舢板的船体都见着漉漉之意。

贾珩轻轻拉过李婵月的素手,抱在怀里,遽然而起,轻声道:“婵月。”

李婵月一张妍美的脸颊彤彤如火,藏星蕴月的眸子明亮一如星辰,道:“小贾…夫君,怎么了?”

这好端端的……

贾珩看向神色小心翼翼、踯躅犹疑的少女,轻声说道:“婵月,咱们早些睡啊。”

李婵月刚要说些什么,就心头一惊,分明是残月自江河被打捞,飞于九天,落于九渊,抱明月、挟飞仙,而后在一声声剑来中,多次…再入陆地神仙境。

李婵月连忙双手搂住了贾珩的脖子,心旌摇曳,不能自持。

许久之后,贾珩搂着婵月的娇躯,面色微顿,温声道:“婵月,早些睡吧,咱们明天还要赶路呢。”

李婵月那张妍丽的脸颊玫红气晕密布如晚霞,比之往日娇媚明艳不之凡凡,因是夏日夜晚,气温仍有一些高,秀颈于脸蛋儿汗津津地贴合,而红润欲滴的娇小耳垂之上,那蓝色耳钉为汗珠浸润得晶莹闪烁。

在贾珩眼中却愈见可爱,忍不住……

“夫君,小贾…”李婵月轻哼一声,娇躯无意识地颤栗,星眸似张未张,似撒娇又似呢喃。

贾珩轻轻托着,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柔嫩,峻刻眉宇之下,垂眸看向几乎宛如一束满天星花朵在怀的少女,那藏星蕴月的眸子满是娇小可爱,亲了下额头,哄道:“好婵月,乖,咱们早些睡了。”

嗯,对晴雪凤纨之类的光粒打击,对婵月似乎有些降维了,称呼混乱,意识模糊。

李婵月一颗芳心砰砰直跳,玉颊酡红如醺,似乎为一股前所未有的甜蜜和欣喜充斥着,只是如树獭般缠着贾珩,又似一只蝉在欢快饱食了树浆之后,死死地用触角抓在树干上,恍若牢牢抓住了崇平十六年的夏天。

……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崇平十六年的夏天,光影穿梭,时光如波光粼粼的水面迅速倒退,贾珩自在徐州一地稍稍停泊之后,乘船一路南下,直达扬州。

这不是贾珩头一次到扬州,显然也不是最后一次。

贾珩一早就在船舱中,寻来了大汉西北边境的舆图,开始思量着西宁的进兵方略。

总归是他要领兵去收拾残局的,有些事需要及早准备。

贾珩看着舆图,整个大汉的西北防线,呈三角之状,兼防御青海诸蒙古番邦以及漠南蒙古侵扰为主,西宁郡王的金家在过往直接或间接调度西宁、甘肃、宁夏三镇的兵力。

但这些年随着东虏日盛,西北采取了安抚加互市的策略,其实西北太平了许多。

故而和亲是有现实依据的,也就是这部分边患因为较大的政治野心,比如入主中原之类。

故而,更多还是被陈汉视为疥癣之疾,通过一些震慑、安抚手段来实现。

“岳讬去了西北之后,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或者说和硕特在历史上就是臣服于清,彼时清国不仅收服了漠南蒙古,还入主中原,和硕特自然臣服,直到罗卜藏丹津开始反叛,为雍正帝派年羹尧击破。”贾珩思忖道。

“江北大营的兵将递送了拜帖,要不要见见。”陈潇进入书房,凝眸看向拿着舆图思索的少年,打断了思绪,问道。

贾珩从舆图中抬起头来,沉吟道:“先不见着,这一路上太过瞩目了,等到了金陵再统一会见。”

他在河南也没有大举接见兵将,匆匆在开封府待一天以后,就直奔灾区,一来是为了避嫌,二来是冲淡带着亲眷南下的“游玩”影响。

毕竟是南下办正事的,带这么多女眷,虽然天子知道缘由,但不能真的在船上不下来或者到处游玩。

这一路南下,不知多少科道言官等着抓他的错漏。

陈潇道:“那也好,我派人回绝了他们去。”

贾珩点了点头道:“去吧。”

待陈潇离去,重又看着西北的舆图出神。

(本章完)

第1043章 再临扬州

扬州

一艘船只航行在河面之上,两岸光影迅速掠过。

贾珩凝眸看了一会儿舆图,这时,忽而听到“吱呀”一声,只见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闪过屏风,进入舱室,藏星蕴月的眸子亮晶晶地看向那少年,轻声说道:“夫君忙什么呢?”

“看看舆图。”贾珩抬眸看向那少女手中端着的碟子,笑道:“婵月手里端的什么?”

“葡萄,给你带的。”李婵月脸蛋儿甜美,声音甜甜说着,而后,端着一碟洗好的水晶葡萄递将过来。

贾珩笑道:“婵月,拿过来我尝尝。”

这几天,婵月特别黏他,一会儿见不到他就过来痴缠着,晚上两人也时常在一块儿同床共枕,但终究是避讳着影响,就没有太闹着。

李婵月轻柔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一串水晶葡萄,眉眼弯弯如月牙儿,道:“夫君,我给你剥吧。”

贾珩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温和地看向少女,问道:“你表姐呢?”

李婵月柔声道:“咸宁姐姐与林妹妹几个玩麻将呢,她们在船上没什么事儿就一路玩着。”

贾珩面色古怪了下,问道:“伱表姐现在也喜欢玩这个?”

正妻的归宿就是打麻将。

李婵月近前,拿着一个剥好的水晶葡萄递将过去,柔声道:“小贾先生,表姐是陪着她们几个玩着呢。”

贾珩正要用手接过葡萄,却见那少女鼻翼腻哼一声,秀美之下的明眸见着期待,只得微微张开嘴。

纤若葱管的手指递将过来。

贾珩吃了葡萄,伸手捏了捏李婵月的脸蛋儿,轻声说道:“这么孝顺做什么?”

李婵月:“???”

孝顺?

旋即明白过来,羞恼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前天也是一时意乱情迷,这才应了他那古怪的称呼,真是羞死人了。

贾珩看向眉眼娇羞的少女,轻轻揉了揉少女明额覆着的刘海儿,温声道:“婵月那天不是挺喜欢?”

他都没有想到婵月是这样外表文静,内里藏着受虐的基因……或者说早知道,早就直奔主题了,之前真是担心婵月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毕竟婵月从小没了爹,连娘都是假的,他还是有些愧疚的。

李婵月又是剥着葡萄,语气担忧说道:“刚刚三妹妹与兰妹妹说,这次江南清丈田亩,可能有不少阻力,小贾先生觉得好办吗?”

贾珩温声道:“好办不好办都得办。”

李婵月抿了抿粉唇,道:“我们家其实也有不少田宅的,那这些也要清丈吗?”

“一视同仁,到时候就是多缴一点税。”贾珩拉过少女的素手,拥在自己怀里,轻声道:“等到了金陵,先从金陵四大家族的田亩进行清丈,然后等带起头来,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

如他这样的勋贵都要清丈田亩,按田亩多少缴纳赋税,其他的也就不好推搪其事。

这次就是要发挥官僚阶层的带头作用。

李婵月凝眸看向少年,纤声道:“小贾先生从出仕以来,就没有歇过,碰到的事儿都是旁人办不了的大事。”

贾珩道:“自柳条胡同儿出来以后,的确是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儿,让人目不暇接的。”

其实,他也有些压力,所以园子就是歇息、放松的港湾。

“婵月,快到金陵了,咱们就能见到她了。”贾珩接过少女纤纤素手剥过的葡萄,轻声道。

扬州离金陵要近上许多,如是坐船一天可回。

他有些想早一些去见晋阳了,还有磨盘和雪儿。

这会儿三人应该都收到他到扬州的消息了。

李婵月柔声道:“小贾先生,这次回来,是等她生了之后再回京吧。”

贾珩道:“还有两三个月就能给你添个……”

李婵月脸颊羞红成霞,打了一下贾珩的手,急声道:“不许说,不许说。”

“那你给她添一个。”贾珩轻笑打趣道。

李婵月羞嗔道:“夫君你还说。”

贾珩笑了笑,拿起一旁的葡萄轻轻剥了一个,轻声道:“我也喂婵月一个葡萄吧。”

李婵月粉唇微启,轻轻咬了一下葡萄,汁液在莹润的唇瓣上流溢着,说道:“夫君忙这些事儿太过凶险了,如是和咸宁表姐一块儿快快乐乐一辈子就好了。”

贾珩轻声说道:“我也想啊,但有些时候就是身不由己。”

说着,捧过李婵月的脸蛋儿,轻声说道:“如果有天下无事的一天,我和婵月好好游玩一番这如画江山。”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天下无事。

不多一会儿,陈潇去而复返,看向那少年,清声说道:“江北大营的军将都回去了,但扬州知府与两淮都转运使、巡盐御史等人求见于你。”

贾珩身为崇平帝派出的钦差大臣,旨意虽说是精炼海师,整备军政,但还挂着一个督问新政的差遣。

贾珩想了想,低声说道:“等会儿我去看看。”

相比对江北大营兵将的接见会显得有些张扬,让人心生不安,南下之后见着扬州府的官员以及盐务系统的官员则要好上一些。

先前在淮安府,他下船与南河副总督关守方见过一面,主要询问了汛期运河和黄河堤坝的备汛情况。

不经意间,他的门生故吏也遍布了军中、河务、盐务等系统。

陈潇转眸看向那一盘还未吃尽的水晶葡萄,看向韶颜稚齿的少女,道:“婵月,我正说渴了呢,给我剥一个。”

“潇潇,你别总是欺负婵月。”贾珩道。

陈潇瞥了一眼李婵月,然后看向贾珩,冷声道:“那将来,你别让婵月趴我身上。”

每次都是她在最下面,纵是武艺在身,也架不住负重二百多斤,全无丝毫舒爽体验可言。

“潇潇姐,你吃吧。”李婵月忽而递出一只手,明眸闪烁,柔声道。

这三个人,她才不想做肉垫子呢。

贾珩笑了笑道:“潇潇,收拾一下,随我去见见扬州府的官员。”

陈潇应了一声,旋即随着贾珩向着外间而去。

此刻,就在扬州渡口之畔,扬州府知府杜伯钧,巡盐御史戴尚、两淮都转运使王元善以及扬州府衙的属官文吏和幕僚,一大票人黑压压地等候在渡口上,正眺望着那一艘艘桅杆高悬,鼓帆而行的楼船。

少顷,只见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锦衣府卫过来,拱手说道:“两位大人,我家都督马上就下来。”

扬州知府杜伯钧连忙抖擞精神,这位年岁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官吏,容貌俊雅,身材合中,看向那在几个锦衣府卫簇拥下的少年。

因是上午,加之江淮雨水丰沛,天气似乎灰蒙蒙的,而那蟒服少年周身笼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见过卫国公。”杜伯钧以及巡盐御史戴尚,两淮都转运使王元善,三人快行几步,朝着那少年拱手见礼。

贾珩拱手还了一礼,微笑道:“杜大人,戴大人客气了。”

众人见那蟒服少年神情谦和,心头好感顿生。

只有盐商汪寿祺脸上见着一丝异样,这位卫国公当初也是这般好言好语地对他们扬州盐商。

谁知道竟是个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笑面虎。

贾珩这会儿也打量着几人,心头思绪不由纷飞了几许。

依稀记得上次来扬州,前扬州知府袁继冲就相迎他至府中小酌用饭,但最终还是被他寻了机会参劾掉。

杜伯钧笑着相邀道:“卫国公,下官与戴大人,在城中的福临酒楼略备薄宴,还望卫国公大驾光临啊。”

巡盐御史戴尚也说道:“卫国公,还请至酒楼喝杯水酒,以全我等景仰崇敬之心。”

贾珩点了点头,伸手相邀说道:“杜大人前面请。”

就在贾珩与扬州府以及盐务系统的官员前往扬州府城用饭之际,此刻迎候的士绅西侧的树木下。

一辆悬挂着“金陵叶家”旗帜的马车上,洁白如玉的纤手放开竹帘,柳眉之下的目中闪过一丝疑色。

而那双英秀明媚的眉眼瞟向对面同样挑帘观瞧的少女,说道:“好了,人都走了,别看了。”

南菱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颤声说道:“顾姐姐。”

“这位刚刚封了国公,又尚配了帝女和宗室之女,南菱妹妹,有些事不用想,根本不可能的。”顾若清道。

实在没有想到那目中无人的少年,竟又再获功劳,而且还娶了帝女和宗室之女。

南菱幼白玉颜上的喜色渐渐褪去,面色惨白,螓首渐渐低垂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她自是明白顾姐姐的意思,这等通了天的权贵,她纵是高攀也高攀不起的,哪怕侥幸,也很快会被始乱终弃的。

顾若清拉过南菱的素手,宽慰说道:“好了,没事儿了,不用想着了,咱们回去吧。”

她晚一些要去见师妹一面,师父最近有封信要给她。

贾珩这边儿与杜伯钧等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福临酒楼,进入包厢落座。

扬州府一些士绅,嗯,也就是工商界人士,以原来的扬州八大盐商的四位盐商为首。

汪寿祺,黄日善,江桐、萧宏生则是上前叙话。

贾珩起得身来,搀扶着汪寿祺的胳膊,说道:“汪老先生无需多礼,我等都是老相识了。”

“不敢当国公爷挂念。”汪寿祺抬眸看向那少年,苍老目光之中复杂之色难掩。

其他的四大盐商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这才多久的光景?眼前少年就已经功封国公,执虏酋而返,威震天下。

原本还希图着这少年在北方吃一场大败仗,从此倒台,不想权势比之往日更盛了三分。

北方的那场大战,已然彻底奠定了贾珩的历史地位。

不仅是汪寿祺,如江桐、萧宏生等人同样是心绪不宁,敬畏不已。

当初,被这位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少年,留下了阴影。

贾珩道:“几位如今能积极投身海贸,这就是合了我大汉的中兴伟业的进程。”

随着票盐法大行于世,朝廷组建盐务公司,由内务府统合巡盐御史和两淮都转运司,曾经的四大盐商除了继续领票行盐以外,开始陆续转型,开拓其他的生意。

在海贸兴起之后,四大盐商更是积极投身海运,但这几个月新的问题再次涌现,那就是海寇以及盘踞在湾湾岛的夷人,威胁着闽浙海域的航行安全。

但一波未平,一波再起,朝廷派卫国公下江南清剿海寇不假,但却是带着四条新政而来,虽说是节省浮费,但羊毛出在羊身上,谁知最终会不会转嫁给他们。

官绅与商贾都有囤积土地耕种的习惯,相比较商贾这等民族资本萌芽,还有一定的先进性,官绅就是彻头彻尾的食利阶层。

杜伯钧笑了笑,恭维说道:“如今海贸大兴于世,江浙闽粤百万人家仰以为生,说来,开海之策就是卫国公提出的,我提议,我等在座的一起敬卫国公一杯如何。”

贾珩迎着一众注视的目光,说道:“也是为朝廷做事,悉出我等臣子本分,诸位客气了。”

一众商贾向着那蟒服少年举杯敬酒。

贾珩端起酒盅也一饮而尽。

“卫国公豪爽。”杜伯钧赞扬说道。

众人又是一通恭维。

贾珩面色淡漠,轻声说道:“诸位都是扬州的豪杰,如今海贸繁荣,不知比在田地中耕耘便利多少,正是大举向着海贸开拓之时。”

此言一出,在场气氛就微妙了许多。

因为配合着贾珩此行南下的差事,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在场士绅就觉得带着隐隐的告诫。

这时,巡盐御史戴尚附和说道:“卫国公所言甚是,如只是从地里刨食,又能有几个子?如今开海如火如荼,一船货物出海,利润丰厚,在座诸位都是精通货殖营生之辈。”

当然,在座之人也不是傻子,开海虽好,但风险也不小,哪有种地收租容易。

贾珩低声说道:“我知道在座的一些顾虑,海寇在海上剪径劫道,本官这次南下就是为了解决一切妨碍开海商贸的困难。”

杜伯钧笑了笑,活跃着气氛说道:“卫国公可是威震虏寇的名将,既然说要解决海寇,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涤荡妖氛,澄清玉宇,以后再出海经商就不用担心折本了。”

众人纷纷出言附和着,一时间厅堂中迅速喧闹、热烈了起来。

贾珩也不再继续说,而是笑着看向一众江北士绅,这些人其实还是小头儿,真正的大头是金陵的致仕官吏。

而这笑容落在汪寿祺等人的眼中,却觉得心头微凛,暗暗警惕。

这笑容可太熟悉了,当初他们就是麻痹大意。

……

……

金陵,两江总督衙门

昨夜下了一场雷阵雨,在强风的吹拂下,庭院中的树叶落了一地,除却水珠在树叶之上滚动来回之外,还有一些蚂蚁和昆虫爬来爬去。

后衙,书房之中,两江总督高仲平面容沉静,端坐在一张黑漆太师椅上,正在与一众幕僚叙话。

自从接到贾珩所递送书信以后,高仲平选择性地听取了贾珩的意见,在一些阻力较大的地方放弃了清丈田亩,而是先行摸排当地的土地情况,打算以后重点突破。

而此举无疑给了江南士绅底气,但随着贾珩逐渐接近金陵,一股新的恐慌氛围又从江北蔓延至江南。

相比高仲平在巴蜀之地威名赫赫,江南官绅知之不多,卫国公的大名就要传遍整个江南。

首先是一众盐商,对贾珩可谓又恨又惧,相比山西晋商的团灭,连浪花都没有掀起一个,江南的盐商巨贾下场还要好一些。

起码汪家、萧家都得以保留下来。

高仲平看向几人,说道:“卫国公已经到了扬州,本官准备乘船去一趟扬州,与其商谈变法大计。”

“东翁,这…这未免也太过了。”通判吴贤成劝道。

论资历,高仲平属于潜邸之臣,论功劳,高仲平身上也有军功傍身,自身带有一等子爵。

如今对一个年未及弱冠的少年如此礼遇,实在太过了。

高仲平目光咄咄,沉声说道:“为了朝廷大计,我需要提前见卫国公一面,如今正是同舟共济之时,不可再论高下,卫国公如果愿意使力,以锦衣府侦测江南隐匿田亩之数,江南大营为新法清丈,新政就可大成。”

可以说,从一条鞭法变成四条新政以后,他就注定无法独享新法行之四海的隆重声望。

当然,在此事上,援引卫国公为盟友,其实还减轻了新政的施行推及难度。

纵是再争高下,也要等功成之后了。

……

……

此刻南京紫金山附近座落着占地宏阔的山水庄园,烟雨濛濛,紧锁亭台楼阁的庭院中,后院飞檐勾角的凉亭四方雨幕如帘,紫砂壶的小炉咕嘟嘟冒着热气。

金陵作为陈汉故都,百年以降,不知孕育了多少世家大族,而杜家就是其中之一,相比江南甄家的高调,杜家则要不显山不露水许多。

杜家祖上曾是太祖朝的名相,后来府中出了太宗的第一任皇后孝惠皇后,而后府中子弟出了几任巡抚和阁臣,在地方为官者也有不少。

比如先前的扬州知府杜伯钧,就是杜家子弟。

杜家可以说清贵无比,现在本人管着南京太祖陵寝的事,基本是清贵的差事。

此刻,杜家老爷子,杜万年近七旬,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两个被盘的泛着油光的核桃把玩着,颌下的灰白胡须随着晚风飘扬,耷拉的眼皮睁开,苍声道:“卫国公到扬州了?”

不远处坐着几人,正是南京吏部尚书董崇学,南京工部尚书严茂,南京右都御史邝春,隆治一朝的内阁次辅郝继儒的儿子郝希先,南京礼部尚书袁图的儿子袁弘,以及曾官至江南巡抚的致仕官员鲍士勤等相关的致仕官员。

这几位都是在江宁、苏州等地大量置备田亩,这次新政清丈田亩,首当其冲。

袁弘回道:“人这会儿已经在扬州府。”

杜万白眉之下浑浊的目光中现出精光,感叹道:“如此年轻的国公,开国以来都未有着,却偏偏想着变法之道,青史之上倡言变法的有几个好下场?”

“杜老爷子,这卫国公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一来,弄不好就是拿刀弄枪的。”吏部尚书董崇学低声道。

杜万苍声道:“据老夫所知,这位卫国公虽然拿刀动枪,但还是有分寸的,只要我等不被抓住太多的把柄,他这新政就推行不下去。”

南京工部尚书严茂道:“杜老,这位卫国公虽然看似,但只要寻到把柄,下起手来比谁都狠辣,当初八大盐商为其找到借口,以雷霆手段一扫四家,更是彻底改动了江南盐法,刨了盐商的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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