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下注(上)

郭宁在馈军河营地聚众的时候,李云跟着兄长李霆,带了二十多个凶悍手下去投靠。而他们正经打的第一仗,就是紧急救援盘踞在故城店的抚州老卒韩人庆等人。

韩人庆是郭宁的好友,曾经许多次并肩作战过的,而韩人庆的两个孩儿则是李云的玩伴。但李云等人全速赶去救援,依然晚了一步,韩人庆满门皆死,他的儿子韩来儿,就在李云眼前被铁瓦敢战军的追兵砍成了两截。当时带领追兵的,便是眼前这人。

杨安儿的侄儿,红袄军的九大王杨友。

当时杨友所部甲士煊赫,横冲直撞,李霆和李云二人率部攻入故城店以后,被打得狼狈而逃。好在郭宁设伏以待,这才反败为胜。

时至今日,杨安儿的势力已经烟消云散许久,他自己死于攻打南京的战事,部众四分五裂。如今依然控制山东西路几个军州的红袄军余部,更像是某种与世无争的地方势力,被当作中都和南京之间的隔断。

随着定海军的势力不断扩张,李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伙儿反贼了。

红袄军被郭宁击败以后,确实有一部分逃亡南朝宋国。比如从楚州到扬州一带,就有相当数量的红袄军余部驻扎,朝廷还特意批下了每年一万五千石的军粮额度。山东地界的定海军假作南下的时候,这支红袄军余部就曾被专门调动起来,预备迎敌,不过最终没能打起来。

此等从外邦,尤其是北面金国归附宋国之人,在宋国有个专门的称呼,换作“归正人”。大体来说,宋国对归正人里的士人甚是优待,不吝赐予官位;而归正人里的壮丁,则大都被留在边疆当作兵源,这也符合宋国北人治军、南人治政的传统。

但李云实不曾想,自己能在临安行在见到杨友;更不曾想,当年红袄军的凶悍大将,如今在宋国沦落成了斗鸡斗狗也似,拿命来受人驱使的角色。

再怎么说,杨友的才能用以领兵千人是绰绰有余,怎么就成了个匹夫?

难道大宋国的军队里人才济济到了这样的程度?

怎么想也不至于。

定海军虽然没有和大宋交过手,但数十年来,金国上下谁也没把大宋的武力放在眼里。这固然可算是一种傲慢,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有些东西不用当真打过才知。定海军中有得是经验丰富的宿将,他们从南来北往的商贾口中打探几句宋军训练、驻扎乃至军备情形,就足够推断出很多东西了。

又或者,这是大宋对红袄军的提防、拆分和打压?

红袄军极盛时,号称全据山东,拥众数十万,但他们南下进入宋国的力量,要远远少于此数。李云估计,本部充其量万余人,就算沿途挟裹了一批流民,也不会超过三万,而且大都分布在江北运河沿线。

他们南下的人物里头,有头有脸的大头领更少。李云的印象里,只有杨妙真、刘全、国咬儿等人,而杨友自家一路,别无得力的帮手。

红袄军以如此薄弱的力量干了什么,才会让大宋朝廷如此忌惮,以至于打压到这种迹近羞辱的程度?

这也不应该啊……

无论如何,这是个值得去探询的事情。或许能就此发现些可供利用的地方,亦未可知也。

既然来了,正好顺水推舟。

贾似道心念急转,双手连连拍打,和旁人一般地大声夸赞:“好!好身手啊!”

嚷了两句,他又往身后看,一时却只见人头攒动,不禁皱眉。

韩熙连忙招手,唤了个茶博士来,低声吩咐几句。转眼间,贾似道的两个伴当就从后头满头满脸淌汗地挤到了前排。

“这个持刀的汉子……好身手!我要下注,赌他赢!”

韩熙带贾似道来这里,正是希望贾似道喜欢这等刺激热血的搏斗,投些钱财下去。他喜道:“师宪兄,你压多少?这地方不是随便市井之人能来的,一注怎么也得十贯!”

“十贯?”贾似道哈哈大笑:“我天台贾师宪在此,十贯算什么?压三百贯现钱,压这持刀的汉子一直赢!”

他身边两个伴当犹豫了半晌,这才从怀里掏钱。三百贯的现钱何等沉重,自然不可能带在身上,所以两人掏出的是上一期新发的行在会子。会子的面值分一贯、两贯和三贯,也有两人凑了凑,待要点出与三百贯铜钱等值的行在会子。

这几年,行在会子已经连发了六期,币值的变动很厉害。两人一边数着数,一边低声道:“按昨日的兑换比例,这会儿得点出一千四百三十六贯七百文。”

话音刚落,贾似道一挥手:“有什么好算的?就用三贯的会子,拿五百张出来!”

“是,是。”

片刻后,瓦子里头的主张听说来了豪客,也不敢怠慢。一个年迈的主张亲自带了帮闲、游手数人,在贾似道跟前奉承,最后用了黑漆的大盘,托着厚厚数百张会子去了。

两个伴当满脸不舍,下意识地跟着托盘走了好几步,才被贾似道唤回。

这两人,都是中都左右司的精干人,过去数年跟随着李郎中东奔西走,见识非凡的。饶是如此,他们这阵子掏钱掏得快麻木了,自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等大手笔的开销。

也不知贾涉此刻在中都如何,他若是知道贾似道如此作派,会不会立即南下,誓要铲除这个逆子?

三百贯铜钱真不是小数目了,一匹好马不过这价钱,西湖画舫上当红花魁陪着的度夜之资不过十贯。

贾似道千金一掷,顿时引得瓦子里头不少人窃窃私语:“这厮是谁?”

“韩小郎君带来的,看样子颇有身家?”

“去问问他是谁!”

“不用问了,这便是最近在临安花钱如流水的贾似道!”

“区区一个知县之子,也敢在这里呼喝?手上有三百贯,就这么嚣张了?”

“他父亲贾涉可不是寻常知县,这座瓦子里,倒有好几家从运河沿线到泗州场的生意,都靠贾涉前后奔走照应呢!他手上的钱财,怕是万贯不止!”

先前说话之人顿时肃然起敬:“哦?怪不得这厮有钱,他原是咱们的同道中人。”

一叠会子,被恭恭敬敬地捧到土场边缘,几个主张端坐的大台上。又有好些人跟风投注,或者非要压在另一头,想赚取这三百贯的,一时间土场四周愈发纷乱。

杨友握着他的刀,站在土场的边缘,冷笑抬头,看看这场景。

南朝宋国上下,大都是这等猪狗样的人物,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攒起如此丰厚身家的!好在我这一趟,投了史相门下大公子的门路,眼前虽有些屈辱,日后定能飞黄腾达。到那时,看我把这些废物一个个都踩在脚底,生生榨出油来!

(本章完)

第701章 下注(中)

杨友的身手着实可观,须臾间,土场内连斗数场,谁也赢不了他,反而被他以凌厉异常的战阵搏杀刀书,杀了三个,重伤了两个。

其中有重阳节对御格斗的有名武艺人,一路刀牌套子精熟,花名唤作“赛关索”的;他和杨友相隔两丈而立,刚摆出个迎风立定的门户,杨友急上前兜头一刀,把脸都砍成左右两片了。

这时候,土场周围观看聚赌之人顾不得贾似道,纷纷询问这持刀猛汉是何来历,背后又是哪一位在撑腰作胆。与此同时,又有自恃家中养得好手的贵胄少年、舍不得私盐利益的豪商呼喝着,让自家豢养的好手下场赌斗。

那些好手们,自然是在临安城里各处瓦子里打出名头的,但说到底,他们最擅长的,还是相扑、踢拳、打交棍、舞斫刀这一类花架子,临安城里百姓们日常看得,也都是这种花哨。

就算他们像方才杨飞象和李寻欢一般,彼此格斗,打出了火气乃至人命……这毕竟和战阵上头瞬间决生死的酷烈不同,他们没有那种直面尸山血海而恍若无事的坚韧神经!

所以任凭主人们连声呼喝,一时间没人再敢下场。

眼看局面尴尬,好在打探之人陆续都已回报,场中诸人闻报,慌忙去看土场旁边一个位置。

按照大宋的规矩,瓦子周围一圈圈的坐席不是随便坐的,而与主人的身分等级相关。离那土场越远的,坐席位置越高的,实际地位越低。距离土场最近的一圈,又以靠近土场左侧下场门的“青龙头”和靠近右侧上场门的“白虎头”为地位绝高的贵人所坐。

方才观众们情绪亢奋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去,才发现今日白虎头空着,青龙头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两人。

其中一名年约二十许的公子,面色有点病怏怏的,衣着也不华贵。但众人见他容貌,几乎瞬间纷纷起立行礼,有唤“史兄”的,有唤“大郎”的。

“这是什么人?风头比我更劲么?”贾似道问。

韩熙虽也跟着起身,却不行礼,这少年眺望青龙头方向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他呵呵笑了两声,才答道:“这人是史相的长子史宽之。在他身边陪着的老者,是刚迁了考功员外郎的宣缯。既是史相家中养着的好手出马,连胜多少场都是正常。只不晓得,其他几家要从盐业上头分出多少好处,才能让史相满意。”

史宽之是史弥远的长子,但自幼身体孱弱,不能读书入仕,所以官场上的前途甚是有限,日常管着丞相家事。奈何史相的权柄滔天,在场众人不仅不敢轻视他,还得加倍恭敬。

韩熙也是丞相的儿子,可惜身首分离的相爷一钱不值。要不是近来大金急剧衰弱,逼得史相不得不未雨绸缪,韩熙恐怕都没有回临安的资格,还在五岭以南吃苦头。

这会儿他骤然眼看着史宽之被众星捧月一般供着,心里头实在不舒服。勉强解释了一句,他又道:“师宪兄,你这几场赢下来,怎也能赚个两三百贯。差不多了,咱们走吧!你那两三百贯里头,分一点给我花用,可好?我只要两成就行……”

这话说了出来,却没见贾似道回应。

侧头一看,只见贾似道的两只脚。

原来贾似道听闻来者身份,顿时提着袍脚,踩上了案几上。他努力往那方向眺望,口中啧啧:“哦!哦!原来这位便是史相的儿子!”

这语气怎么……

韩熙猛抬头时,觉得贾似道仿佛变了个人。

他浑身上下那种惫懒公子哥儿的姿态,一点也看不到了,脸上充斥着谄媚的圣光。

他随着旁人行礼已毕,又连连挥手,向那方向示意,口中还道:“我爹爹说了,史相对咱们天台贾氏有再造之恩,每次见了史相和史相身边的人,都要十万分的敬仰!十万分的尊重!十万分的忠心!我得听我爹的话!”

好家伙,这会儿想起听你爹的话了?

伱爹让你来临安,须是叫你读书学文,不曾叫你花天酒地……你那时候听了吗?

何况这等露骨的拍马屁言语,岂是读书人能直接说出口的?

韩熙被流放岭南的时候,错过了读书的好时候,所以日常并不把自己当作书生,受那些束缚。饶是如此,看贾似道忽然摆出这等嘴脸,他也一时愣住了。

可怕的是,这个贾似道不止是嘴上说说而已,他还欢快跳起来,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高喊:“史家郎君!天台贾似道拜见!”

韩熙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捂眼,已经迟了。贾似道一溜烟地钻过人缝,直奔史宽之跟前,随即噗通跪倒,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通常来说,宋人除了某些特定场合,不多跪拜。一般日常往来,地位较低之人口中唱喏,叉手在胸,敛身垂首即可。哪怕下级对上级,奴仆对主人,犯人对官员也不过如此。

那贾似道却是正正经经地跪地磕头,额头撞在地面,还“咚咚”作响!

史宽之被吓了一跳,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我是贾似道啊?天台贾似道!”

贾似道满脸堆笑地抬头,那幅表情,仿佛立刻就要扑上来,抱住史宽之舔一舔。

问题是,他娘的贾似道是谁?我史宽之是丞相之子,日常往来都是尽皆朱紫,没听说过有个叫贾似道的!更没听说过天台有什么大族!

史宽之今日来此,是有正事的。

大宋的右丞相史弥远,素来是朝堂上持重议和一派的领袖,自嘉定元年以来,始终秉承着对北国恭顺的外交政策。金军欲多岁币之数,大宋亦曰可增;金人欲得韩相之首,大宋亦曰可予;至于此后数年,两国往来之称谓、犒军之金帛、乃至根括归朝流徙之民等种种事务,史相对大金素来承命惟谨,曾无留难。

这样的政策,确确实实维系了宋金两国之间多年的和平。但近年来,大金国也实在太不争气,哪怕史相身在江南,也隔三差五听到金军惨败于强鞑的消息,到今年以来,大金国干脆就一分为二了,其中一半,居然还是个汉儿掌权。

于是朝廷里头激进主战的声音,或者意图有为于北的声音,渐渐地压制不住。甚至史弥远重要的政治盟友乔行简也公然提出,强鞑在北,则金为吾蔽,古人唇亡齿寒之辙可覆,宜姑优容两金使之拒鞑,观之自相匹敌亦可。

局势变幻莫测,朝堂群情汹汹,史弥远很难保证自家的持重政策一定就对,所以,他非得稍稍落子,在激进主战的这一面预先下注。

这是一个复杂而又精微的操作。

如果做的太明显,或者用了自家羽翼下地位太高的人,很容易被外人误认为史相将要改弦更张,由此引发的本方阵营动荡非同小可。

如果做的不够明显,或者选用之人与自家阵营的关系不够密切,这些人又容易自行其是,拿着史相赐予的政治资本,赚取自家的前途。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既要主战,就必定会掌握相当的武力,这又难免引起史相的忌惮。

比如现在身处淮东,担任要职的李珏和应纯之两个,便处在此等局面。他们仗着自家权位,真的就派人北上闹事,去挑衅那个郭宁!前些日子山东金军威吓要南下报复,史弥远听说这个消息,心脏都快吓得裂开了。

他当场就确定,李珏和应纯之两人绝不可信。

但谁又可信可靠呢?

这些日子里,史弥远为此颇费心思。

直到这几日里,他才最终决定,以收拢向北贩卖私盐的利益为旗帜,让自己不曾出仕的长子史宽之出面,再以红袄军南下投靠的悍将杨友为帐下走狗,渐渐伸手到两淮,掌控一支随时能够战斗,但又在史弥远本人牢牢掌控中的力量。

今日史宽之来到朝中贵胄子弟聚集的瓦子,便是特意让杨友亮个相,进而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政,作为整个计划的开端。

史宽之想到这里,转目再看前头。

杨友这厮,在父亲面前倒没有吹牛,他真有力敌百人之勇,在武力上堪能镇压不服。以杨友的杀人立威为开端,我史宽之还可以旁敲侧击地传些话,让在场诸人带给自家的长辈或者靠山。

不过,眼前这个忽然冲上来巴结奉承的,是什么货色?

他来了这么一出,便似乔万卷在四通馆里正经讲史的时候,旁边忽然跳出了说浑话的蛮张四郎,莫说气氛从此再不得宜,底下听众的心思都散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