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七章【故 事 未 完 待 续。】

第1355章 七章·【故 事 未 完 待 续。】

「毕竟,亲手把一个世界重新摹写出来……即使有现成的数据与模板,也要付出巨大精力。即使是最强大的创生者,也很艰难。」

「许多创生者在协助他,他们分工合作。有的负责摹写天气,有的负责摹写地图,有的负责摹写力量体系,有的负责摹写动物……」

「罗瓦莎,这个庞大而纷繁复杂的世界,完全由文字架构而成。」

忽然,苏明安听到了沙沙的声音,擡起头。

红日依旧在沉降,风声叫嚣着毁灭,万物烧灼,山河破碎,苍生在末日中坠落。

——却见天空中,无端升起了一张巨大的文字网。

「叮——叮——叮——叮——」

如同天神遗落的织锦,大网的每一个交织节点都刻画着历史的印记。

它们开始缓缓移动,每一个字母、每一道笔画、每一个符号都在变化、重组,彷佛一部巨大的天幕电影。

一个个纪元,彷佛快进的故事,在此刻飞速掠过天幕。

第一纪元,勇者的巨剑闪烁着光辉,铁和血的碰撞声在空中回荡。

第二纪元,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教堂拔地而起,文字化作了石雕与彩绘玻璃。紧随其后的,达芬奇的画笔在天空中挥舞,犹如文艺复兴时期的义大利,创生者们的时代到来。

第三纪元,蒸汽火车在铁轨上疾驰,文字化为了机器的齿轮与工人的汗水。与此同时,大网的另一端,剑侠之气在东方古国逐渐形成,快意与剑气激荡不息。

第四纪元,蓝月当空,二十七诸神鼎立,无尽神庙遍布五大位面,无处不是幻想与瑰丽的笔迹。

每一幅画面都栩栩如生,文字与图画相互交织,排列、叙事。

每一个过渡都自然流畅,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

苏明安仰望着这壮观的天幕,彷佛置身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最终,文字网缓缓收拢,向着红日压下。

这是摹写之网。

来自司鹊与众多创生者。

——重置之际,摹写之网拓印了整个世界。

创生之浪漫,艺术之顶峰。

这会让重置之后,罗瓦莎的一切,很快回归正常。

末日消解,死者苏生。

直到万物终焉之主下一次降下红日,这一切又将重新发生。

苏明安擡着头,血迹顺着眼眶流下,他的眼眸,倒映着红日与白网。

「……罗瓦莎。」他呢喃着。

空气,湿度,温度,水源,大地图,法则,武力体系,历史节点……创生者们耗费心血,摹写一个完整的世界。

从重置前,到重置后。

从上一本书,到下一本书。

每一笔修改,每一笔微调,每一段「剧忆镜片」的连携,每一个「叙事锚点」的落下。

创生者们行走在秩序的道路上,摹写罗瓦莎自主以来的规则。正如太阳在固定时间落下,又在固定时间与月同空,星体天文皆同路。

走出原始,告别蒙昧,点燃薪火。

耐心地调整着历史节点,直至完全复现原有的世界。

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们露出同样的笑,编织同样的蓝天。

又在下一次重置时,红日落下的那一刻,亲眼望见一切的消亡。

……

我先创生,而后抹去。

先赋予灵魂,而后令其陨灭。

先得其灵魂之光辉,而后驱使其生命之消亡。

——先摧毁,而后「重生」。

……

【——他们因何而坠落?】

【——又因何而存在世界上生生不息的漏洞与悲伤?】

【历史是一种久远的、真实的,铭刻于文明之上的墓志铭与悼念书。我不敢自比历史,只是一个卑劣的人生拓印者、一个搬运他人人生的小偷、一个焚毁废弃者的残忍刽子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至少,文字描摹了他们的燃烧的理想与坠落的热忱……在图书馆彻底坍缩于宇宙之前。】

【司鹊,你真是个残忍的人。给了他们希望,又给他们绝望。】

【如果不忍心,一开始就不要动你的羽毛笔。】

……

「至高之主。」红日之下,苏明安开口:「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至高之主说。

「我是玩家,玩家无法接受这样的团灭结局。司鹊已经和我商议过,可以通过『构建小世界,脱离玩家IP』的方式度过红日。」苏明安说:「我不想下一次重置后,我还是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你的意思是?」

「我想尝试破局,避免今天的局面再度发生。我听说你们高维擅长切片之术,能在我身上试一试吗?」苏明安说:「切成三瓣,多了我也控制不住。」

至高之主想了想:「可以,但你要考虑到一件事……」

——苏明安的权柄,触发条件到底是什么?

如果苏明安只有一个,当苏明安死亡,死亡回档必定触发。

但如果苏明安有三个,那么其中一个死亡了,死亡回档会触发吗?

苏明安认为,应该是三个自己全部死亡,才会触发死亡回档。

看过了叠影的所作所为——叠影、小阿巴、巴阿小。苏明安也想试一下这种切片的感觉。切成三瓣,其实就相当于自己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同时探险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切切实实的真实经历,但每一次记忆不互通。直到最后融合了,这三次的记忆才会回归脑海。

好不容易面前有个高维,肯让他试试,他想尝试一下。

很快,至高之主拉着一个人过来了。

定睛一看——竟是云上城神明。

这并不是苏明安平时嘴里调侃苏凛的「云上城神明」,而是货真价实的云上城神明。没被拉下神座的那一款。

切片涉及到灵魂,至高之主让拥有灵魂权柄的云上城神明来动刀。

在苏明安的许可下,切片完成了。

「重置后,你还是正常状态,只有在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时,切片才会触发,你会变成三瓣。」至高之主说:「当你解决了困境后,你就会恢复正常。机会只有一次。」

苏明安道谢:「谢谢你。」

他不知道至高之主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但佰神职业能让他感受到他人的情感,至高之主对他善意很高,所以苏明安才愿意向祂求助。

苏明安问:「那我们玩家会有重置前的印象吗?」

至高之主说:「理论上不会有,你们会以为副本刚刚开始。」

苏明安扶额:「……这种情况,我似曾相识,貌似某神灵用过。」

至高之主:「……」

苏明安:「那你可以告诉重置后的我,关于重置前的这一切吗?」

至高之主:「这一次不可以。」

苏明安:「为什么?」

至高之主想说,因为你要是很快就速通通关了、完结了、被主办方分食了。我到哪看你的故事去?

苏明安留下的这么好的时空记录体,祂还没修整完成,还想继续看。

至高之主想了想,扯了个谎言:「你这一次,是不是答应了世界树,成为罗瓦莎的【主人公】?」

苏明安点头。毕竟他是作为凛族进入副本的,理所应当成为了世界树青睐的【主人公】。

至高之主:「【主人公】的一举一动会影响整个罗瓦莎的剧忆镜片,进而影响到熵增速度。所以,下一次,我会让乐子恶魔干涉你的种族选择,让你不作为凛族降生。只要你不再是【主人公】,我就可以告诉你一切了。」

「另外,请警惕主神世界。由于罗瓦莎和主神世界的界限已经不再分明,你可能会遇到他人仿造的主神世界。但能否辨别真假,就看你自己了。」

苏明安说:「明白了,多谢。若以后我成高维,会回报你的提点之恩。」

白色的山羊望着他,眼里很复杂。

既有对于主人公的善意,又有对于权柄的贪婪。

是祂想要阅读故事的欲望,拖延了苏明安的通关时间,让苏明安继续受苦。如果祂现在就给苏明安指出一条明路,苏明安就能速通了。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应该没有下一个副本,基本会以苏明安被主办方分食告终。

但这样,也算是满足了苏明安的心愿。这是苏明安愿意接受的结局。

他早就痛苦不堪、满身伤痕,是祂在延长他的受苦时间。祂感到了一丝……负疚,与奇怪的欢愉。

「虽然下次重置你会忘记一切,但在开局时期,我会为你造一个梦,梦里是你有关红日的画面。你能真正想起多少,就全看你自己了。」

「请你尽快找到保住自己的办法……你的时间不多了。」

祂没有多说什么,很快消失了。

苏明安寂静地拥抱着骸骨,望着红日一点点吞没大地,周围满是同伴的尸体……

他轻轻笑道:

「原来。」

「故事还是会重新开始。」

……

苏明安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纯黑的空间。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自己」在红日下抱头大笑,周围满是同伴的尸体……实在是太恐怖了。

他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鼻尖彷佛仍然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手上残留着脑髓与碎骨的触感。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脑中反复回想着刚刚的画面。

……他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那应该是一个名为「司鹊·奥利维斯」的人的记忆,可吕树诺尔玥玥他们为何团灭在司鹊的身周?

这人也太变态了吧,简直超越前辈千万倍,太吓人了,他决计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咿呀——」笑声传来。

一个戴着小丑面具、身躯如同流质颜料的人,朝他走来。

苏明安略微冷静了一些,望着乐子恶魔。

对了,副本开始前要选择种族,但他还没选择种族,就看到了那种末日场面,所以副本其实还没有开始。

「苏明安!」卡萨迪亚的笑容越发灿烂:「刚刚给你看到的,是我模拟出来的世界结局哦!恐怖吗?害怕吗?如果不想让世界沦为那样的局面,就努力吧!」

「所以,那是一种可能发生的未来?」苏明安说。

「是呀。」卡萨迪亚笑声中夹杂着一丝期待:

「如果你不试着改变什么,就一定会走向那样的局面哦。快选种族吧。」

……

「副本,要开始了哦……」

……

……

【海洋天使:「……嗯,一模一样的表情。当初你欺骗我,说要把我写下来时,就是这样的表情……你又打算骗我了,牙尖嘴利的喜鹊。」】

——重置前,你曾用这副表情对我许下承诺。重置后,你还是这个鸟样。

……

【柏冉:「我讨厌欺骗……司鹊曾经骗过我,那时我就发誓,以后再遇到骗子,我会让他们呈现最不美丽的死相。」】

——重置前,你曾骗过我。重置后,我不会放过你了。

……

【希礼:「最近格利尔平原的塔桑花开得很好,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重置前,你许诺带我去看花。重置后,你兑现承诺,好不好?

……

【精灵王:「你失忆是应该的。想起来那些事情,对你没有好处。你走吧。不要再靠近罗瓦莎的核心与世界树,最好躲到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做一只幸福的水母。」】

——重置前,你那么辛苦。这一次,不要再靠近世界树了。

……

【无翼:「选我!选我的剧情吧!我的剧情可比希礼的有意思多了。」】

——重置前,你就选择了希礼的剧情。这一次,为什么不能选择我呢?

……

【布丁:「我叫布丁,我是被挤占剧情的罗瓦莎原女主角,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一个叫『徽白』的心机反派,他也知道了未来的剧情,所以挤占了我的戏份、接近了你。原本那些带你坐猫车、占卜卡牌、看世界树的剧情……都应该是我做的。」】

——重置前,我曾带你坐猫车、占卜卡牌、看世界树。但重置后,这个叫徽白的人也保留了记忆,他知道你未来会成为主人公,所以故意接近你,取代了我原先的位置。

……

【「奥利维斯!你跑不掉了!!!」】

【「奥利维斯,你给我等着!」】

【「奥利维斯——!!!」】

【「奥利维斯——我必寻得你——!」】

——奥利维斯,你以为你重置了世界,我们就会忘记一切吗?你没想到这一次,我们偏偏记得一切吧!

……

所有的皇者都记得重置前的一切。

满身「情债」,哀怨十足。

而故事之初,

单纯的灯塔水母,在罗瓦莎的第一天,睁开了眼睛。

笑意盈盈的金发青年,推开了水母房间的门。

「走吧,琉锦。」

「我带你……『初识』这个世界。」

……

以致,

一代,一代,又一代的重置。

时间不流,即「江河不转」。

无尽重置,即「万代尊荣」。

寿比齐天,永享欢愉。

此间长乐,共颂吾主。

昌盛不衰,福祉无疆。

……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

创生者挥起笔,

笔尖,万物生花。

……

第1356章 八章「诺尔最后的结局。」

苏明安睁开双眼。

水晶枝叶随风摇摆,煮茶小火炉「嘟嘟嘟」冒出蒸汽。

「看完了?」神明安侧头。

「……」苏明安食指抵着下颔,忖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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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记忆,简而言之:

上联:至高之主追更成真狂修文。

下联:万物终焉啃硬柿子被拖麻。

横批:故事还会重新开始。

苏明安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一直在被视奸,这个至高之主在遥遥宇宙中,一直在阅读他实时的时空记录体,等他到了罗瓦莎,更是直接亲身窥视。恐怕现在,这个家伙仍然躲在某个角落窥视他。

万物终焉之主更是重量级,作为一条宇宙规则,祂一直横行无阻,直到罗瓦莎才吃了瘪,被喜鹊的花言巧语所惑,硬生生被拖了12300年。等祂忍不住降下毁灭时,世界树已经找到了摹写世界的办法,让罗瓦莎变成了反复回弹的捏捏乐,怎么都捏不死。

罗瓦莎的大部分谜团都已解开。神明安丝毫不谜语,一点都没有隐瞒。

那么,现在是第几次重置了?他记得自己最开始的梦里,有一个叫「伊鸠莱尔」的粉发少女在诘问他,但这段记忆里并没有伊鸠莱尔,说明重置肯定发生了不止一次。

「好了,来回答第三个问题吧。」神明安一刀切碎了草莓慕斯:

「诺尔最后的结局是?」

「A.成功拥抱新世界,成为宇宙中自由的冒险家。B.成功拥抱新世界,但被困于一方天地,成为守望者,无法自由远离.升为高维后遇到危机,最后被更强的存在杀死。D.中途失败,被迭影吞噬。E.中途失败,反吞噬迭影,成为了破烂王二代。F.未能升维,为了新世界的春天而主动献祭。G.未能升维,活到了最后,成为了一位郁国知名冒险家,开设了上千家孤儿院,平安寿终。H.未能升维,被规则抹杀,失去存在。」

「请选择。」

「总是给我没有答案的问题,有意义吗?」苏明安蹙眉。

神明安眯着双眼,叉起一块草莓慕斯:

「……这题有正确答案。」

苏明安脑中一阵嗡鸣,心跳倏然加快……还没发生的事,为什么会有正确答案?

难道神明安接触过有预言权柄的人,所以预言到了诺尔的结局?

苏明安果断道:「我选A。」

成为自由的冒险家,一直是诺尔的心愿。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诺尔是有概率实现心愿的。

那双无机质的金色瞳眸晃了晃,祂轻轻放下刀叉,餐盘发出清脆之声:

「……回答错误。」

错误。

那就说明结局是其他几项中的一个。

苏明安心中一跳,彷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凝结。

「这一题你答错了,不过我还是会给你看记忆。」神明安伸出手。

苏明安闭上眼,额头传来冰冷的触感。

……

神明安睁开眼时,就是神明安。

祂身在世界树下,记忆不太清晰。只记得自己睁开眼时,就是神。

「……世界树,是你帮我成了神?」神明安望着世界树。

世界树晃荡着枝叶。它提出,他们可以合作,它会帮助神明安变强。

神明安同意了。

神明安能感觉到,作为神明,自己的实力很强大,但似乎……差了一筹。毕竟,祂若是成神,一定是最强的那一档次的神,但现在的自己貌似远远没有达到最强的地步。

所以,自己也许不是真正的苏明安,因为真正的苏明安和玩家们在一起准备冲树。自己可能只是人造品。

红日降临的这一天,神明安坐在树内,泡好了红茶,祂想见到真正的苏明安。

至于其余的34名玩家?反正世界即将重置,这34个人经过『记录』后,还会复生,所以杀死也无所谓。

目睹他们的死亡,祂心底毫无波动。即使祂记得一些曾经相处的记忆,也陌生得像在观看别人的故事。祂无法理解过去的欢笑,也无法理解眼泪,更不明白自己以前为何那么挣扎。<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反正——不在意不就好了吗?

情感的基底都消失了,锚点也消失了,随之支撑的一切也就消失了。再没有东西能拉扯住祂,祂的心脏中也并无五根连接他人心脏的丝线。

花海盛开,燕子归来,这一切和祂有什么关系?祂的同伴是谁?家在何方?

方糖一颗颗沉底。

九颗,八颗,七颗……

……一颗。

「嗒。」

脚步声突然离祂极近。

祂擡起头,望见繁茂的树盖下,有人朝他走来,脚下拖着长长的血痕。

瞳眸对视,皆是金色。一方炙热如融化的暖阳,一方冷然如凝固的熔浆。

故事中的主人公,祂的镜中倒映。

——苏明安来了。

……

苏明安睁开眼。

神明安的记忆很短,这就是全部的记忆了。

目前,苏明安一共知道五种「苏明安」。

苏1,苏2,苏3,神明安,2021版小苏。

前三种,是重置前的自己切片而成,属于自己本人。

神明苏,不是自己本人,应该是某种造物。

2021版小苏,不是自己本人,形成原因未知,目前已经被冷冻。

「嘟嘟嘟……」热气蒸腾,第二壶茶煮好了。

神明安揭开茶盖,几颗草莓、黑莓、桑葚漂浮在水面,犹如沉沉浮浮的硕果。祂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明安面前。

「我不喝茶。」苏明安拒绝道。

神明安笑了一声,笑容冷得似冰:「……你总会喝的。」

苏明安不解:「嗯?」

……为什么这么说?

神明安揭起茶盖,拂了拂茶沫,淡淡道:

「再怎么坚持的东西、再怎么怀念的理由,到了一定时间,总是会有违背的那一刻。」

「人永远都会有更想坚持的东西。老的思想一旦和新的比起来,就像被抛弃的茶沫,很轻易地就会以『思想革新』之类的理由抛掉。」

「你现在说你不喝茶了,是因为你在怀念一位逝者。但你可曾记得,仅在几个月前,你还对另一个人说过『你的茶很好喝』?」

「有些事情实在太过稀松平常,人总会轻易地推翻自己曾经的想法。」

「就像你,苏明安,你曾经对多少个人许诺过『我不会忘记你』?小寒,爱丽莎,奈落,特蕾蒂亚,苏文笙……光是这五个人,你就对他们许诺过近乎一模一样的『我会记得你』的承诺。还有所谓『最称职的光明骑士』、『最自由的白鸟』、『稻亚城最明亮的月光』……短短半年,你遇见过多少个『最』?等你的时间足够长,这样的『最』又会有多少?」

「我猜你已经快要记不清最开始刘安娜的样子了,连她是谁都有些记不得了吧?」

「曾经信誓旦旦的理念,在时间的冲刷下、在足够多的见识下……终究会变得一文不值。」

「你站在19岁的尺度上,回望你的15岁、12岁、8岁,都会像是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更何况,百年,千年,万年。」

「小时候,你会觉得一次考试失败就天塌了,现在呢?你觉得考试失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无法拯救故乡才是真正的天塌了。那未来呢?你是否会觉得无法拯救故乡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的理念与意志,取决于外界的输入,等你成为『我』,眼界足够开阔,你就会明白,你目前所困惑、所坚持、所犹疑的东西,其实并不值得眷恋。」

「所以,你愿意喝下我的茶吗?」

神明安的手掌摊开,指向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红红黑黑的莓类水果上下摇摆。

……喝下祂的茶,就意味着同意祂的看法。

苏明安移开了视线,染满鲜血的双手未动,问道:

「你想否定我?」

……神,你想否定我的一切?否定我迄今为止走到今天的理由?

神明安双手摊开,垂下眼睑,流露出几分悲悯。

祂缓缓道:

……

「不。」

「……我想挽救你。」

……

红日下垂,最后的艳红遍布大地。

几缕光辉带着丁达尔效应刺入树皮缝隙,落到他们之间,像是一条胶质的、光亮的通路。

这是一种神圣的静谧感的光线,犹如宗教传说中耶稣降临时候的效果,故丁达尔现象又被称为耶稣光。

光芒洒下通路,也隔开了他们清晰的眼神。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苏明安却转移了话题:「你刚刚说:【希望『固化』这个红日降临的团灭结局,所以酿造了这一切】。固化是什么意思?」

神明安毫不遮掩地回答:「重启是对抗万物终焉之主的办法,但每一次重启都会有不确定性,熵增速度可能不减反增。所以,我们需要『固化』每次的结局,保证每次结局几乎一样。而全员毁灭,是最为稳妥的、极为有序的、绝对不会发生偏差的结局。」

苏明安说:「这就是你杀死所有人的原因?」

神明安说:「是。」

苏明安紧跟着说:「有一个问题我十分在意。下一次重置,这些珍贵的信息,我又会忘记吗?」

神明安点头:「对。下一次重置,你依然没有任何记忆。」

「我已经在罗瓦莎多少天了?」

「我没有为你计数,所以不知道。」

「我不想跟万物终焉之主耗下去,要怎么我才不会忘掉这一切?」

「很简单,我可以帮你。但条件是……在世界树的见证下,你要向我宣一个誓。」

苏明安心中有一股「终于来了」的恍然感。

果然,神明安对他揭露这么多,给他送了这么多信息,就是以其为饵诱惑他——如果你不付出点什么,下次重置后,这些珍贵的信息,你全都会忘掉。

所以,付出点什么吧,付出点什么吧。

神明安提到了「在世界树的见证下」,这个宣誓肯定不是空口说说,而是说出来就必须履行,像一种规则。

「你想让我对你宣什么誓?」苏明安淡淡道:「出让权柄?出让主人公的身份?还是彻底臣服于你?」

究其种种,不过就这几项。

无非是觊觎、胁迫、掠夺。一经许诺,无法反悔。

如霜雪般冷淡的白发青年双手合缝,置于膝盖,凝望着他。

祂就在那胶质的烟雾后面,模糊地若隐若现,金色的眼瞳是唯一清晰的色泽。

然后,祂开口了:

「……苏明安,我要你宣誓:」

「——【从今以后,我只在乎自己,只关注自己的强大,只想着自己的成神之路。】」

「——【不再回望,不再眷恋,不再软弱,不再犹疑。】」

「——【不再去连携……那些一直拖我后腿、要我一直拯救的人们,以及我的故乡。】」

「——【我要自私,自信,自爱。我的前途如此广阔,我的潜力如此强大,我理应远离一切会把我彻底害死的东西。我明明拥有那么宽阔的长路,我不该裹挟着跛足的泥沙而俱下。】」

「——【只有清醒过来。我才能在那极低的存活率中,活下去。我才能在那么多个ADEFGH的悲剧选项中……活下去,脱离这些选项中的结局,走上更远的路。】」

「苏明安,我要你对我宣誓,宣誓你会好好活下去。」

……

……

神明安的话语散发着爱与赤忱。

而苏明安很清醒。

他知道,神明安并非完全无私。

只有苏明安活下去,神明安作为人造产物,才有长远的存在意义。所以,这才是神明安要求他珍惜自己的原因。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神明安是想让他抛弃同伴,长长远远活下去。

「如果我不宣誓呢?」苏明安说。

神明安悲悯地垂下头,金色的眼眸满是哀伤与怜悯:「……我会用各种方法『劝』你,到你宣誓为止。」

「咔哒」一声,亚尔曼之剑刺入了神明安脸侧的椅背。

神明安白发随着剑锋飘起几缕,切断在风中。

苏明安的左手伸来,扼住了神明安的下颔,指节绷紧,向右下压。令神明安的右颈几乎压在了剑锋上,脸颊贴着剑面。

风声极为安静。

「……所以你杀死吕树他们,也是为了让我解脱,无牵无挂?」苏明安压低了语声:「成神后还真是不一样啊,能做出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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