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青帝

戈壁深处的烈日如同熔融的金汞,将连绵沙丘浇铸成流动的金属浪涛。

徐青立于月牙状沙丘的顶端,道袍下摆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残破却威严的战旗。

内衬的太极图绣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先天八卦的丝线随衣袂翻卷,似在推演着天地间的玄机。

他指尖轻捻半截青铜鬼面碎片,锈迹如凝血般暗红,在热浪中渗出细密水珠,落地瞬间化作缕缕黑烟,在空中勾勒出无数张扭曲的鬼脸,仿佛是被封印千年的怨魂在挣扎哀嚎。

“坎宫戊己土移位,离卦真火反克水……”徐青轻声低语,掌心的卦象被沙粒磨出细密裂痕。

自踏入西域以来,他已在孔雀河、塔里木河等三十六处水系枢纽布下太阴炼形阵。每次以精神力催动幻化的月桂枝条刺入地脉,识海总会泛起血色涟漪,如同整个西域的地下都流淌着被诅咒的血脉,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甚至能穿透灵识,令人不寒而栗。

正午时分,蜃气在远方凝成一片湖泊假象。

徐青瞳孔骤缩——湖中央浮现的并非水波,而是半座青铜佛殿,飞檐斗拱间悬挂着九十九颗人头骨风铃。那些头骨泛着青灰色的幽光,眼窝处嵌着暗红色的宝石,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世间的不公。

他足尖轻点沙地,施展缩地成寸之术,风沙在身后扯出三丈长的青白气浪,如同一道划破沙海的闪电。然而,当他触及佛殿的刹那,所有幻象如镜中倒影般碎裂,露出黑岩上密密麻麻的梵文诅咒:“凡窥破真相者,永堕阿鼻地狱。”

那些梵文在阳光下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如同新鲜的血液,令人不寒而栗。

第七次经过高昌故城时,徐青终于锁定了一队神秘商团。为首骆驼的驼铃每七声为一节,暗合北斗七星的方位;货箱堆叠成金字塔形,最顶层木箱的缝隙中露出半幅唐卡,画中手持苏鲁锭的成吉思汗与活佛相对而坐,两人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诡异的默契。

徐青佯装不知,任商队跟随至交河驿馆,月光爬上窗棂时,他早已料到的刺杀终于来临。

三支狼毒箭破空而来,箭头淬着的蓝色毒液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徐青指尖轻弹,月桂枝条如活物般窜出窗外,枝条末端凝结的月露滴在箭簇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三名刺客尚未反应过来,已被枝条缠成茧状,钉在胡杨树上。他们腰间的金狼符刻着察合台汗国的金鹰徽记,符身遍布牙印,显然是用活人指骨磨制而成。

看着这残忍的标记,徐青心中涌起一股怒意。

“夜不收的惯用手段。”在西域与徐青汇合的月奴踢开符牌,俏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继续说道:

“三个月前,伊儿汗国的旭烈兀汗曾用上千战俘血祭,只为在星象仪中看到您的命盘。

他们怕您怕得发疯,甚至传出您是拖雷转世的谣言。”

徐青接过龙脉图时,指尖触到卷角处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干涸,却依然能感受到临终前的挣扎与绝望。

月奴低声道:“这是于阗王子的血,他被察合台人剥了皮挂在城墙上,临终前用血写下蒙古军的屯兵点。主人可知,他们为何如此惧怕您?因为您在大都做的事,已经让四大汗国的金帐活佛们夜不能寐——”她顿了顿,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他们私下里说您是青帝降世,要断了藏密佛教的天命。”

徐青沉默片刻,望向窗外的沙海,淡淡说道:“既然他们这么说,咱们最好这样做。”

月奴神情一震,随即拱手:“愿为主人赴汤蹈火。”

她这话心甘情愿。在她看来,主人才是真正的强者,即使与整个世界为敌,也不会有半分畏惧。

撒马尔罕金帐内,窝阔台汗正用羊骨占卜。

火盆中密报烧出的灰烬突然聚成剑形,他惊得摔碎骨签,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帐中白袍老者却盯着沙盘上的碧玉小蛇,蛇身正渗出金粉,在沙面上勾勒出天山祭坛的轮廓。

“长春真人丘处机当年西觐成吉思汗,曾在龟兹石窟留下《青天歌》残卷。”老者拨弄着念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被腰斩的汉人面孔,显得格外阴森。“其中有云:‘青帝东来日观上,放出毫光透碧霄’。如今碧霄已破,正是圣器出世之兆。”

“可苏鲁锭在成吉思汗陵寝,除非……”窝阔台汗突然攥紧腰间玉佩,那是用最好的昆山玉打造的护身符,“你是说,需要用纯阳之血打开祭坛?”

老者点头,袖中蛇群突然咬住自己尾巴,形成一个血色圆环:“徐青是道家仙人,身上的鲜血至阳至刚,正是打开天山龙脉的钥匙。大汗若能取其血祭旗,不仅能唤醒苏鲁锭,更能借龙脉之力让黄金家族重现荣光。”

窝阔台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握苏鲁锭,君临天下的场景。

而在千里之外的沙海之上,徐青已经找到自己的目标。他望着漫天黄沙,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知道接下来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热浪再次袭来,却无法动摇徐青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远方。

心中有种不可言喻的热血澎湃。

喀什噶尔的巴扎浸在黏稠如蜜的暮色里,铜制灯笼将街道染成流动的琥珀色。

龟兹舞姬赤足踏过滚烫的石板,腰间青铜铃铛碰撞出三长两短的节奏,暗合神秘的韵律。

她们眼尾的丹蔻在火光中明灭,唱词里藏着蒙古军粮草辎重的移动轨迹,每句颤音都像是沙漠深处传来的密语。波斯商人头戴的白方巾裹着细链,随着分发泥板的动作轻晃,板上徐青的画像被凿刻得棱角分明,光阴剑剑脊上的太极图泛着冷光,粟特文“救星已至,准备起义“在风沙中若隐若现,仿佛预言即将刺破夜幕。

且末河的浊浪裹挟着千年砂砾奔涌,徐青立在龟裂的河岸,靴底传来地脉跳动的震颤。

袖中青铜碎片突然灼烫如炭,顺着他的腕骨烙下暗红色的印记。对岸蜃气翻涌,精绝古城的残垣从热浪中浮现,斑驳的城墙裂缝渗出暗红黏液,在沙地上蜿蜒成不断蠕动的六芒星阵。

那些黏液所过之处,沙粒凝结成骷髅形状,空洞的眼窝正死死盯着他。他足尖轻点河面,惊起的水花在半空凝固成冰棱,每根冰柱都倒映着古城深处封印的符文,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探他。

封印破碎的瞬间,地底传来远古巨兽苏醒的咆哮。十二万片甲骨如黑色暴雨倾泻,每片残片上的甲骨文都化作狰狞的厉鬼虚影。

有殷商的巫祝戴着青铜面具,举着滴血的鼎器跳起诡异的血祭之舞;盛唐的玄奘袈裟浸透佛血,背着破损的经卷在沙暴中蹒跚;蒙元的铁骑践踏着堆积如山的儒生尸骸,马蹄扬起的不是尘土,而是破碎的典籍残页。

徐青踏着漂浮的甲骨前行,靴底每触碰一片,便有冤魂的哭喊声钻进耳膜,像是要将他的灵魂撕裂。鼎炉内壁的佛骨血字扭曲成毒蛇形状,《大日经》经文渗出墨汁,将“见如来”三字染成“堕阿鼻”,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鼎中苦海翻涌着浓稠如沥青的执念,浪尖托起的幻象如同最残酷的现实。

窝阔台汗身披用人皮缝制的法衣,在天山祭坛上挥刀斩落儒生头颅,鲜血顺着刻满梵文的祭坛沟壑,汇成流向苏鲁锭的血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察合台的铁骑踏碎曲阜孔庙的飞檐,马蹄下的儒家典籍燃起幽蓝鬼火,火焰中隐约可见孔子的面容在哭泣;伊儿汗国的国师将基督教修士钉在十字架上,用银刀剜取仍在跳动的心脏,放入镶嵌着《古兰经》经文的丹炉,炉中升腾的烟雾幻化成各种狰狞的面孔。

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玉佛的狰狞面孔,它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的念珠竟是由孩童指骨串成,每颗指骨上都刻着绝望的泪痕。

徐青振臂挥剑,剑光如光阴凝聚而成,青红光焰如银河倒卷,撕开苦海的刹那,无数锁链从鼎底暴起。

锁链上篆刻的梵文灼烧着他的皮肤,每道勒痕都渗出金红色的血液,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

玉佛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二十四只手臂同时挥动,金刚杵裹挟着雷霆,新月弯刀卷着风沙,十字架滴着圣水,算盘珠子碰撞出地狱的声响,不同文明的杀戮气息交织成窒息的罗网。

徐青双掌结印,十二品莲台虚影在头顶绽放,莲瓣坠落化作青鸾火凤,与玉佛的魔兵轰然相撞。当剑刃劈开玉佛持佛珠的手臂时,喷涌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浓稠的黑色怨念,瞬间在鼎内凝成万千魔影。

这些魔影皆是被偏执吞噬的灵魂:蒙古萨满因诅咒汉人而浑身长满鳞片,却仍在疯狂地念动咒语;波斯学者因诋毁异教被剜去双目,却还在执着地诵读经文;汉地方士为炼制长生丹而吞噬婴儿魂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看清楚,这就是你们的执念!”玉佛的咆哮震得鼎炉剧烈摇晃,徐青周身的锁链突然收紧,勒入血肉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刹那间,光阴剑迸发万丈光芒,青红二气交融成旋转的太极图,将所有魔影笼罩其中。剑光照耀下,魔影们的面容逐渐清晰,他们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悔恨与解脱的泪水,仿佛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当剑尖刺入鼎心,整个鼎炉发出龙吟般的轰鸣。被镇压的百万冤魂如潮水涌出,却在触及徐青道袍的瞬间,化作点点星光,带着解脱的轻响消失在虚空中。

玉佛的真身显露,那是由蒙古、汉、波斯三国工匠骸骨拼成的巨像,每一块骨头都刻满了恐惧与仇恨的纹路,轰然倒塌时,发出的声响像是历史的叹息。

徐青的剑停在舍利子上方三寸,突然逆转剑锋,以剑柄击碎最后一道执念枷锁,动作中带着对这些迷失灵魂的悲悯。

舍利子绽放的光芒中,徐青看到天山祭坛的苏鲁锭正在苏醒,枪缨上的狼尾毛根根倒竖,直指自己的方向,仿佛在发出挑战。

撒马尔罕金帐内,窝阔台汗的玉佩炸裂声与鼎炉的轰鸣遥相呼应,血疤在他脸上灼烧,他捂着伤口,眼中闪过恐惧与不甘,仿佛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命运。

走出鬼洞时,徐青望着手中即将消散的青铜碎片。月光下,碎片上的魔佛脸谱逐渐化作莲花纹路,像是在诉说着善恶终有报的真理。

远处驼铃声传来,夹杂着喀什噶尔百姓的歌声,这次的曲调不再是恐惧的哀鸣,而是新生的希望。他将舍利子收入乾坤袋,望向天山方向——那里的云层中,苏鲁锭的虚影若隐若现,等待着真正能驾驭它的人,终结这场因执念而起的人间杀劫。

徐青轻轻叹口气。

他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人间道”。

整个世界都是六道轮回的——人间道构成,亦是苦海众生苦苦挣扎的地方。

甚至以他如今的修为,也见识不到人间道的全貌。

如今所见的人间道,不过是他所能见到的。

可以说,人间道不同于任何诸天宇宙的世界,而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概念。

他能见到多少,完全取决于徐青自身的层次和经历。

而人间道也是六道轮回的基础,没有人间道,六道轮回也不会存在。

“青帝么?”徐青从人间道中,看到了这尊说不清的古之大帝承托着整个六道轮回。

神秘,不可想象,不可琢磨。

甚至连佛陀的莲台,都好似和青帝有不可割舍的联系。

不止是佛祖的莲台,也有道家的莲花。

这些都和青帝息息相关。

(本章完)

第391章 阴曹地府

“除恶务尽。”徐青很快从对青帝的思虑中抽离出来。

玉佛并没有真正死亡。

着!

徐青先天指点出,一缕紫气,追踪玉佛逃亡的足迹。很快,他追逐到了一个石峰林立的深谷。

“这应该是石观音的老巢。”徐青暗自思量,很快摆脱这些石峰,进入谷中。他最终来到一处石壁。

石壁面前,已经没有任何道路可言。

玉佛的气息,正是在这处消失殆尽。

徐青略作思忖,元神内的先天太易道种随之而动。

很快,他心中闪过明悟。

徐青手指对着石壁,竟硬生生用手指画出一个门框。

他手掌朝着石壁轻轻一拍。

石壁的门框随之而动。

三花聚顶掌!

这昔年重阳祖师的绝学,被徐青炉火纯青的用出来。

石门打开,一方迷迷蒙蒙的天地出现在门后。

紧接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千万只冰凉的手同时抚过徐青的肌肤。徐青毫不犹豫地踏入石门,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绵软,仿佛踩在一团团虚无缥缈的棉花上。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一条血黄长河横亘在面前,河水翻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无数惨白的人脸在河水中沉浮,他们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徐青,嘴巴无声地张合,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与痛苦。

河上石桥林立,每一座石桥都散发着古朴而阴森的气息。

桥身布满裂痕,宛如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沧桑。石桥上,一个个身形飘忽的鬼魂正缓缓移动,他们的身体半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有的鬼魂面容扭曲,满脸都是怨恨与不甘;有的则神情呆滞,机械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

两岸,一朵朵奇异的花在风中摇曳,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如同虚幻的梦境。那光芒中似乎蕴含着一种令人忘却烦恼的力量,但徐青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看似美好的光芒背后,隐藏着深深的迷惑与陷阱。

花香随风飘来,带着一丝甜腻,却又隐隐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仿佛是用无数灵魂的血泪浇灌而成。

“奈何桥、忘川河、彼岸花?这里是阴曹地府!”

徐青心道果然。

这玉佛竟然逃进了阴曹地府。

想到前面在少室山他被两个阴差刺杀的事,看来这玉佛和地府果真是关系不浅。

人间道如果是六道轮回的地基,那么阴曹地府则是六道轮回的枢纽,乃是维持六道轮回运转的重要核心。

当然,如同人间的朝廷一样。

有没有,或许并不重要。

至少那些管事的家伙,没有他们,不见得更差。

尤其是阴曹地府,因为存在太久,必然会出现很多问题,积重难返。

步入地府之中,徐青的肉身迅速枯瘦干瘪,取而代之的是心灵上的如释重负,元神仿佛解开桎梏,得以真正发挥出它应有的神通妙用。

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轻松解脱之感。

再强大的肉身,也只是肉身,一旦脱离肉身,元神会更贴近大道,当然,这也不全然是好事。

徐青明显感觉到,大道对他的同化速度也猛然剧增。

这也是所谓的“合道”。

修为越高,离道越接近,越容易泯灭人性。

这是一种必然。

修行者合道,掌握了大道,必然拥有非常可怕的力量,对于世间的影响会很大,如果不化去人性,世界会出现很多问题。

如同人间的皇帝,越是厉害,越是孤家寡人。

但作为人,怎么可能割舍七情。

太上忘情,也只是不受情之负累,并非彻底断情绝性。

合道也不是断情绝性就一定能成功。

徐青如今的境界,对“合道”的思考,自然不会那么极端。

他甚至觉得仁爱、怜悯也是道的体现。

天地以不仁为大仁。

生命的诞生,本就是道对诸天宇宙最大的恩赐。

没有万物生灵,道的意义又何在呢?

徐青的元神很快从轻忽变得凝实。

在人间道,他是肉身包裹元神,在阴间则相反,是元神包裹肉身。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很快,徐青来到一座石桥上。他很清楚,唯有踏上石桥,进入两岸任意一头,才能真正进入地府中,不然只能在黄泉的地域来回打转。

刚踏上石桥,一股无形的力量便从脚下传来,试图将他拖入河中。

他运转元神之力,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抵住这股力量。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桥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河水中的鬼魂见状,纷纷向他涌来,伸出枯瘦的手臂,想要将他拉入这血黄的深渊。

徐青神情平静,手中掐诀,一道金光从指尖射出,将靠近的鬼魂驱散。

随后元神之力如汹涌的潮水般澎湃而出,各种神通妙用也随之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五百年。

过了奈何桥,徐青眼中的场景变换。

前面是一座城池,其名“无常”。

地府里的城池不该叫“枉死城”么?

但无常,其实比枉死更贴切。

命运无常,更贴近对死亡的描述。

哪怕得道长生,陨落也可能是一瞬间的事。

死亡多是不期而遇的,然后留给生者余生漫长的潮湿。

徐青踏步进入无常城中。

因为元神包裹肉身,他准确的说,也更像是鬼魂状态,显得十分高级。

这座城池没有阳间的大都那么繁华,却格外有秩序。

大约是鬼魂居住的原因,居然很“干净”。

干净是从“活人”的角度来说。

因为没有那么多的污秽。

说实话,人间的大城市,如果没有强有力的行政机关,脏乱差是必然的。

徐青在现代时,有些国家的城市,论环境还不如话本里的地狱呢。

人活的也不如鬼。

不好的世道总是这样,把人逼成鬼。

另一方面,徐青眼前的无常城中,也有阳间的娱乐场所,吃喝玩乐,一应俱全。甚至都是免费的。

这哪里是什么鬼城,分明是极乐世界。

无常城人间的东西几乎都有,唯独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压迫。

至少明面是没有的。

如果在这座城池出现类似的现象,会有一把鬼魂们称之为“无常”的神剑出现,将压迫者消灭。

这叫举头三尺有神明。

至于如何判定何谓“压迫”。

竟不是简单按照律令来行事,而是“鬼心”。

准确的说,竟然是一种共识。

如果大部分人觉得有不公的现象,这种现象就会被“无常”消灭。

问题是,天道不以多而论少,不以少而论多。

百姓往往有纯粹的善,也有纯粹的恶。

在这座鬼城,也一样。

所以渐渐地,无常城形成一种“共识”,那就是绝不能有不同意见。

因此明明是一座类似阳间城池的无常城,什么都没有,却透着一股死气。

哪怕徐青身上的元神气息与其他鬼大不相同,格外显眼。

这些鬼瞧见了,也没有任何意外和惊讶,都是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因为与旁鬼互动,总是免不了摩擦的。

正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鬼的地方也一样。

有江湖,便有争斗。

有争斗,便有不公。

打赢了可能被消灭,打输了,可能被打死。

鬼……

也是会死的。

这种死,在鬼的认知里,是彻底的死亡,连来世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所有鬼魂都感谢有阴曹地府的存在,没有阴曹地府,鬼魂很快会消散掉,什么意识都没有。

徐青在无常城转悠了一圈。

这个地方,要说好,那也确实好,但给徐青的感觉就是不得劲。

甚至是真正意义的死城。

因为所有鬼都活成了提线木偶一样的存在。

他们不敢犯错,不敢做出格的举动,甚至排斥和别的鬼互动,完全像是行尸走肉一样。

当然,也不至于这么惨。

至少他们还是有其他可以消遣的方式,前提是不会和其他鬼接触。

所以徐青想接触一个鬼,都会被人家嫌弃,甚至露出本能的恐惧。

徐青对无常城的了解,更多是来自各种各样的书籍。

不错,这里的书籍很多,还记录了无常城的许多事。

所以徐青也知道,无常城不是一开始这样的,而是慢慢变成现在这样。

从最开始的热闹,到中期的鬼鬼互害,再到如今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这简直是道德经的理想世界。

可是,太不得劲了!

要是有网络还好,至少可以和人激情互喷。

好吧,网络也不是法外之地!

管天管地管空气,那是印度教的老传统了!

徐青也从无常城的书籍得到一个信息,许多鬼曾经离开过无常城,有的没有回来,有的回来了。

无一例外,回来的鬼,没有再想出去的。

除此之外,无常城还有转生池。

这是进入轮回的快速通道。

但进入转生池之后,会失去今生的记忆,等于彻彻底底的重生。

这究竟算不算一种死亡,还不好说。

而且出去之后,阳间难道就比现在的无常城好么?

那得赌运气,不转世成牛马才行。

大家都清楚,这世间是牛马多而主人少。

阴世无常城的鬼和阳世的牛马,谁日子更好?

反正只要当过牛马的都知道,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在无常城不说有多快乐,至少不用被人按着头吃苦嘛!

所以明明无常城死气沉沉,可许多鬼还是不愿意离开。

当然,无常城也不是那么容易进来的。

生前大奸大恶的鬼要进来,要先走一段路,这段路是三途苦的集中体现,能走过来的,运气好拜个仙门,都能成仙了。

有这份意志力,干啥事不成,没必要来无常城。

不过,徐青觉得大奸大恶之辈,哪怕去阴曹地府正常的枉死城,那也是混得开的。

阴间的世道和阳间的世道没啥区别。

恶人确实容易混的更好。

当然,恶人也是喜欢好人的。

这也不妨碍,恶人眼里,谁都是坏人。

徐青在无常城闲逛时,想到一个问题。

即使他建立一个善恶有报,乾坤无私的天庭,那就一定能比无常城做得更好吗?

天庭和朝廷,能有本质区别吗?

只要是执行公权力的存在有私心,再完美的制度,也谈不上公平。

一时间,徐青甚至有些心灰意冷。

那他这个天庭到底有必要成立吗?

毫无疑问,无常城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最好,也不过如此了。

而且无常城的资源也是有限的,才有进入的条件限制。

即使如此,这里的鬼,也不是真正的快乐。

因为它们有自己的欲望,却受限于无常城的形式,没法得到真正的满足。

事实证明,物质的快乐是有限度的,作为万物生灵,哪怕是鬼魂,对于压迫别人,也是乐此不疲的。

它们只是不想自己成为被压迫者。

哪怕是人间的一个普通家庭,也像微缩版的现实社会,充斥着服从性的测试。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不是儒家提出之后才有的,本质还是对人间秩序的真实总结。

这种思想,何尝不也是一种共识。

只是秩序崩塌之后,需要另一种思想来代替。

毕竟原先的路走不通了嘛。

人都是不喜欢重蹈覆辙的。

但人类的历史,总是在不停地重蹈覆辙。

所以错在哪里?

错在本不该有天地,本不该有万物生灵?

徐青突然意识到,他被无常城困住了。

这里,仿佛已经是最接近理想世界的世界,却还是不够好,不够让人满意。

徐青甚至忘记了自己来地府的初衷。

他甚至不打算走出无常城。

因为走得出无常城,走不出人间道,走不出这个真实又痛苦的世道。

在少室山时,他以为自己悟道了。

至于现在,他深深明白,自己远远没有悟道。

徐青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他却没有注意到。

在无常城最高的一座酒楼,正有一道视线,注意着他。

视线的主人,竟然是一条细黑的神犬。

它的视线很快从徐青身上撇开,然后望向天空,一轮红月,缓缓升起。细黑神犬的眼神,变得狂躁不安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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