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城隍已今非昔比

“店家,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碗青菜瘦肉粥。”

“好嘞……哎!宋先生?”

店家忙碌之中,刚刚应下,忽觉这声音有些耳熟,转头看去,才发现是宋游,顿时惊讶出声:“你回来啦?”

“刚回来的。”宋游很随意的找个位置坐下来,“店家好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托先生的福,还安好。”

“听说此前顺王带兵进京,曾放任手下士兵大索三日,店家可有受到影响?”

“这倒是真的!哎哟,那叫一个惨!”店家一边忙活一边对他说,“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那些禁军抢了大半个长京城,却没来我们这。整个柳树街都没有禁军进来,大家伙都逃过了一劫……”

“是吗?”

宋游盯着他道。

“后来我等才听说,顺王虽然放任禁军大索三日,却也和禁军说好了,不准杀人放火,不准欺凌妇女,京城有几个地方不准进去。”店家先端着两碗皮蛋瘦肉粥来了,放在桌上,就站在旁边对他说,“有人说是武安侯府不准进,国师的占星楼不准进,城边的天海寺不准进,二品以上大员和三姓五家的宅邸也不准进,官府衙署不准进,可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禁军敢来咱们这里,周边都抢了个遍,却都绕着这里走。”

“那倒是奇妙。”

“可不是嘛!”

店家又去盛了一碗青菜瘦肉粥来。

宋游将一碗皮蛋瘦肉粥放到自己面前,另一碗推给三花娘娘,青菜瘦肉粥则推给燕安,这才继续问道:“这次我们回京,一路走来,长京似是比以前冷清了许多也乱了许多了。”

“这个啊,早就开始了。”

“嗯?怎么说呢?”

“先生什么时候走的来着?”

“明德八年春。”

“那也快三年了。”

“是啊。”

“差不多就是先生走后吧,听说陛下龙体越来越差,逐渐开始不上朝了。国师也不在了,又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长京就变乱了。街上的纨绔子弟越来越多,欺行霸市的浑人也越来越多,虽然后来上任的那个姓俞的宰相当得还不错,可也根本管不过来。”

“就像以前太尉府那位一样吗?”

“太尉府?哦那位!”

店家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那位现在倒是老实了,但现在的长京,来这吃饭的人都说,根本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情了。”

“这样啊。”

“今年夏天不是顺王进京吗?禁军大索三日,虽然有令在先,也还是死伤了不少人,放了几把火,自那以后啊,长京就更加乱了。”店家说着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如今太子回朝,陛下却不见了,虽说宰相下令严管,抓了不少人,可也依旧治不了本。”

“人心乱了。”

“诶对对对!先生所言极是!”店家连忙说道,“就是这个意思!”

“可有邪鬼作乱呢?”

“邪鬼倒是没有。听说城隍老爷灵验得很,麾下神官常常夜巡长京,有八字特殊的人,夜晚都撞见过好几回。”店家说着摇了摇头,“现在的长京人可比邪鬼来得可怖。夜晚敲门,不怕是鬼,就怕是人。”

“多谢……”

“嗨!该小人多谢先生才是,现在生意可是越来越不好做咯!难得先生刚一回来,就来小店捧场!”

店家转身去忙了。

女童则趁机小声对身边的少年说:“你吃了这碗稀饭,你就变不回燕子了。”

宋游也拿起勺子,小口品尝肉粥。

还是差不多的味道,只是粥略微稀了一点。粥里的肉丝倒是和往常差不多,甚至还要多一点,这是因为店主看见是他,在盛粥的时候,特地用了技巧多给他舀了一点。宋游此前瞄了一眼锅中,其实肉也比以前少了一些。

看来顺王动乱对长京影响颇大。

主要影响应是那大索的三日。

刚煮出来的粥,还很烫乎。

好在如今已是深秋,临近冬日,傍晚的长京也有了些寒意,最面上的一层粥很快就已经由烫变温了,等慢悠悠刮完这一层,下面的差不多也已经变成了适口的温度,保持好节奏,就能吃完一碗。

“结账。”

还是原来的价钱,只是多了一张嘴。

三花娘娘掏出钱来细数结账。

“现在徒弟管钱啦?”店家接过钱,笑嘻嘻的对宋游说。

“向来是她管。”

“慢走啊!”

“好……”

道人穿过街道,回了小楼。

这时天已昏昏,却也未暗,道人拿过了原本燕安准备提着去打水的桶,到巷口井中打了两桶水,连着走了几趟,先洗了水缸,洗了水缸的水便正好拿给三花娘娘擦桌椅与二楼的地板,再把水缸添满,最后一趟提回来时,天也差不多黑了。

三花娘娘将桌椅板凳、柜子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燕安也清掉了墙脚蛛网,三年未曾回来的小楼,瞬间便又恢复了崭新。

“呼……”

油灯自亮,照亮木质小楼。

身处其中,没有明亮的光线,外边亦没有喧嚣,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自有种古典韵味。

“三花娘娘请过来吧。”

“唔!”

女童疑惑看他,却也随他过去。

随即被他带着走向墙边,看见那面墙上数道标记,瞬间就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于是飞快的过去,背靠墙站得端端正正,挺直了小身板,并还在努力将之挺得更直——看那用力得浑身都在颤抖的模样,怕是想要将骨头缝隙都拉大一些。

三花娘娘屏住呼吸,既忐忑又期待,眼睛往上瞄,像是要将眼睛珠子转到后边去,好亲眼看到头顶上的场景。

宋游见状,也很认真。

甚至略微蹲低了一点,好将视线与她的头顶齐平,手掌慢慢划过去。

“……”

无声无息间,女童的头顶变高了些。

“怎么又踮脚了?”

“没有踮脚!”

“也不要炸毛。”

“……没有踮脚!”

道人手掌稍一用力,便将她那诡异的忽然变得蓬松起来的头发压了下去,并借着这个高度,用手指轻轻一划。

“好了。”

小女童顿时离开墙边,转身看去。

墙上又多了一道痕迹。

比之上一道,又高了将近一卡。

“很不错,这次距离上次差不多过去三年,但三花娘娘变成人形长的身高却比上次更多。”宋游说道,“假以时日,也许会比我更高。”

“对的!”

小女童直盯着墙上的几道印记。

“燕安也过来吧。”宋游又对燕子说,“站在三花娘娘旁边一些。”

“是……”

少年规规矩矩站了过去。

依然比划一道。

比三花娘娘要高不少。

这面墙便记录着他们的成长了。只是大概率会定格在这个高度。

也许多年后,三花娘娘还会回来,旧地重游,若长京还在,这条街还在,这间小楼也没有被拆,看见墙上的印记,也许会唏嘘不已。

“……”

宋游不禁笑了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起了一阵柔风,吹散了刚刚升起的雾霭。

“扑扑扑……”

少年顿时变成燕子,飞到窗台上去往外看,还未化成本体的猫儿也察觉到了,还以为又是那只狐狸,于是立马也跑向窗边,扒窗往下看。

“是城隍大人……”

小女童回过头来对道人说。

说完也不等道人回应,立马就折身往下跑,踩得木板一阵叮咚声响。

道人也整理了下衣裳,往下走去。

屋门刚被打开,外面神光耀眼。

“请进。”

小女童站在门口说道。

“多谢三花娘娘。”城隍大人满身神光、带着两位辅官踏进屋中,神光这才慢慢暗淡,又对着宋游行礼,“见过先生,也见过小燕仙。”

“城隍大人来得早啊。”

“今日得知先生回京,不敢耽搁,天一黑就来拜见先生了。”老城隍恭恭敬敬道。

“城隍大人客气了。”

屋内桌椅刚刚抹过,深秋水迹干得慢,木头颜色还深润着,宋游只好挥了挥手,使它们迅速干掉,质地也浅硬,这才请老城隍入座。

城隍也是这时才敢入座。

“城隍大人和两位神官神力又有精进啊。”宋游看向他和他身后垂手而立的两名辅官。

两名辅官一个不知所措,一个看向自家主官。

可这次长京城隍却没有说什么“都是托先生的福”之类的客套话,虽说这也不全是客套,而是叹了口气,说道:“此前先生离去之前,国师就已经离朝几年了,后来陛下也不理朝政了,有个俞坚白也独木难支。更别说今年以来,天地有变,大晏国运消退,许多原本消失了的、绝迹了的或是沉睡的妖魔鬼怪全都纷纷现世,今年夏天长京更是遭了兵灾人祸,民众一苦,还不是只能求到小神头上来。”

宋游一听,不由点头。

心中亦是不禁暗自品味。

话中值得品味的至少有三点。

一是这一番话精准而专业,说明这些年下来,长京城隍在捉妖驱邪一事上已经有了深厚的经验,至少六七年前的城隍是说不出这番话的。

二是他对天地变化、大晏国运消退的清晰认知,说明这位城隍神力进展真的很大。三年前见他时,他就已经配得上长京城隍的身份了,如今的他则已经借助这座当世最伟大的城市,有了了不得的神力了。

最后便是语气中透出的意味了。

“城隍大人今非昔比啊。”

宋游对着城隍点头,笑着说了一句。

(本章完)

第496章 了却当年因果

“不敢不敢……”

“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其实在下正准备过几日去找城隍大人呢。”宋游说道,“一是取回暂存于城隍大人那里的两幅画,这次再离开长京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今后也无需再劳烦城隍大人。”

“先生折煞小神了……”

“第二是想找城隍大人有些正事要商议。”

“正事?”

老城隍一听,顿时一愣。

随即眼光闪耀,迅速思索,但刚刚起了个头,便又将思绪全部抛开了,只站起身,一脸郑重的对他拱手:

“小神能有今日,一是先生当年指点,赐的造化,二是百姓香火,民心所向。于情先生对我有大恩,自该为先生效犬马之劳,于理,先生本就站在凡间与百姓这一方,为凡间向来是尽心尽力,这正是小神如今的香火来处。”

“城隍大人果真今非昔比了。”

“先生谬赞……”

“在下也远远谈不上尽心尽力。只是如今天地有变,将来恐会大乱,乱世最易催生妖邪,祸害人间,在下倒确有些安排,要城隍大人相助。”

“必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老城隍依旧站着,对他行礼道。

身后两名辅官也是尝尽了作为神灵受人尊崇爱戴的甜头,见状也是立马跟着行礼:

“必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几位大人莫要紧张,还是先坐下说话吧。”宋游笑着对他们说,“并不是要诸位上刀山下火海,与天宫斗与朝廷斗,倒确实有些麻烦,要诸位费些心力和时间,但相应的,对诸位也有莫大的好处。”

城隍大人与两位辅官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却又更加好奇了。

“不知……”

“如今各地妖邪四起,或惊扰或祸害民生,今年我们一路走来,已经见过了不少,也除了不少,然而也只是杯水车薪。”宋游说道,“听说长京倒是在城隍大人的治理下,没有多少妖邪怪事。”

“多亏几位武官大人,夜夜巡逻,我们亦是抓了不少妖邪,稀奇古怪,什么都有,长了不少见识。”

城隍大人说着,看向宋游:

“先生意思是……”

“若谈及保一城安宁,不受妖邪恶鬼所扰,没有什么比地神更适合的了。而地神当中,又以城隍官署最为正规。然而大晏一千八百县,当地有地神的却不足三成,其中大多是土地、路神、河神、山神和别的地神,有城隍的,在下遇见过的,不足十城。”

宋游稍微一顿,便直言道:

“在下欲在乱世到来之前,在大晏遍设城隍庙与城隍官署,就如县衙一样,并与如今的丰州鬼城、未来的阴间地府对接。若是建成,长京城隍官署便是天下一千八百城隍庙的总司,城隍大人既为长京城隍,又是天下城隍之先,费心费力,自然也当统领天下城隍。”

“……”

城隍与两位辅官闻言,都惊住了。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天下各地遍设城隍?

还与鬼城地府相连?

听起来像是一个了不得的开端。

倒真是麻烦而费心力,也真是蕴藏着极大的利益。

莫说长京城隍了,届时就是他们这些长京城隍麾下的辅官文武,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本以为自己等人受了这位先生指点与帮助,开始获得了长京百姓的诚心爱戴与敬奉,香火今非昔比,神位稳固,神力精进,便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是以前从未想过的好,可谁曾想,这位三言两句之间便抛出了一个更了不得的机会出来。

天地变动之际,果然要乘好风才行。

“此事说来麻烦,需要细谈,也需要几位费不少的时间心力。今夜太晚了,还是改日登庙拜访,再与城隍大人详谈吧。”

“那便恭候大驾!”

“倒是还有一件小事,想要请问城隍大人。”

“哦?”

“就是那曾经的太尉府,常太尉府上的郎君与管家,城隍大人可知晓。”

“哦……”

城隍只稍微想了想,便连忙点头,顿时明白他要问什么了,说道:“自然知晓。”

“此事传得甚广,时至如今仍被长京百姓所津津乐道,若有纨绔子弟乃至市井浑人撒泼耍横,百姓就会骂他被神仙责罚,耳聋声哑。”城隍身后的一名辅官也俯首小声说,“我等自然也是记得的。”

“不知那郎君与管家如何了?”

“太尉身死之后,常府就没落了,不过仍旧留在长京。而常家终究是五家之一,底蕴深厚,倒也仍然称得上大富大贵。”

想来东城那边的政事应该多是这位辅官在管,此时也是他答:

“倒是自那件事之后,这些年来,那位郎君和管家一直安分守己,勤做好事,常有施舍。今年顺王带兵进京,向将士许诺大索三日,虽约定好了不许伤人性命不许侮辱妇女,可这群武人暴虐惯了,一旦脑子一热,也不见得是那么好约束的。这位郎君还曾下令,开放府邸大门,收容附近的贫苦百姓及其财物。”

“原来如此。”

“先生与他们有一段渊源?”

“是。”

“那他们可能一直在等先生。”

“倒也无妨。”

宋游摆了摆手,神情平静:“既然天下将变,乱世将至,行善本就不易,倒也不必苛求。善事便只说善事,不论心了。”

“有理。”

“几位可还有要事?”

宋游看向城隍和两位辅官。

这次辅官就没有说话了,只由城隍大人答道:“哦,本就是来拜见先生,顺便问问可要将两幅画送回来,没有别的事了。”

“那便不远送了。”

“告辞。”

城隍与两位神官相继离去。

街上一阵清风,便没了他们的身影。

小女童两只手各扒着小门一边,俯出身去,左看右看好久,这才缩回来,将门给关上。

宋游则又往楼上走了,只传来声音:

“早些睡吧,明早出去逛逛,了却我们多年前的渊源。”

“渊圆!”

小女童篷然一声变回猫儿,跟上了他。

道人倒头就睡。

猫儿倒是精力充沛,兴许回到这间游历天下以来待得最久的熟悉的房子,她也感觉自在且高兴,在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上蹿下跳,随即又跑到窗台上与窗外的燕子讲述当年太尉府的事,不知何时睡的。反正宋游入梦之时,她也才讲到一小半。

……

次日清早。

宋游早早的就起床了,洗漱完毕,开门一看。

隔壁竟然也同时开了门。

道人与猫都不禁扭头看去。

只是从中走出来的却不再是熟悉的故人了,而成了一位年轻男子,看打扮像是乐师,屋中还有一名女子,站在门口送他。

“……”

宋游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脚边三花猫亦抬起头来。

一人一猫相视一眼,这才反身关门。

昨晚才喝了粥,今天就不喝了,宋游先是去街头那家吃过的羊肉汤饼铺,吃了一碗羊肉汤饼,加了两份肉,用来喂三花娘娘和燕子,随即才慢慢悠悠往东城走去,一路闲逛,看清晨的长京,比对和曾经的区别。

偶尔看见想买的东西,也买一点。

顺便与店家摊主攀谈,再问问那东城的原太尉府郎君都做了多少好事,也算听个稀奇。

照着记忆走到太尉府,已是中午。

宋游站在门口,抬头望去。

原先门庭若市的太尉府,如今已是车马稀,门口两座汉白玉的石狮子倒是擦得干干净净,门口也没有落叶,却更显得清冷了。而原先太尉常府的招牌已经换成了常府二字,述说着常府的兴衰浮沉。

不过就算是曾经的太尉常府,其实也只是三姓五家之一常家的一个分支罢了。

“笃笃……”

宋游走上前去,敲响了门。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哐当……”

沉重的朱红色大门被打开。

里头开门的仍然有三人,当先一名年轻仆从,直盯着他们,身后还有两名家丁,以壮声势。

“先生找谁?”年轻仆从倒是客气,语气也温和,说着上上下下打量宋游,看见他那身旧道袍,“可是生活困窘,来讨捐要米的?”

“在下姓宋名游,有礼了。”宋游微笑着与他说道,“烦请足下进去通报,就说一名道人和一只三花猫来访。”

“先生不是来讨捐的?却得说先找谁才行。”

“在下找府上的郎君,还有一位姓刘的管家。也不知他还是不是管家。”

“府上管家倒是确实姓刘,不过先生说的郎君……”年轻仆从说着一顿,疑惑看他,“我家主人尚且年轻,未有子嗣,哪来的郎君呢?”

“哦,是六七年前太尉府上的郎君,想来如今已是家主了。”

“……”

年轻仆从听他这么一说,便觉得不像说假,估计真是主人与管家的旧识,于是只说了句稍等,便连忙往后跑去。

只留下两名家丁站在门内,看着大门也看着道人和猫,不时打量他们一眼,与猫对视。

门内有年长些的家丁走过,亦有至今仍未离开常府的门客好奇来看,一见到门外的道人与三花猫,便像是见了鬼神一般,全都愣在原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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