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5章 活筑

血色的棺材里,躺着两个并排的赤条条的人。

一个是镜卫队长,一个是南城执司。

“皇城三司”成员以如此亲密的方式贴在一起,但仵官王只向其中一个人问好。

小刀在空中经行,几乎只有寒光一缕。利落地片下一块薄肉,拎在湿冷的指间微颤。

可怜的镜卫队长闷哼一声,却动弹不得,只能将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在肌肉的抽搐里。

执司陈开绪圆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只亥猪面具。

仵官王小心翼翼地将纤薄的肉片在他脸上铺好,像在为他妆点:“你可以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这世上从不缺少不长眼的人,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景国仍然屹立在那里。挑衅景国威严的人,从来没有谁能落得好下场。”陈开绪恨声道:“落在你们手里,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中央帝国会替我言语!”

“硬气!”仵官王小夸了一句,又割了旁边的镜卫队长两刀,自顾自地继续道:“你认不认识一真道的人?或者说……你是不是一真道?我们有个合作要谈,可惜一真道自从道首消亡,就已经联系不上了。”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陈开绪盯着他:“这也是你们的下场!”

“好,你错过了一个机会。”仵官王笑着又割了两刀:“我决定再给你一个机会——能不能劳烦帮个忙,引见一下徐三?我们平等国对他很感兴趣。”

涉及到南城司首徐三,那就不是简单的挑衅。

陈开绪不再开口。

旁边的镜卫队长只是不停地抽搐,在剧痛之下无法自制。

景国这么强大的国家,自然少不了忠臣良将。仵官王也不以为意,只慢慢地片肉:“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他动作优雅,仿佛把棺材当成了餐盘,就这样进行餐前的仪式:“你不再是你身体的主人,你控制不了你自己。”

“你会把这些肉,一片片吃掉,直至你旁边的这个人,什么都不剩。”

“你完整地吃下了你的国人。而永远无法剖证你的清白和骨气。不能再这么骄傲地躺在我面前,自觉在与邪恶对抗。”

仵官王用最平静的声音,说着最残酷的话,小刀的刀尖,抵在了那名镜卫队长的眉心,眼睛却低下来,妩媚地看着陈开绪:“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卫亥心善,怕从此忘不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温柔,而刀尖越来越往下:“现在告诉我,蘸这几片肉,要用一点点脑髓吗?”

陈开绪恨得眼珠子都要爆裂!却恨恨地闭上了。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赌徒。”仵官王温柔地笑着,手里的刀子明明在片肉,却也一寸寸割掉了陈开绪的精神防线:“你甚至无法用同僚的命运,为自己的勇气加注——”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兀地探进棺材里来,闯入这几乎凝固的暧昧氛围,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仵官王扭头看过去,看到的是一张戌狗面具。

“你也要玩?”他问。

从来他得肉身,林光明得魂魄。他玩完了,才轮到林光明。

今天的贤弟,着实有些心急。

“大姐——”林光明用一种良劝的语气:“现在这样,太残忍了。”

仵官王眯起了眼睛。

他闪电般地把小刀从林光明指间拔出,又闪电般扎落,一刀扎进陈开绪的耳朵!

在喷涌而出的鲜血和瞬间湮灭的惨叫声里,棺材里两人的耳识被短暂杀死了。

他才说道:“贤弟,自从顾师义死后,你就变了。”

“以前什么正义啊光明的,只是嘴巴上说说,现在……竟然还动起手来。”

他站起身,用两根手指捏着小刀,乜着林光明:“怎么,你也想当义神?”

地狱无门的一众阎罗,在晋王垂钓的海上战场,走了个过场。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台下做看客。

轰轰烈烈的顾师义之死,几乎是在他们眼前发生。

要说顾师义的牺牲,能给地狱无门这群杀才造成什么道德上的冲击……那必然是不存在。

但在修行道路上,却是确切地开辟了新天!

顾师立义,原天护道。

这是一条清晰可见的超脱之路。

古来鬼神不分家,这义神岂不是林某人最明朗的路?

谁不可以行侠仗义?谁不能够除暴安良?

有好处的事情,谁不愿意干!

我本就是侠骨柔情、仁爱知礼、国家栋梁、正直之士,我本就是……光明的人生啊!

倘若顾师义的事迹,在他儿时就发生,义神的道路,早早就铺好。他林光明一定是世界上最侠肝义胆的人。

可惜一路行差踏错到如今。

林光明非常清醒地知道,只要他还身在地狱无门一日,此路就绝无可能。

虽说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可身边有仵官王这个好大哥,身后有地狱无门这个爱好和平的组织,屠刀如何放得下?

“瞧您说的,大姐!”林光明灿烂地笑着:“想想又妨什么事?超脱之路,您不想么?”

仵官王也哈哈哈地笑:“我做的义事,他们认吗?”

两个人都笑着看彼此,温情脉脉,而没有更多的动作。

说到底,秦广王这次太疯了点。景国发起狠来,全世界都绕道,他却要带着地狱无门,在这时候捋虎须,颇有一种拉着全世界一起死的疯感。

这让两位忠贞之士,也萌生了跳船的想法。但又彼此制约,既怕对方出卖自己向首领卖好,也想着捞一把再看看。

真心的目光,在彼此的要害上流淌。

最后是林光明道:“这人的意志已经崩溃,可以承载咒力了——大姐,还是不要耽于享乐,误了首领的事。快点把这个人搭了祭坛,把田家人的血,抹在剩下那个人的刀尖上。”

秦广王领导下的地狱无门,要在海上作乱,搅得洪水滔天,当然不会放过霸角岛,让田安平舒舒服服地修炼。

他们两个袭击过霸角岛,手里的田氏藏品非常丰富,随随便便就是一起完美的栽赃。

齐国不满景国在海上肆无忌惮,斩雨统帅田安平派人给景国一个教训。又或者田安平蓄意引起两国纷争,以期为自己谋私利——这都是很合理的政治走向。

“刀尖上抹血也太不走心,嘿,我有更好的办法。”仵官王没了磨时间的兴致,一把将那些削好的肉片,塞进陈开绪嘴里,给他牢牢地堵上,以此封住他的怨恨。而后便将这人拎出血棺,丢到林光明手里:“你来搭祭坛。我来处理这个人。”

林光明单手将陈开绪按在地上,稍一发力,竟有岩浆沁地而出,在陈开绪身上流淌,交织错横,瞬间凝固成石台。

古拙肃穆的祭坛就此成型,景国缉刑司的执司活筑在其中!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死,包括乾天镜镜光在内的很多景国方面的探查之力,都会在掠过这里的时候,因他是“自己人”而错过。

林光明默默分析着这座祭坛的效果,眼睛却一直看着血棺里,他观察着仵官王的动作,也不断补充对于仵官王实力的认知。

还贴心地提醒道:“这个镜世台的好像有话要说。”

“我最不喜欢听镜世台的人说话。”

仵官王无视了棺中人的抽搐,用刀子剥了两下,从他体内取出一张圆镜状的镜牌,略看了看,便丢到一边去。

这面镜牌反面刻写“拾叁队”,宣示持牌者的归属。正面光照一晃,即现“蒋南鹏”。

盖因一真道在中央帝国内部根植甚广,几乎无处不在。

即便是景天子,也无法明刀明枪地剜疮,只能以剿杀平等国的名义,来突袭式地开启这场对一真道的战争。

为了防止泄密,也让一真道难以成建制地串联,诸方都是联合行动,眼睛盯着眼睛。就连皇城三司,也都是绞缠在一起,不允许某一司单独作战。

譬如此次晋王姬玄贞主导的海上战场,景国在充足的顶端武力之外,还撒开了一张捕获敌踪的巨网。

陈开绪作为执司带一队人,蒋南鹏作为镜世台第十三队队长带一队人,再加上中央天牢的一队狱卒,这才是景国这次在海上行动的一整支队伍。如此最大程度上压制了一真道的反扑,总不可能三支队伍全是一真道成员?

仵官王和都市王就是盯上了这样一支联合队伍,干净利落地把其他人都解决掉了,这才留下陈开绪和蒋南鹏两人,来展开下一步行动。

仵官王爱憎分明,当初他被抓到中央天牢,镜世台就出了很大的力。

所以他不给蒋南鹏说话的机会,只跟陈开绪谈合作,至于中央天牢的那些狱卒,更是早就做成了藏品,连剩到现在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略微记了一下名字,便探指扣进蒋南鹏的脖颈,将他的血管拔出来,像捉着一条藤蛇,直接摁住了,扎进棺材底!这一瞬间仿佛连通了某处位置的空间,那根血管疯狂地扭动起来,不断膨胀又收缩,仿佛呼吸般,整体颜色也变紫又变青。

蒋南鹏满面青筋暴起,眼睛猛地瞪圆!又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睛缓缓闭上了。

“你做了什么?”林光明问。

“将好几份田氏族人的血,填进了他的身体里。”仵官王笑了笑:“等这些血液消融后,联系就更深刻,因果缠命,身血如一。就算是田安平,也分不清是不是他田家人干的。”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解说着,随手将这口棺材合上,连人带棺丢在了祭坛上面:“劳驾再垒一层。”

林光明循例为之,将这口棺材,也筑进了祭坛里。

“你说首领让我们筑这座祭坛……是干什么用的?”他随口问。

这祭坛的规格范式,都是严格按照首领的要求修筑,他只能私下揣测,但无法确定。

“我不知道,我建议你也别想知道。”仵官王似笑非笑。

“首领说,筑好祭坛就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干扰它。”林光明道。

“首领有命,岂敢不从?”仵官王扭动着腰肢,先往外走:“那咱们撤吧,都别回头看。”

吱呀~

他一把推开了门。

……

……

门开门关了无数次。

楼江月从来没有抬头看。

她知道她不会见到想见到的人。

尽管她已经意识模糊,神魂在崩溃边缘。求生的本欲、人在黑暗中企盼阳光的本能,让她有不由自主的期待。

但那种自灵魂深处沁出来的寒冷,还是在提醒她——不必了。

不必有期待,不必再留恋。

“楼枢使,令女就在里面。”

“有劳大司首,还要您亲自去御史台一趟……”

“这是缉刑司本该接手的,让一个父亲去看一眼他的女儿,也是法理之外应有的温情。”

“大司首兼情兼理,楼某不胜感念。”

“有句话我可能不该提醒——我知道她很痛苦,但无论如何您不能在这里将她的痛苦结束。”

“大司首放心,楼某不会做出让您为难的事情。”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而后是脚步声。

楼约的脚步声总是匆匆的,又很坚决。有走不完的路,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心。

楼江月不得不睁开眼睛,因为那个高大的人影,已经走到了面前来。

在烈火灼烧般的意识碎片里,投下一片凉荫。令她几近溃散的意识。有一线短暂的清明。

她就在这短暂的清明里,又闭上眼睛。

这是她清醒的决定,无言的回应。

但手上的镣铐,就这么解开了。

就像她的意志从来不能改变什么,她的人生根本不由她自己决定!

她从刑架上滑落,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瞬间瘫倒在地。

可是她在地上抽搐着像一条蛇,挣扎着,扭曲着。

她探出手爪又收回。

杀……

杀……

心底的杀念不断冲击脑海,她发了狂地想要杀死一切活物。也包括面前的——父亲。

高大的父亲站在那里沉默着,纤薄的女儿躺在地上蜷缩着。

他们都倔强地不发出声音来。

世上最残忍的亲密战争,就是考验谁更冷酷,谁更不在乎。

父母永远不会成为胜利者。

楼约将手探进一团混洞里,从中扯出一名还在挣扎的死囚,摔在她身边。

像是将一杯甘泉,放在即将渴死的人面前。

可是楼江月不饮。

她蜷缩着身体,不让自己动弹,死命地咬着牙,咬得嘴唇都乌了!

咬得眼睛都翻白,身体也开始僵直。

她的呼吸紧促,又渐渐消失。

而那白茫茫的眼瞳,一霎变为疯狂的红!

这一刻她终于失去了钳制,一下子翻身而起,扑在那满脸恐惧的死囚身上,双手掐住其脖颈,用力之巨,以至于十指都嵌进了血肉里,就这样生生地将这刑囚掐死了!

死囚僵硬在那里。

她眸中的血色,这才逐渐褪去。

她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沉默地松开双手,独自坐在尸体边。

惨白的面上没有表情,而苍白的十指鲜血淋淋。

她在御史台诏狱里苦熬的那些天,没有妥协过一次。她在意志崩溃的边缘,都没有允许自己出手。

可就是这样一个拥有如此恐怖自制力的人,却只能一次次沦陷在彻底的失控里。

这是一种怎样的残忍?

楼约张了张嘴,本来想要说些什么。

比如你要害死你姐姐你父亲,害死整个楼氏吗。

比如你这样做意义是什么。

但就这样沉默地熬过了很久,他最后只是问:“为什么你不想活了?”

对不起大家!

修完去吃饭了!忘了发布!

第2446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嘀~嗒!

血珠从指尖滴落,砸在地面的声音很清晰。

像是屈指叩心门。

但这个问题实在讽刺。

“你还要问为什么吗?”楼江月定坐在那里,像一刀被镇在冰库里的冻肉,从里到外都散着霜气,而本身早就死去:“我什么时候想活过?”

如果可以自杀,她早就不存在。

可是楼江月永远无法杀死自己,一旦她真的要将这念头付诸实践,元屠就会主导她的意志,令她在杀戮之中清醒,在血腥之中觉悟。

而“觉悟”的代价,过于沉重,是她养了很多年的猫,是养了她很多年的奶妈……以至于她不敢再触及。

“至少……有一段时间。”楼约有些艰难地道。

楼江月没有说话。

“昨晚我看了一整晚的月。”楼约的声音很复杂:“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真希望你把一切都告诉商叔仪。可是你竟然扛住了。”

楼江月的声音却很单调,单调得只有冷漠:“告诉他什么。”

“说我不配做你的父亲,说我该死。”楼约难看地咧开了嘴:“说现在的应天楼氏家主、皇敕军副帅、军机楼枢密使……曾经通魔?”

这句话若是传出去,顷刻叫整个中央帝国大地震!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天都大员,无一人能坐稳!

但这样恐怖的惊闻,毕竟只在缄声不传的囚室里响起。

寂寞无人听。

“你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楼江月用鲜血染红的手指,在地上无意义地涂抹:“又或者换个问题——你这么急着从御史台里把我调出来,是真的担心你的女儿呢,还是担心我真的说些什么?”

楼约垂下眸光。他仍然站在那里,仍然高大,但好像一下子衰老了很多。

“我不知该让你解脱,还是以爱的名义让你继续受折磨。”

他扯了扯嘴巴:“最可悲的是你的问题,我确实分不清。江月,你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你留着问别人吧。中央帝国会给你一个公允的回答。”楼江月始终漠然:“应天楼氏家主、皇敕军副帅、军机楼枢密使……或许还要加上一个‘道君’?”

楼约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困扰?

他困扰的是他的女儿怎样看待他。

可是他也分不清,这种困扰,究竟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爱。或许它们本是一种东西吗?

而他只是问:“这些天你都在狱里,怎么知道……道君?”

楼江月看了他一眼:“听说宗德祯死了,你刚好选择在这个时候登顶绝巅,欧阳颉又这么给你面子。”

“你还是这么聪明。”楼约道。

“现在说你通魔,更没人会相信了。”楼江月似笑似嘲:“况且你迷途知返,又得天子这样信重。”

“但商叔仪会证实这一切,也会结束这一切。”楼约说。

商叔仪那种矢志纠正一切错误,并且以此为道的人,不会因为天子都帮忙遮掩,就假装一切不曾发生。也不会任由时光冲刷真相,他是一定会把盖子掀开的。

“你真的舍得你现在所拥有的,和你即将要拥有的吗,楼大人?”楼江月问。

“如果舍弃什么能够让你恢复正常,我不惜所有。”楼约看着她:“如果一切能够重新开始,我不会让你变成这个样子。江月。”

“那怎么办?”楼江月的眼睛静而无澜:“让姐姐变成这样吗?”

楼约沉默了。

沉默是言语的霜。

当初元屠入命,被他逼出命数,却又落在血脉,他必须要在两个女儿中间选一个。他选择了让妹妹来承受。

这是今日一切痛楚的根源。

他想的重新开始是不用再做选择。但楼江月的痛苦是——“为什么是我?”

如果重来一次,这个父亲又会怎样选择呢?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杀掉我。”楼江月看着他说:“杀了我,过去就永远停在过去了——让我活到现在,是你人生最大的错误。”

“……让你变成这样才是。”楼约说。

楼江月一时没有说话。

谁能想到呢?曾经供奉过诛魔盟约的人,却在天外的历练中,和七恨魔君成了朋友,一度把酒言欢,引为知己,高歌彻夜!

那份友情或许是真实存在的。最后七恨魔君花费巨大代价,给楼约种下元屠之命,想接引他到万界荒墓,成为天魔,甚至是八大魔君外的第九魔君。

他以超卓的意志和力量将元屠驱逐,但这份悲剧,却传递于血脉,落在了楼江月身上。

最悲剧的不是你选择了什么而痛苦。

而是你没有选择,却要忍受这一切。

楼江月生下来就如此,不是她想杀人,不是她恶毒嗜血,她只是一个病人,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病!

“姐姐呢?”楼江月问。

“她在家里等消息。”楼约顿了顿,提及另一个女儿有些小心翼翼,唯恐又是伤口的触及:“……给你熬药。”

楼江月低垂着眼睛:“我喝够了那些没有用的药。”

“我见够了那些治不好我的大夫。”

“我不能再待在阴冷潮湿的房间里,像一只不见天日的老鼠。”

“你们日复一日地为此奔走,重复着疲惫又无用的努力,好像是我拖累了楼氏。”

她抬起头来,面上的表情,一直都被寒霜凝固:“但这一切,是我的错吗?”

“当然不是,你从来都没有选择。”楼约认真地道:“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你就肩负这些。你比所有人都更坚强,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去对抗,你——”

楼江月打断了他:“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想活了——对吗?”

她不喜欢听那些找补的话。她挣扎得越辛苦,不越说明她的无能吗?

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人,才只能标榜努力。

她的楼,是蝼蚁的蝼。

在七恨魔君、元屠天命之前,徒然反抗,无用挣扎。

楼约说:“因为你想救他。”

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但却是第一次真正提起。

像是某个从不言及的默契,在这一刻被打破。

楼江月也伸展开她的眉眼:“你知道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知道我跟在谁身边。”

她的脸上有怪异的表情:“应天楼氏的嫡系血脉、你楼约的女儿,是地狱无门的杀手,恶名昭著的阎罗。为了抹掉那些不慎留下的痕迹,想必你也做了很多事情。”

“你很聪明,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楼约说:“我做的不多。”

“以后不用再做。”楼江月说。

“是,你已经向全世界宣告这个身份。”楼约道:“只是我不理解,如果只是为了救他,以你的智慧,应该可以想到更好的办法。”

他叹息:“你明明知道这件事情有多危险,我也暗示过你。你完全可以阻止他掺和进来。”

“我阻止不了他。”楼江月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这有多危险。”

“他不是愚蠢的寻死,他是清醒的发疯。”楼江月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叹息,又在笑:“他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死。会死得轰轰烈烈,像星辰一样炸开。”

疯子和疯子总是相互吸引。

命不久矣的人,和必然会死的人,又何尝不是天定的缘分。

“那你至少要等到他像星辰炸开的那一天。”楼约说:“……再寻短见。”

“我一开始也是那么想的。”楼江月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敞开心扉,和自己的父亲交流,短暂剥开了怨恨,显得异常的平和。但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但是我等不了了。”

“我在病情还没有发作的时候,想要杀他。仅仅因为他拒绝了我的建议,执意要在海上战场冒险。”

“那一刻我突然想,与其让别人杀掉他,为什么不让我来?若能亲手将这颗星辰捏碎在手里,那该是多么绚烂的情景!我开始想象,他的脑袋在我面前炸开,红的像花,白的像雪,一切都美丽得不像话——”

她神色怔怔,似乎又陷入那种美好的想象,随即凄然一笑:“我连他都想杀。”

楼约这下完全听明白了,为什么楼江月心生死志。

元屠之病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偶然发作的癫狂时刻,并不满足于缓慢地向楼江月的人生蔓延,而是已经根固于人格深处,令她诞生真正嗜杀的人性!

即便是再冷酷的人,面对那寥寥几个于自己而言意义重大的人,也不会动辄起杀心。

虎毒尚且不食子,恶狼也有狼同行。

楼江月的杀戮欲望,从一开始就是纯粹的杀生之心。从她无法控制杀心发作后的自己,演化到她甚至难以对这份杀心施加影响。再往下一个阶段,恐怕她已经根本无法意识到问题,而会直接地施加行动。

换而言之,她的病情再次加重,已入膏肓!

她越杀人,就越强大,越强大,就越靠近元屠,越靠近元屠,就越无法自控。

这是一条无限延展的深渊之路,她从出生坠落到死亡。

“会有办法的。”楼约说。

然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无力。

什么办法呢?

但凡有一点办法,他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除非现在去万界荒墓,把七恨魔君抓在手里,用刀架住他的脖子,问问他元屠何解,问问他要怎么办!

可哪怕是大景天子,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我走到今天,做出这样的事情,必死无疑。国不能容我,家也不该容我。”楼江月道:“你如果不放心,就再加一把劲。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就算在缉刑司衙门里杀了我,事情也能揭过去。”

“我死了,就不用再这么痛苦。我不用再做选择,面对这场我永远都失败的战争。从有意识起一直斗争到现在,我没有赢过一次,我……累了。”

“以我对你的怨恨来结案,事情也不用殃及到他那里。”

“你也可以抹掉最后一点污渍,此后安心为道君。”

“与你,于他,于我,于家,于国。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走吧,楼大人。”楼江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是我的选择。”

这是最好的选择。

楼约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沉重地往外推。

而后狱门又关上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这里。

楼江月静得像是囚室里的一部分。

没有人来重新把她挂上刑架,没有人为她戴枷锁。

这是楼道君带来的优待。

但她从来都在刑架上,没有离开过。

……

……

“看来楼枢使真的要做道君了……”缉刑司官室里,几位执司聚拢在一块闲谈:“几曾看到大司首这么给面子?亲自迎进衙门里来,又亲自礼送出门。”

另一位执司笑起来:“那你是没看到大司首连夜去御史台要人的样子,那才叫一个紧张呢!”

“闲说什么?真不知死!”缉刑司道台司首黄守介恰巧路过,厉声批评:“大司首也是你们能够闲议的吗?”

所谓道台司首,负责居中联络天下道国缉刑司,其实就是缉刑司大司首的后备。地位好比右都御史之于左都御史。

不过右都御史只有一位,道台司首却有三位。

这几个执司都是他的直系部属,这才敢对大司首指指点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亦是一种投名状。

此时见得顶头上司如此声色俱厉,他们哪敢犟嘴,个个耷眼垂眉。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聚在一起讨论吗?”黄守介又问,算是给了个台阶。

其中一个执司汇报道:“南城执司陈开绪,和他所带领的那队人,已经失去联系。暂时不知是什么情况,有可能跟平等国的报复有关,也有可能是一真道——”

“这是南城司首的事情,跟咱们没关系。”黄守介打断他:“国家多事之秋,各位都要谨守本分,做好本职,少操心些没用的。散了吧,都去做事。”

一众执司作鸟兽散。

黄守介面无表情地往里间走。

执司在缉刑司内部已经算是中层了,直接在天京城任职的执司,又高出一等。

所以他对陈开绪是有印象的。

但他的关注点不在于此人。

他隐隐记得,和南城执司陈开绪分到一起行动的,好像有一个“道徒”,是他亲自发展入道的。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份记忆被他封藏了。

道主遗蜕被俘获,道首被围杀,行刑人也死于非命,他已经没办法跟其他道徒建立起联系了。整个一真道都风声鹤唳,所有人都潜伏起来,惶惶难安。

在这种时候,出逃也是没有意义的,一动就暴露,一暴露就死。

好像只能眼睁睁等着大清洗的来临……

黄守介随手关上了门,默默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翻开了一份卷宗,取过一支笔,慢慢勾选。

于此同时,识海之中,燃起一根道烛。

青烛、红芯、白焰。

等了许久,那个名字才从意念缝隙里跳出来——

蒋南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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