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殿试

宋朝解试由地方军州主考,省试则由尚书省主考。

那么殿试呢?既是以天子名义主考,但天子日理万机,不可能事无巨细负责殿试一切之事,故而由哪个衙门负责呢?

隋唐是没有殿试的,而宋朝创立殿试之后,就面临了这样一个问题。

宋朝侍奉皇帝的乃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两个机构,其中入内内侍省更为亲近皇帝,也被称为入内省。而御药院隶属于入内省,其御药一职因长期侍奉皇帝医药,故而最为亲近皇帝。

宋仁宗即位之初,御药院仅是负责奉药之事。

但之后宋仁宗一直重用御药院,御药院已经不单纯为皇帝熬药,其到了景佑年间时已分为生熟药案,杂事案,开拆司和合行案。

其中杂事案即负责殿试举人,郊祀大典,筹办宴饮,制造供应御服等等。

解试和省试时,考生都是自带考试用纸,由书铺装订,有司盖章。

那么到了殿试时,这些人都是所谓的天子门生,面对自己的学生,皇帝哪里能与考生如此抠抠索索的,这试卷的钱自然是朕大气地给了。

于是御药院就顺利成章地负责了考卷装订之事。

此外省试有一个规矩,若遇到考题看不懂,不知出处的,可以向考官请教。

殿试上,考生自是不能上请向天子求教。

故而从景佑元年始,赵祯让御药院负责此事。

殿试的考卷全部都是雕版印刷,而且天子会事先将考题及考题出处告诉御药院的宦官,让他刊印在考卷上。

皇帝认为御药院内臣是皇帝的自己人,不似大臣那般与士子勾结,绝不会将考题提前泄露给考生。

同时御药院还负责监督考官之事,等于说替皇帝负责一切,无人敢监督。当然也是因殿试上不作罢落,考生一般也不会因此冒险。

不过王魁正在一名商人陪同下与御药院一名内臣私语。王魁得知天子所出三道考题分别是《王者通天地人赋》,《天德清明诗》,至于还有一道论,对方没有直说,则另行向王魁提了一个要求。

王魁觉得对方要价太高,就没有答允。但两道题在手,王魁心底已是大定,如今据殿试不过数日,自己仔细揣摩,到时状元必然是唾手可得。

二月二十六日,殿试的前一日。

章越黄履去书铺取了号,殿试之日,自是要凭号入场,所费倒是不多两百钱足矣。

不过章越感慨从自入太学以来,自己给书铺纳的钱少说也有三五贯了,不仅仅是读书一项,科举考试也是件费钱的事,故而能闯过层层关卡走到这里的,真没几个家里没钱的。

书铺的人暗示章越再给些钱,可以取得次日的考试位置。取得考试位子有什么,当然是方便与邻座作弊,甚至请枪手。

即便了到了殿试上,还是不免这些舞弊。

章越感慨咱们大宋的制度真是容易钻窟窿。不过章越索性打听那价钱,摇了摇头这也太贵了。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身为省试第二名,到了考场要抄谁的呢?

恐怕只有坐到江衍身旁才是吧。

付了钱,章越黄履出了书铺,书铺的掌柜伙计都是送了出门,口中不断是说着些吉利话。

其他士子见了不解,一问得知是省试第二的章越,尽皆释然,不少人纷纷上前结识。

这日来书铺请号的士子很多,章越请号的书铺正好临着汴京入城的主干道南薰门大街。

章越与黄履辞别众士子后,但见大街上繁华非常。

当今天子在景祐年时,废除了市坊制后,老百姓可随意将店铺开在大街上,汴京的市井繁华一下子如井喷般爆发,涌现在每位来到汴京的百姓面前。

一座座坊墙被推倒,取而代之是邸店铺子。

但见南熏门街上修着凉棚亭子,两排引水渠岸旁遍植柳杏,可见一株大柳树下,三五把遮阳打伞,茶贩子挑着担子或据着方桌与市井之人斗茶贩茶,这一幕引得新到汴京的百姓流连于摊贩之前,这是一等烟气缭绕的景象,

除了市井外,南薰门两侧还有不少巨室官宦的宅邸。

而似这些大官宅邸,不少都建有看街楼。官宦人家都不许家中女子倚门看街,认为这是一等放荡之举,故而他们修建专供住在深闺不便出门的女子在府中登楼俯瞰街景。

唐朝时权贵们都将看街楼修得异常华丽,有一名刚正御史上任时,权贵听到消息都用将看街楼遮掩起来,以泥封楼。

至于唐宋市井话本,无数男女的邂逅都在看街楼。

这一日书铺殿试请号,南薰门左右富贵人家的女子纷纷登上看街楼看街。矜持一些的女子,放下看街帘,或将帘放得低低,于帘后窥探,或也有女子则揭起帘子旁望,手指着士子们谈笑。

一行士子从街楼下经过,心中是否荡漾就不得而知了。

章越与黄履行于街道上边走边聊,倒没有四处旁顾。

正走之间,却听耳旁街楼上一阵谈笑,但见一件绣帕轻飘飘地从楼上飘落落在二人面前。

章越黄履抬头却见面前一座街楼上的女子一并以扇掩脸不住娇笑。

章越知道若有意可以捡起绣帕登府还之,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姻缘。

不过章越黄履都只是向楼上女子作揖后离去。耳边偶尔听得一句那长身郎君好生文雅俊俏,可惜无缘的话。

章越忍不住回顾,却见一名女子正在楼上看着自己,见自己回顾笑着转过脸去。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刻他感觉脚步轻快,这世俗红尘如此鲜活美好,特别是在明日殿试之前。

他此刻好似等待待开骰子般,虽还未揭开盖子,但其中的骰子大小多少已事定下了。章越虽知会有个不错的结果,但到底是多大,自己还在等着最后揭晓的一幕。

至于这飘至眼前的绣帕,倒是这段经历里一个的点缀,将会永远印刻在记忆之中。

回到宅子里后,吴管家给二人奉上了茶汤。

章越吃了茶后,即到了书房雷打不动地写了一篇赋和策。然后在院子里持弓虚拉了几十次,锻炼了一头是汗后,沐浴了一番。

沐浴与吴管家他们闲聊一阵,一切如平常般平静,保持心境的平和,勿牵动情绪,同时必须适当地给自己一些压力,这就是章越殿试前的备考状态。

二十余日来,章越都是如此过着,好比一个出征前的战士最后磨砺着手中宝剑的利刃。

最后章越与黄履吃了一顿清淡可口晚饭。

吃过以后即是回房,章越检查一遍次日赴考的物件后即是睡了,因为次日三更后要一大早起。

二月二十七日。

黄履起了早叫醒了章越。

章越见黄履神色不佳,喉有痰音。

章越心道,黄履不会殿试这日出什么岔子吧。

“安中,昨夜睡得可好?”

黄履点了点头道:“鼻子有些塞。”

章越立即道:“吴管家,吴管家。”

吴管家立即入内,他知章越,黄履一早要赴考场,故而一宿没睡都在忙着。

吴管家道:“郎君可是问吃食马车?”

章越道:“不是,有什么去风邪的药,立即熬一碗来。”

黄履摆了摆手道:“无妨,我怕吃了药,殿试上渴睡,还是随便吃些热汤热食,我看不会有大碍。”

章越见此道:“也罢,那吴管家备些药给安中带在身上,再来些热汤热食。”

章越胃口一贯很好,无论是省试殿试前都吃得很多,不过黄履却只吃了一些。

章越道:“殿试要考一整日,多少吃些,不然下笔会抖的。”

黄履点了点头又勉强吃了一些。

章越又揣了些吃食到了身上对黄履道:“边走边吃。”

马车是吴家安排的,唐九陪同二人在车上。

章越登车后,吴管家等家仆追至马车身旁大声地说着吉利话。章越听了笑了笑就放下车帘,然后马车载着二人疾驰离去。

还不到四更天,马车从南薰门大街一路直驶往皇城,一路上天色与街道上都是漆黑一片,入了内城后拐了个弯,最后抵至东华门前。

章越与黄履先后下了马车。

但见城门点着数处火燎,皇城脚下的御卫守立在皇城外,一轮残月犹自挂在城头上。皇城开启自是有规定时间,如今陆续来的举子们陆续赶到了这里,等在了城门外。

章越从兜里取出吃食与黄履分食了些。

耳旁听得两名士子正聊天,一人道:“你可知江生兄前几日病故了?”

“啊?怎有此事,江生兄不是一贯都很爱惜身子么?怎么殿试前出这事。为何这般没福?”

对方答道:“省试及第后,江生自是高兴,但他不是贪玩之人,住在旅社里哪也没去。哪知一夜江生兄也不知何故,却突害了疾病,身在外乡,也不知请名医整治,结果病了两日便是去了,如今不得不补录一位之前榜下之人。”

另一人叹道:“还有此事,这病了之人也是命不好,补录这人也是好命。”

章越听了顿时心感实在是造化弄人。

殿试在即,章越忍不住踱步平复心绪,却见左右的士子倒是轻松乐观,与自己一脸紧张不太相同。

章越略想了想明白了为何,最残酷的省试已是过了,他们来此不过定个最后的名次的,进士对他们而言已是唾手可得。

但自己则是不同,自己这一次殿试来此,无他,就是争状元的。

(本章完)

第277章 崇政殿

宋朝殿试名次浮动很大,省试第一,也可能掉至二甲三甲。

省试末等,也可能会提为三甲。

这没有一个定数,一切皆看皇帝与考官的意思,最后的排名一切皆有可能,省试成绩只是个参考。

不过章越省试既考了第二,没有理由说我求个四甲五甲就好,如此人人都会觉得你在凡尔赛。

既是省试第二,殿试即是来争头甲,甚至状元,榜眼机会都很大。反正章越心想,我既是省试考了第二,没有殿试不争第一的道理。

这些话章越放在心底想想就好了,倒不如似国足般喊出个保三拼二争一的口号来。

不过殿试第一名一等,二三名一等,四五名一等,头甲一等,接下来二三四五甲又是各一等。越是名次往前,一名之差待遇天差地别。

看着火燎在夜风中掠动,章越神情也是渐渐严肃起来。

过去诸侯以大射选拔擅射者。

故而要求射者,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己矣。

话是如此,但若读书人没有个胜负之心,何必来科举呢?

科举不是请客吃饭,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随着天色渐渐光亮,来到东华门前的士子是陆续多了,东华门前尽数是身着白袍的士子,相熟之人相互言语,戏谑之声此起彼伏。

章越想到这里,除了与相熟的人略个点头外,其余人都则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的。以至于不少想结识章越的同榜举人都不敢与他打招呼。

这时候除了殿试,一切都不在他眼底,些许失礼算什么,等殿试后再解释,或者不需要解释,尤其是你到了一个位置后。

不过章越不说话,不等于旁人不议论他。

当初章越省试的《金在镕赋》及策论,与江衍,王魁的省试文章一并被坊间小贩刊印,小贩沿街叫卖一人赋值得一文,又被时人戏称为三文赋。

省试放榜后,王珪等人三位考官和详定官予三人给出了一个评价。

三人中王魁第一场得了第一,章越第二场和第四场皆得了第一,可第三场因为‘针砭时弊’几乎得了个倒一,江衍的第三场最好。

这是官方评价,而文章被小贩卖给他人后,汴京时人点评各是不一。

但见一名士子道:“以诗赋而论,王俊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读之有当年王文正公《有物混成赋》之感。”

另一人道:“此赋被誉为赋格,我等少年时都读他此赋为格。”

“正是,王俊民破题也是一绝,令我想到了一赋一公破题云‘大礼必简,圜丘自然’,另一公言‘礼大必简,丘圜自然。’后者不如前也。王俊民破题即有此顿挫之感,乍看之下令人倍觉精神。”

这时一名老成持重的士子道:“我看不然矣,王俊民在赋中虽文才过之,但却远不如章度之。”

“此话从何说起?”

那老成持重的士子言道:“普通人看文章还是文辞为重,至于器识则不顾。章度之这篇赋,我读了三遍,观文赋见器识,可知远胜于王俊民。”

“可是文章取士还是重在文辞,何尝从器识取士?”

这名士子道:“此言不能苟同了。何谓器识?是一个人的抱负,胸襟,志向,气度,识见,以科举取士,是选拔官员,看其是否有王佐之才,甚至日后的宰辅之才。”

“对一名宰辅而言,是要治天下,治天下就要服众,那么是以文辞服众,还是器识服众?”

此言一出,众人有赞同的,也有摇头的。

这时一人道:“若是王俊民在殿试写出器识胜于章度之的文赋呢?”

对方笑道:“文辞才情可以胜过,但器识不能也,好似牧羊不可似雄鹰般俯瞰天地。除非牧羊能御风而飞,否则绝不能变也。”

这时候宫门开了。

初升的太阳斜照在宫墙上,章越看了一眼东方天边的日头,此刻宫门众士子都是相互揖让。

最后章越,王魁,江衍,王陟臣,黄履当先数人,先步入宫门。

在一群侍卫注目下,递号给宦官审验然后放行。

到了这重关卡后,侍卫会对章越随身所携之物进行搜查。

一行数人之中,随着侍卫的翻检,如擦拭笔砚的巾布被挑出,任何可疑的挟带之物都被没收。若是士子有异议可以,允许请出考场,下一次殿试再来吧。

检视之后,章越与四百余名白袍士子在宫人的陪同列队穿行于重重殿宇,道路左右侍卫们手持骨朵,金幡侍立。

金阳高照,皇城之中旌旗飞扬,一道又一道的钟声透过高墙,激荡于层层叠叠的宫院里。

对很多举人而言,不论殿试如何,来此目睹皇城壮丽,已是不枉此生。

章越经甬道行至崇政殿。

这崇政殿原名为讲武殿,之后崇文抑武成了大宋的政治正确,故而改为了崇政殿。

众考生先鱼贯入殿,依御药院的内宦的指引一一站好。

江衍在前,至于章越与王魁为第二排,一左一右与江衍摆作了品字。

其余进士科举人排列在三人之后,再之后是明经科举人,最末则是诸科举人。

殿上烧着檀香,左右厢里传来悦耳好听的宫乐,章越看着这殿内的雕梁画栋,门扇彩饰及起伏的幔帐,一瞬间还以为置身在洞天仙境。

不过章越只是扫了一眼,不敢多看,立即垂头看着地砖。

叮叮咚咚地宫乐仍在耳旁响起。

章越听此平静典雅的宫乐,想到离骚里的‘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正合于此景。

片刻后乐声停下。

章越心底一紧,还以为天子要到,不过最后众士子们在御药院的宦官指引下只是对着空着御座虚拜。

章越还以为天子会亲临崇政殿呢,不过想想也是正常,天子御极四十年,如今已是年老体弱,前一阵还生了大病,能亲临崇政殿想必十分艰难。

不过章越还是一阵失望,他还想早点见到这位仁厚之名久播的官家呢。

“平!”

然后士子即被引至两廊考试。

殿试则在崇政殿两廊。殿试是间隔就座,稀次设席,以防止士子‘传义’,即不许口授或传递文字。

每张桌案上都有考生自己名字,章越在考图上已上看过自己的座次,于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恩,垫子居然是双层了,仅此一点可知天子果真仁厚。

章越坐在殿上,面前是一张矮案,坐下后正要齐至腰间。

章越一撩衣袍,端正地坐在自己脚踝,腰背挺得笔直,然后抬起双手将发鬓朝上一拢,正了正发冠,整了整衣袍,再从容地自膝侧的考箱取出笔,砚台,墨锭,砚壶,镇纸等等一样一样地摆在考案上。

摆好后,章越抬头看去这崇政殿的院中正摆着一尊以十二时辰为表盘的日晷。如今日晷上的晷针正指向了辰时多一点。

看到这里,章越将双手按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止章越一个人,左右举子也尽是如此,这番规矩都是从小教起,每个举子作起来都如同呼吸般简单。

崇政殿里除了巡殿的考官,宦官的脚步声,一点声息也没有,数百名考生静如一人。

此刻崇政殿中,担任此处殿试出义官王逢,傅卞,卢士宗捧起黄案上的封卷,众考官检视无误后,当即揭开封卷然后一一下发。

旋即官员们抱着考题试纸从崇政殿里鱼贯而出,然后将卷子一一发于考生桌案上。

章越自是扫了一眼先考题,但见上面写得是《王者通天地人赋》,《天德清明诗》,《水几于道论》。

每道题旁都写着出处。

赋的出处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王以一贯三,上通天,下彻地,中理人,天地人也,而连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参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

诗的出处略

水几于道论出自道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章越看完考题,不得不说,殿试的考题出处很杂。

无论是春秋繁露还是道德经,都并非出自正统的儒家九经之列。

章越放下试卷闭目凝思起如何铺垫如何布局,三道考题要在天黑之前答完,时间既充裕也很不充裕。

若是文思泉涌,不用多少功夫就可挥动,但若要在殿试之上脱颖而出,就必须好好思量如何构架铺垫破局,用上一两个时辰,甚至耗上半天功夫来构思都不算太过。

只要大体想清楚,那么接下来就可以破竹之势一气呵成。

而坐在章越不远处的王魁,看着试纸上的三道考题,这前两道果真与那御药院宦官所说的一摸一样。

王魁看到这里已是如释重负。

这几日他于家中冥思苦想,早已对这两道诗赋早已作出,如今将腹稿写出就好。

王魁顿时胸有成竹转念又想,至于最后一道?

这策论本并非他的强项,但他若费所有的功夫来专攻这一题,必能拔高不少,无论如何这状元已落入他的掌心。

王魁不由生出自负之意,这满殿数百子,皆可作壁上观,看我如何夺魁的。

王魁看了一眼不远处章越心道,任你如何费尽心机,要夺此状元,但终究徒劳,不过成就我之快意罢了。

想到这里,王魁没有立即下笔写前两道,而是凝思起第三道,毕竟太快动笔,会让人起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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