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和离

赵押司听闻章旭可能进京投奔陈襄,有些犹豫,章旭一旦进京,以他的才学经过陈襄举荐考上进士是件有可能的事。

若现在将章家得罪惨了,他将来要面对是一名官员的报复。而且以他对这个准女婿的了解,这人不可撩拨啊。

章实低下头道:“押司,我与三哥确不知情,但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章家的错,我们兄弟二人认错并非请你手下留情,开恩放过我们章家,而是真心诚意向你陪这个不是。”

听了章实之言,赵押司神色稍缓,他现在必须要一个台阶下。

一旁一直不敢吭声的曹保正见章越一句话扭转过局面,当即精神一振。

他方才不敢作和事佬,现在不同了,要论调节气氛他可是高手呢。

曹保正笑呵呵地道:“误会解开了不是,押司,我看这章二郎也是性子没定,这才一时糊涂,但事后必会明白。”

“赵押司你想这两家婚约,是由两家的长辈定下,哪有小辈一句就不作数的道理。这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我保正替章家做主,只要章二郎将来衣锦还乡,两家婚约如故,到时候押司省去榜下捉婿呢……”

章实也道:“押司此事错在我们,多少钱咱们一定赔。”章实已决定不惜倾家荡产,也要化解两家这仇怨。

赵押司道:“多谢保正好意,但章二郎将来还乡,我赵某人亦能腆着脸再求他再迎小女过门?章家赵家的情分,从章二郎逃婚起已是恩断义绝。今日我只要章家还三百贯嫁妆钱,账目清楚即可。”

“那么押司烧去我家铺子这笔帐又如何算?”章越质问道。

赵押司闻言冷笑一声道:“烧了就烧了又如何了?念及我与你先父的情谊,给你几句说话的机会,还以为我赵某人好说话不成?”

眼看气氛又要糟,曹保正立即出面道:“还请赵押司息怒。时至今日章赵两家的婚约尚未解除。若婚约未除,两家便是一家人,是否是这个道理?既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

赵押司道:“章二郎不义在先,谁与他还是一家人?”

曹保正赔笑道:“那押司既说不是一家人,那也是章家无缘高攀。这女子改嫁,也是平常,押司必能得一佳婿。这本朝太后也是再嫁,不仅嫁给真宗皇帝,还称制临朝呢。”

保正所言乃刘娥刘太后,后世常拿她吕后与武后并称。刘娥出身民间,且与宋真宗相好前,已是有夫之妇,然而却成为太后权倾天下,有大臣曾劝她效武后,取代年幼的宋仁宗称帝,刘娥掷书在地言‘绝不作此辜负祖宗’之事。

放在今天而言,她的一生可谓励志至极,女频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曹保正举了刘娥太后的例子,又道:“如今两家再闹下去,如何也是于事无补,反而于两家名声有害无益。赵押司此刻高抬贵手,旁人只会称赞你的贤名,于令千金再嫁也有好处。”

章越深以为然地点头。

曹保正的话翻译一下,就是这年头不被退婚改嫁一两次,哪里好意思成为主角?现在问题的关系不是在退婚,而是在‘莫欺少年穷’!到时你女儿嫁个更好的,再来上门打脸或感激咱们的当年不娶之恩才是要紧的。

外头看戏的街坊们心想,没错啊,你赵押司对前任亲家都如此了,尽管错在对方,但后任亲家心底多少也会嘀咕啊。

但见赵押司冷笑道:“好个曹保正,按你这么一说,章家退婚的事都能说成咱家的喜事了?”

“押司,这可万万不敢啊!”曹保正立即叫屈。

章实道:“至于我们章家有错在先,该打该罚都认了,绝不会令押司无法于人交待。”

赵押司冷笑道:“凭曹保正一句话,退婚的事就这么算了?杀人何须偿命,赔个不是,再赔些钱就好了?”

僵在此刻。

章越故意向曹保正道:“保正啊!我有一事不懂,想向你请教。”

曹保正点点头道:“三郎请说。”

章越道:“我二嫂如今还是我们章家媳妇,如今二哥不在浦城,又如何再嫁呢?”

曹保正道:“可以请令君下一纸判文,两家义绝就是,弃妻在先是为不义,夫妻之情至此已绝。”

章越道:“可是保正,律法义绝七罪,哪一条是弃妻之罪?从未有夫不可弃妻,倒是有‘妻不可弃夫’之说。而今不如两家坐下来一并向令君陈明,以和离为断,如此纵不能稍稍弥补憾事,但如此说出去对于两家的名声而言也是好听一些。”

“对啊。”曹保正眼睛一亮。

古代解除婚姻一般是由丈夫提出来,称为休妻。义绝是夫家犯了过错,妻不能休夫,只能由官府来断,称之义绝。

律法上还是体现男尊女卑,抛妻衙门是不能判义绝,但弃夫却是可以休妻。章家要在这点上咬死不松口拖着官司,你押司也没办法,但和离就不一样了。

两方坐下来,本着友好协商,以和为贵来解除婚姻。比如夫家虽对妻子有过错,但未达到义绝七罪之一,同时也并非妻子的过错,丈夫休妻如此,那就是和离。

保正会意出声道:“不错,章二郎逃婚已令两家蒙受了莫大的屈辱,此事纵是拿出千金万贯也难以挽回。事已至此,还请押司为令嫒将来考虑再三啊,和离传出去好听,对于将来令嫒再嫁也是有好处的。”

赵押司看着章越冷笑道:“好个奸猾小儿,你借着曹保正的口,与本押司讨价还价不成?”

章越道:“我与兄长二人无处容身,押司不如让我们在此宽住,有个片瓦栖身,或宽限则个,让我们兄弟自行将此屋典卖,至于亏欠押司的钱一文也不会少。”

赵押司左思右想道:“你先代你家二郎写下放妻书,至于定贴也一并退来。”

“好好。”曹保正一脸欣喜,当下代章家兄弟答允了。

放妻书由保正草拟。

但见保正写道: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

……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章实代章旭

至和三年五月十六日谨立此书

……

看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章越不由释然,原来这话的出处是在这里,古人离婚也离得那么烂漫,还祝福前妻重新找到美满归宿。

不过‘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卺之欢’就有些套格式了,自己二哥和人家可是啥事都没干呢。

长兄如父,眼下是章实主持一家上下。

于是他就替章旭签字后。赵押司拿了放妻书在手叹道:“我苦命的女儿,如今与这望门寡何异?”

“押司!本县青年才俊还多得是。”曹保正言道。

众街坊都道:“押司高抬贵手,两家化解这恩怨吧!”

“此事就此揭过,好聚好散!”

赵押司转过身去以袖拭泪,然后道:“就此揭过,也恁地容易了。”

“此事错不在你们昆仲,而在章二郎,这账本押司会找他算。此屋可暂留给你们安身,余下的欠钱一个月内还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章家别以为出了个读书人就欺人太甚了!”

左右爪牙都擎着火把,照得赵押司脸上阴晴不定:“搬!”

众人动手开始搬运章家屋里任何看起来值钱的东西,一旁有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边写边算道:“破床榻一件。”

“破春凳一条。”

“破幔帐一顶。”

章越想了想转身跑上楼去,从兄长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兜在身上。

他记得过去有一句话,一个家族可以千金散去,但子孙仍在读书就还有希望。这句话的意思这年头书是最贵,千万不能卖。

章越将书塞好,又随手拿了一顶蚊帐。赵押司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如此令章越大感后悔,早知如此就多拿几本了。

随即章越看着对方将一书柜的书搬走,不由一阵阵心疼。这些人一直搬至半夜才搬完,连床榻椅凳都被清空。

至于搬不走的没有被砸,算是留了些颜面给章家。

“押司慢走!快给押司掌着灯,把前头照亮了!”

曹保正满脸殷勤周到地与众街坊邻居将赵押司送出门。

曹保正回到屋子看见章家兄弟,又是骂道:“那帮狗腿子,连张杌子都不留给咱们!”

对方远去,曹保正这才啐了这么一句,果真极有胆色。

保正对章实道:“算了,大郎,咱们不与他们一般见识,过几日咱们摆几桌和头酒,将赵押司请来,事情就过去了。”

章实感激拱手道:“章某在此谢过保正,诸位街坊高义!”

众街坊都道:“章大郎好人有好报,咱们这么多年街坊邻居,你这么说就见外了。”

“是啊!谁没有走背字的时候。”

保正对众人道:“诸位街坊,眼下章家空荡荡的,咱们先帮衬帮衬,先凑上家什让他们兄弟有个安身之处如何?”

“要的,要的。”左右邻居一并道。

保正对章实,章越道:“你们哥俩今晚先囫囵到我家熟歇。其他的明日再说吧。”

章实叹道:“一切有劳保正了。

当下保正将章实,章越带至家中。出门时,章实下意识地要上锁,但看见被踹坏的门扇,及一屋子空空荡荡地不由愣了不半响。

“不锁也罢。”

保正当即带着兄弟二人至他家中住下,保正浑家还给章越烧了热汤梳洗。

兄弟二人抵足而眠。

章越从怀里抽出书,借着灯读梁惠王,公孙丑两篇。

章实见此暗暗欣慰,以往三哥整日好玩,不近读书,这一次家中生变,倒懂事了许多。一定是爹娘在天之灵庇佑,不知不觉三哥已这般大了。

章实想到这里欣慰许多,眼角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哥哥,我再看一会就睡了。”

忽听章实道:“你看吧,我想起爹当年曾言,你小时虽顽劣,但将来却可继承他光耀章家门第的志向。”

“本来这话我原以为是爹爹随口一说!但今日……”

“……今日我看你选了孟子,你二哥书架上那么多书,唯有此本是爹当年留下的!”

章越闻言不知说什么,又看了一阵书躺上床一闭眼睛,马上就睡着了。

说来奇怪,章越一睡,整个人却又身处于昨日见到老者的地方。

四周夜色沉沉,唯有中天一道星河倒挂。

突然之间一等寂寥的感触从心底涌起,章越不知此时从何时起,也不知从何时终,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如何自处。

陡然之间,临睡前所读的梁惠王,公孙丑两篇突然浮现在章越眼前,犹如画卷一般展现。

这……

字的光华在空中跳动,章越不由伸手去触摸,却好似碰到了水面般,所有的字化一阵阵的涟漪散去。

随即一幅幅景象又在面前出现。

这都是昨晚经历的事。赵押司的样子,以及表情上的细微都不错过,甚至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

这时候在屋子里,赵押司冷然道了句‘你家铺子烧了就烧了又如何’的话。

章越脑子里反复浮现这画面,将赵押司说这话时,表情一瞬间的惊讶,震怒捕捉在记忆中。

章越伸出手指划动,这一幕就似用手机看抖音快手般,那一幕画面反复倒现,章越心念一动,这一幕重复倒放好几次,越看越觉不对。

看赵押司这神情,似自家的铺子不是他指使人烧得?

章越伸手一拍,但见画面散去。这时候孟子的《梁惠王》,《公孙丑》两篇文章,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原来这两篇文章已镌刻在此了!

章越见这一幕失神了半响心道,这也是太秀了吧,简直是造化钟神秀!

章越按耐住激动雀跃的心境,盘膝坐在草地上,开始背起书来。

长夜漫漫星斗远。

此间舍我以外别无它物,天地与我浑然一体。

似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自己竟没有半点疲倦。

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读过书了?

毕业以后?上大学以后?

为什么自己老是‘干啥啥不行,摸鱼第一名’?

他也痛下决心改掉,让自己发奋读书,却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为何自己自暴自弃,放弃治疗?

如果上天让他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其实摸鱼还是蛮爽的!至少那样带着负罪感放纵的感觉,学霸们是永远体会不到的!

章越将这两篇文章读了好几遍,这时候但觉心念一动,突然面前的一切化作光华点点消散。

自己仿佛从半空之中,又重新回到了人间,感觉到了自己的躯体。此刻章越强睁开眼睛,身旁的兄长章实正翻来覆去,也没入睡。

自己读书似用了整日光阴,在此间竟只是须臾!

章越想到这里,但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方才透支的精力这一刻必须兑现,突然他脑子沉沉的,已不容得他半点多想睡了过去。

夜风微凉,南浦溪依旧潺潺流动,孤山于溪边耸立!

次日起床后,章越惊觉昨夜所读《梁惠王》,《公孙丑》两篇,居然已是半背下来了!

而且感觉一点都不累,今日天起床神清气爽的。好比昨晚功课太多,自己先睡了一觉再时起床,发觉功课已经有人给你写了一样。

这感觉实在……实在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这一刻章越几乎泪奔,两世为人,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知识带给我力量,学习使我快乐’。

章越仰天自言自语道:“我从来以为只有读书可以使我睡觉,从没想到我也有睡觉能够读书的一天呢!”

章越如此说得时候,正好被推门入内的章实看来。

章实看着自己的弟弟,对着屋顶喃喃自语着什么,整个人兴奋地上蹦下跳。

随即曹保正也走到了屋门前,他与兄长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莫不是……得了什么癔症?”

“一夜之间,家中一贫如洗,我可以省得。这算是悲极生乐吧!”

章实轻咳了一声,与曹保证退出了屋子。

(本章完)

第4章 县城(感谢书友Joyii首盟)

疲惫的一夜,次日醒来,章越激动了一阵,走到屋外听到章实与保正说话,他打算将章越托付给保正,自己去建阳岳丈家一趟,说是接回大嫂孩子。

却说浦城所在的建州有三物最有名,分别是建本,建窑,建茶。章实岳丈家就是作建茶营生。

“此去建阳,我向岳丈借笔钱来,如此这屋能不典卖就不典卖!”

章越闻言道:“哥哥,我们还欠赵押司的钱不是一笔小数目。亲家能借这么多钱?”

“这你不需多计较,”章实勉强笑了笑,“我也是有手有脚,将来再还去就是。”

章实向岳父妻兄开口帮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特别是对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而言。

章实感慨道:“当初买这宅子时,你未出世,我亦尚小。我就是在这宅子长大的,看着爹在北屋读书,娘在南屋抚养我们三兄弟,不卖掉这就是为了有个念想。再退一步说,将来咱们三兄弟分家了,咱们至少也有个宅子可分啊。”

章越垂下头道:“哥哥,还说分家作什么?这二哥都不知哪去了?”

章实道:“我知你心底怪你二哥,但无论如何这宅子都有他的一份。咱们保住了这宅子,他就有了念想,将来他总要回来看一看的。”

章越吃惊地问道:“大哥,你难道是说二哥不回来了?”

章实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知道,我倒不着急他回来,若是他……”

章越知道兄长说,二哥要回来,也是被赵押司的人逮回来了……

章实临行前与章越吩咐一番后,又给了他半吊钱就急匆匆地赶往建阳去了。

章越看见兄长离开,只觉得心底空荡荡的。

好好一个中产之家,家里有铺子有田产有宅子,结果落个连家都没有了。他突然想起昨夜看到的。

当下章越向保正说了一句即出了门。

从保正家要到县城去,必须经过架在南浦溪上的水南桥。

南浦溪水流湍急,以往在溪上只能建浮桥,在春水暴涨夏雨滂沱的两季,只能凭舟渡。后陈襄任知县后,决定疏去溪中乱石,不顾豪强阻力捣毁了上游数座陂坝,这才在城南建桥,方便百姓往来。

这牵涉到一些政治斗争,陈襄等官员代表了朝廷的意志,这与本土派官员及世家豪强形成了对立。

陈襄任浦城令时,当时中枢主政的范仲淹正在变法。陈襄修建县学,即为了响应范仲淹庆历兴学的号召。史载陈襄在浦城建学舍三百楹,亲临讲课,求学者数百人。

后陈襄知河阳县时,也注重教化,兴办县学亲自讲学。当时范仲淹已下野了,有人即向郡守富弼举报陈襄办县学的目的是‘诱邑子以资过客’。有人劝陈襄把县学拆了以塞谤,陈襄反言清者自清,如此赢得了富弼的赏识。

其实州学县学表面上是兴儒学,其实就是当政者通过教育,把持仕进通道,用此来控制地方的手段。因此同样是兴办县学,陈襄一次得到乡里的称赞,一次却差点丢官。

阳光正盛,章越走到桥上时,却有桥亭可遮蔽骄阳。

这南浦桥用长条麻石堆砌,桥上建有几十米长的亭状的桥屋,供行人避雨遮阳,也可作此歇息欣赏江溪的景色。如此的桥亭,章越当年在江西浙东闽西一带游玩时可谓十分常见。

章越穿着童子衫,腰揣半吊子钱走过,但见桥屋左右都是摊贩,摊贩们席地而坐,沿桥叫卖。

“新鲜的山笋!”

“上好的蛇药!”

“蕉布!”

“鲜鱼!”

“卖红糟!”

“虾蟆!”

商贩将虾蟆装一瓮中,上面覆之以碗,客人要买时直接伸手去瓮中抓。

鱼贩们蹲在一旁,他们用草绳将鱼头鱼尾绑起作成弓状摆在摊上,如此离了水的鱼居然还是活的。

卖蔬果的以菘、芥为主,小吃则多是羹,饼。

而红糟则是一切吃食的精髓所在,这些山货河鲜放入红糟后就是闽人老少皆宜的一道美食。桥心还有人当桥弄蛇,引得路人一阵阵尖叫。

章越走过桥,但见路冲处檀烟袅袅,此处有座神龛,不少善男信女在此焚香叩拜。

过桥后,章越即到了县城。

县城南面有三座城门,正南称作南浦门,正对着南浦桥。左右的龙潭门,登瀛门空对南浦溪溪流。城门口站着的兵卒只是查验着进城的市井商人,而对章越这样空手而来的,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了进去。

章越这一次进城,是因昨晚赵押司那一句话,心底产生了疑虑。从赵押司说这话的表情及语气判断,烧了自家的铺子这事似不是对方干的。

于是章越来到自家铺子所在的车马街。

浦城是闽地出省要道,翻过仙霞岭就到了浙江,一般要出闽的商人都会在此雇车雇马雇佣脚夫,所以有车马街之称。

章家原本在此有家笊篱店,提供给旅人住宿。之所以称笊篱店,就是在店门口挂个铁笊篱。这铁笊篱是一种炊具,挂在店门口表示本店只住店不打尖,不过提供炊具可供旅人打火用饭。

失火之时是在半夜,当时住店的有三批客人。失火后,三批客人随身行李货物都被烧了不少。

客人里有一家是浙江来闽贩丝的客商,据说当时就带着值三百多贯的湖丝,尽数烧成灰烬。次日章家被旅客一纸诉状告到县里,最后县里判兄长赔了两百多贯给三家客人。

章越到了车马街自家店铺前,转了一圈却毫无收获。

按道理而言,火是从厨灶开始燃烧的,但自家的笊篱店除了烧一点柴火钱外,免费提供炊具供旅人自行烧饭。

若说当日失火,三家旅客都可出入厨灶,不一定是自家的责任,但衙门就如此判了。

章越走了几圈,也没发现任何线索,自己也不是十分笃定,靠睡了一觉就能判断出证据?

自己不就成了福尔摩斯?

章越自嘲笑了笑,放弃了追查真相的打算,于街上漫无目的乱走,然而此刻没有察觉有人跟在自己身后。

边走章越边想起这个坑弟的二哥章旭。

二哥与自己差了八岁,自己打记事起,就一直听说二哥的才学如何如何。

陈襄任浦城县令时,兴办县学,从民间录用有才学之人。

当时他读了章旭的文章十分欣赏,还赞其一笔好字。陈襄决定亲自试问,又见二哥一表人材,更是惊叹不已。

不过陈襄奇怪章旭如此年少,怎能写出这等文章来,于是亲试了一篇。章旭挥笔立就,陈襄当堂读后才信以为真,立即起身离案请他上座。

宋朝是尊神童的时代,就比如赫赫有名的方仲永。

自此章旭不仅入县学读书,还免了膏火钱,陈襄曾与同僚言道:“此子敏识过人,胆大刚狠,功名唾手可得!”

要知道普通人,甚至普通官员的赏识也就算了,谁也不放在心上,但这陈襄不是一般人。陈襄乃儒学宗师,有滨海四先生之称。

宋史上记载他以识人善荐而闻名,司马光,韩维,吕公著,苏轼,苏辙,郑侠,范纯仁,曾巩,程颢,张载等等大牛,他都曾举荐过。

史载陈襄举荐三十三人,除一人外,其余皆为硕学名臣,在大宋官场上算是仅次于欧阳修的伯乐。

因为陈襄的评价,二哥名声鹊起,成为一乡之秀才。

而身为陈襄心腹的赵押司欲与章旭结亲,提早下手将独生女许配给他。毕竟等章旭哪年中了进士,再想上门求亲,人家就看不上你了。

章越一直不明白陈襄对二哥‘胆足刚狠’的评价是从何而来。

直等到自己被坑了以后,章越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大佬就是大佬,看人真准!

章越在街上徘徊之际,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章越回头一看,但见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身材五大三粗的少年,双手抱胸站在自己身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章越觉得他有些脸熟,但一时又记不得。

“三郎,来城中了?何时回来读书?”

章越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阵,这才想起对方原来是自己的同窗好友彭经义。他的身旁还有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同窗。

他们不少人都是锦衣缎衫,身后还跟着替主人背着笈囊的书童。

章越没有多想:“一时是回不去了。”

彭经义咧嘴一笑:“回不去就回不去,这破书有甚好读的?老子早就不想读了。咱们今日一起吃茶叙旧,我来坐东一会你们谁也不许先走!”

除了彭经义外,其他同窗都是拱手笑道:“我们就不去了。”

章越见众人的笑容礼貌中却带着些疏远,真是读书人熟悉的拒绝方式。

不就是私藏艳画吗?

章越想起来就是些古代仕女图,且画中女子都正经地穿着衣服,实在上不了台面,与那些年三上老师,大桥老师的教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来,章越突然想到,这些画还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怎么最后锅全由自己一人背了。

此事当然只是一个由头,背后是赵押司施压,作为私塾里的吊车尾,塾师平日也不待见自己。

以往托着兄长的名声,即便自己不用功,塾师也不敢说两句。而且那时家资丰厚,自己出手阔绰,在同窗里显摆充面子,以拾起学业上被人打击的自尊心。结果同窗中与他称兄道弟的不少,但都是酒肉朋友,至于肯勤学上进的同窗反更是看不起自己。

而今章越落难,还得罪了赵押司,这些酒肉朋友当然立即划清界限,至于向学的同窗这时候更不会理会章越,恐怕还多怀有幸灾乐祸的心思。

“家中有客。彭兄改日吧!”

“家母喊我回家吃饭呢!”

“过两月就是县学补录,不敢懈怠。”

“章兄贵人多忙,岂敢打搅。”

“没啥理由,就是想回家。”

彭经义见此面上有些挂不住,摆了摆手道:“你们好没意思。”

“彭兄,章兄,那么改日再叙。”

众同窗作揖后即携书童离开,几人边走边开怀大笑,无一人看向章越。

章越知道自己以后怕是无力上私塾了,与这些同窗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说不定以后还会越行越远。

章越收回目光,笑容淡淡地对彭经义道:“彭兄,咱们也改日再叙吧!”

彭经义道:“那不成,他们没功夫,你也没功夫吗?咱们还去何铁僧那吃茶。”

说完彭经义不容拒绝地用胳膊架住章越的脖子。章越心底一暖,这倒是一个真朋友。

他记得,彭经义的叔叔乃本县县尉,而且听传闻还与赵押司有些不和。

彭经义压低声音:“你家与赵押司的事真了了吗?咱们先去吃茶,边说边聊。”

章越仍是坚决地一揖道:“彭兄高义,还是改日……”

人穷不走亲戚,自己落难时,朋友不嫌弃你,但你也不能连累人家。

但见彭经义举起沙包大的拳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去了以往二人常来的茶局子,而彭经义的书童被他打发回去。彭经义的生活一贯丰富,平日浏览画本,喝茶斗虫,平日书童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稍不听话就要挨打,故而不敢多问就走了。

彭经义虽说嫖赌还未沾,但依章越看来却是迟早的事。以往自己与彭经义同窗时,总觉得你可以玩,不加用功,我为何不能?

后来才知道他叔父县尉,即便不读书,将来也不愁出路。自己原本也可以,但是……

未至茶局子前,即看到水帘子下一人敲打着茶盏招揽生意。

对方一见二人即停手唱喏道:“彭大官人!章大官人,一阵子没来了。”

章越心情很复杂,大官人?以后怕是当不起这称呼了。

这茶博士名叫何铁僧。

“近来事忙!点两盏好茶来,茶钱一发不会少你的。”

何铁僧陪笑道:“仰仗彭大官人照拂了。”

说完何铁僧即拿了茶具,正要上灶点茶。

“今日用得什么水?”彭经义问道。

“是早上刚打来的山泉活水,官人可否入眼?”

“勉强,勉强。”彭经义不以为意道。

当下茶博士何铁僧在旁点茶,先将茶饼掰下一块,放入正在烧水的茶铛中。

待茶汤滚后,何铁僧茶铛中舀出一碗水再冲入剩余的茶末,用茶匙在茶汤中搅拌,再撒入盐巴,最后再先前舀出的‘冷茶汤’注入茶汤救沸。

待茶汤再沸后,茶香已满溢整个茶肆。

期间两名歌女不呼自来,想打个酒坐,彭经义犹豫半天还是让她们离去。

何铁僧将茶汤倒入茶盅中,再端至二人面前的茶桌前,将茶汤从茶盅舀出倒入烫过的茶碗里分呈给二人。

章越举碗呷了一口,茶香扑鼻,含在口中初时有些涩,不久自然生津,咽下之后回甘经久不退。

二人坐下后一直聊闲话,这时章越方开口道:“小弟有个忙,还请彭兄帮忙!”

彭经义道:“哦?什么忙,先说来听听。”

章越道:“我家铺子被烧了一案的卷宗,我想借来看一看,你可否求令叔通融?”

彭经义疑惑地看了一眼章越道:“借卷宗做啥?难不成你要翻案?”

章越尴答:“就是随便看看,借不来也没什么。”

彭经义看了章越一眼道:“如此小事办不成,还不让你小看,明天这会功夫你还来这茶坊取就是。是了,听说你兄长进京了?”

章越心底一凛道:“彭兄,你的消息真灵通。”

彭经义竖起大拇指赞道:“声东击西,这招高明!只要赵押司一日找不到你二哥,就一日不敢拿你如何。他为难你,如同扫了陈令君的面子。”

“但话说回来,若是你二哥被抓住,就是一切休矣。赵押司收拾人的手段还少了吗?只要打折了你二哥的手,以后又如何提笔写字?但你二哥躲起来不露头,也不是办法。你知道吗?我听说明日一早,赵押司就要派心腹上京。”

章越吃了一惊道:“难不成赵押司京里也有人?”

若真是如此,自己岂非害了自己二兄。

彭经义笑道:“一个押司倒不至于如此手眼通天,但是我听说赵押司恨极了你二哥,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毁他前程。京里的人又如何,一样要吃五谷杂粮,要吃五谷杂粮,身边就缺银子。只要缺了银子,没门路也就有了门路。”

章越道:“我知彭兄神通广大,二哥的下落还请帮忙着打听。”

彭经义道:“你我兄弟多年,说请字就见外了。说话回来,虽说你二哥尚不知下落,但你与你大哥也要小心再三,别往小路人少的地去,别人喊去什么地方,也要留个心眼,赵押司手底下毒着呢。”

章越闻言心底一凛,想起那日自己差些人间消失。

章越离开茶坊后,一路想着彭经义的叮嘱,心底却是七上八下。一路行走,也有些杯弓蛇影,看着哪个路人都觉得不似好人。

从城中过桥返回,章越决定先回家看一看。

Ps:感谢书友joyii成为本书第一位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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