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最后的问题

那一瞬,血染的白马冲入了最前方的防守阵地之中,长枪笔直的穿刺,撕裂了最前方的面孔,势如破竹地将最外层的防御阵线凿穿。

自马背上落下的炼金炸弹旋即将一切都埋葬在席卷的烈火和轰鸣之中。

槐诗依旧在向前。

白马飞跃,跳过了地上的壕沟和尖锐的铁刺,铁蹄践踏,迸射血光,马背上的槐诗横扫枪刃,随手,向着左侧斩下了斧刃。

血骨分崩。

惨烈的声音里,一具尸体仰天倒下,血色泼洒,紧接着,更多的死亡突如其来。

混乱的咆哮和嘶吼响起,可紧接着,又在残酷的蹂躏之下被湮灭了。

铁蹄践踏,白马一步步地踏前,冲垮了第二层防线。

苍老的指挥者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染血的骑士就已经呼啸而来,缠绕着电光的斧刃横扫,势如破竹地斩碎了虚无的屏障。

白马人立而起,踩碎了他的武器,纵声嘶鸣,掀起了迟来的血雨腥风。

一柄漆黑的霰弹枪从马背上抬起,对准了指挥者的面孔。

“谈谈?”

最后的那一瞬,他听见马背上传来的沙哑嗤笑:“你也配??”

扳机扣动。

喷薄而出的金属暴雨带来了死亡和黑暗,昭告最后的战斗就此开始。

而前方,再没有任何的阻拦。

槐诗回过头,被血染红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身后来不及散去的追击者们,再一次的,抬起了手中的枪刃。

伴随着最终的雷鸣,倾盆暴雨从天而降,吞没了最后的惨叫和哀鸣。

许久,许久,当槐诗麻木地从尸体中拔出了枪刃时,环顾四周,已经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影了。

这里已经没有敌人了。

他如释重负的喘息着,感觉到白马踉跄地跪倒在地上的泥泞里,遍布伤痕和血污的脑袋缓缓地扭过头来,最后看了他一眼,顶了一下他的肩膀之后,化为幻影消散。

暴雨之中,槐诗从地上爬起,伸手,扶着艾晴,缓缓地走向了前方的破碎城门。

穿过了那一截残缺的城墙和破碎的城门,就可以进入到边境·石城里。

可艾晴的脚步却戛然而止。

停在了原地。

槐诗茫然地回头,看到了她平静的眼神。

“一旦进入了边境,就真得是叛逃了,你明白吧?”艾晴说,“天文会不会放任这种程度的渎职和叛逆。”

槐诗没有回答。

他知道。

艾晴想了想,又问:“去了边境之后你打算怎么做?会有人接纳我么?在里面等着的人只会更多,说不定阴崖就在那里等我们送上门……你有把握赢他么?”

槐诗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艾晴沉默地凝视着他,许久,再次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你觉得,我会没有想到你来到阴家之后,遇到这种事情后会怎么做吗?”

槐诗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了。

“我是在利用你的啊,槐诗。”艾晴问,“真的有必要为这种女人做到这种程度吗?”

“你知道我不会放着不管,对不对?”

槐诗笑了笑,用一种令她极其不快的平静语气回答:“懂得依靠朋友这一点,算是你的成长了吧?其他的事情就没必要在意了。”

要说利用的话,他利用艾晴,利用天文会这个身份做掩护的时候难道不是更多么?

小的时候大家做朋友,可成年人的世界里据说只有利弊,那么能够成为可以互相利用的好朋友也不错。

干嘛非要去执着与那么多呢?

他扯住艾晴的手,继续往前,听见身后少女怀疑的声音。

“槐诗,你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槐诗回头愣了好半天,被她那么凝重的语气逗笑了,忍不住摇头:“别扯了,像你这种女人,哪里有人会爱上你啊。”

“是啊,那我就放心了。”

艾晴轻声叹息,“但就算是我不在乎,可被人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想要生气啊……”

说着,她伸手,按住了槐诗的脖颈。

小小的愤怒和不快在指尖爆发。

啪的一声轻响。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疲于奔命的骆驼终于被压垮了。

槐诗仰天倒下,可很快,就被艾晴撑起来了。她扶着槐诗向前,走到城门下面雨水撒不到的地方,放下,依靠在墙壁上。

“还不明白么,槐诗。”艾晴端详着他错愕的样子,摇头叹息:“现在,我就是你最后的绊脚石啦。”

已经再没有人需要槐诗去复仇了。

可只要她还在,槐诗就永远会和过去的仇恨和阴家纠缠不清。

只有艾晴走了,他才能够彻底自由。

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用不着这么惊讶,对吧?”

她忽然笑了起来,“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你教会我的话,那就是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如今看起来,我做得还不错,你何必再继续插手呢?”

槐诗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到艾晴的笑容,平静又和煦,不再阴沉,而是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已经自由了。

从她挣脱束缚开始……

可不知为何,他却想起了几天前那个肌肉老头儿对自己说的话。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槐诗,不是每一个人离开你的帮助之后都会沦落到不幸的深渊里……干嘛非要让每个人都离不开你呢?”

槐诗摇了摇头,忍不住想笑。

是啊,何必执着于到处逞英雄呢?

不是每个女孩儿都执着地期盼着有个白马王子从天而降啊,槐诗,也不是每个人都想着会有救星将一切事情都干脆利落的摆平。

殿下,时代变啦。

与其等待那种时灵时不灵的王子,她们可能都比较喜欢自己把事情解决。可能等她们端起加特林突突突完毕了之后,还能叼着烟,问姗姗来迟的王子借个火儿。

香香软软的小姐姐们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可怕的生物了呢?真令人发自内心的难以接受……

“这么说话太让人伤心了,艾晴。”

槐诗呛咳着,自嘲地笑起来:“我本来还想和你做朋友的……”

“算了吧,我可是很讨厌你的。”

艾晴轻轻地坐在他的身边,瞥了他一眼:“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讨厌,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

看到你拿了大提琴比赛第二名之后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更讨厌了。

要说的话,从那个时候开始起,我就不想和这种得过且过的人做朋友……结果没想到,竟然能纠缠不清到现在。”

她怜悯地瞥了槐诗一眼,“你就当做是孽缘吧。”

“孽缘……吗?”

这样的孽缘多来一点好像也不错。

槐诗笑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城门外面泼洒而下的暴雨。

在雨水无止境的厚重声音里,整个世界都安静起来了。

那个轰鸣运转的残酷世界渐渐地离他们远去了。

将他们抛在了原地。

在无言的寂静中,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执着也好,恩怨也好,飘忽的像是水汽一样,消散在了悠长的静谧里。

可唯有现在,他才恍然觉得,艾晴是真实的。不是过去那些记忆碎片中的孤独幻影,也不是那个执着于更高处,让人感觉遥不可及的女人。

她真切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就在自己的身旁,只隔着短短一隙的距离。

甚至能够倾听到她的心跳和呼吸。

在沉默之中,他们好像都不再孤独了一样,从过去的阴影和恩怨之中得以解脱,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彼此相伴。

哪怕只有这转瞬而过的短暂时间。

直到倾盆而落的暴雨渐渐稀疏。

艾晴缓缓从地上起身,看向远处。

“准备走了吗?”

“嗯。”她点头。

“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槐诗看着她,说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懂的,比方说临别赠言呀,建议啊,或者道别和惋惜之类的话。如果你想要道歉的话,也还来得及。”

“道歉,你在做梦吗?”

艾晴冷酷地掐灭了他的幻想,思考了一下之后,又认真地说:“真要有什么建议的话,就是学会狠心一点吧……不要做烂好人了,可也不要变得太坏。”

她说,“不要变得像我一样。”

看到槐诗错愕的样子,她就摇头笑起来:“从九年前开始到今天为止,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如何去获得更多的权力和地位,如何去寻找别人的把柄,对那些打压我的人大施报复……

这样的人生应该说是惨淡还是充实呢?让人完全想不明白……”

“可唯独有一件事情我可以断定。”

艾晴认真地说:

“——刚刚过去的这几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自由的时候了。”

她低头,凝视着少年的眼瞳,郑重地说。

“谢谢你,槐诗。”

槐诗愣了半天,干涩地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移开视线:“真要感谢的话,能不能留下来当牛做马报答我啊?”

“别做梦啦,槐诗,在故事里,那一般不是下辈子的事情了吗?”

她后退了一步,就好像下班之后准备离去那样的,平静地告诉他。

“再见吧,槐诗。”

她转身,向着雨水中走去,一步一步走进雨中去了。

当看到那些徘徊在雨幕之后不敢接近的鬼祟影子时,她就露出标志性的嘲弄笑容,收回视线,不屑一顾。

从孤独的雨水中站定。

“我在此自首。”

艾晴抬起头,向着除了阴云之外空无一物的天空说道:“槐诗所做的一切系为我的命令和指挥,他只不过是在履行自身的职责而已。”

那一瞬间,暴雨戛然而止。

好像世界在此刻凝固了那样。

无数仓促落下的雨水悬停在了空中,被虚空中骤然浮现的烈光照亮。一道道刺眼的灯光从虚空中迸射而出,刺破了雨水,笼罩在了艾晴的身上。

像在雨雾之中瞬间升起了无数个太阳。

在无数个太阳的映照之下,一座庞大建筑的阴影悄无声息的从虚空中滑出,屹立在了这一片荒凉泥泞的大地之上。

瞬息间,就连泥浆都瞬间干结了,变成了坚实而整齐的绿茵草地。

而就在灰色的高墙之上,无数刺眼的灯光间,天文会的标志肃冷高悬,俯瞰着在最后界限之前悬崖勒马的罪人。

冰冷的气息扩散向四面八方,震慑着一切胆敢心怀不轨的狂徒。

毫无任何怜悯地下达了肃杀的警告。

要么别动。

要么死。

于是再没有人胆敢上前。

只有两个带着墨镜的黑衣人走上前来,似是等待许久了那样,看了看艾晴,又抬头看向了倒在城门下的槐诗,轻声问了句几句什么。

艾晴回答了之后,他们就点了点头,掏出手铐,拷在了艾晴的手腕。

“艾晴女士,司法部已经对你所触犯的条律进行了评估和审核,你将暂时被进行收押,关于你的审判将在一周之后进行。”

向着她出示了手中的加盖了天文会印章和司法部签名的文书之后,为首的黑衣人问道:“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话想说么?”

“没有,我相信天文会会给我一个公正的判决。”艾晴平静地摇头,然后说道:“但在这之前,可以给我一张毯子么?我有点冷。”

很快,女性的黑衣人手中出现了一张轻薄温暖的毯子,盖在了艾晴的肩膀上。

“可以了么?”她问。

艾晴点了点头,转身,毫无反抗地随着他们走向那一扇轰然开启的大门。

最后,却听见身后的呼喊声。

“等一下!”

不知何时,槐诗已经从地上狼狈的爬起。

他用美德之剑撑起自己的身体,奋力地向着艾晴呼喊:“等一下,艾晴!”

剧烈喘息,槐诗死死地凝视着她的背影,竭尽全力的说:“还有一个问题……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问。

他害怕再不问,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可当艾晴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却陷入沉默,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那两个黑衣人似乎并不着急,对这种事情报以宽容,倒不如说,从头到尾见证这一切之后,墨镜之后看向槐诗的目光充满着敬佩和同情。短短几分钟而已,等得起。

艾晴平静地看着槐诗涨红的面孔。

等待着他的疑问。

好像已经准备了最残酷的回答。

“你……”

槐诗犹豫了许久,好像终于鼓起了勇气,很大声的问道:“你的神圣恩光是在哪儿买的?”

“……”

死寂之中,艾晴愣住了。

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许久,许久,她终于反应过来,肩膀忍不住耸动了一下,轻笑出声。

不止是自嘲还是无奈。

明明应该恼怒,可不知道为何,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的啊,槐诗……”

她最后看了一眼槐诗,转身消失在大门之后的黑暗里。

全世界,最讨厌你了。

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刺眼的太阳和天文会的徽章随着庞大又森冷的建筑一同消失了,只有渐渐竭尽的雨水无力地从天穹上滴落。

槐诗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依靠在潮湿的墙壁上。

“什么啊……”

他轻声笑了笑,摇头,“连个链接都不肯发我吗?太冷漠了吧?”

无人回答。

隔着稀疏的雨幕和渐渐消散的阴云,他看到了遥远的太阳渐渐地沉入夜幕之中,晴朗的黄昏之中,有飘忽的星光从昏暗的苍穹上亮起。

雨要停了。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便感觉到落在脸上的雨水戛然而止。

有一把黑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上,某个路过的牛郎低头端详着他无可奈何的狼狈摸样,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哟,少年,失恋了?”

槐诗翻了个白眼给他,想了想,又忽然问。

“有空吗?”他说,“去喝酒吧……我请客。”

“好啊。”柳东黎笑着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我们走吧……不过,你想好祝酒词了么?”

“敬死亡,怎么样?”

“不错,还有么?”

“敬自由吧。”

槐诗最后看了一眼艾晴离去的方向,轻声笑了笑,向前走去。

他说,“我自由啦。”

有劳大家久等了,明天大概还有一章,本卷就结束了。

人生不易,风月叹气

(本章完)

第312章 太阳照常升起

醒来的时候,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里回荡着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罗娴困惑地抬起眼睛,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匆忙脚步声。被惊醒的医生们推门而入,为她进行了全面的检查。

没有遗漏任何地方。

然后困惑的发现,原本衰竭的灵魂好像自茧中重生,可是却没有想象中的残缺或者是更胜以往。

没有任何的变化。

不多不少。

虽然找不到什么可以解释这种状况的理由,但又没办法进行解刨或者是更深入的研究,有的人倒是在禁令之下想要跃跃欲试,可被旁边靠着墙看热闹的老头儿瞥了一眼之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直到最后,只能带着一切正常的结论遗憾离去。

只留下父女两个在病房里。

罗老吹了口气,将门关上之后,终于看向了自己醒来的女儿,仔细端详,许久许久,似是不解地摇头。

“感觉,没什么变化啊。”

“是啊,似乎和原来都差不多。”

罗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好像并不在意。

只是难以理解。

深渊的特质还残留在她的身上,可属于人的部分也没有任何衰退。

她没有作为人而重生,可也没有成为怪物死去。

两边用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再次混杂在一起……可这一次却没有以往的好处,失去了双方的长处之后,却将两者的缺陷全部保留了下来。

没有了深渊的暴虐和残忍,又被赋予了人的软弱和局限性……

这究竟算是成功还是失败了呢?

就算她在怎么样的拒绝过去的样子,为此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和决心,可充其量,不过是调换了一下两边在天平上的位置而已。

没有坠入深渊,也没有回到人的这一边。

而是首鼠两端的徘徊在了中间。

看上去和过去已经完全不同,可本质上却没有任何的改变,这种模样着实让人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无奈和不堪。

“真滑稽啊,小娴。”

老人摇头,一眼洞彻了这一场努力的失败结局:“这就是你的本质,不可能被改变的,哪怕被赋予了慈爱也一样……”

毫无温情地下达了决绝的论断。

早已经对这一场闹剧的结局心知肚明。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只靠着努力是无法改变的,就算有再怎么强的所谓的心意和羁绊也是一样,物质的世界从来不以源质为转移,而当你试图用源质去干涉的时候,往往得做好事情变得越发糟糕的准备。

想要得到的越多,那么世界就会给得越多,但所得到的的未必是原本想要的结果。最终,除了空虚和幻灭之外什么都得不到。

地狱就是这么被创造出来的。

不论哪种字面意义上的‘地狱’都是一样。

“有什么所得么,小娴?”

“好像没有吧。”

罗娴歪头想了想,自嘲地笑了起来:“失去的似乎反而更多了一点……总觉得得不偿失。”

没有了原本规格外的凶暴与猎食者的本性之后,被赋予了微弱的慈爱,可内心的饥渴和残缺却未曾有过任何的满足。

她依旧残缺。

老人点了点头,对此并不在意。只是弯下腰,将过分壮硕的身躯挤进小小的沙发里,翘起腿来:“那么,有什么领悟吗?”

“硬要说的话,也没有吧?”

罗娴摇头,遗憾叹息:“明明被赋予了慈爱来着,可是心里想要杀死什么东西的欲望反而更加强烈了。

这就是父亲你说的变本加厉么?在体会过什么是爱之后,非但没有满足,反而更加的渴求起那种东西来……”

通过死亡来得到幸福,通过杀人来得到爱。

不论如何,都无法弥补这一天生的缺陷。

短暂的满足令怪物的那一面暂时退却,可是却比原本要超出了千百倍的渴望着曾经一度得到过的东西。

只会越发疯狂。

“没关系,这不是还有父亲的吗?”罗老缓缓地起身,向着她伸手:“走吧,我们回家。”

“不了,父亲。”

罗娴想了想,摇头,认真地说道:“我已经有想杀的人了。”

“……嗯?是吗?”

“是啊。”

罗娴笑了起来,直到此刻,她苍白的脸颊上才浮现出一丝红润,漆黑的眼瞳里洋溢着喜悦期待和爱怜。

“是什么样的人呢?”老人困惑地挠了挠头:“可以介绍给父亲认识一下么?”

“父亲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罗娴想了想,回忆着过去的记忆:“不像是父亲你一样能够对我做出的事情面不改色的淡然处之,也不像深渊里那些异类对我的所作所为大加赞赏,更不像其他人一样会对我的菜和我退避三舍……在看到我的菜之后,他竟然想要尝一下。”

说起当时的场景,她就忍不住微笑起来:“虽然只吃了一口就吐出来了,而且还哭得不像话,但他真得没有死掉诶。”

“那时候,我就忽然在想——这大概就是上天的安排吧?

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将一个我想要杀掉的人送到我的面前,令一个我杀不死的人和我成为朋友,时刻提醒我的丑恶和扭曲。”

“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应该怎么形容……可我想要杀了他。”

罗娴看着自己的父亲,认真地告诉他:

“或者,被他杀了也一样。”

在漫长的沉默里,老人端详着自己的女儿,错愕地挑起眉毛。

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怜悯,他忍不住摇头。

“……二十几年第一次恋爱,竟然是单相思么?太可惜啦,小娴……”老人轻声叹息,“不论是杀人还是被杀,爱人还是被爱,你恐怕都得不到。”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罗娴依旧看着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书上不是说,初恋总是节制又青涩的嘛,只是得不到结果而已,还没有到让人沮丧的程度吧?”

老人想了想,点头:“也对。”

他问:“所以,是打算离开家里了么?”

“被看出来了吗?”

“父亲总要了解女儿的,不是嘛?”老人问,“打算去哪儿?罗马?美洲?俄联?伦敦?还是说现境之外?”

“还没想好。”

罗娴思考了一下,摇头:“出去随便走走吧,自从生下来开始,我都没有怎么出过金陵来着……这样的话,父亲也会少很多烦恼吧?”

“还会回来吗?”

“路过的时候自然会来看一看啊。”罗娴说,“虽然没有杀掉父亲很可惜,也希望父亲你能够长命百岁,不要死在其他人手里啊。”

“我尽量。”

老人不以为意的颔首,端详着眼前的女儿,竟然感觉有些陌生。

真令人难以理解啊。

是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吗?还是爱情的魔力让人成长呢?

但不论如何,她都已经该到独自去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就好像看到展开翅膀的雏鸟去挑战长者的权威那样。

在苛刻又严厉的审视之中,他的眼神就变得欣慰又无奈:“饕餮贪婪的恶鬼竟然会去渴求节制之爱,真可笑啊,小娴……你竟然也会做这样的美梦吗?”

“人总是要有梦想的,对吧?”罗娴期冀的回答:“说不定,有朝一日,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够得到救赎呢。”

“是啊,说不定呢。”

老人颔首,粗糙地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女孩儿的长发,满是慈祥:“希望你能够在这一场梦里畅快享受吧,小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梦醒了,就回来吧。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他说,“然后,杀死你——”

亲手将自己创造出的怪物了断,为已经对人世彻底绝望的女儿带来最后的解脱。

“好啊。”

罗娴点头,感受着老人最后的温柔。

这便是父女之间最后的约定。

当槐诗从同一个医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他只记得自己拖着重伤去和柳东黎狂喝了一通之后,就断片晕厥倒地,中间醒来了一次,好像在什么手术台上,昏沉之中听见了主刀医生不可置信的感叹声。

等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了病床之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嘴巴吧嗒了一下,感觉不太对味儿。

在经过了深度的沉睡和修复后,那些创伤都已经愈合了,可槐诗还是提不起劲儿来,源质的过度催发和使用带来的后遗症。

在灵魂中的裂痕愈合之前,他可能还会神经衰弱和失眠好长时间。

拿起手机的时候,就看到柳东黎的留言,他看槐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就爽快地垫付了一个月的医疗费之后,独自一个人去香巴拉进行自己口中的温泉疗养猎艳之旅了。

看他朋友圈和各路小姐姐的合照,还有背后作为背景若隐若现的巨大人形机器人,就令槐诗心里羡慕的要命。

早知道的话,自己就不要脸一点,也跟着去了。

能够摸一摸机器人也好啊!

而等他打开了天文会的内部APP的时候,就看到了一条由法务部发给自己的通知——有关艾晴的秘密审讯,已经在昨天开庭了。

得益于出色的辩护和艾晴自身的能力与价值,或者,又经过了什么槐诗所不了解的政治交易与庇佑,最后看在她主动自首的份儿上,竟然只被判处了边境服役二十年的判决,即刻执行。

遗憾的是,她负责上任的地方是某个保密机构和单位,槐诗甚至不知道她具体的去处和接下来的联系方式。

打原本的电话只能够得到关机的语音提示。

她好像忽然之间就从槐诗所能接触到的世界里消失了,好像雾气中蒸发的幻影,毫无声息的离去。

槐诗竟然一点实感都没有。

而另一件事……则是不知道为什么,出于对槐诗本身才能的认可和各种BULABULABULA的原因,他在天文会内部的序列里,竟然从原本的临时工一样的‘行动干员’被提拔成了正式的武官。

除了得到了部分的现境司法豁免权和正式成员的身份之外,而且在东夏谱系的认可之下,代替了原本艾晴的职位,成为了新的新海监察官……

等两周之后正式上任,就能够从总部得到下发的权限和资料,成为了天文会在新海的代表。

原本监察官都需要经过伦敦边境的进修和考核之后才会正式任命,不知道为什么,轮到槐诗的时候就这么敷衍和潦草,只发了一个电子通知和档案认证。

莫名其妙就这么‘进步’了?

“搞什么啊?”

槐诗一头雾水的叹息:乱搞了一通,非但没有被罢职,反而升官了?统辖局里那一帮中央管理部的人在想啥?难道自己这种思想有问题的年轻人不应该多多磨练一下的吗?

最后,槐诗只能得出结论——他们脑子有毛病。

反正他这种咸鱼是肯定不如艾晴尽职尽责的,基本上能摸就摸,能拖就拖,能推就推,能浪就浪……天文会自己都不怕,那他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啊。

他自己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

其他的他没把握,可作死他可太熟练了。

——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在过年之前,我就能把这个职务给做没了!

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岂不美哉?

如是做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宝可梦,槐诗撑起身,依靠在床头,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很快,他便看到床头柜上的鲜花之间那个小小的盒子。

包装似曾相识。

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等他伸手,将盒子打开的时候,便看到躺在黑色天鹅绒之上的璀璨结晶,信仰和祈祷所凝结成的奇迹。

神圣恩光。

在结晶的下面,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有人以娟秀的字迹在上面留下了话语,似是道别那样,可是却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槐诗愣在了原地。

许久,许久,他端起了手中的字条,凝视着上面的留言:“太阳会照常升起?”

他被逗笑了。

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太阳同样会照常升起,照亮旧的或者新的一切,然后照常落下,将好的坏的全都抛入黑暗中。

哪怕有些事情看上去是天崩地裂的剧变,或者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不论是谁诞生的,或者是谁消逝了,谁到来或者是谁离去……它都不会停下脚步。

这个世界没了谁都会一样。

而且谁都一样。

没有什么人或不可缺,正如同没有什么人必定不可以存在。

更没有什么离别是不可接受的。

“……直接说再见不就好了么?”

槐诗摇头,无奈叹息。

这究竟是哪儿学来的硬核道别方法啊?

还是说,她真得坚强到连重逢的可能都抛在了脑后,要永远和自己道别?随她去吧,反正她这种祸害就算被丢到边境去也会搞出不知道什么大事儿来。

到时候再说吧。

恩,就算到时候她哭着上门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请好哥哥槐诗帮帮她的忙,她愿意当牛做马粉身碎骨回报,槐诗也是绝对不会心软的!

三十年河面,三十年河底……

莫欺少年穷!

想到了艾晴服软恳求自己的场景,槐诗就忍不住笑得好大声!

许久,许久,在缓缓泛起的困意中,他沉沉睡去。

窗外,夜色一点一点的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晦暗的天穹重新亮起了柔和的晨光。新的一天又将到来,就好像旧的一日快要结束了那样。

太阳照常升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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